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上海特别情报局特务头子原田、上海南城机关特务头子古谷多津夫等大小日本特务立情报局大门前,好像在恭迎什么要人的到来。这在上海特别情报局是极少见的,什么人能让原田这个老牌特务如此看重呢?

小顷,一辆黑色轿车飞驰而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特别情报局大门前。古谷多津夫亲自上去开了车门,矮胖粗短的日本大特务土肥原贤二钻了出来。假惺惺亲热寒喧一番后,土肥原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大门。

走道上,土肥原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动着心思。原田的前倨后恭让他不能不奇怪。

上次邀原田到天津参加平津沪三方紧急会议,原田居然置之不理,可这次他刚到上海原田就派人来相邀了,还搞了这么个列队亲迎,岂不怪哉?

原田急跨两步,走土肥原旁边笑着搭讪说阁下真乃奇才,仅此次行动之规模、之气势,就非常人所能为之!我们沪上同仁中凡知道这件事情的,每每提及,无不敬仰呢!土肥原谦虚地摇头笑说过奖过奖!只恨至今仍未奏功,徒费周旋而已,倒教局坐见笑了!原田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嘴里却呵呵着说不必过谦!不必过谦!阁下雄才大略,谁不心折?这次行动虽暂未得手,但也几次险险奏功呵!现在阁下不仅名震平津和满洲,就连帝国军部也对阁下另眼相看了呢!呵呵!本人愚鲁,此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土肥原亲切地挽了他,笑道阁下何必客气?一家人嘛,好说好说!本人此次衔命来沪,还要全靠阁下鼎力相助;若论干咱们这行,局坐大人是前辈,以后可得多多指教呵!原田呵呵笑,免不了又客套了几句。

说着,来到原田的办公室,原田把土肥原让进屋,落坐后挥退左右,不再客套,直赴主题,说阁下这次来沪,我们已事先收到了军部的密电。这次行动若能成功,的确是奇功一件,只不过要在这儿夺宝,实在有些棘手呵!土肥原眉头皱了皱,不快地说阁下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原田道这上海乃东方大埠,官商云集,政客活跃,党徒猖獗,帮会横行,中国方面又将珍宝分别寄放在英、法租界,英、法两国必然插手,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夺取珍宝而不引起民众闹事和英、法等国出面干涉,难啦!不过,军部既电令我等全力配合阁下之行动,我等决不含糊,一切唯阁下马首是瞻就是了!呵呵!只是不知阁下有何锦囊妙计?

土肥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却骂你这老滑头是要等着我的好看吗?我说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的乖,原来是军部有电令!

古谷多津夫见土肥原沉吟不语,以为他想起了近年上海发生的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风云事件,不免顾虑起来。便有心把情况说得更严重些,到时方显得自己能耐。就说是呀,几次夺宝不成,中国方面已然警觉,定要严加防范;且夺宝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要在这有名的东方大都市动手窃宝,顾忌太多,既要避免引起中国民众公愤,又要不触动英、法等国的利益,不让他们有借口同我们为难,这实在是太难下手了呀!且我们只有从火车站到英、法租界之间这么点机会,而这一带又均非荒郊野地,怎么下手?一旦珍宝进入英、法租界,我们就无从置啄了!

土肥原多肉的胖脸徒地沉下来,霍然而起,目光炯炯地看定原田和古谷多津夫,昂然道不然!据我了解,最后两批珍宝方为禁宫珍宝之精华!就是说,此次行动才是劫夺禁宫珍宝之最佳时机!因此,纵是千难万险,也一定要把这批珍宝夺到手!这是实施大东亚圣战的需要!也是无往而不胜的帝国军人荣誉之所系!怎么?行动二位一句不提,却一味叫难叫险,是想吓住我吗?

二人连说误会误会。原田一直对土肥原心存鄙视,认为他只不过是个攀援附会的暴发户,野心大过本事。只不过迫于军部有令,不得不溥衍。这时见土肥原气度果真并非凡品,就想探探他底牌,便故作姿态地想了想说,土肥原君,咱们不必兜圈子了,把难处想得多一点总不会有害的。不过,你说得对,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们必须牢牢抓住,窃下这批珍宝!阁下行事向来是深谋远虑的,想来定是成竹在胸了,能不能先给我们说说,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儿?

这话儿听去倒颇为恳切,土肥原铁板一块的脸上于是慢慢化冻了,闷了闷,展颜笑道哪有什么成竹,谁不知这上海水深塘子野呀!本人这几年蛰居东北,对这儿的情况知之甚少,所以我刚才说过,这次行动全仰仗二位了呢!呵呵!

