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座青砖高墙、古色古香的宅院,早年不知是哪家富户家祠,而今却充了京城警局的看守所。一些不干紧要却又让当局和军警政要们看不顺眼的人,就关在左右两排略加改造过的屋子里。当首那原是拜祭祖先的地方,如今成了看守所头儿们办公兼起居之所。刚进阳春三月,庭院中已有杂花开树,祠堂高高的石级两边,几棵老槐亦早已怀春吐绿。自然不管人间事,以一种超拔的胸怀,恒定的意志,将花朵和阳光一视同仁地赐给这个与之不协调、不和谐的地方,却让院内持枪掖炮、四处走动的看守警卫和偶尔响起的鞭打声、惨叫声破坏殆尽。

欧阳远岗大步走进看守所。听到在押人犯痛苦的号叫和看守的叱骂,欧阳皱了皱眉头,心说还是老作派呵!看守所暴虐人犯已引起社会的强烈不满,特别是那批闹学潮的学生关进这儿,让看守揍坏几个后,抗议之声更高。可今天看来还是老样儿,看守随便打骂拘押者,甚至拿人犯散气取乐儿的事仍然有,令他这从冯玉祥的革命军中过来的看不惯,反感。

欧阳远岗轻捷地踏着碎石铺就的甬道向所长办公之处的正首祠堂走去。脱下了厚笨的冬装,腰扎宽皮带,足蹬高筒马靴的青年警官更显英气勃勃。

看守所长秦歪嘴这会儿心情正好,两腿搭在办公桌上,叼着烟卷咿咿呀呀正哼小曲儿呢!猛见门口一暗,一个着装整齐的警官站到面前,慌忙跳起行礼。待认出是欧阳警官,才定下神来,亲热地招呼:“呵哈,是你老弟呀!咋不打个招呼,成心吓掉兄弟魂儿呀?……噫,今儿个咋想起到咱这倒霉地方转转?”

欧阳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是奉局坐之命来让你放人的。秦所长就哈哈道是姓陆的吧?我早料到了,还不是做做样儿,堵人嘴巴!放心,局长夫人亲亲的表弟,咱哪敢有半点委屈?还不是当祖宗供着呀!欧阳问人呢?所长说大屋里同弟兄们玩骰子散闷儿去了,这会儿该正上劲儿呢!欧阳回头便走。

院角看守们困觉的大屋内,陆警官正同几个看守围桌赌钱,咋咋唬唬,正在兴头上。欧阳远岗背了手走进来,几个全然不觉。欧阳站陆警官身后看了会儿,拍拍他肩膀道:“陆兄,没想你倒会随时取乐,就地发财哦!手气不错嘛,呵呵!”陆警官回头看看:“欧阳兄,亏你还想得起来看看我这倒霉蛋!来,玩几把,小来来!”

欧阳摇摇头,含笑说:“看来外边人替你着急你反不着急,还乐不思蜀了呢

!”

陆警官一楞怔:“噫,是来放我的吧?”欧阳点头。陆警官扭头抓起摇骰子的茶碗儿:“哈哈!老子今天走大运,不进财有鬼!哈哈哈哈!接着来!接着来!欧阳兄,莫慌,看我的!”嚷着,就双手将摇骰子的茶碗儿高举过头,猛摇。边摇边念念有词:“来来来,来来来,天牌地牌霸王牌,屙屎拣金混来财呀……开!”

欧阳笑笑,转身走。

陆警官大声嚷嚷:“哈!赢啦!老子赢啦!”回头见欧阳已经出屋,抓起桌上钱往口袋里乱塞,喊:“等等!等等!一起走呀!”

陆警官追上欧阳,骂骂咧咧地说:“妈的,不明不白在这儿圈了这么久,快把人都逼疯了!欧阳兄,这次多亏你帮忙,走,我两弟兄去喝几杯儿,我请客!”

欧阳远岗:“这就见外了!说来我也不过是传了个话儿,有你表姐在那儿用得着我费神吗?呵呵!”

