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格臬路杜公馆议事厅,小楼交手凯旋归来的杜月笙同他的秘书万墨林和杜门“四大金刚”顾嘉棠、高鑫宝、芮庆荣、叶焯山等人聚集一堂。

高鑫宝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向芮庆荣和叶焯山学说刚才他们的老板智斗土肥原的情景。在同日本人交涉那会儿,芮庆荣和叶焯山领着人在楼下和附近街道负责警戒,没能目睹那精彩的一幕。

高鑫宝:“哈哈!就这样,那两个小日本就让咱杜爷给镇住了,糊弄了!咱杜爷真是神算呵,料定日本人在这上海滩离了咱们办不了事儿,动动嘴就逗得小狗日团团转,还乖乖儿孝敬了十万法币呢,哈哈!”

顾嘉棠见杜月笙满面春风坐那儿喝着茶,听徒弟们神吹,也来凑趣儿,说:“不是十万,是一千万,这笔无本的买卖要全弄成了,得骗小日本一千万法币呢!呵呵!”

芮庆荣咋舌说:“乖乖!狗日小日本也真他娘有钱,不设法儿多敲他点也对不住他们,呵呵!”又说,“咱杜爷是啥人物?啥场面没见过?啥洋鬼子没交道过?耍耍这些小日本还不是小菜一碟!”

万墨林在杜月笙的这帮徒弟中算是最有心计的了,只有他知道整个事儿的来龙去脉,因此,也只有他猜到了杜月笙的真正意图,但他明白高鑫宝等人这些奉承话儿师傅是很爱听的,便也附和着说:“那小日本也不是没长心眼的,谁不知道那个什么土肥原是大大的阴谋家?正因狗日的太聪明了,太了解上海的情况了,才中了咱们师傅的套儿!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强中更有强中手!咱师傅呢,稳坐中军帐,不动一兵一卒,不费吹灰之力就大大地斩了小日本一刀!咱们师傅这一着叫智力抗日,经济杀敌,哈哈!”

杜月笙听万墨林把这事儿同抗日杀敌扯到了一块儿,也呵呵笑起来,说:“墨林,你真是能瞎掺和,真有你的!真有你的!”嘴上说是瞎掺和,心里却大悦。十万法币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他斗过了日本人。特别是那个土肥原,这可是个鼎鼎大名的阴谋家、大特务,也是个十分难斗的家伙,但却让他轻轻松松就狠斩了一刀!日后这事儿一传出去,他的声望定会猛增。

同日本人玩这场游戏是危险的,那个土肥原和原田也不是等闲之辈,但还得玩下去。笑话,他杜月笙岂是会任日本人摆布的!他在这事儿上重重地押了一宝,自日本人找上门来他合计了哪止百十回。要他同日本人合伙打窃北平过来的中国珍宝,亏他妈想得出!小日本在中国攻城掠地,烧杀**,国人抗日情绪日益高涨,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他杜月笙还不让国人活活撕了!但他又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日本人开口就是百万定金,就想管他娘,先把小鬼子的一百万骗到手再说。又合计怕事后顶个汉奸的骂名儿,眼珠一转,想起了他的结拜兄弟戴笠。莫看那家伙当年闯到他堂子里耍股子出老千那阵一副穷酸相,这阵儿可是老蒋手下的大红人。于是,他决定事先把这事儿向戴笠透露点风儿,管他怎么处置,这样,事后自己的干系也就洗得干净了。自然,日本人也好,戴雨农也好,都无法让他吐出那一百万法币的,如果能见机行事,混水摸鱼,从北平过来的珍宝中再狠狠捞他一把,那就再好不过了,要不,这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岂不白白放过了?

杜月笙瞄了眼下边几个说说笑笑的徒弟,既羡慕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徒儿的单纯,又觉着他们是那么的可悲可怜。这其中的许多铆窍岂是芮庆荣等人能虑及其万一的呵!事情紧急,干系重大,还得认真谋划谋划呵!想到这儿,他抬抬手说:“嘉棠、宝鑫,你们都辛苦了,都下去歇着吧,让墨林陪我坐坐就行了。”

顾嘉棠和高宝鑫等人就都称是,别过师傅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杜月笙和万墨林二人,杜月笙又一言不发地静静坐了会儿,方立起来背了手在屋子里踱了几圈,望了墙上高悬的自己同蒋介石的合影,背朝了万墨林,慢吞吞说:“墨林呀,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看这下一步该如何走?”

