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茂源钱庄内一派繁忙,掌柜的龚长寿面前厚厚的帐本儿堆起山高,他正忙着把它们分门别类捆扎起来;老板娘和下人在打点包裹;两个伙计将包裹和封锁好的箱笼搬到停后院的一辆大车上。屋子里乱糟糟,一副大祸临头仓皇出逃的样儿。

老板娘收拾停当了走过来,冲还埋在帐本中的龚长寿道:“家田这孩子咋还没来,不会是出啥事儿了吧?”

龚长寿头也不抬说:“会出啥事儿?不会!多半是那个叫啥铁蛋的娃贪玩误了功夫。”

老板娘叹口气儿说:“天一黑就宵禁了,今儿多半是不会来了,咱们天一亮就出门,这不是要误事儿了吗?”

龚长寿仍是头也不抬地说:“哼,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能拦得住他?咱侄子本领高强着呢,放心,我算定他今晚准来!”

正说,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龚长寿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这不是来了!”

伙计去开开门,老板娘一看,进来的正是马家田,身后还跟着个手提药包儿的少爷。

马家田叫了声“龚伯伯”,又叫“姑母”,又把红姑介绍了。龚长寿是知道红姑的,见她这身打扮,也不诧异,想是为障人耳目和行走方便。姑母却上前抓了马家田手急剪剪问:“咋这时辰才来?不是大上午就捎信儿去了吗?”

马家田不想详谈,只说铁蛋回来的路上遇到点儿麻烦,耽误了。进城后,又赶着先去替柳老伯抓药,因此这会儿才赶到。说罢,疑惑地打量着乱糟糟的屋子问:“伯伯,姑母,你们这是……”

龚长寿:“莫非你们还没听说?蒋介石的人马就要打进京城了,这回当先打来的是西北那个‘活阎王’阎锡山!曹公公担心这回非同寻常,要我们先躲躲风头,唉……里头坐,里头坐!”

客厅里坐定了,马家田就问老父捎信的事儿。龚长寿就掏出个信封儿递过去,说你爹让你回去呢,说是“骤起变故”,定是有啥着急事儿。马家田抽出信笺儿一看,却见信是写给龚伯伯的,那苍劲有力,笔笔如枪似戟的字体正是老父笔迹。

二弟见字如晤:

阔别十数载,一向安好?犬子家田在京日久,定多有叨扰,蒙二弟及贤弟媳教诲关照。惟犬子鲁钝冥顽,或知恩而口不言谢,然日后其定知做街环结草之报尔!

小月不知可有下落?十数载不见半点消息,家田去后亦无片纸只字提及,实在令人忧心。今老家骤起变故,余亦日感不支,望告家田务必尽早赶回,切切!

另,若小月已找到,亦不可随之来盖县,切记!完婚一事,恐只有托二弟及贤弟媳日后择期代为操持了……

马家田见到老父的亲笔信早已激动得什么似的,又见信上什么“骤起变故”、“日感不支”,又不让小月一起回盖县,连他和小月的婚事儿都要托龚伯伯和姑母代为操办,想家里一定遇到天大的麻烦了,老父一定是辗转病榻,久病不起!按老父的性子,非万不得已,是不会把自己的病痛和麻烦告诉别人的。

姑母听说这少爷打扮的是个女子,就稀奇地拉自己身旁坐了说话。这会儿,红姑见马家田满脸沉重眉头都焦烂了的样儿,就问姑母:“马大哥家里有啥急事儿吗?兵荒马乱的,这么着急地叫他回去,听说张大帅的败兵把往北边儿去的路都堵断了呢!”

姑母就说:“信上也没细说,大概是他爹病重了吧。他爹原是要他带上小月姑娘回家完婚的呢!这回又不让小月去了,他哪知那小月姑娘虽是找到了却至今仍脱不了身呢。”

红姑听得一楞怔,问:“完婚,谁完婚?”

姑母:“自然是家田侄子同小月姑娘了,他俩是爹娘订下的娃娃亲呢!”

红姑脸儿“唰”地就白了,勾了头再不言语。

龚长寿坐那儿捻着胡须忖度着自言自语:“骤起变故……骤起变故……会有什么变故呢?大嫂早已过世,大哥他也早已激流勇退,不会同官府里人争强,更不会同江湖上人斗胜,早年也没结下什么解不开的梁子,会不会是地产被地方豪强霸占什么的……”

马家田将那封信儿看了又看才还给龚长寿,接口道:“家里虽薄有田地,但家父待人谦逊有礼,况那点儿薄土瘦田谅还不致引起什么重大变故。定是家父遇到了什么不测之祸。况家田来京数载,思乡之情日盛,既如此,明日一早小侄即当起程回乡!”

