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花园弄附近一公馆的客厅里走进个粗壮结实面目阴冷的汉子,下人把他让进来,请他坐下稍等,说太太一会儿就来,他也不坐,立屋子中间拿了眼冷冷四下打量,同那些身份低微走进这豪华客厅就显得手足无措的家伙相比,俨然阔别归来的主人。

一声脆脆的娇笑自侧门处响起:“咯咯!谁呀?来献什么宝的,哄姑奶奶开心吗?咯咯!”话声未落,一个长裙曳地雍容华贵的女人裹着一阵香风飘了进来。汉子闻声转过头来定定地望了女人,却不开口,好像要说的话儿都尽在那刀子似的目光里了。

女人略感意外,轻启朱唇道:“青龙一郎,你怎么……”后半句话儿却吞了回去,似是觉得纯属多余。

青龙点点头,很是恭敬地叫了声太太。待下人退去后,殷太太同青龙四目相对,目光就有些缠绵起来。青龙便有些燥动,上前抓住她手,说分别不到半月,太太你竟是越发的美了!殷太太说什么呀,你这孔武之人啥时也学会了巴结逢迎?甩开他手,点着他鼻尖放轻了声音接着说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还不给我老实坐着!青龙干笑笑,只得舔舔嘴唇退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落坐后,殷太太睨了青龙一眼,冷笑道:“喂,怎么样?天津行动你们该是大获全胜了吧?军部嘉奖你们了吗?”

青龙苦笑笑说什么大获全胜,太太这是明摆着要人难堪了,天津行动全盘皆输,太太耳目灵通,定然早知道了,不提它了罢!

殷太太又冷笑两声,说:“我早料到了!哼!那个什么张岳,烂仔一个,能成什么事儿?而土肥原、田中、小喜多二等人又想互猜忌,顾后瞻前,又想夺下中国珍宝,建不世之功,又不敢大动干戈动用军队。更可笑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土肥原,竟然至今仍然对那个叫什么马家田的中国人心存幻想,既想利用他手中的溥仪密旨,又要顾忌什么日满关系,能成啥事儿?咯咯!你们对中国人都太缺乏了解了!不用非常手段,想要在无数中国人眼皮底下夺宝,并冲破重重关卡运回满洲、运回日本,简直是神话!”

青龙对她一味的贬低他们心里很是不服气儿,正色说:“可是,太太别忘了,关东军正是神话的创造者!关东军可以创造三个月占领中国三个省的神话,就可以创造夺宝的神话!”

殷太太:“可你们不是关东军!你以为土肥原能代表关东军吗?嗤!再说,东北的胜利还不是多亏了他们的蒋委员长成全!”

青龙脖子一拧,说:“照你说,我们就只好望宝兴叹,收手不干了?”

殷太太:“收手?不!谁说要收手?谁见了那堆积如山的珍宝能不动心?这对扭转帝国经济危机,实施支那战略太重要了!宝,还是要夺的,不过夺法不同罢了!”

青龙困惑了。想当年这女人在石川交通团不过是个三流角色,如今靠着她那在日本留过学的中国男人在政界的得势,气势日盛,说起话来口气竟是如此的大,想来,单凭她一己之力,也不可能有什么高过土肥原的、有大气势的行动计划和势力,那么,这女人许是另攀上什么高枝儿了?这女人不是手眼通天了吗?那自己倒是看走眼了!管他的,先把这女人吃定再说!胡乱转着心思,就试探着问,那么,太太定是另有高招了,不知怎么个夺法……

殷太太看破了青龙的困惑,嘴角轻蔑地撇了撇,一扬下巴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同关东军司令官取得了直接联系,至于这宝怎么个夺法嘛,套句中国的话说,叫作天机不可早泄,就恕我无可奉告了!嘻嘻!”说着,踱了过来,从背后俯下身子摩挲着青龙脸庞说,“行啦,我们来谈点别的吧,嘻嘻!你最喜欢的话题是什么?”

青龙反手抓住她,迫不及待地将她拽怀里,手探她胸上说:“我最喜欢谈的就是这个!来吧,快来吧!”

殷太太却陡地翻了脸,摔开他手挣出身来,咤:“住手!想要什么?奖赏吗?你还不够格!”

青龙让她闪了一火,心里恼火,嘴上就讷讷地说怎么?太太真的得志就忘了故人吗?殷太太背过身去整理了下衣衫,再转过身来时,却又变得笑盈盈了,说:“怎能呢,嘻嘻!你呀,不看看这是啥地方,真是的!如今我那当家的可是这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想惹下天大的麻烦吗?”