万墨林垂首而立,恭敬地:“师傅深谋远虑,定早有高妙之安排,弟子怎敢信口开河。”

杜月笙转过身来,淡淡一笑,摇手说:“无须拘谨,无须拘谨嘛!说说看,你对这笔买卖有何看法。”

万墨林平时多做忠厚相,其实螺丝有肉在肚子里头,十分工于心计,杜月笙当初把他选为自己的秘书,看上的就是这点。这会儿,万墨林眼仁儿一转,知道师傅不是在给自己客套,再不掏出自己有见地的的心里话,师傅就会认为自己在他面前留一手,不够忠心,那么,他在师傅心目中就算完了。因此,他只略一寻思便不急不徐地侃侃说道:“既是师傅垂询,弟子就直说了。弟子以为师傅详充日本人的条件,诈其百万定金,实属大智大勇之举!只是……”

杜月笙:“只是什么?说!”

万墨林:“只是,弟子认为师傅将这事儿告知南京的戴笠先生有些不妥……”

杜月笙:“有什么不妥?时下国内民众抗日情绪十分高涨,我只不过不想授人以勾结日人之口实罢了。事先把日本人要在上海窃宝的事儿悄悄捅给雨农,就消除了后患,我们诈取日本人定金的行动就成了得到南京方面准许的爱国行动。况且,我杜某也是中国人,总不成看着日本人在自己家门口窃我们的珍宝而无动于衷吧?把这事儿捅给雨农,也算尽了我的心力了,其它的事儿,我想雨农知道该怎么做的。”

万墨林:“这么说,难道师傅真就只仅仅敲小日本一竹杠就算完事了?师傅难道真就眼看着整车儿整车儿的珍宝从眼皮子底下过而不想……”

杜月笙略怔了怔,掉头盯了他这个心计过人的徒弟,半晌,忽爆出一串响亮的哈哈,拿手指点了万墨林笑道:“真有你的!真有你的!墨林呀,你都快成师傅肚子里的蛔虫了!呵呵!”

万墨林嘿嘿笑,说:“见肉不吃是傻瓜嘛,嘿嘿!弟子就知道师傅不会让肥水从自己脚跟前白白流入外人田的!”

杜月笙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顾虑重重地说:“话虽如此说,可北平那批珍宝世所瞩目,上海又是个人多眼杂,啥事儿都十分敏感的地方,要神不知鬼不觉将大批珍宝弄走,难啦!”

万墨林凑前一步,悄声道:“不能神不知鬼不觉,那就大模大样轰轰烈烈弄呀!师傅,我们何不假日本人之手狠捞他一把,反正到时候全都可以赖到日本人头上!”

杜月笙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又背了手在屋子里踱开了圈儿。闷了半晌,方沉声说:“理儿是倒是这个理儿,做也是要做的,可怎么做,怎么干净利落不露半丝儿蛛丝马迹的捞这一把,却大费周旋呵!这事儿非同小可,弄好了就大发横财,弄不好咱们就要赔个精光!”

万墨林眼仁儿一转,蹑手蹑脚窜杜月笙身旁,轻声说:“师傅,照你老人家的吩咐,我已去英、法两国租界打探过了,那两边最近存放进去的紫禁城来的大箱子里,大都是些皇家书籍典籍、衣服和生活用品用具,少有珍玩珠宝。弟子寻思,这些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一定在最后这两批北平来货之中,咱们何不探个准信儿,瞄准这些货装在哪天哪日过来的专列上,又在哪几节车箱,来他个一锅端!”

