这日下午,欧阳远岗刚从医院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个花枝招展的女子。那女子一把将他拉了咯咯着说:“嘻嘻,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咋这么巧,又碰上你了!”
欧阳一看,却是唐娅婷小姐,笑了笑,说:“真是巧,这么大个上海怎么刚到没两天就碰到了小姐?嘿嘿!”
娅婷脑袋那么一歪,斜瞅着他嘟了嘴说:“就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你真就以为有这么巧吗?人家一直盼着你到上海来,可听说你们那车儿到了,慌慌地赶去一打听,人家却说你负伤了……也不管人家怎样担心,你呀……”
因负了伤,也因横里插出小月那一节,欧阳就在天津稍稍耽误了阵儿,而那天珍宝专列在天津接连两次遇险,故站内混战稍一歇下就连忙开走了,欧阳只得乘下一班车赶往上海。到了沪上,施家平、梁云汉说他有伤不便,还是留下来治伤要紧,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上车了。欧阳查颜观色,心知定是他们因他的属下被连车箱一块儿下在了天津近郊一事十分不满,却也有口难辩,只得留了下来。可他哪里在医院呆得住?好在泸上警局里到还有几个熟人,治伤之余,就时常到警局里走动走动,帮着警局做些与001行动有关的杂事儿。哪想今天到医院换完药出来,却遇上了这个新潮又任性的唐小姐。
娅婷又把他仔细瞅了瞅,乍舌说:“天,瞧你的脸色多白!让我看看,不要紧吧?疼吗?”
欧阳说不要紧,已经好多了,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娅婷说当然有事儿。怎么,没正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欧阳问是啥事儿,娅婷咯地一笑说事关重大,咱们换个地方再说吧。说着,挽了欧阳就走。
别克轿车后座上,欧阳与娅婷并肩而坐。欧阳苦笑笑:“小姐,到底有啥事儿?本人可是重任在身!”
娅婷笑吟吟说:“正是与你所负的重任有关,怎么,不要听吗?”
欧阳:“我的千金小姐,我可真没空陪着你玩儿,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
娅婷:“急什么?会告诉你的,咯咯!”说完,含情脉脉地偷偷瞧着他。
闸北公园,娅婷挽着欧阳款款而来。欧阳忽焦躁地甩开娅婷的手站下来:“这下该可以说了吧?小姐到底有啥机密话儿?”
娅婷似乎沉醉在幸福的幻想里一下子没有弄明白,顿了顿,方面容一肃说:“其实呢,也没啥要紧的事儿,见到你这次没跟车我这个悬着的心儿总算放下了!唉,不知咋的,我总觉着要出事儿,出大事儿……唔,头几天我碰见殷太太了,还有个凶霸霸的日本男人同她在一起,在北平时她到我姐家来过,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看他们赶这黄浦滩来准不会干啥好事儿!”
欧阳:“她男人在上海嘛,她在这儿出现也不足为奇。”
娅婷:“可土肥原也到了上海,难道你不知道?都说这家伙在哪出现哪儿就一准要出乱子!”
欧阳:“是吗?我到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
这些情况其实欧阳早已知道,不然,沪上警方也真是白吃饭的了,何况杜月笙为了事后好脱身,施放烟幕,将日本人要在沪上劫宝的阴谋告诉了戴笠,戴笠自然要通知沪上政府及军警。此外,欧阳还从沪上警局的朋友那儿得知马家田等人也到了上海,因沪上警方001行动有关人员都把马家田视作危险人物,他还在这些人面前极力为马家田辩护过,并正打算找到马家田,把他在天津遇见关小月,后来关小月又被身份不明的人物掳走了之事告诉马家田。可这些事儿他觉着不该、也不想在娅婷面前说。
娅婷斜着睨了欧阳,幽幽地说:“这沪上有那么多军警,你又负了伤,应该可以省些事儿了呀!”
欧阳说:“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小姐,本人真的有要事在身,如果没什么事儿就恕欧阳失陪了!”