姑母叹口气儿,说:“应该应该,既是你爹召唤,咋也该回去看看。只是……咋偏偏遇上这当口儿?听说张大帅已下了总退却令,这些天败兵成千上万地往奉天那边涌,只怕路上……”

马家田斩钉截铁地:“纵是刀山火海家田也要闯回去!”

龚长寿沉吟着道:“我看倒不至有啥不测之祸,多半是肃亲王那伙人找他麻烦。家田说得对,路再怎么难走,也是要回去的,不过……不过……”

龚长寿那儿还迟疑着,似有什么话儿难以启齿,这边红姑忽“呼”地立起来,朝龚长寿夫妇拱拱手说:“小辈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了!”道罢,转身就走。

马家田赶紧追出去将她拦了,说:“这会儿满街都是巡逻马队,城外又到处是败下来的散兵游勇,既已来了,不如多歇会儿,过会儿我送姑娘出城。”

红姑狠劲甩开马家田手,冷冷说:“谁要你送呀?谁要你管呀?撞上马队败兵吃枪子儿死了又跟你有啥相干呀?”

龚长寿也走了出来,瞧了瞧红姑脸色说:“姑娘这是咋啦?你看,我们也慌着要动身呢,可再慌也得等天明再说呀!就算城里这些巡逻的拦不住姑娘,可城外那些散兵游勇比巡逻马队还难缠呢!万一撞上了,半夜三更的,姑娘只身一人,只怕就难以自保了!来来来,里头坐,坐,我还有要紧事儿给你们说呢!”

听说有要紧事儿,红姑不便再拗着劲儿要走,只得随龚长寿和马家田重又回屋坐了。

龚长寿仍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马家田有些憋不住,以为又是老父那儿有了啥事儿,严重得龚伯伯都得专门把这事儿挑出来说。正等催问,姑母先发话了:“我说当家的,你就照直把话给家田侄子说了吧,越吞吞吐吐的,人家越是急嘛!”

龚长寿瞄了马家田一眼,幽幽地说:“家田啦,说了你可得沉住气,事到如今,急也没用。”

马家田:“伯,你只管说吧,家田能沉住气儿!是不是家父的事儿……”

龚长寿摇摇头,盯了他说:“不是你爹的事儿,是小月……家田啦,你小月妹又没了呢!”

马家田“呼”地立起:“她怎么了?没了?啥叫没了?”

姑母:“你看你看,还说能沉住气呢!”

龚长寿摇摇头接着道:“贤侄莫急,这事儿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我找了个有势力的朋友一道去张公馆,打算让他在八姨面前斡旋斡旋,给个面子把小月放出来。哪想还没走拢,就见张公馆门前乱成了一锅粥,搬箱抬柜人喊马嘶的,我俩上去一问,才知人家在撤离呢!问八姨太人在哪,人家说已同张总司令一道儿坐车先走了!又到处打听着找小月,哪还有人影儿?问遍了也没谁说得清小月下落,只估摸着说大概是随八姨太和张总令去了奉天。唉,这事儿咋弄成这样?其实我应该早料到的呀!”

马家田哪还有心思听龚长寿絮絮叨叨揣度,跺脚道:“不行,咋说我也得先去张公馆看看!”

红姑先还别扭着,听说小月没了,自己那点别扭早烟消了,听马家田说要去张公馆找人,立马站起来道:“我也去!”

马家田朝龚伯伯和姑母拱拱手说声“小侄去了”转身就走。红姑给龚长寿夫妇作别后紧紧跟上。

是夜,八大处黑黝黝的山道上,青巾蒙面的青龙一郎带着两个手下直赴山上香界寺。

香界寺大殿,须发皆白的老主持独坐殿中,双目紧合,手敲木鱼。

寺外,青龙一郎等人如飞而至,在山门旁略听了听即越墙而入。

大殿里,双目紧闭手敲木鱼的念空主持耳朵轻轻动了动。

殿外,几条黑影绕开大殿射向后殿偏院。

后殿空地,念空主持忽现身出来挡住几个去路,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青龙一怔,随即把手一挥,两个青巾蒙面杀手抡刀便劈。念空口宣佛号,闪身让过,大声道:“不知几位施主来自何方,同本寺又有何冤仇?”