陆警官:“话不是这样说的,你看,今儿还不是你老兄在为我跑腿儿。唉,患难见真情啦!老兄你放心,咱也不是没心没肺的角色,日后……”

正说着,秦所长整顿衣冠跑了过来,嘿嘿着直向陆警官道贺,又为这段时间照顾不周说了不少要陆警官多多担戴的话儿。陆警官爱理不理,皱着眉头说行啦行啦,我明白你也两难,去吧去吧!管自携了欧阳的手走出门去。

出了看守所大门,欧阳远岗将陆警官扯街边,叮嘱道:“局坐的意思,你虽然出来了,但暂时还不能公开抛头露面。你表姐在背静地方给你找了套屋子,”说着,将一张纸片儿塞陆警手里。“干咱这行的难得有个清闲,你就好好调养阵儿吧!此外,秦所长那儿,你还得再去看看,尽量把事儿弄得妥贴些,莫留啥尾巴才好。兄弟我还有事在身,就不陪了!”道罢,拱拱手,大步而去。

大栅栏清茗茶楼。楼上,一张临街靠窗的桌边,马家田同龚长寿正品着茶小声交谈。龚长寿:“家田啦,这京城里怕是差不多让你翻了个遍吧?这样梳来梳去的都不见个影儿,我看十有八九小月同你关伯是离开京城了。”

马家田:“他们会到哪儿去呢?回山东老家了吗?不……不会吧,既然……”龚长寿:“也难说呵!刚开始那阵儿,肃亲王一走,革命党这面炸了窝,到处嚷嚷着要拿奸细,风声那么紧你关伯也没走,只是隐姓埋名在这京城里东躲西藏。不过事隔多年,这世道变戏法儿样闹哄哄地变,就难说了!”

马家田愣愣神儿,拧眉思索着道:“纵是回老家了吧,关伯临行咋也该来向你辞个行儿,丢个话儿呀!咋就无声无息走了?且这么多年没一点消息……唉,伯呀,我看再呆这儿也没啥意思,我还是先回盖县吧,我爹近年旧创常犯……”

龚长寿忽冒出个念头,眼一亮,抬手切断他话道:“等等,哈,我咋先没想到……”复又敲敲自己脑袋,“该死!该死!咋能往那脏地方想?不……不会……”

马家田让他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他是咋了?啥脏地方会不会的?龚长寿摇摇头说:“我寻思这京城里我们还有哪些地方你没去找过,就一下子想到了花街柳巷和青楼。该死!这不是污损你关伯和小月姑娘吗?想你关伯何等刚直英雄,再怎么也不会走到那一步呀!”

马家田沉吟了会儿,刚想说什么,楼梯一阵紧响就见两三个肩挎炮匣儿,外披黑色对襟短衫的主儿闯上楼来。龚长寿桌子底下碰碰马家田,悄声道:“侦缉队来啦!瞧,领头那个手上托着鸟笼的就是侦缉队长螳螂张,小心了!”

螳螂张立楼梯口将众茶客扫了几眼,慢慢走到旁边一张桌子坐下来,伙计赶紧上前招呼:“呀!张队长,这阵儿忙啥哩?咋好久不来光顾了?嘿嘿,你老这回可得多坐阵儿!”

螳螂张斜眼打量着楼上茶客:“擎鹰牵狗逮强盗呀!妈的,人模人样的飞贼大盗不让咱爷们安生哇!”说着,目光逐个瞅来,很快就咬住了窗下埋头喝茶、虎背熊腰的马家田,向两个手下丢了个眼色。两个家伙就摇过去,一个绕到马家田对面,抬起大脚踏在凳子上伸脖瞪眼地将马家田死死盯了;一个走到马家身后,在他肩上拍了掌,喝:“好呀个你!胆大包天!这回看你往哪跑!”

马家田头也不回,冷冷道:“咋唬谁?耍这套把戏也不看看地方!”

脚踏在凳子上那家伙在桌子上猛拍一巴掌,吼:“说!哪来的,干啥营生的?”龚长寿慌忙立起,打躬作揖陪笑脸:“哎呀,是二位仁兄呀!这是我内侄子,乡下来的,刚从乡下来的……”

站马家田身后那家伙一把拨开龚长寿:“谁让你说话啦?一边去!”

龚长寿瞪了眼马家田,扬扬下巴道:“二虎呀,还不快起来向二位爷行礼认错儿!乡下人就是少见识,两位爷逗耍一下就吓懵了,礼数儿也不知晓了!”