娅婷直勾勾盯了他会儿,嘴儿一嘟,说:“走吧走吧!真是的,我这是为了啥呢……你真就一点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呀……走吧走吧,你走吧!”
欧阳跳上车回头挥了挥手,车子便一溜烟开走了。
娅婷冲着车屁股高叫:“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等着,我还会去找你的!”
上海市政府会议室里,聚集着上海军警首脑和政府与001行动有关的要员,上首,市党部主席和市长身旁,正襟危坐一脸杀气的是从北平飞抵沪上的倪特派员。
倪特派员:“豫园枪响,舆论大哗,不仅扰及市民,且涉及英、法朋友。此事传到南京,委员长定然光火,真不知你们该如何向委员长交代!”
市长和党部主席一脸尬尴。脸膛黑黑的市长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陪笑说:“真是变生肘腋嘿嘿!不过,倪特派员,据卑职所知,这一事件乃上海行动区的马绍武等人所为,而这马绍武可是中统徐恩曾的人,特派员知道,他们的行动我们照例是不便干涉的,何况近日他们还有戴笠先生的密令。嘿嘿!”
当时,说到中统、军统许多人都要头皮发麻,倪特派员也不无忌讳。何况老蒋对中统、军统有何指示他一无所知,就连上海市长都知道戴笠最近有密令给那个什么马绍武,他却只接到个戴笠以军统局名义发出的日本人将在沪上采取最后行动的情况通报。可他看不出豫园这出闹剧与确保001行动安全有何关系,心底里一股气儿憋得他就要爆炸。那个马绍武算个什么东西?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就凭戴笠一个密电就敢如此胆大妄为,眼看这001行动惊惊险险就要完成了,他却在骨节眼上来添乱儿,若是将沪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英、法租界来了,若是英、法租界恼了不让禁宫珍宝进入租界了岂不横生枝节、功亏一篑?
“他们行动区做事就是这么烦人,事前从不同我们通气儿!”警察局长显然对中统、军统分子一惯无视他的存在心存芥蒂,忿忿地说。掉头望了倪特派员,干笑笑接着道,“不过,据我们了解,这次他们要除掉的是北平过来的一伙盗宝贼,嘿嘿!特派员,我看这到有益无害,亦无须多虑嘿嘿!”
党部主席:“对对对,特派员无须多虑,我们定当知会英、法租界,定不会给转移事宜添什么麻烦的!嘿嘿!”
警备司令:“北平过来的那个什么马家田,我看实在该杀!他阴魂不散地从北平一直跟到上海,定是企图劫宝送往满洲!诸位,可别小瞧了这个马家田,他可是身藏溥仪密旨的钦差,据说本事大得很呢!”
倪特派员:“这个姓马的本人到是略有所知,此人行事颇费猜详,据别动队的欧阳副队长说,在北平时他曾领着人端了日本人制造骚乱的老窝,破坏了日本人的劫宝阴谋。可他又是溥仪派来的人,一直盯着珍宝转移,真不知他意欲何为……”
警察局长:“管他意欲何为,我看盯着珍宝就准没安啥好心肠,干掉算了!”
党部主席颔首道:“这个满伪汉**看也留他不得!”
市长朝警察局长扬扬下巴:“他们在沪上的落脚之地弄清了吗?”
警察局长:“现住法租界望江楼客栈。没关系,派几个精干人手化化装,潜入租界保准搞定!哼,老子要让马绍武看看到底他妈谁是废物!”
上海警察局大门前,欧阳刚一下车,恰好遇见从里头出来的一个青年警官,便笑呵呵招呼:“郭兄,看你连跑带颠的,又要去抓人?”
郭警官:“可不是吗,让咱去替中统那帮废物擦屁股呢,妈的!”
欧阳:“中统……这用得着吗?那帮家伙平时可全是能上天入地的哟,呵呵!”
郭警官开开车门,回头在欧阳耳边小声道:“就是你这几天常在我们耳边吹那个护宝的大英雄马家田,中统站的人搞他没搞掉,让我们今晚去望江楼客栈擦屁股呢!”