青龙更不答话,抡刀气势汹汹扑上去,想要三两刀了结麻烦,哪想念空不知咋身子一晃便从三道密不透风的刀光中滑到了他身后。青龙惊异地“噫”了声,拉开架式认真对付,可嗖嗖连劈数刀仍然无功,念空身形飘来飘去始终挡在几个面前。

念空袍袖一拂,扫翻一个家伙,朗声道:“佛门净地,不容沾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几位施主请回吧!”

青龙恼羞成怒,趁念空躬身施礼当儿,“嗖嗖”打出两枚海星形暗器,念空主持袍袖一卷,扫落一枚,却让另一枚打中了肩胛!趁念空略一分神,身后那杀手挥刀猛斩,念空后背中刀,扑倒在地。青龙踢开念空尸体扑向偏院偏房,一脚踢开房门,却见已人去屋空。

寺后山林,柳老伯强撑病体拉着一瘸一拐的小铁蛋慌慌奔逃。忽然,铁蛋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跌倒在地。

下面,青龙等人闻声返身追来。

柳老伯背起铁蛋钻进林子慌慌逃窜,青龙一伙越追越近。铁蛋摸出两枚铁球儿打去,奈何天黑林密又受了伤,皆不中。

后面青龙骂声“八嗄”,打出枚海星形暗器,恰恰钉在老伯腿肚上!老伯扑倒,铁蛋从老伯背上飞出骨碌碌滚下山坡。

柳老伯挣扎着立起来,咬牙向前窜去,故意将树木杂草弄得乱响,青龙等人渐渐逼近,青龙忽腾身翻落柳老伯前方,断了老伯去路;另两个家伙长刀一摆,将老伯围在了核心。柳老伯强打精神忍着腿上伤疼摆开门户严阵以待。青龙逼上来,见他赤手空拳忽哈哈一笑扔下长刀,双拳一晃杀气腾腾攻上去。柳老伯久病不起,又有新伤,哪是身强力壮的青龙一郎对手?斗了没几个回合被青龙一脚踢翻,才待强撑着站起来,青龙哪容他稍稍喘息,飞身上去拿脚踏了,恶狠狠喝问:“你的,说!女刺客的哪去了?男孩的哪去了?”

柳老伯不答,忽一缩身飞快拔下腿上暗器照青龙打去。青龙身板一晃跳开,暗器打中身后一家伙额头,那家伙惨叫着仰面便倒!

青龙将柳老伯梆树上,拳打脚踢,用树枝抽,要他说出红姑和铁蛋下落,老伯始终一声不吭。突然,寺院里钟声大作,接着山上各寺都响起了钟声。青龙作贼心虚,张望了会儿慌忙逃去。跑出几步,青龙对剩下那个手下咕哝了句什么,那家伙即摸出把匕首翻身打出,端端扎入老伯心窝,老伯脖子一软脑袋耷拉下来。

张公馆外,马家田同红姑立大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前并无半点人影,敲门,里头也没回应。二人交换了个眼色,飞身越墙而入。

张公馆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匆忙逃走时扔下的破东烂西。二人登堂入室,正厅里空无一人。马家田:“姑娘,咱们分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务必要仔细些,无论厨房柴房,主子的房间下人的房间,一间都不能漏!有劳了!”

二人分头找去。马家田推开一间间房间,皆空空如也;红姑走进一间间房间,都空无人影。

马家田一遍遍呼唤着“小月!小月妹!”

红姑一遍遍呼唤着“小月,小月姑娘!”

马家田蔫蔫走来,红姑迎上去问:“没找着?”马家田摇摇头。红姑:“我说嘛,满宅子的人都跑光了,她咋会独个儿留这儿。我看多半是让那个啥八姨太裹挟着逃奉天了,不会有事儿的。”

马家田铁青着脸,咬紧牙关,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我不能让她再让那帮家伙挟持了去!管他奉天奉地,上天入地,我一定要找到她!”

红姑:“马大哥,你不是要回盖县老家吗?正好顺道查找小月姑娘下落呀!”

马家田锁紧眉头略一思索,道:“我这就送姑娘出城,然后回去别过伯伯姑母,天一亮就回东北去!”