马家田冷脸端坐,闷闷道:“伯,我没错。”

龚长寿一急,上去扯了他胳膊刚想要教训教训他,扭头一瞧,又像发现了啥宝贝样丢开他惊喜地朝螳螂张奔过去:“哈!张队长,你老啥时来的?这才叫有缘呢,我正找你老呢!”

螳螂张喉咙里唔了声,说那小子哪来的,你龚掌柜的啥时认了这么个亲戚?龚长寿说人有三亲六戚,皇上还有几个穷老乡呢!哪能自寻麻烦认干亲儿!那是我内侄,东北盖县乡下来的。螳螂张冷冷瞅着稳坐那边的马家田,说关东来的,该不是奉军派来的探子吧?龚长寿说你老玩笑了,瞅他那木头疙瘩样儿,能干那差事?呵呵!年景不好,来京城谋事儿混碗饭吃哩。唉,烦人啦,张队长,这些乡下人瞅着咱京城石板缝儿里都长金子呢!

螳螂张也不答理龚长寿的叨叨,托了鸟笼摇过去。龚长寿赶紧颠颠地跟上,干笑着凑他耳边轻声说我这几天正找张爷你呢!我这侄子没别的本事,就一身蛮力气,原想替他谋个守家护院的事儿,后来一合计,还不如到张爷你手下当个差儿,跟着你老又威风又出息。若是你老肯给这个面子的话嘿嘿……说着,将一包用纸封好的大洋偷偷塞螳螂张口袋里。

衣袋里沉甸甸地坠了包大洋,螳螂张面上立马好看多了,走到窗下立了,将马家田细细看了会儿,问了来龙去脉,马家田一一答了。又问可会功夫,说瞅你这身坯儿像个练家子呢!马家田木讷讷摇头说不会。龚长寿一旁打哈哈说我这侄子心眼少点,可也不笨,乡下刚出来,怯生呢。日后队长多****,少则半年,多则年半,保准是你老手下一把好手哩!嘿嘿!又让马家田快叫张爷。马家田就立起欠身行了一礼,叫了声张爷。螳螂张就嘻开脸说这就对了,想跟我做事儿,可不是光有一身力气就成的哩,呵呵!笑着过去拍拍马家田肩头,突然脚下一勾肩膀一撞,马家田哇呀一声仰面便倒。

龚长寿惊慌地嚷嚷:“这……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

马家田躺楼板上直哎哟。螳螂张哈哈大笑,说没别的意思,试试他本事罢了!道罢,朝两个手下一挥手,拎起桌上鸟笼大步下楼而去。龚长寿冲着几个脊背道:“张队长,我刚托你的事儿呢……”螳螂张头也不回:“再说吧!”

几个下了楼,龚长寿又赶回窗前,从窗口瞅着几个走远了,才回过头来重重喘了口气,一屁股坐下直擦冷汗。

当日下午,马家田穿戴得整整齐齐单独出现在前门石头胡同。

那会儿这石头胡同可是京城有名的花街,是青楼春馆蚀骨销金的所在。只是那都是比较上档儿的妓院,是有钱有权的老少爷们寻开心的地方,下等人是玩不起的。

马家田摇着折扇不紧不慢从胡同口走来,身上光鲜,神态悠闲,活像个家产殷实的浪**子钱多了烧得慌,跑这儿来销金消魂儿了。

只见他见了青楼妓院就进,里头打一转很快又钻出来,好像个特别挑剔的玩主,也不管鸨婆和大茶壶咋纠缠,一不中意就管自抽腿走人。出了这处青楼,又钻进别处春馆。

马家田锁着眉绷着脸,大步闯入张灯结彩的夜来香妓院。他是来找关小月的,可跑了一家又一家踪影全无,禁不住心头烦躁。龚长寿让他别来瞎闯,说你关伯他们咋也不会沦落到那种脏地方。马家田不死心,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放过。世态炎凉,隔了这么些年,谁知道呢?何况经了辛亥年那场天翻地覆的变故,高官显宦、富商大贾破落后,妻妾女子被卖到娼寮为妓的,也不是绝无仅有呵。

马家田刚进门,大茶壶就颠颠地迎上来,打躬作揖笑呵呵招呼:“这位爷,你可算是走对门了,咱这儿可是名花竞艳,佳人如云哩!不到咱这儿来乐乐,哪显得你爷的气派?嘿嘿!”马家田懒得理他,径直朝里走去。闯了几处,他已看出来,这种看家狗儿最烦到这来找人的,你要向他打听,没一个肯说真话的。你要找人,就只有自己瞪大眼睛看。