杜月笙像只闻到了血腥味儿的狼,两眼熠熠发光,紧眼了万墨林两眼,招手说:“来来来,墨林,这事儿关系重大,出不得半点差错,咱们再好好谋划谋划。”说,前头朝密室走去。万墨林连忙屁颠颠跟了进去。

这日上午,也就是杜月笙从土肥原手里接过定金的十分之一十万法币之时,旧称老城隍庙的豫园内,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拼杀。

土肥原是从天津行动的失败真正认识到了马家田等人的威胁性,而在原田和古谷多津夫的一再怂恿下决心除掉马家田的。此前,他一直以为这个武术世家出身的马姓小子,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又知马家田身藏大水井等人苦心转送到他身上的溥仪的所谓密旨,曾想收为已用,或将之作为引开中国军警注意力的祥攻的棋子儿,岂料这小子根本不理什么密旨血书,处处与他为敌,屡次破坏他的计划,如若再姑息,定将养虎为患。这次上海行动是最后的机会,岂容这小子关键时刻再杀出来横生枝节。是以,他与原田、古谷多津夫等人一合计,决定在行动之前先铲除这一隐患,并借此扰乱沪上警方的视线。照他的策划,是先假国民党沪上行动区之手杀掉马家田,是故,他让原田故意使用外滩一个已暴露的联络点与混到马家田身边的祁继忠联络。原田的人打探到天津的霍家兄弟已到上海,住在霍家早前在沪上的武馆,四处联络当年的弟子故旧,想来是在为马家田招集人手,于是,他让祁继忠把霍家兄弟到沪的信儿告诉马家田,并让人假马家田名义通知霍家兄弟去豫园与马家田等人相见,同时将国民党上海行动区的杀手引到豫园,让他们在豫园先演一出龙虎斗。据内线消息,除那个欧阳远岗,国民党方面亦已将马家田那伙人视作最危险的劫宝团伙。他料定,除掉一个来路不明的马家田,既可避开时下异常敏感的日中关系,又可在老蒋面前交差,无论平津还是淞沪的政府军警都是定然乐此不彼的。如果马绍武的人杀不了姓马的小子,还有原田的人和青龙一郎,那马家田就是逃出了马绍武之手,料那时也是精疲力尽满身是伤,青龙等人一杀上去,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在劫难逃了!

这天早上,马家田早早起来,吃了点东西就说:“继忠,这儿你地头熟些,一会儿咱俩到老城隍庙走一趟。”

祁继忠笑道:“看你着急得,哪有这么早?咱们慢慢吃过饭,慢慢逛去,半上午到那儿也不为迟。”

铁蛋就吵着要跟去,红姑便说干脆一块儿去吧,你们都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坐禅啦!祁继忠巴不得红姑同去,连忙叫好。于是,几人吃过早饭,稍稍歇了会儿就一起出了门。

祁继忠自打同红姑从天津到上海走了这一趟,每日形影不离,私下里对红姑那份暗恋之情就愈烧愈炽。一路只管陪了红姑说话,那个巴结奉迎的样子比侍候他的皇帝老子不差分毫。马家田何等机伶的人,岂有看不出动向的?心里不知为何酸酸地一撞,立即暗里告戒自己:马家田啦马家田,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啥时候?在这紧要关口难道你还如此轻重不分?难道你忘了至今下落不明的小月妹子?这么告戒着自己暗骂着自己,便故意扯了铁蛋加快步子走前头去了,将红姑和祁继忠拉下十来步距离。

祁继忠同红姑说着话儿慢慢悠来,红姑显得心不在焉,眼看到了老城隍庙,就催祁继忠快些走,跟上马家田和铁蛋,祁继忠不以为意,说反正没啥急事儿,不就是同霍家兄弟见见面吗,有马大哥在前头呢。又说去早了在那儿干等多没趣儿,这老城隍庙的小玩意儿是很出名的,咱们不如顺便慢慢看去。红姑见两边摊贩云集,五光十色的杂货摊儿让人眼花缭乱;又有许多的小吃摊店,馋人的香味儿同了摊主的吆喝声一齐攻来,让人挪不动腿儿,不由就有些忘情,现出些小女儿态。这摊儿前拣了件做工精细的小玩艺儿看看,那摊儿前挑一件构思奇妙的小玩艺儿爱不释手地试试,这么走走看看,未几便整个儿将正事忘了个精光。

一处卖簪花、手镯、耳坠、胭脂和金丝滚边等杂货的摊儿前,红姑更是女子本性暴露无遗,挑挑拣拣,戴戴玉镯,试试耳坠,又将那金丝滚边拿眼前细细地看呵看,对那手工构图赞不绝口。祁继忠平日见红姑总板着张俏脸儿,对她是又爱又怕,这会儿见她笑靥如花,现出许多小女儿态,不由心花怒放醉晕晕不知是梦是醒了!