红姑毫不思索地:“马大哥,找小月妹妹的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先回盖县看望你爹,我这就回八大处,稍稍收拾之后就来,咱们一同上路!”

马家田:“不,不能再连累姑娘和柳老伯啦,老伯有病,铁蛋有伤,路上又乱,东北你们就别去了!姑娘,你的美意马某心领了,我看你还是听老伯的话,过些日子等路上稍清静些儿就回老家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红姑:“关外你去得,我为啥去不得?反正我是浮萍样没根没底儿的,漂流到哪儿不一样?”

马家田:“姑娘本领高强,胆大心细,马某佩服得很。只是如今烈强混战,乱军如蚁,姑娘拖老携幼定有许多不便,若有个万一叫马某如何心安?”

红姑不语,垂了头不知想着什么,良久方抬起眼来深情地盯了马家田。马家田避开她热辣辣的目光,说:“走吧,我送你出城。”

二人走出张公馆,不过寅末时分,街上却已热闹起来。巡逻马队不知几时早撤,最后一批京城里的奉系人马正慌慌撤离,马蹄声、脚步声、汽车喇叭声和叫骂声早已将城市惊醒。一些胆大的市民开了门观望,更有穷疯了的跑出来拣乱军丢下的破东烂西。背静些的街筒子里,有小股奉军或冒充奉军的地痞砸开了一家商号,将商号洗劫一空,苦主的哭叫声惊天动地。

马家田和红姑绕开撤离的奉军人马,沿街边暗处匆匆走了阵儿,红姑忽站下来,说啥也不让马家田送了,望了马家田说:“马大哥,不会有啥麻烦了,你看他们这会儿自己还逃不赢呢!你还是赶紧去龚伯伯那儿吧,他们一定等急了!”

马家田也不再坚持,想了想抱拳道:“好吧,姑娘,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后会不期!”道罢,转身就走。

红姑望着他背影目闪泪光,忽叫着追上去:“马大哥!马大哥等等!”

马家田驻足,看着追上来的红姑疑惑地:“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红姑:“其实……也没啥事儿。我想你这次回去路途又远,又恰好遇上奉军败退,一路定是十分艰险……我想,你不如找一身奉军衣装穿了,混败兵里坐火车去奉天……”

马家田没等她说完便击掌道:“好主意!呵呵!我咋没想到?姑娘,你真是……真是诡计多端,谢谢你了!”

红姑笑道:“啥诡计不诡计的,人家一片好心你倒当了驴肝肺!嘻嘻!我也是刚才看见那砸商号的事儿才冒出这主意的。”

马家田就嘿嘿。红姑剜他一眼,羞羞地问:“马大哥,你这次回去还来北京吗?”

马家田:“当然,若没啥扯腿的事儿,当然还来,只是不知家父遇上了啥非常之事……”说到这儿,面色一阴,但略一沉呤即掩饰过去了,接着道,“还是那句话,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姑娘,马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红姑见他吞吞吐吐,眼仁儿一转,似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脸上一红含羞道:“说吧,有啥当不当的,嘻嘻!”

马家田:“自有幸结识柳老伯和姑娘以来,多承错爱,屡受大恩,马某没齿不忘!今马某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回乡走一趟,念念不忘的惟老伯年事已高,又久病缠身,姑娘要仔细……”

红姑柳眉一拧,“得得得,你就会说这些婆婆妈妈的吗?本姑娘最烦这个了!”双拳一抱,接着道,“就此别过,马大哥,祝你一路顺风!”道罢,一溜烟去了,再不回头。

马家田怔立当场,搞不懂她闹的啥名堂,望了她背影摇头苦笑。

西山八大处香界寺,红姑慌慌地奔向后殿偏院。

红姑立偏院房门口望着屋子里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的景象张口结舌。

衣衫破烂的小铁蛋一瘸一拐出现在红姑身后。铁蛋向红姑说了些什么,扯着红姑奔向寺后山坡。

寺后山坡向阳的林间空地上垒起座新坟,红姑和铁蛋跪在坟前。红姑花容惨淡,满面泪痕,跪那儿一张一张烧纸钱,动作凝重又机械。

黄昏,风过山林,“霍霍”有声,纸钱灰烬像无数的黑蝴蝶漫天扑腾。残阳如血,大地茫茫,远处有隆隆炮声闷雷般滚来。

残阳的斜辉里,红姑挎着包袱扶着铁蛋一步步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