妓院内嫖客盈门,有纨裤子弟、富商大贾,也有流氓政客、社会名流。一个个抱红拥翠,调笑作乐,污言秽语和浪笑声不绝于耳。又有一缕清新曼妙的丝竹之声从院内楼上传来,如潺潺清泉,空谷松风。

马家田想这家青楼的钱罐儿、压轴儿的角色定在那上头了,就穿过回廊过厅直上木楼。

大茶壶颠颠地追上楼来,拦了马家田说:“噫噫噫,这位爷,咋只管蒙头往里钻,东瞧西望啥呢?不是我扫爷你的兴,嘿嘿,不知你是哪位姐妹的旧相好呢还是……”

马家田冷冷说:“我没旧相好,也不是来找乐儿的,是来找个人罢了。”

大茶壶立马变了脸,冷哼一声说:“找人?我看你是来找乱儿的吧!找谁?我早瞅你贼眉贼眼的,该不是来踩盘子行打劫的吧?”说着就来扯马家田。马家田手腕一翻抓住他手脖儿,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握,大茶壶即疼得杀猪般号。

鸨婆闻声赶来:“哟,是哪位官爷驾到啦!大张,是你冲撞咱的财神爷了吧?还不快跟官爷行礼赔罪!”鸨婆扭着腰摆着屁股忙不迭地打圆场赔礼儿,又回头招呼,“春花、碧桃,还不快出来,贵人来啦!”

就有两个浓涂艳抹的女了脆脆地应着飘来,一左一右将马家田缠了,吃吃咯咯说:“哟,好俊气的少爷哥呀!莫动气儿莫动气儿,把咱姐妹心疼死啦!来,让咱姐妹俩好好伺候你,嘻嘻!”

马家田双臂一振,将两个女子振了几个趔趄,朝老鸨拱手一揖,说:“老妈妈,对不住,马某今天没空闲寻乐儿,我是来……”

老鸨诧道:“到这来不寻乐儿来干吧?”

大茶壶躲鸨婆身后甩着余痛未消的手说:“哼,别瞧他穿得光鲜,马屎皮面光,玩得起吗……”

马家田听了,掏出两块大洋手心里掂掂。老鸨一见钱脸上立时笑得灿烂,颠颠地凑上来。马家田却转身轻轻一抖手,银洋便带着风声贴着大茶壶耳旁飞过,一一嵌入他身后木柱。大茶壶吓瘫,嘴巴乱抖语不成声。

马家田也不理他和吓得屁滚尿流钻回屋子的两个烟花女子,朝惊呆了的老鸨道:“老妈妈,你开这院儿只为一个财字,当然不想有啥意外之灾,飞来横祸是吗?”

老鸨:“是。是。”

马家田指了柱子上大洋说:“在下只想向你打听个人,你只要照实说来,那些大洋就是你的了;如有半句虚言,哼哼!”

老鸨:“一定一定,不敢不敢。不知……”

马家田:“你这儿有没有个叫关小月的?”

老鸨:“没……没有。”

马家田猛地跨前一步,瞪眼闷哼一声:“嗯?真话?”

老鸨一屁股跌坐下去,声儿颤颤地说:“真……真话!真话!如有半句不实,任你剥了剐了都成。”

马家田又问这石头胡同另外几家可有,老鸨说没有,这胡同里干这营生没她不熟的,哪家有几个摇钱树,哪家有多少姐妹,后台是谁常客有哪些,她都了如指掌,就是没有叫那名儿的。老身知道小爷你定是隐性埋名的义士大侠,老身在这风月场中混了大半辈子,没想今日有眼无珠冒犯了小爷,还请小爷多多包涵。而今世道乱得不成样子,无法无天,谁把干咱这营生的当人?有钱有势的来咱这里消遣作乐儿,摆威摆阔,尽管咱百般曲意迎合,小心伺候,稍不如意还不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弄不好饭碗儿也砸了,小命也丢了!求小爷念老身苦苦撑持这个院儿不容易,抬抬手让过咱这一遭吧。老鸨婆只管趴地上絮絮叨叨,半天见没回应,抬眼偷偷一瞄,才见那个功夫惊人的年轻汉子不知啥时已去了。