红姑拿起一只镀金镶玉的簪花试了又试,爱不释手地把玩半天,可问了价钱略一迟疑又放了回去。祁继忠见了,待她转身走开就付了钱,拿了追上去笑嘻嘻悄悄往她头上插。这一插倒把红姑插醒了,手一拂,拨开他手,冷了脸喝:“干啥你?祁兄弟,做事可得有点分寸!”

祁继忠老了脸嘻嘻着说:“我……我是看你很喜欢这朵簪花嘛,所以就买下了……”叹了口气,又垂头说,“柳姑娘,其实……怎么说呢……相处了这么久,我的心事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打一见到你我就……就喜欢上你了……”

红姑脸一沉,厉声打断他话道:“别说了!简直……简直……扯淡!”道罢,抽身大步而去。

马家田牵着铁蛋说说笑笑走进豫园,过三穗堂、仰山堂、鱼乐榭,来到大假山前。这是昨晚祁继忠说霍家兄弟约定的见面地点,可却不见霍家兄弟,又四下看了看,也不见半个人影。马家田忽觉着有些不对劲儿,霍家兄弟要同他相见用得着这么费事儿吗?为什么附近连一个游人都没有?想到这儿,马家田急忙上去扯过要往假山上攀的铁蛋,悄声说:“铁蛋,小心,准备家伙!”

话声未落,大假山上跳出几个汉子,身后和左右也闪出几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伙,假山上一个为首的汉子厉声喝道:“好一个江洋大盗,胆敢追到黄浦滩上来窃宝!今天你是插翅难逃了!弟兄们,除此大汉奸就在今日,给我上呵!”

一群眨眼将马家田和铁蛋围在核心,马家田虽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但听那为首的骂他是汉奸,料想不是日本人派来的,又见对方不动枪,心里便有了底儿,将铁蛋往身后一拉,不慌不忙摆了个门户。一个家伙欺铁蛋人小,抡起砍刀照了他就砍,马家田旋身一腿踢去,正中那家伙手腕,砍刀飞出丈余远。一帮家伙却并不心怯,哇呀一声一齐扑了上来,于是马家田使开拳脚,铁蛋舞开精钢软鞭同一帮子斗了起来。

这帮家伙都是马绍武的人,搞点情报、躲背后打点冷枪倒还对付,若论拳脚,哪是马家田对手?许是马绍武偏偏忘了这点,命令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开枪,说大白天的若把租界巡捕招来就麻烦了。那领头执行这次任务的叫熊大海,原是上海闸北有点名气地头蛇,也是个练家子,到是听说过把北平那边闹得呜喧喧的马家田,但他自诩功夫不弱,又有这么多帮手,料要除掉个姓马的北方佬不过小菜一碟,这一动起手来才知大谬不然。

马家田奋起神威徒手对付包括熊大海在内的七八个家伙毫不畏怯,不时有人中了他的招儿嗷嗷乱叫。那熊大海手持两把匕首绕了马家田瞅冷子猛扎,马家田一个大牵羊手拂开他扎来的匕首,腾身而起双腿连环踢出,只听得擂鼓样咚咚接连几声闷响,熊大海那山大一堆就连连倒退着倒在了大假山下!还好在这家伙皮粗肉厚,没有当场吐血,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大叫:“放!放!快放呵!”一帮家伙就都摸出腰上匕首、斧头朝了马家田乱掷。马家田探手抄住一把掷来的斧头,当当嗑开两把飞来的匕首,腾身跃假山顶上。那熊大海见马家田露出这手惊人轻功,料想今日不施奇招定难得手,瞅定那边被几个围了狠斗的铁蛋嗖嗖放出两把匕首,铁蛋到底年少经验少,哪曾提防?到瞟见一道白光飞来肩胛上早中了一匕首,哇呀便倒,一帮子立马扑上去将他擒了!