欧阳同娅婷步儿匆匆走出复旦大学大门。娅婷扯了把大步前赶的欧阳:“看你着急得,你要赶望江楼客栈见谁呀?”
欧阳:“北平过来的一个朋友,他今晚有麻烦,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娅婷:“可上海这么大到哪儿去找?你以为我在这儿读了几年书就成了上海通呀!若是有点名气的还好,想那什么望江楼客栈也不过是个鸡毛小店,没甚名气儿的就难找了!”
霍庆久、霍庆汉领着马家田、柳红姑等人走进一座天开四合带有青砖院墙的四合院,在正厅堂屋落坐后,庆久方说他们得到信儿赶来时,路上了遇到了麻烦,让一帮子不知啥来路的家伙缠住斗了半天方得脱身,是故去晚了。马家田笑说不晚,正是时候正是时候,要不是你们在那关键时刻赶来,我们要脱身恐怕还要大费周折呢!红姑却拧眉说我看这事儿实在蹊跷,两边都同时受到了攻击,咋会那么巧?好像是精心安排的呢。马家田说更怪的是青龙一郎咋也事先带人埋伏在那儿,看上去他同先向我们发难那帮家伙又不是一路的,这难道不奇怪吗?红姑切齿说定是有人把咱们的行踪告诉了日本人!祁继忠就有些不自在,讪讪地说怎么会呢,咱们刚到这儿咋会同上海的帮会结下梁子?霍庆久就寻思着说对了,祁兄弟这一说倒提醒了我,我看袭击你们那帮子说中国话的同我们遇到的那伙,一准都是杜月笙的爪牙!你们知道,我们霍家曾在这上海滩开过武馆,其间结识了不少朋友,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同这上海滩的帮会更是交恶。想来定是那帮家伙见我们兄弟重回上海滩,住进昔日的精武馆,联络门徒,广交朋友,以为我们要重振精武,是故发难。
马家田寻思了会儿,就问这上海的帮会主要都有哪些,霍庆久说现今最盛的要数杜月笙那一支。马家田对杜月笙这名头陌生得很,便又问这姓杜的到底有多大势力。霍庆久说我也不大说得清楚,只是来沪之前老爷叮嘱过些儿,说那杜月笙在黑白两道上都左右逢源,在这大上海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蒋介石先聘他为司令部参议,继聘他担任国府咨议,国民政府中的要人陈群、杨虎、王柏龄等是他结拜兄弟,又是法租界五人华董首席华董,这是白道;黑道呢,他先在黄金荣门下,后自己开山立柜,徒子徒孙遍及上海滩,成了上海滩唯一势力遍及法、英、华三界的首要人物。就说前年他搞那个杜祠落成典礼吧,仪仗队前面的马队是公共租界派出的,高挑在巾幡前头的是民国国旗,护旗队是法租界派出的上百名安南巡捕,还有淞泸警备司令部的军乐队、公安局的护匾队,还有整整一个连的士兵护送蒋介石送的大匾!马家田乍舌说我的天,这姓杜的也太他娘了得,有机会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红姑却说就算那姓杜的能上天入地吧,我看也不至对我们这刚到上海滩的痛下杀手呀!再说,青龙一郎又咋会这么快就同姓杜的绞一块儿?