青龙让她撩得欲火中烧,说哎呀,你就暂时忘掉你那有头有脸的中国男人吧!什么麻烦?你该好好驾驭他而不是让他掌握你!别忘了,你嫁给那中国男人只不过是执行任务,现在也该让日本男人好好行使下主权了!呵呵!说着就扑了上去。殷太太忙推开他,厉声咤:“真是要找死呀!告诉你也不要紧,若是不出什么意外,不出一两个月,这沪上定又有天大的事儿发生呢!你我在这关口上都出不得半点差错呵!”

青龙错愕不已,想起了“一二八”,想起了平津一带一触即发的战事,讷讷道你是说咱们的军队要采取行动?殷太太矢口否认,说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儿。忽想起了什么事儿样噫了一声,话锋一转,问:“咳,我让你给我办的事儿呢?办得怎么样了?”青龙脑瓜子飞快地转了转,说你是指要我除掉从你身边逃走那个丫头吧?唔,眼看要得手了,谁知突然冒出个欧阳来……

殷太太脸就陡地冷下来,哼了一鼻子,说:“好一个东洋武士、别动队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还能办啥事儿?”

青龙说那丫头虽手无缚鸡之力,可她身边有马家田等一等一的高手,实在很难下手。又说太太放心,马家田等人一定会跟上海来的,我已让人严密监视车站码头,只要那臭丫头一露面就难逃一死!上海火车站,一派繁忙纷杂景象,一列刚进站的列车停靠在月台边,车箱口,鱼贯而出的旅客乱纷纷嘈杂不休。客商打扮的马家田同扮作小厮的铁蛋挤下火车。

月台上,马家田拉着铁蛋埋头朝检票口走去,铁蛋好奇心特强,不停地东张西望。检票口外,红姑和祁继忠扶住铁栅栏立前来接站的人群中。

马家田同铁蛋挤出检票口,铁蛋眼尖,一眼扫见人群中的红姑和祁叔叔,欢叫着跑过去。红姑和祁继忠也看见了马家田和铁蛋,叫喊着迎上去。几人拉手拍肩乐作一团,说说笑笑走出车站。

检票口旁,两个藏头遮脸的家伙冷眼瞅了马家田等人走出站去,其中一个满脸失望地说没那臭丫头,咋办?另一个一丢下巴说回!青龙可没让咱们碰姓马的,再说,这几个也没一个你我碰得了的。

上海爱多亚路《恒社月刊》社这日来了个生面孔,这汉子大模大样走进门来,开口就要找唐世昌、赵君豪,这二人都是恒社在新闻界的头儿,不过,这《恒社月刊》社主要是该社成员的活动和加强联系的地方,类似俱乐部,平时他们也不常来。下头的人听他口气不小,就问不知这位爷有何贵干,来人却不屑地说贵干自然有,可不能说给你听!我刚到《申报》找唐世昌了,那儿的人说不在,让我来这儿找找看,怎么,他也不在这里?那月刊社的人,听他这一说,好像大有来头,忙说在在在,先生运气好,平时唐主笔倒不常来这边,今儿却恰好在,嘿嘿!正说,唐世昌已打着哈哈迎了出来。

那唐世昌是《申报》的主笔,在沪上也算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平时交往的都是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有人寻这儿来找他,以为定是哪个故旧名流有了啥急事儿要谈,忙不迭迎出来,一看,却是张毫不相干的陌生面孔,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汉子显然也不认识唐世昌,把他打量了会儿,说这位就是唐先生?久仰久仰!唐世昌也见机得快,僵住的笑瞬时又活过来,抱拳礼了礼笑说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找唐某有何指教?来人说在下王逍,指教不敢,倒是有桩事儿要向先生讨教呢!唐世昌就连说请请请,将王逍让进总编室。

唐世昌打发走了屋内闲杂人等,就想看样子这人不像吃笔墨饭的,莫非是怛社新发展的会员?一或是杜月笙那边的青帮人物,可他为何找到这儿来而不直接去杜公馆?寻思着就笑道:“恕唐某孤陋寡闻,这位先生唐某好像眼生得很呵,是杜先生那边的老弟兄还是……呵呵,有什么话儿就不妨直说吧!”

王逍从怀里摸出个信封,往唐世昌面前一推,说:“在下是哪边的人不关紧要,先生的一个老朋友有话儿捎给你,请先生过目。”

唐世昌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顿时笑得灿烂,说:“呵呵,原来是麦边先生,真想不到,难为他还记得唐某这一介穷书生,呵呵!他在北平还是在上海?唔……刚才唐某简慢了,幸勿怪罪!幸勿怪罪!”