马家田走出夜来香妓院,在大门口同身着便装、公子哥儿打扮的陆警官擦肩而过。

陆警官身后七八步样子,着汉服的青龙一郎大摇大摆走来,随陆警官之后步入夜来香妓院。在进门的当儿,青龙一郎像闻到了什么,回头掀起压得低低的礼帽,狠狠剜了马家田一眼。

马家田坦然穿过街巷,向斜对面的红袖楼妓院走去。

离夜来香大门十余米处的街巷边,一小卖店内,侦缉队长螳螂张同一便衣正瞅着夜来香大门口咬耳朵。便衣侦缉队员:“妈的,瞧,那主儿多会寻乐儿!这会儿还有心思爬**山,倒把你我闪得没劲儿了,嘻嘻!”

螳螂张**邪地咧嘴笑笑:“禁了这么久的荤腥他受得了?这一进去,老子估摸他不把骨油溜干不会出来!呵呵!”忽觉不对劲儿,朝手下便衣,“噫,注意到没?他身后好像跟着进去了个人!”

便衣:“是呵,可这有啥惊怪的,这夜来香可不是他包了的呀!想寻欢作乐的主儿多啦!”螳螂张拉了脸压低嗓门骂:“操你妈!敢跟老子油嘴滑舌!局长让咱来干啥吃的?他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局长拿老子出气,老子就拿你开刀!哼!”

又等了会儿,螳螂张熬禁不住,说要进去看看,叮嘱了身边的便衣几句,就颠颠跑进夜来香去了。

螳螂张找到院里的大茶壶打听,大茶壶抬手往楼上一指,咬着耳朵跟他嘀咕了几句,螳螂张就馋兮兮**笑起来。大茶壶就说队长,你今儿个是要尝个新鲜呢,还是要找你的老相好白姑娘?螳螂张就连连摇手说不要不要,今儿个大爷是七仙女都不敢要呀!公务在身呢!正说着,鸨婆就鸭子下河样摆着屁股过来了,受人欺负的小女儿见了老爹样欣喜又委屈地说:“呀,张队长呀,人家正要找你呢!你再若不来,我这老命儿就该没啦!”

螳螂张以为楼上出啥事儿了,担心着局长交下的差事儿,头皮就一炸,急巴巴地问:“咋了?咋了?”作势要拔腿冲上楼去样儿。老鸨就说早跑啦,准是知道张队长你要来,吓得车沟子溜啦!螳螂张一颗心才重又落回肚里,细问原委,老鸨一五一十说了。又缠了螳螂张要他给她作主,将那个挨千刀的找出来,打断他腿儿,剥了他皮儿,替她出气。螳螂张将眉头皱得稀烂,烦烦地挥挥手说:“得得得,爷们今儿没心思听你唠叨!”道罢,抽身出门。老鸨和大茶壶送出来。

大茶壶走到门口,一眼瞟见从红袖楼出来的马家田,扬手朝螳螂张喊:“就是他!就是他!张队长,那个闹事的小子在那儿!在那儿!”

马家田闻声掉头朝这面望了望,觉着不对劲儿,赶紧转身疾行而去。

螳螂张一时没明白过来,问:“啥?又他妈嚷嚷个啥?”老鸨也瞅见了,就指了疾疾行去的马家田嚷:“快!快呀!就是那小子!大闹咱夜来香的就是他呀!”螳螂张这才弄明白与保护姓陆那小子爬女人是两码事儿,赶紧拔腿追去。待他追到胡同底,马家田早没了影儿。

螳螂张回到夜来香,找了老鸨和大茶壶细问那闹事后生长相。两个就描绘了番,免不了又颠三倒四把事儿重说了遍。螳螂张就让两个领了上到楼头,来到那让大洋射过的廊柱前。大洋已被取走,木柱上留了两个嘴巴样口子,入木过半。螳螂张拿手摸了摸,不禁打了个冷噤:好家伙,这手段用在人身上还不射几个透明窟窿!