马家田也觉着其中另有蹊跷,说就是,我还听那伙人中有人骂我们是汉奸呢,看来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得了得了,刚一见面就扯这些多没趣儿,不说这个了!拿眼将屋子扫了遍,笑说,霍兄,我看你们这地方很不错的,又宽敞,又清静,若两位兄弟真要趁机重振精武,马某一定全力相助!霍庆久连说哪里话哪里话,这是啥时候?哪有心思顾及一己之私!马大哥不顾个人荣辱安危,以保护我中华国宝为己任,我兄弟二人虽没多大本事,愿追随左右,以效微力!马家田说这次到津门,多亏霍家鼎力相助,只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没想霍老爷还安排你们专程来到沪上相助,这天高地厚的情谊叫马某如何消受得起?红姑笑说得啦得啦,我说你们今儿是咋了?酸不酸?有的确亲热时间,既没什么事儿那就走吧,回店去歇着去吧!祁继忠一直很少说话,心不在焉的样子,这听红姑说走,连忙冲庆久、庆汉说对对对,二位兄弟,我们就不打扰了!马家田就站起来作别,霍家兄弟哪里肯依?说好久没见了,话还没说两句咋就说走?无论如何也得留下来喝两杯,好好叙叙。又说你们长住那店儿里也不是个事,开销不说,住着也不方便,早让人收拾了几间干净些的屋子,吃过午饭就让人去把你们的东西搬过来。马家田刚跨进这院子时就留心打量了阵儿,觉着这地方确实不错,心知霍家兄弟是诚心诚意相邀,若要执意推拒,反觉见外,客套了几句也就答应了。
吃过午饭,马家田说他咋也得回客店看看,顺道把几个的行囊搬来。霍家兄弟说何劳马大哥亲自跑路,让两个弟兄跑一趟得啦。马家田坚持要自己去,霍家兄弟以为他有什么不愿示人之私,放心不下别人去动他的行囊,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祁继忠心中有鬼,尤其害怕面对红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说他也去。马家田本打算叫上红姑去的,见祁继忠自告奋勇,觉着上午打斗了半天,红姑一个女孩子家一定累了乏了,让她歇会儿也好,就说行,继忠同我走一趟最好。红姑和铁蛋也要跟着去,马家田说你们就歇着吧,去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真个儿搬家,要真闲不住呢,就把咱们住的屋子再好好收拾收拾!说罢,就同祁继忠出了门。
却说这日上午,马绍武见熊大海等人丢盔卸甲逃回来,火冒三丈,砸了茶杯,一脚踢翻熊大海,将一帮饭桶轰出去,关了门独自寻思半晌,心想看来传言非虚,那姓马的果真不是好对付的!他能闹得平津军警和日本人人仰马翻,咋会让熊大海这样的蠢材轻易就搞掉了?但是,正因这姓马的了得,对“天字001”行动的威胁才最大;也真因姓马的了得,他若是把这令平津军警和日本人都大为头痛的害群之马除掉了,不是更显出自己的能耐吗?再说,前几天戴笠密电指示说001行动进入关键时刻,想在沪上动手窃宝者大有人在,要他紧紧盯住。这关头对他委以重任,分明是将他视作心腹呵!若他除掉了马家田,岂不是奇功一件?可怎么才能除掉他呢……
马绍武越寻思越觉着那个什么马家田必须除掉,可又不能让淞沪警备司令部和警局插手,要那样功劳不都成了那帮饭桶的,还能显出自己的本事来吗?但自己手下却又实在找不出个能与那个又机警又身怀绝技的马姓小子相匹敌的人来,再说,今天这一失手,那姓马的定更警觉,要再下手只有更难的了。一个个招儿在他脑瓜里冒出来,又一个个被他推翻,这么苦苦寻思着愈想愈心烦意乱,正恨爹娘当初没给他生三头六臂,忽然脑瓜里灵光一闪,呵地叫了出来:“他!找他呀!真是真是,妈的,我咋才他妈想起来!”嚷嚷着,连连拍着脑袋呵呵大笑起来。
门外侍卫听得里头响动,推门探了头看,马绍武满面春风地大声吩咐道:“去,赶快去给我备一份厚礼,我要见杜月笙先生去!”
这晚天刚擦黑时分,马家田和祁继忠匆匆赶回了望江楼客店。本说下午就回来取东西的,谁知话儿一扯开就没过完。又谈起今天在老城隍的事儿,又要商议今后的事儿,马家田又有心听庆久、庆汉说说这上海滩的事儿,这酒就直喝到了日落时分马家田才猛记起去取行李的事来。
望江楼客店是一座老式四合院,左右两侧两排客房,迎门一座两层木楼,算是主楼了,马家田等人住在主楼楼上。当下马、祁二人说着话儿步上楼来,哪知刚一推开房门就让两把短枪顶住了,呼啦一下子围上来十来个提枪舞刀的家伙,咋咋唬唬推了二人往外走。祁继忠苦笑着说“咳,各位弟兄,你们定是误会了,咱们可都是本份人!”