马家田闪过十几个家伙一齐放出的刀斧,飞落假山顶上亦是心惊不已,到见铁蛋中了暗算怒火腾地冲上来,骂了声好歹毒的家伙,就要跳下去相救,岂料哇呀一声一柄长刀已夹着风声从身后劈到!

间不容发间马家田抬起手中板斧拨开劈来长刀,再一个倒提翻下头一块太湖石上,抬眼一看,却见大假山上又冒出七八个一色青巾蒙面手使长刀的家伙,心道好家伙,正主儿总算来了!

原来青龙一郎带人埋伏在院外屋顶,远远观望,要坐收渔利;到见一伙难以得手,焦燥起来,又怕马家田打散那伙废物转瞬逃得没了影儿,遂带人偷偷摸上了假山。岂料天假其便,马家田居然送货上门,他哪肯错过这好机会,便冷不防痛下杀手,想要一刀奏功。

青龙一郎见偷袭不成,哇哇号叫着飞身扑上挥刀猛斩猛劈,其余几个也一齐围上来咬定马家田齐施杀手。马家田左腾右跃,舞动手中短柄斧头招架,倒也有惊无险,只是他牵挂着被擒的铁蛋,既难以专心对敌又难以抽身相救了。

那边,红姑同了祁继忠走进园来,左瞧右看却不见了马家田和铁蛋影儿,偌大个园子,二人又都是头一次来此,就不知道该如何走。路口立了迟疑着,红姑直埋怨,说她咋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今儿要出什么事儿似的。祁继忠只要单独同红姑在一起,故意说忘了在哪儿同霍家兄弟见面了,到见红姑急得那样儿,才拍拍脑勺说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好像是在什么假山下相见,别急别急,一问就知道的嘿嘿。

待祁继忠问明了方向,红姑就恼恼地前头大步朝大假山那边赶去。祁继忠是知道那边定会出事儿的,怕伤了红姑,就追着直叫等等,别急嘛!你这哪像是逛园子的?红姑恼他又烦他,理也不理,加快步子赶去。还没到大假山前,就见有游人神色慌张地从那边跑过来,见她只顾朝那边赶,就说姑娘,要命就赶紧回头逃吧,那边正杀人呢!好多人围着拼杀,吓死人啦!红姑一听,连一个谢字都忘了说立马拔腿飞奔而去。

那熊大海见马家田功夫了得,又见大假山上忽然冒出一帮子凶神,料到今天是难以成事了,心想杀不了大的抓了个小的也好交差,见那几个不知是何方凶神的缠了马家田恶斗,便叫上手下带了铁蛋趁机开溜。岂料刚溜到大假山园子门口,恰好与匆匆赶来的红姑撞个正着。红姑错愕间见铁蛋被几个扭了,面色惨白浑身是血,倒吸口凉气儿,大叫一声猛攻上去。祁继忠原以为定是日本人要对马家田下手了,到见落荒逃过来的是一伙国人,远远望了眼,也不知那边同马家田打得热闹的是哪路神仙,不管怎样,估计今天土肥原等人的如意算盘又白打了。心想若不动手相助,马家田等人跟前势必再难立足,加上他对红姑是动了真情的,又耽心红姑孤身对敌吃了亏,稍一迟疑也扑了上去。熊大海等人哪曾料到会突然冒出两个功夫高强的凶煞?还没回过神来早有几个中招倒地鬼哭狼号起来了!熊大海等一帮抵挡不住,被逼向大假山下退去。眼看又要退到马家田同那伙凶煞恶斗之处,熊大海心怯起来,拔枪抵住铁蛋脑瓜喝:“站住!他妈的都给老子站住,不然,打死他!”