麦边是二十年代就闯**上海滩的冒险家,而这唐世昌是杜月笙的门徒,一度与麦边这英国佬有过些接触,知道就是这个英国人曾同杜月笙在上海开了家叫蓝格志拓殖的公司,兜售橡胶股票,玩弄流氓诈术,在分得骗来的上千万元的巨款之后逃之夭夭了。唐世昌深知这个英国佬背景极为复杂,风言近年与某国际盗宝集团颇有瓜葛。好久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此公这时突然找上门来,他怎不大感意外?

王逍见唐世昌一见洋人名字立马受宠若惊的样儿,淡淡一笑,说:“麦边先生请唐先生和杜月笙先生明天下午去都城饭店有要事相商。麦边先生说杜先生是大上海第一人,名头大,去杜公馆太惹眼,就不登门拜望了,因此拜托唐先生相请一下。”

唐世昌连说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找杜先生。

次日傍晚,沪湾望江楼客栈一房间内,铁蛋正缠着马家田和祁继忠,要到黄浦滩看热闹去,到沪上后红姑管得紧,不让他随便出门。马家田被缠不过,就说好吧好吧,反正这会儿没啥正事儿,就一起逛逛去!

灯火辉煌的外滩夜景。

江边停着些外国列强的船舰,挂着英、美、法和日本国旗的都有。马家田等人信步逛来,东瞧西望。铁蛋还是孩子心性,忽前忽后,唧唧喳喳欢喜得什么似的。

一处灯光明亮的建筑前围了好大堆人,几个学生模样的站高处在演讲,马家田冲红姑和祁继忠一丢下巴,说走,看看去,拉着铁蛋挤进人堆,祁继忠说要去方便方便,独自去了。

……同胞们,种种迹象表明,日寇亡我之心不死!“九.一八”,“一.二八”,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不断制造侵华借口,明目张胆侵占我国土,续东北三省之后,最近又下热河、占承德、犯通州,形成了包围平津之势,时局之危,危如垒卵!而政府对日寇的野蛮侵略采取不抵抗主义,一味退让……

马家田同了红姑、铁蛋立人堆里听得入了神,那边,祁继忠却也没闲着。

祁继忠回头看看马家田等人没留意自己,晃到一杂货摊前,同摊主搭了几句话,将一张小纸片儿夹钞票里递给摊主,接过摊主递来的一包五香瓜子。

祁继忠走到临江的铁栏杆边,从瓜子包儿里拈出个小纸条儿,背过身去展开匆匆看了看,立即撕碎顺手朝江里一抛,小风立时就将那些纸片儿吹江里了,祁继忠若无其事地磕着瓜子摇开去。

又在附近转了圈儿,祁继忠才跑到人堆里将马家田扯出来,喜滋滋说马大哥,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马家田说谁?祁继忠说霍庆汉!马家田喜出望外,说庆久、庆汉也到沪上来了,在哪?他们在哪?红姑说看你高兴得!自己却也拿了眼四下里寻。祁继忠这才说不是庆汉,是他们的徒弟,说是庆久、庆汉吩咐过,找到我们就让我们明天去老城隍庙见呢。马家田问那人呢?祁继忠说走了,说是为找我们不知跑了多少客店,找到我们住处,却又说都去外滩玩儿去了,又才颠颠儿赶外滩来,脚都跑疼了。红姑就喜滋滋说事前也不知他们要到上海来,事先没约一下,不找死才怪。马家田似是猜到了霍家兄弟来沪的用意,说霍庄主也真是有心,思虑安排得这么周祥,真不知怎么感谢才好呵!又说了会儿话,红姑就说回吧,明天还要到老城隍庙,这大上海也不知有多少好玩的去处,总不能一夜玩遍吧!马家田主要是为了不扫几个的兴才出来的,心里压着千斤重的事儿,哪有心思看什么景致,立马附合,于是几个就叫上铁蛋回。

那边,祁继忠刚一离开,一辆别克轿车便驶到祁继忠刚才买瓜子那摊儿前停下来,车头上探出颗油光贼亮的人头,说咳,来包香烟,挑最好的!摊主答应着拿了包烟颠颠地送过去,刚到车旁,后头的车门突然大开,那摊主还没明白过来已被人塞进了车里,轿车一溜烟去了。

“说!你们要刚才那主儿干什么?”轿车后座上,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将那摊主夹在中间,威逼道。那摊主早吓得屎尿长流,结巴了半天才说他只是负责递个信儿什么的,其它的啥都不知道。