真不愧是阴谋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忽而面若寒冰,要翻脸为仇的样子;忽而亲热如手足,一幅谦谦君子模样!

古谷多津夫对土肥原没那么多成见,就说阁下不必过谦了,说吧说吧,我们都等着听阁下的部署调遣呢!

土肥原摇着粗短的身子在屋子里踱了圈,回头看着二人,接着前面的话把儿说,二位所言非虚,这沪上情况之复杂,的确非同一般。不过,做事儿嘛,复杂有复杂的做法。据我所知,如今要在这大上海办事儿,只要找到一个人相助,就没有办不成的!

原田和古谷多津夫齐问是谁。土肥原呵呵笑,说二位何必明知故问?同二人目光碰了碰,三人就同时说出一个人名来__杜月笙!

次日,杜公馆大门前来了个戴墨镜、穿风衣、竖起领子遮了脸的神秘人物。门房通报进去,杜月笙正懒懒靠太师椅上饮茶,听门房耳边悄声一说,打了个愣怔,失声道:“古谷多津夫?他怎么来啦……快请快请!”说着,慌忙亲迎出去。

说来,上他这杜公馆来走动的,比这古谷多津夫地位显赫、有面子的大有人在,他原不该这么意外的。就说前年他在高桥的杜家祠堂落成典礼上,除了有蒋介石、徐世昌、曹锟、段祺瑞、吴佩孚、张学良等国内显达名人亲送匾额致贺外,法国驻沪领事和日本驻沪日军司令坂西利太郎也送了贺匾。只是杜月笙深知这个古谷多津夫是操持什么营生的,他这么神秘兮兮的秘密来访,就当别论了。

将客人让进正堂客厅,落坐后寒喧了会儿,杜月笙抬手挥退打手和闲杂人等,只留了个顾嘉棠立旁边,笑道:“我知道先生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先生今日光临寒舍,有何吩咐不妨直说吧!”

古谷多津夫扫了眼立杜月笙身后的顾嘉棠,迟疑不语。杜月笙心照,摇摇手呵呵道:“不妨不妨,但说不妨!这是跟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顾嘉棠,他的中国功夫可是出神入化的,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泼皮无赖栽在他手里了呢!呵呵!”

古谷多津夫不再迟疑,操着流利的汉话说:“既然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贵府,是给杜先生送一个大大的发财机会来了呢!”

杜月笙:“呵?发财机会?呵呵!有这样的好事儿?”

古谷多津夫:“大大的发财机会!只要杜先生愿意同我们合作,本人包你大大的发财!”

杜月笙回头瞟了眼顾嘉棠,笑道:“嘉棠呀,你看你看,这才是人在家中坐,好运天上落哟!呵呵!”笑过,复回头盯了古谷多津夫,正色道,“不知这话儿从何说起,还请先生明示。”

古谷多津夫说:“本人这次登门拜访,是受人之托,有个朋友很想结识先生。”说着,又扭头瞟了眼旁边的顾嘉棠,探身凑杜月笙耳边嘀咕起来。

南京,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半闭着眼靠书房椅子上,柔和的灯光下似已昏然入睡。副官放轻脚步走进来,轻声说:“委员长,戴处长奉召来到了。”

蒋介石仍是半合着眼,淡淡说:“叫他进来吧。”

军统特务头子戴笠走进来,喊了声校长,行了礼笔直地立那儿,样子恭恭敬敬,暗里却翻眼偷偷观察着蒋介石的脸色,以猜测主子这次召见自己的意图。

蒋介石点头唔了声,抬抬眼皮看了看他这个东厂悍将,道:“坐吧,坐下谈。”

戴笠连说不敢,蒋介石见他不肯坐,也不再让。戴笠就小心地问不知校长有什么吩咐。蒋介石又唔了声,却再无下文,从椅子上起身背了手踱到书橱前,对了满架图书一声不吭。戴笠就忐忑不安起来。这可不是好兆头,不是有什么事儿让总裁大为犯难,就是有什么事儿让总裁大为光火。

也许,蒋介石认为这一两分钟的沉默已足以让这位心计过人的下属充分认识到将要谈到的事情的重要性,冷不丁转过身来,看定戴笠道:“北平的001行动进入最后的关键时刻!自行动启动以来,意外连连,险象环生,实在让人不放心呵!雨农,你有何安排吗?”