红姑就愣怔住了,祁继忠也住了手。熊大海又叫二人乖乖让开道儿,不然就叫这小子脑袋开花,二人相互看了眼,只得闪开。

马家田独斗青龙一伙毫无怯色,反觉酣畅,可惜没有趁手的兵器,见青龙等人也是只用刀不用枪,他也不愿招来什么巡捕、警察节外生枝多添麻烦,是故也就没拔枪。缠斗中,见红姑和祁继忠双双赶到,堵住了擒住铁蛋那伙,心下大宽,奋起神威挥斧**开迎面劈到的几口刀锋,盯住离得近的一个家伙猛咤一声手中斧子直飞出去。只因离得太近,到那家伙见事不妙要躲闪哪还来得及?只听哇呀一声,鲜血四溅,钢斧已端端嵌入了那家伙脑门!马家田飞身跃过去,脚尖一点一挑,抓住那家伙丢下的长刀,呼呼挽出一团银光,几个逼上来的家伙一齐闪退。青龙一郎久战不下,又见马家田杀了同伙,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放出几枚暗器,分取马家田脑门胸口和膝头!似是早有约定,几个蒙面人亦同时扬手放出暗器,且同时大喝一声疯虎样舞刀猛扑上去。好在马家田见机得快,见青龙手一扬立即舞刀磕飞先射到的两枚暗器,同时身形一晃滑出丈余,闪到一老槐树后去了。

这边正吃紧,忽听那边哇呀连连,马家田心里一惊,抬眼望去,却见是霍家兄弟赶到了,二人双手连扬发出飞蝗石打翻了扭住铁蛋的家伙和几个已跑近园门的。红姑见铁蛋脱困哪肯放过出气儿的好机会?立即飞身扑上去拳脚并施,大打出手。祁继忠好似惟红姑马首是瞻,也跟着扑了上去,再加上新赶到的霍庆久、霍庆汉,熊大海那一帮子哪是对手?倾刻间便被打得屁滚尿流四散惊逃!只那熊大海深恨霍家兄弟坏了他好事,逃一太湖石后回身掏了枪照着追来的霍庆汉便打,接连两枪都没打中,要再打,红姑早从侧面赶到,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短枪,再腾身抄枪在手,照了已跑出十数步外的熊大海甩手就是几枪,虽是红姑没练过枪缺了准头儿,没要了他小命也让那姓熊的拖了条胳膊血淋淋落荒而去。

这边枪声一响,马家田再无顾忌,拔出双枪砰砰就打,两个青龙手下应声便倒。岂料这几声枪响竟像是引爆了火药桶,倾刻间只听得乒乒砰砰的枪声和警哨声喊叫声响成了一片,却是大队巡捕得到信儿赶来了!青龙等人一见不对,立即开溜,从后园逾墙而去了。

霍庆久、霍庆汉跑过去拉了马家田手亲热不完,笑说还要多谢这帮家伙,要不然他们要找马家田等人还要费些事儿呢。马家田瞟了眼围上来的巡捕,说快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罢,回头砰砰胡乱开了几枪,阻住追来的巡捕。于是几个也跑到后院,逾墙而去了。

这日下午,都城饭店顶楼一豪华客房内,英国冒险家、大骗子麦边同一个身材雍肿的法国人将杜月笙迎进房来,麦边搂着杜月笙贴了贴脸,打着哈哈说呵哈,老朋友,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听说杜先生你在这上海滩愈发地走红了呢,恭喜恭喜!又介绍说这位是德.吐努兹先生,他在法国的一家公司可是全球都大大有名的呢!这位就是杜月笙杜先生了,他可是这上海滩的滩主,离了他谁也别想在这上海滩成事儿,呵呵!杜月笙最不惯洋人见了就搂着贴脸儿那一套,赶紧上去抓了德.吐努兹毛茸茸大手乱摇,口称过奖,又连说久仰久仰。吐努兹就笑吟吟咿哩哇啦,麦边自充翻译,说吐努兹先生说久闻大名,幸会幸会!还望杜先生今后多多关照!杜月笙就笑道好说好说。

客套完坐下后,吐努兹就拿眼直往立杜月笙身后的顾嘉棠那儿扫,杜月笙何等人物?立即明白今儿要谈的事儿非同小可,多一个局外之人这洋毛子也是不肯开口的。就丢丢下巴,说嘉棠,你去歇会儿吧,咱们老朋相聚没事儿的。顾嘉棠就退了出去。

吐努兹看着顾嘉棠出了门,麦边将门关上过来,才朝麦边丢了丢下巴,呜噜了两句。麦边就拿出个精致的匣儿,送杜月笙手上,神秘兮兮说这儿有件东西,请先生验看验看。

杜月笙也不知两个玩啥把戏,但他啥阵仗没经历过?就慢吞吞接过来,哪想刚一打开,只觉眼前陡地一亮,顿时一对眼仁儿就不会转了!