左边那男人就骂:“你这狗汉奸,再不老实老子捅了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从你给日本人当上走狗那天起,我们就盯上你了!说不说,嗯?!”说着,雪亮的刀子就逼摊主脖根儿上了。

摊主撑不住了,忙叫饶命,我说我说。

一黑暗的弄口,被榨干了情报的摊主被推下车来,两个男人乱刀齐下,那家伙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命呜呼了。

别克轿车在尚文路国民党中统特务上海区总部门口停下来,几个不负使命的男人神气活现地跳下车来,那个头发抹得油光贼亮的下车后疾步走进屋去。

总部内一间不大办公室里,化名马绍武的中统上海行动区区长、国民党中央特派员史济美正在同人小声密谈,头发贼亮的男人见了,不敢贸然闯入,立门外犹豫着。史济美见了,冲他点点头,回头提高嗓门对屋里那人说,好,就这样吧。那人就立起来告别了。头发贼亮的就忙不迭窜进去,嘿嘿着说:“报告特派员,妥贴了!”

马绍武点点头,脸上毫无喜色。那油头又笑说:“嘿嘿,果然不出特派员所料,由北平过来的那个姓马的一伙,果真同日本人有勾结!刚才他们中的一个在黄浦滩上去日本人设那儿的一个联络点接头,让我们咬住了,联络点那狗汉奸说,日本人让姓马的那伙人明天去老城隍庙见什么人。特派员,这可是铲除这狗汉奸的大好机会!”

马绍武点点头,切齿说:“这个伪满汉奸算是作恶到头了!去吧,给我继续盯住姓马的一伙!这事非同小可,出了啥差错,许祖忻,我拿你是问!”

许祖忻翻起眼皮瞅了瞅马绍武脸色,见他始终紧绷着脸,连忙答是是是,心里却直犯嘀咕,寻思刚才在这儿同他密谈那人好像是戴老板在上海滩的人呀,定是这马绍武要改换门庭了……

次日上午,法租界内,街上行人稀少,且都勾首缩肩匆匆来往,生怕沾惹什么似的。街边店铺大都冷清,似乎生意都做到了尽头。街头,时有腰悬大棒的巡捕身影晃动。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然而,就在这租界的一幢小楼内,一桩足以令国人震动的肮脏交易正在秘密进行。

小楼前,一些精壮汉子或扮摊贩,或扮顾主,严密监视着四近的动静,守护着小楼。

楼上一茶室内,杜月笙同土肥原、原田对面而坐。杜月笙的秘书万墨林、保镖顾嘉棠、高鑫宝分立杜的身后。

寒暄后,杜月笙轻轻拂了拂,万墨林即冲顾、高二人丢了丢下巴,二人便出去了。杜月笙这才淡淡一笑说:“二位真是信用君子,都带来了吗?”

原田矜持地一点脑袋,说:“为防万一,定金要稍晚会儿才到,这也是为稳妥起见,还望杜先生体谅。”道罢,又欠了欠身子。

杜月笙呵呵一笑,说:“阁下真不愧友邦之干臣呀,办起事儿来滴水不漏,呵呵!”

土肥原自一进屋后就一直紧闭着嘴,一双鹰隼样眼却一刻也没放松地紧盯着对面的杜月笙。他已经和杜月笙交过几次手了,深感这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但似乎还不太相信这个干干瘦瘦的中年男人,就是那个在这大上海脚踩黑白两道,手眼通天,呼风唤雨,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教父”。经过几次交涉,按照双方达成的初步协议,今天日方要交给杜月笙定金一百万法币,作为杜月笙全力促成日方夺宝计划的条件。

土肥原正要说什么,就听楼下有汽车驶近并停下的声音。万墨林走窗前挑开窗帘一看,见一辆卡迪莱克轿车停在楼前,车上跳下两个日本男人,走前头那个手上拎了个黑色手提箱,就回头冲杜月笙点了点头。杜月笙脸上立时云散天开。

两个日本人走进来,朝土肥原和原田行过礼,恭恭敬敬将手提箱放土肥原面前,又转身朝杜月笙哈了哈腰,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杜月笙一楞,满脸喜色立时一扫而光,冷笑道:“二位这个玩笑开得也实在太大了点吧?不是说好定金一百万法币的吗?当然,如果贵方并无合作之诚意,杜某也就……”

土肥原连忙摇手,说:“误会,误会,杜先生别误会。这个……数额实在太大,一时难以筹集,嘿嘿!我们原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是……杜先生,你是明白人,这么大的数额自是要请示帝国军部的,由于一些预想不到的原因,周转上暂时有点困难……”