一个小喽罗踢了他一脚,喝:“少哆嗦!老实告诉你,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今儿犯在咱们手上也算玩完了,咱叶爷的枪口下可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逃脱的!”
旁边一个领头的粗壮的汉子就斜了马家田嘿嘿冷笑。马家田看了他两眼,见他腰上插着两把驳子炮,精精壮壮,尤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知是个练家子,心想此人大概就是叶焯山了。
在霍家兄弟那儿喝酒时,马家田听庆久说过杜月笙门下有“四大金刚”,三金刚叶焯山枪法奇准,出手又快,人称“花旗阿根”。想不到自己刚一到上海,就惊动了这么多人,大假山前有人高叫要除“汉奸”,日本人要杀自己而后快,这会儿连上海滩黑社会的老大杜月笙也对自己下手了!心想这杜月笙为何又容不得我马某呢?是怪我们到了他的地盘没先去拜码头,还是也想染指北平珍宝?管他呢,走着瞧吧,若是那姓杜的胆敢动此妄想,哼,说不得我马某也只好陪他周旋到底了!
叶焯山领着一群喽罗推搡着马、祁二人下了楼,还没走出客店,就听留在门外的弟兄同人咋唬起来,接着就是砰砰几声枪响!叶焯山拿枪顶住马家田腰眼大叫快,快封住大门!一干喽罗就都乱纷纷拿枪指了大门,砰砰一阵乱射。叶焯山则骂骂咧咧同两个手下扭了马、祁二人往后门退去。一个走后头的喽罗从楼上探头望了眼,回头惊乍乍嚷嚷说:“误会!叶爷,误他妈会了!是……是他妈警……警察局……的人!”
叶焯山就骂着将马、祁二人交给手下朝大门奔去,立门内吆喝道:“咳,外头的相好,可是警局的吴大队长吗?”
外头就有条喉咙高声道:“老子姓郭!你这江洋大盗今天撞老子手上算是恶贯满盈了,乖乖出来束手就擒吧!”
叶焯山呵呵笑,高声说:“原来是郭副队长,郭兄,可惜你来晚了一步,今儿这头功可是让我阿根夺走了!哈哈!”
外头就惊异地:“里头说话的可是叶焯山叶三爷?”
叶焯山:“在下奉杜先生之命先到一步,已将人犯拿住了,呵呵!”
外头就连连叫好,又喝令收起家伙,跟着那姓郭的就领人跑了进来,叶焯山却率人将一干穿警服的堵在了门口。郭警官要叶焯山把人交出来,叶焯山哪肯答应?郭警官说:“叶爷,兄弟不是要跟你争功,这马某一伙是上头严令要拿的要犯,干系重大,你把人带走了兄弟我如何交待?”
叶焯山说:“上头,哪个上头?我们杜爷可是受南京的戴老板之托!咱只知道这人是马绍武先生要的,别人想要讨,没门儿!”