戴笠:“这个……校长,你知道,这事儿此前……嘿嘿,此前……”说着,苦笑笑,做了个含糊的手势。

这次故宫珍宝大转移,一直是001指挥部负责,由平津沪三地军警及有关方面配合实施的,此前戴笠并未插手,一下子要叫他拿出什么安排,这是从何说起呢?好在蒋介石立即明白过来,抬抬手止住他的解释,说:“是的,是的,我并不是要你对此前的种种意外负责,我要你立即采取行动,确保最后一批珍宝安全转移进英、法租界!据001行动指挥部报告,日本人对这批珍宝是势在必得,而满洲的溥仪也对这批珍宝兴趣大得很啦!我们必须有个万全之策,嗯?”

一股莫名的兴奋腾地从戴笠心头生起,总裁亲自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他,而没有去找经营上海已久,在上海有众多爪牙的一处的徐恩曾,也没有去找他名义上的上司、军统局局长陈立夫,可见他在总裁心目中的份量已远远超过了徐,虽还不能盖过陈立夫,但他相信与陈立夫一较短长、分庭抗礼已指日可待。

心情一畅,脑袋也就特别灵光,眼仁儿飞快一转,一个绝妙的招儿便已上了他心头,腰一哈头一垂,说:“是!校长,我立即赶往上海,亲自布置安排!”

蒋介石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说:“这件事,你好好安排一下就可以了,不必亲去上海,嗯?这里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嗯?”戴笠连忙点称是。

蒋介石又问:“记得那年我曾亲自签发任命令给一个叫杨登瀛的去上海,这个杨特派员现在怎么样?”

戴笠笑着逢迎道:“校长真是好记性,学生记得那是1928年的事了,现在上海行动区的区长是马绍武,副区长叫许祖忻,嘿嘿!我这就电令马、许全力配合001行动,粉碎一切企图夺宝之阴谋!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确保珍宝之安全!”

蒋介石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踱到沙发前坐下来,戴笠知道自己该告退了,便说校长如果没有什么吩咐了,学生这就去办。蒋介石摇了摇手,说今天就谈到这儿吧。说完,眼皮就耷拉下来金口紧闭了。戴笠乖巧地轻声说了句校长日理万机,可千万得保重身体便退了出来。

出了大门,冷风一吹,春风满面的戴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里猛地一撞才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成立以来,戴笠与陈立夫、徐恩曾等人一直貌合神离,有什么事儿,戴笠总是越过局坐陈立夫直接向蒋介石汇报。1932年4月1日中华复兴社特务处成立,戴笠任少将处长后,直接受蒋介石领导,更是飞扬跋扈。但陈立夫、徐恩曾亦非等闲之辈,要加重他们在老蒋心目中的份量,要邀功,自然要与他明争暗斗,也着实立了不少汗马功劳。军统局内部的明争暗斗老蒋岂有不知?而上海特别行动区到目前为止还是徐恩曾的地盘,那区长马绍武就是徐恩曾派去的,难道这一节总裁就一点没虑及?戴笠的如意算盘原本是这么打的:前不久,许是那沪上的马绍武见他戴某在局里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曾与他在上海的人暗自联络,有意改换门庭。现在时机来了,他正好利用这次行动吞并徐恩曾在上海的势力。如果出了差错,这人马仍是徐恩曾的,责任自然是徐的一处的。甚至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问徐某一个不全力以赴完成总裁亲自交待的任务,挟派系之嫌,损害党国利益的罪名。要知道,军统局内部的派系之争虽是尽人皆知,但总还没撕破面子,总裁也总是强调大家要捐弃前嫌,精诚合作的。如果事儿弄砸了,他一状告到老蒋那儿,还不让徐恩曾吃不了兜着走?可是这一反过来合计,像老蒋那样精明过人的人,既然明知他与陈系的人不和,为什么又偏偏要他接下这事儿?为什么不直接把这差事交给徐恩曾?是要他加强同陈系的徐恩曾等人的合作,还是嫌徐办事不力,要借此削弱徐的势力?亦或老蒋真是一时糊涂,忽略了上海是一处的地盘的事儿?真是一盆桨糊,桨糊一盆!不过,不管怎么样,既然已在老蒋面前推出了马绍武、许祖忻,总不成还能改口,那就捧着老蒋面授机宜的尚方宝剑先照原来打定的主意办着看吧!

当戴笠横下心来打定主意时,车已到了鸡鹅巷53号复兴社特务处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