却原来盒匣儿里装着金灿灿的一座尺许高观音像!

麦边小心地替他捧出来,笑说:“怎么样?中国晋代的,纯金的呢!”

杜月笙含糊应着,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会儿,还给麦边,说:“好!好!好!呵呵!真格的稀世珍宝呵!麦边先生,你这是从哪弄来的,该不是慈禧太后的陵寝吧?呵呵!”

吐努兹就笑吟吟摇过来,将那金像拿过来塞杜月笙手里,比划着呜噜了一通。麦边翻译道吐努兹先生说杜先生若喜欢,就留着吧!只要杜先生愿意同我们合作,这样的珍宝,比这珍贵得多的珍宝要多少有多少。

杜月笙听得“珍宝”二字,心里一格顿,立时就将今儿这神秘约见的用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却仍装糊涂,笑将那金像塞麦边手里,道:“这宝贝价值连城,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杜某可担当不起,你还是收起来吧!呵呵!”又说,“阔别多年,不知麦边先生竟成了珠宝巨贾,呵呵!听先生意思,似乎手边又有桩大买卖,是吗?”

麦边说:“先生真是剔透的人儿,一点不错,如今正是有一桩天大的买卖天大的发财机会呢,无数的珍宝摆那儿,就不知先生敢不敢去取。”

杜月笙装糊涂:“此话怎讲?”

吐努兹踱回去坐了,矜持地斜眼看了杜月笙呜噜了几句。麦边就说吐努兹先生说北平珍宝正大批往沪上转移的事儿,杜先生不会不知道吧?如此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难道杜先生就一点不动心吗?

杜月笙呵呵长笑,笑过面容一肃,说:“请二位见谅,若是二位今日叫杜某来,就为让杜某去打窃北平过来的禁宫珍宝,就恕杜某不陪了,那可是杀头抄家的罪名儿!杜某生来胆小,岂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失陪!失陪!”说着,抬脚就走。

麦边闪身堵在了门边,笑呵呵挽了杜月笙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杜先生留步!留步!好商量,好商量嘛!谁不知杜先生是大上海第一个敢做敢为的人,有什么事儿能难住先生呢?何况这事儿我们已有十分巧妙的安排,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呵呵!

杜月笙走回去重新坐下来,脑瓜飞快一转,脸上一冷,说:“既是要让杜某合作,可这事儿究竟怎么个做法,你们有什么‘巧妙’安排,我一概不知,这叫什么合作?又让杜某如何施为?真是笑话!”

麦边连忙比划着笑道:“这样说来,杜先生是答应了?那么……”说着,看看杜月笙,又用征询的目光望了望吐努兹。

吐努兹呵呵长笑。笑罢,站起来,摇杜月笙跟前说:“杜先生办事真是不含糊,佩服!佩服!麦边,你就不妨把我们的计划给杜先生说说吧!呵呵!”

麦边就说:“其实呢,北平紫禁城的珍宝,我们早已盯上了,自从溥仪皇帝被逐出宫,禁城内外一片混乱之时,我们就派人牢牢盯上了。只是苦于防守甚严,零零碎碎弄点儿还可以,难有什么大作为。不瞒你说,这个金像就是禁宫之物。如今大好的机会终于来了,我们岂能白白放过……”

杜月笙不耐烦听他多说,就摇摇手说前三皇后五帝的话儿就省了,拣要紧的说吧。麦边这才把他们的计划说了。

原来他们已摸清紫禁城珍宝的精华尽在最后一列珍宝专列的第四、五、六三节车箱,计划用掉包之计将这三节车箱珍宝中的珍宝夺过来,用飞机直运香港。具体办法是先制做一些同转运珍宝箱一模一样的箱子,再在火车站附近制造一场大骚乱,趁乱封锁、控制其间之一段街道,当转运汽车驶到这儿就连车带宝一并掉包,并立即将珍宝运到机场。