郭警官见他抬出了戴笠和马绍武,虽明知杜公馆同南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谁知这姓叶的不是抬天子压诸侯?一口气咽不下,就翻脸说:“你也别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妨碍执行公务,可就别怪兄弟我翻脸不认人了!”说着,推开旁边档道的叶焯山手下喽罗,领头硬往里闯。
哪知叶焯山这回却不是瞎咋唬,那戴笠确有密信给杜月笙,要他协助马绍武的行动,只不过这密信来得稍嫌晚了些儿。杜月笙接信后心想,那马绍武是什么东西,若我真去配合他的行动,哪显得出我杜月笙的手段来?几个外乡佬也用不着大费干戈,索性派人把他擒了交给马绍武,又有面子,雨农那儿又有了个交待。是故,等马绍武想起到杜公馆求助,杜月笙已派叶焯山带人到客店来拿马家田了。
当时,在上海滩别说一般的军警轻易不敢碰杜公馆的人,就是租界捕房要动杜门一个小喽罗,也得先给杜月笙过个话儿。叶焯山见小小一个警局的芝麻官儿,竟敢不把杜公馆放在眼里,哪里还按捺得住?斜跨一步呼啦一下亮出家伙,高叫那好,要拿人,手上取!一干穿警服的也呼啦啦端起枪来,咋唬着把枪栓拉得乱响。
那边,马家田见机会来了,现在不走,更待何时?给祁继忠丢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发动,踢翻身傍的喽罗,腾身飞上房顶,撒腿就逃。
叶焯山和郭警官也非等闲之辈,见事不好,带了两三个身怀轻身功夫的飞上房顶,衔尾直追。一干杜门喽罗同了穿警服的一下子形成了联合阵线,砰砰开着枪咋唬着从地上追来。
恰这关头熊大海领人赶了来,那些急着追逃犯的警察哪认得这帮杂皮?见一群提枪掖炮的家伙突然迎面扑来,抬枪便打,几个特务还没进门就在乱枪下命丧黄泉了!熊大海躲墙角急得大叫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原来这日下午,马绍武到杜公馆见了杜月笙,委婉说了求助之意,杜月笙呵呵一笑,说尽管放心,这事儿雨农早有交待,我已派人去客店了,你就在这里喝杯清茶等着好信儿吧!马绍武听了大喜过望,可他又不愿让杜月笙独占功劳,在戴老板面前显得自己无能,就说他还是赶回去,派几个弟兄去客店接应的好,再说,在贵公馆交人也不好看。杜月笙何等样人,一眼便看透了他心思,呵呵一笑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拱拱手便叫送客。哪知这熊大海是马家田手下败将,对马家田等人心怀恐惧,就故意在路上磨蹭了好大阵儿,存心让杜氏门徒挨头刀。想不到慢慢摇来,几个手下还是作了枉死鬼!
叶焯山和郭警官几个边追边朝了前头黑影砰砰乱射,好在天黑,二人又忽左忽右蹿高伏低地躲闪,倒未打中。苦在马、祁二人短枪一进门就让叶焯山的人下了,全无还手机会,这一带的房屋又不成遍儿,跑了没多大阵儿二人只得跳到地上,避开灯火多的地方,憋足劲儿往暗处逃。
祁继忠边跑边飞快地转着心思,眼见着日本人那边已难以再搪塞,土肥原的阴险凶恶他是知道的,青龙一郎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若还想活命,就必须有所作为。
此前,日本人一直想拉拢、利用马家田,他的任务也就是把马家田等人盯住,马家田等人有什么动向,事先递个信儿什么的就成了。那阵儿,他的心思是十分复杂的。对他的老主子溥仪他还是有感情的,私心里他还是希望马家田能替满洲夺宝并一举成功的,这样,珍宝到了新京不管皇上能分几何,日本人那儿和皇上那儿他都可以交差了。可偏那马家田不知哪根筋走岔了,不仅不夺宝反去护宝!这也罢了,反正日本人又把他当了佯攻掩护的棋子儿,他干吗要那么卖力地为日本人办事儿?况这马家田也不是好对付的,他身边那几个人也一个个都是能打会说脑袋灵光的,能保住自家不露馅儿就不错了。可现在不成了,马家田这家伙自己把路走绝了,日本人已不再需要他这颗棋子儿了,严令他寻机除了姓马的,虽然他知道这很冒险,可他别无选择。再说,他早看出来,红姑对马家田是十分心仪的,尽管马家田有了关小月,在红姑心里马家田的位置仍然不可取代。偏巧如今那关小月又失踪了,以前能稍稍阻隔二人的障碍也没了,这不是天假其便吗?但是,如果马家田死了呢?马家田这个样样都好样样都比他强的人压根儿不存在了呢?那如花似玉的柳红姑不就顺理成章地投进他的怀抱了吗?再说,眼下身后这帮人要的是马家田,若姓马的死了,或被擒住了,自己也就脱身了,不然,那枪子儿可没长眼,说不准稀里糊涂作了姓马的替死鬼岂不冤枉!想着,暗暗咬了咬牙,横下了心。
这时二人跑进了一条黑咕隆冬小胡同,祁继忠回头一看,见几条黑影已然追近,这可是千载难逢借刀杀人的大好机会,突地哇呀一声扑向马家田!