杜月笙把脸一拉:“这么说,贵国政府和高层政要对此事并不是十分重视的了?嗤!区区十万,我手下那么多弟兄,只怕还不够塞牙缝儿呢!二位是知道的,干那买卖可是提着脑袋玩呵,我杜某总不能让弟兄们拼着性命办了事儿回去喝西北风呀!”道罢站起来拱拱手,做拂袖而去状。原田忙上去拦了,笑呵呵说杜先生请留步,有话好说嘛!本人保证一百万法币的定金分文不少你的就是了!土肥原也过来陪礼相劝,杜月笙这才又悻悻地重新坐了下来。

土肥原见杜月笙强作姿态,有持无恐的样子,心骂妈的,这个地头蛇真要想压过我们这些强龙呢!早晚得给这狗杂种点颜色看看!他暗里恨得牙痒,脸上却笑微微,见杜月笙重新坐定了,就连说:“好!好呵!杜先生真不愧是名流风范!惟是如此,我们更加相信杜先生办事是不含糊的了!呵呵!”

杜月笙出身下三烂,用他自己的话说如今虽已“蛐蟮修成了龙”,但心底里不免隐隐有块心病,故平日常假充斯文,刻意学文明人举止谈吐,这时见大名鼎鼎的土肥原谓自己名流风范,心里好是熨贴,加上他本就无意同日本人真正翻脸,便就坡下驴笑着连称过奖过奖。

土肥原将杜月笙心里弄得熨贴了,却面色一端接着道:“杜先生请放心,钱的事儿不成问题。我们已电告上锋,很快会拨专款汇到沪上。定金百万法币,事成后再付九百万,总共一千万的酬劳保证分文不少!”

杜月笙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却变作寒冰一块,面朝着一边并不看土肥原和原田,一字一字地数着说:“既已达成的协议,岂可随意更改?今天二位忽称连定金也要分成两次付,这不是横生枝节吗?让杜某怎么相信贵方的诚意?”

原田:“其余九十万保证两日之内送到先生府上!”

杜月笙:“嘿嘿,我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照这么说,我们也只好等到两日之后再分派人手,采取行动了!”

土肥原面色一冷,站起来不无威胁地说:“同大日本帝国合作,必须守信!你们,必须按计划行动!先生,我要提醒你的是,我大日本帝国是不会失信于人的,也决不容人负之!”

原田就把话儿说得更明白了:“我们的意图已向先生交待清楚,希望先生抓紧时机,妥当安排。只要你的人把水搅浑,把上海滩搞乱,其余的事儿我方自有安排……”

土肥原抬手打断原田的话,微笑道:“我们保证不伤你一兵一卒!杜先生,成功之后,大日本帝国是不会忘记你这个朋友的!呵呵!”

杜月笙到底是杜月笙,并没被土肥原阴一阵阳一阵,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的技俩搞昏头,狡黠地笑了笑说:“既是如此,鄙人只好相信二位所言不虚了。杜某这就回去布置,不过嘛,两日之后定金若仍没到齐,杜某立即停止一切行动!那时可就怪不得杜某办事有始无终了哟!呵呵!”

土肥原:“一言为定!不过,为了避免与英、法两国发生冲突,我们只能在珍宝进入英、法租界前下手。你的人要全力配合我们的行动。如果你们不能制造一场真正的骚乱,混淆视听,牵制住驻沪军警,并给我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制造条件,整个计划就会落空,到时候关东军及帝国军部面前,本人就不好替先生斡旋了!”

杜月笙嘿嘿一笑,站起来朝土肥原和原田拱拱手,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杜某不讲信用,能在这上海滩上混吗?”道罢,很是派头地站起来叫了声送客。

土肥原站起来,学着拱了拱手说:“跟杜先生合作真是愉快!向闻先生办事干脆利落,今日方见此言非虚,呵呵!”

原田也笑微微说:“杜先生,大功告成之后,我在虹口六三花园设筵为先生庆功!”

杜月笙又笑着拱了拱手,连称不敢当,将土肥原和原田送出门去。

土肥原走到门口,斜了眼这个装腔作势的地头蛇,嘴角闪过一丝难以查觉的冷笑,抬头从过道的窗口朝豫园方向望了望,心想那边的事儿不知怎样了,纵使老蒋手下的马绍武杀不了那个姓马的小子,还有原田的人和青龙一郎接着追杀,那马家田纵有天大本事,这回也该命丧黄浦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