下得楼来,老鸨就屁颠颠追上去问张爷可戡出了个眉目?瞅他那样儿定是哪处深山老林里下来的巨盗惯匪!螳螂张却寻思着自言自语:怪道……瞅背影儿好像是……那小子,可那小子咋会这一手……莫非他……

老鸨就说:“张爷,你心里准定是有谱儿了嘻嘻,老身面前还神神道道保密呀?说说,他是谁。”螳螂张厌烦地斜了她眼,说:“说来你也不知道。”

这一折腾,又是呼又是喊的,免不了惊动院里嫖客,楼上楼下的远远立了看热闹。螳螂张拿眼将旁边交头接耳的红男绿女扫了几回,猛地一拍脑袋,叫声糟!妈的!咋把正事儿忘了!转身飞奔上楼,咚咚咚冲先前陆警官消魂那间香巢挑帘儿一看,哪还有人?找了陪他的姑娘一问,那女子飞他个媚眼,摆摆腰肢嘻嘻说走了呀,火上房子似的。爷你要有兴致,正好……

螳螂张一把掀开蹭上来的贱女子,骂了声**!滚你八辈儿祖宗的蛋!就狗撵着样慌慌地去了。

白纸坊,丑街陋巷里,破落的大户子弟打扮的马家田悠悠摇来。

白纸坊是京城下等妓院和境娼集聚之地,他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狠着心肠要把这老北京翻它个遍。要再找不到关伯、小月他们,他还准备去山东找找呢!龚伯伯说得对,这样没头没尾地回去,咋向老爹交待?再说,爹爹让他来京,主要是想让他在京城谋个出身。如今莫说立身扬名,连个立脚之地都没了,回去爹又该抱怨他不懂事,给龚伯闯乱儿,又该怄气不完了。

自那天在大栅栏茶楼撞上侦缉队那个螳螂张后,龚伯就叨叨不对劲儿,要他千万小心。哪想前日又在石头胡同同螳螂张打了个照面,那家伙当时虽没认出他来,可过后定是查觉了什么,当日就到龚伯的钱庄来查户口,找碴儿了。亏他警觉,听响动不对劲儿,一个狸猫跳墙上了房顶。他趴房顶听龚伯在下头打着哈哈说张队长你怕是看花眼了吧?我那内侄哪有那本事?再说,我两三天前就打发他去通衢州办事儿了呢!经了这番变故,他咋好再在那儿替龚伯添乱儿?坚辞要走,却让龚伯苦苦留了下来。龚伯想了个折中法儿,让他先到背街一座荒废的前清显宦的府弟内躲躲风头儿。他还是替龚伯担心,龚伯说他小小一个侦缉队长,在这京城算个屁!这钱庄可是曹公公开的,当今权贵谁见了曹公公不客气三分?没事儿的,十天半月,我保准你就可以在这京城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了!

马家田沿白纸坊街巷慢慢行来,一会钻进妓院,一会儿站下来向傍门而立的暗娼打听什么,可每次都是失望。

马家田从一家妓院蔫蔫出来,颓丧地立街心发楞。一个暗娼摇过来挽了他胳膊,扭腰送胯地卖弄风情,又拿一对小山样奶子往他肩头蹭:“哟,这位小哥,人家嫌你钱少是吧?嘻,没事儿,我这是最便宜的。来,咱俩玩玩,保准让你骨头儿酥八辈子都忘不了呢!嘻嘻!”马家田一挥胳膊将那暗娼甩得一屁股跌坐街边,眉头一拧,扭身大步而去。

他既想在这儿找到小月,又怕在这儿找到小月。最终他还是否定了自己执拗坚持的主意,忽然觉到了自己的荒唐。跑这种脏地方来瞎闯个啥?小月是这种人?是刚才那个拿大奶子蹭他的暗娼一下子刺醒了他。那是个四十多岁臃肿虚胖的老娼妇,又老又丑的脸上厚厚涂了廉价的脂粉,参差不齐的大黄牙从抹得鲜红如猴腚的血盆大口里露出来,让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眼睛瞟向老娼妇那一瞬,小月清纯如水的面影一闪而过。他心里突地针刺锥扎般地一疼:小月咋会这样?她咋能同小月相提并论?再穷再窘迫再走投无路小月她也不会走这条路的!马家田大步向白纸坊外走去,如释重负,浑身轻松。虽然仍无半点小月的消息,可他心里却好是熨贴,甚至有些儿欣然。身后,那个让他摔跌在地的暗娼仍在哭哭叽叽骂着脏话儿,可马家田却一句也没有往耳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