人有一种本能的反应,功夫练到炉火纯清地步的人这种反应也特强。当下马家田往旁一滑滑出两步,反手叼住祁继忠手腕,另一只手飞快地扶住他肩膀,说:“祁兄弟,怎么了?”
祁继忠咬哟着连说飞蝗石飞蝗石!马家田想他是让后面的飞蝗石打中了腿或脚踝,也不是什么重伤,就说:“祁兄弟,咱们分头走,还能上房吧?你先上房,绕圈儿往回跑,我从下面照直往前跑!”道罢,不由分说,托着祁继忠肘弯儿喝声起,祁继忠就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凭空而来,身子便随声轻飘飘腾了起来,暗叫好险,若不是自己刚才反应得快不,岂不是要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当下摄住心神运功提气借力飘落房顶,却见下面的马家田不仅没逃,反回头迎上去,同几个追上来的交上了手,想是有意缠住追兵让自己好走人,心中竟不由隐隐生起些儿愧疚来。又思忖几个定也拿他不住,若再回头下手反露了馅儿,要除马家田看来只好另作打算了。于是,高呼马大哥快走!揭了几片屋瓦当暗器扬手打出,回头管自遁去。
马家田这一回头不打紧,却让一帮缠上了。那姓郭的功夫倒不怎样,可叶焯山却很有几下子,马家田要拖住敌人,自不急着脱身,这一来后面的警察和叶焯山的人、熊大海的人也陆续赶了来,很快将马家田团团围住。好在姓郭的和叶焯山太小看了他,见已将他困住,谅他今日已是插翅难逃了,齐喝抓活的,不要开枪!不然,一顿乱枪,他纵有天大本事也是在劫难逃了!
叶焯山要在人前露脸,把双枪腰上一插,让郭警官退下,上来单斗马家田。马家田扫了眼围成一圈儿端枪提刀的家伙,再把虎视耽耽地拉开把式的叶焯山瞄了眼,已然有了主意。
叶焯山要分马家田心神、探虚实,只是围了马家田左绕右滑晃着虚招儿,马家田却只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轻蔑地瞟了他。旁边站成一圈儿的乱纷纷喊叫,揍呀!揍他!揍他!揍死他!叶焯山受到鼓舞,更是来劲儿,双手一划,突地腾空而起嗖嗖就是一个鸳鸯连环腿照了马家田面门和胸口踢去!马家田只一矮桩错步就闪了过去。叶焯山也真不愧杜门“四大金刚”之一,落地后回身就是一个毒蛇吐信探爪直取马家田双目!马家田恼他出手狠毒,一招拨云见日划开他龙爪手,身子往前一贴一侧猛地一肘撞出,正撞在叶焯山左胁,疼得叶焯山失声大叫。叶焯山平日横行上海滩无人敢遏其锋芒,如何丢得起这面子?当下恼羞成怒。疯虎样扑上去猛打猛攻。马家田沉着施为,一些看似普普通通的招儿却每次都恰好化解了叶焯山要命的杀着。
叶焯山的强项本是枪法而非拳脚,可平日上海滩人都怕他,就是说不得动起手来也是让着几分,不敢痛下杀手,这就让他以为自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今天遇着马家田这样的高手岂有不倒霉的?又斗了十来个回合,马家田已看出这叶焯山功夫虽是狠毒,却破绽不少,存心要惹恼他,寻隙儿猛抽了他个耳光,绕两圈又是啪啪两个耳光!这三个耳光抽完,那叶焯山简直就羞恼得状如疯虎了!哇哇号叫着狂攻猛打。立一边的郭警官等人这时皆已看出叶焯山不是马家田对手,要上去援手,却都让叶焯山骂了回去。