杜月笙听了,呵呵一笑,立起来揉着下巴说:“麦边先生,杜某一向佩服你的胆识,看来吐努兹先生比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哟!哈哈!不过,恕我直言吧,你们这计划好是好,胆大是胆大,在杜某看来却未免荒唐。”

麦边脸上顿时难看,吐努兹却笑吟吟咕噜了通。麦边翻译道吐努兹先生说杜先生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杜月笙轻蔑地睨了吐努兹一眼,不慌不忙说:“杜某生性愚鲁,但亦知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当局定会派兵严加保护,不用说,由车站到英、法租界沿途定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且每辆车上也定有士兵押运,此其一也;二位说那珍宝中的珍宝有两三个车皮之多,试问这么多货要在光天华日之下掉包,又怎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又怎能快速地、万无一失地运到机场?此其二也;照你们的计划,要在押运路线上制造一场骚乱,好趁乱做手脚,试问如果乱子一起,当局立即派出军警将这一带全部封锁了,到手的货又如何运得出去?此其三。够了够了!就这三点,我看就足以让你们的计划泡汤了呵呵!”

吐努兹听麦边译罢,上去笑呵呵拉住杜月笙手,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佩服!佩服!杜先生真不愧大上海第一人,谋事的确高人一筹,呵呵!不过,杜先生,你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放心,在我们将到手的货运到机场前,沪上军警不会封锁也不会赶来,赶来的应该是你的人乔装的军警!呵呵!我们要你做的,就是发动你的门徒,动用你的一切力量和各种手段,制造一场骚乱,并选派人手扮成军警,封锁街道,以保护为名扣住那些车辆,解除车上押运兵的武装,其他的我们都已全部安排好了,先生大可放心!呵呵!”

杜月笙听他这一说,不由暗暗心惊,心说老天,这洋鬼子真是手眼通天,看来真是蓄谋已久,势在必得了!心里打着小鼓,嘴上却说:“可是万一租界巡捕出面干涉呢?”

麦边连连摇手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杜先生多虑了,你知道,我们有办法让他们不出面干预的。先生今天为何如此瞻前顾后?这不像先生的为人呵!”

杜月笙就笑笑说:“我杜某就一点好,向来不行不可行之事,不办无把握之事。既然你们要让杜某上这条船儿,我总不能什么也不问就闷了头上哟,呵呵!”笑罢,又说,“既是这样,那杜某就勉力行之吧,不过,先说断后不乱,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如何……”

麦边:“给你两千万法币,怎么样?”

杜月笙摇头:“这可是提着脑袋耍的买卖,两千万?得得得,你们找别人去吧!”道罢,作拂袖而去状。

麦边:“三千万!”

杜月笙掉头看了他一眼,仰面大笑,道:“麦边先生,这也不像你的为人哦!菜市小贩讨价还价吗?哈哈!想那整整两三个车皮‘珍宝中的珍宝’,区区两三千万何值一提!再说,杜某虽穷,也不至为区区两三千万去冒这不赦之罪!这样吧,事成五五分成!”

吐努兹:“三七分!”

杜月笙:“五五分!不然,就当杜某没来过,也没听过,就此告辞!”

沉默。吐努兹和麦边一齐拿眼将杜月笙斜了。有顷,麦边说杜先生请稍等,事儿还可以商量嘛!说着,将吐努兹拉一边用杜月笙半句都不懂的鬼子话呜噜呜噜嘀咕开了。好一阵儿,吐努兹才摇过来,说:“好吧,四五分成!所有到手珍宝四五分成!杜先生,你可以让你的人立即行动了吧?”

杜月笙知道这是对方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就含笑点点头,说:“行!就这样吧!不过还有一些细节,我们再一起议议,这事儿非同小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呵!”

麦边却酌了几杯洋酒过来,递一杯给杜月笙,递一杯给吐努兹,说:“来,为我们合作愉快,马到成功干一杯!”

几个高脚玻璃杯叮地碰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