马家田眼看时机成熟,又斗了几个回合,故意卖了个破绽,叶焯山此时恨不能一口把马家田咬碎,见对方忽露出了空门哪肯放过?左手龙爪飞快抓出,右手却成拳猛地直捣马家田心窝!马家田见他果然中计,一个旋身错步伸手一搭,扣住他左手手腕一牵一引,叶焯山脚下几个踉跄险险就要跌倒,马家田手上一紧,把他拉怀里用胳膊锁住脖子,飞快地下了他腰上双枪。变生顷刻,周围人等哪里反应得过来?马家田拿枪指住叶焯山脑瓜,喝令堵小胡同口的闪开,押了叶焯山往胡同里退去。郭警官恨不得啪啪两枪将那没用的什么“金刚”同姓马的一起打死,却又不敢贸然动手。叶焯山算不了什么,可他背后的杜月笙却是惹不得的。熊大海却大叫堵住他!堵住他!不能让他跑了!马家田退进胡同里,拿枪指了跟上来的一群,喝:“都给我站住!谁敢跨进这胡同一步打死谁!道罢,押着叶焯山一步步退去。
小胡同窄,不能一下子涌上去,谁也不敢冒死走前头,那叶焯山生怕害了自己小命儿,又直喊别上来!都别上来!一群就都只得胡同口立了。
马家田退出胡同,一脚踢翻叶焯山,拔腿朝黑暗里跑去。郭警官这才领着一群跑过来,叶焯山气得大骂,一个打手上去问他伤没伤着,反挨了两耳光。郭警官说好在他不熟悉地形,再往前就是黄浦江了,他跑不了的!追!就都号叫着追去。
马家田见后头一群凶凶地追来,心下大慰,想那祁继忠定已安然脱身了。心里一轻松,脚下就更有了劲儿,长啸一声发足狂奔。
叶焯山今天的跟斗算是栽到了底,把马家田恨得要死,高叫开枪!开枪呀!夺过把短枪照了前头黑影就打,奈何天黑,竟没打中。一群就都砰砰胡乱开枪。
马家田跑了阵儿,抬眼一看,一带黑黝黝江水横在了前头,他不会水,后头一群家伙又愈追愈近,暗暗叫苦。马家田躲暗处砰砰打了几枪,回头顺着江边挨着寻了一遍,见下游里许处靠着只小船,即边开枪边往下游江边窜去。郭警官追来,一眼看破了马家田企图,高叫弟兄们快追呀,不要让大盗上船逃了呀!叶焯山参加杜月笙的“小八股党”贩烟土那阵儿,常在这一带摸黑作业,熟悉地形,又急着要报一剑之仇,自是奋勇当先。只那熊大海对马家田很是心惧,故咋唬得最响,脚下却最慢。
马家田边跑边看,却见这一段全有江堤护岸,前后更无道口通往下边!马家田急得大叫船老板,船老板,把船撑过来!船家听得喊叫就答应着把船往上撑来。
叶焯山后头见了,就大叫:“下头那吃水上饭的,他可是警局和杜月笙杜先生要拿的江洋大盗,你不要命啦?!”
船家听了又赶紧把船往回撑。马家田情急之下发足猛追了段,纵身跃下江堤,叶焯山照了落向江面的马家田砰砰两枪。众人听得一声“哇呀”,高兴得一齐大叫打中了!打中了!叶焯山就得意了,笑说:“妈的!想从老子枪下逃过的人,这世上还没生出来!”
一群赶来,站江堤上望了会儿,不见有人从水里冒出来;又上船沿着江边查看了阵儿,亦不见踪影,就都说定是让叶爷的神枪射死了,沉江底喂王八了!只郭警官仍不死心,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让叶焯山找几个水性好的下去捞捞。叶焯山以为他怀疑自己枪法缺准头儿,心里老大不快,说捞个球!这黑灯瞎火的,明天再说吧!率先领了自己的人回。郭警官等人又在江堤上看着滔滔的江水立了阵儿,半天不见动静,告戒了那船家几句,只得也蔫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