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西山八大处晚钟袅袅,初夏的山林郁郁葱葱,太阳的余辉懒懒涂抹着山间林子和寺院,给这片风水宝地涂上了刀兵不入水火不侵的虚幻色彩。
马家田和红姑双双漫步在林间小道上,小铁蛋跑前跑后的追蜂逐蝶疯玩着。一群山雀儿喳喳着飞来,铁蛋将手里玩儿的松果扬手打去,一只山雀儿滴溜溜栽了下来。铁蛋得意地冲红姑说:“怎么样?”红姑扁扁嘴道:“小意思!马大哥,露一手给他看看,不然这小鬼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又一群山雀儿飞了过来。马家田笑道:“孩子家,玩兴大,小铁蛋能练到这样也很不错了!”说着,抓了两粒石子随手弹去。红姑一旁叫了声“着”,两只山雀儿应声而落。
红姑就冲铁蛋挤挤鼻子:“怎么样?哼,才几天道行就敢到处显宝了!”
铁蛋说:“谁显宝了?人家就是向马叔叔讨教嘛!马叔叔,教我功夫好吗?教我嘛!教我嘛!”
红姑嫌他烦人,眉头一皱说:“一边去!没见马大哥有伤吗?讨厌!”
铁蛋嘴一撅:“就知道你嫌我讨厌啦!碍着你啦!碍着你同马……”红姑怕他说出啥没轻重的,扬了手老鹰扑小鸡样将他逐开,脸上却红得烂漫。铁蛋忽发现了只松鼠,欢叫了声钻路边林子抓松鼠去了,孩童的天性在这黄昏的山林里暴露无遗。
经了铁蛋这一闹,马家田也觉有些尴尬,便故作没事样笑道:“瞧,这个小铁蛋!呵,怪讨人喜欢的。”
红姑:“顽皮死了,还讨人喜欢呢!”
马家田:“平时可没见他这么顽皮过,娃崽家嘛,不顽皮岂不成了呆瓜?呵呵!噫,我咋听他叫老伯‘爷爷’,又叫你‘红姑姐’?这……这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呀!”
红姑“嗤”了一鼻子,说:“他就这样,瞎叫叫。他是我叔在路边一个饽饽换的!那年我爹死后,我娘因悲伤过度,不久也郁郁撒手而去,我叔带着我举家搬到了高碑店。没想后来段祺瑞同吴佩孚开仗,将个高碑店打得刀山火海,血流成河!我叔一家和无数无辜百姓都在炮火乱兵中白白陪了性命!我叔带着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从此四处流浪,以卖艺为生。一天,在路边见到个已饿死过去的男孩,我叔见一只大蚂蚁在他眼睛边爬过时他睫毛动了动,就给他喂了些水喂了个饽饽……”
马家田:“他活过来了,认你叔作爷爷,却说你只配作他姐是吗?呵呵!”
红姑笑了笑,也许是提起死去的爹娘勾起了心酸事,神情有些黯然。马家田偷偷瞥了她一眼,喟然长叹:“唉,想不到你们三个却是三家……那些军阀列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连年混战,多少家园毁于一旦!多少无辜百姓死于他们的混战火拼之中!”红姑不愿继续这沉重的话题儿,默默无言。
铁蛋抓了只小松鼠欢蹦乱跳从林子中钻出来,就都去逗松鼠玩。逗闹了会儿,铁蛋忽望了马家田认真地说:“叔,你功夫好俊!答应我,答应我,教我功夫好吗?”
马家田笑道:“好好好!呵呵!不过如今这功夫嘛,已不是保家卫国的重器儿了,强筋健骨倒还行,个人防身也不错,就是派不上大用场了呢!铁蛋,听过学万人敌的故事吗,我看你要学还是学万人敌吧!”
铁蛋:“什么万人敌?我不要学!我要学就学你的剑法,还有……还有……红姑姐,万人敌可是剑法中的啥绝招儿?”
马家田呵呵大笑,摸摸铁蛋脸蛋,摇头道:“不,不是啥剑法招儿,是运筹帷幄,带兵打仗的本领!”
红姑:“一边去!烦死了!回去找念空长老,找你爷爷给你讲吧!”说着,一掌将他掀出老远。铁蛋捧着他的宝贝松鼠跺脚而去,一路不时回头嚷嚷两声:“讨厌你,红丫头!讨厌你,红丫头!”
马家田见这两姐弟真是好玩,大笑。笑过又认真地说:“姑娘,你不该这样对他,其实铁蛋挺懂事的。”
红姑:“就是太懂事了才让他滚远远的!马大哥,我让他走开是有话儿要给你说呢……你那小月妹的事儿到底咋啦?那个八姨太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不行干脆红姑陪大哥走一趟,趁乱儿把你妹子救出来得啦!”
提起这事儿,马家田脸上立即阴云密布,闷了会儿,唉口气儿幽幽道:“为这事儿龚伯伯腿儿都跑断了,姑母也急得什么似的。那八姨太不知咋就变了主意,再不提要我到她那个什么石川团替他们卖命的事儿,也不放小月。龚伯伯到处托人斡旋都不济事,我去过几次可把门的都说八姨太不在,连门也不让进了。”
红姑柳眉紧锁,陪着叹了口气儿,说:“定是八姨太怕你把小月诳出来,立时领了远走高飞,变了卦儿呢!”
马家田点点头,又摇摇头,幽幽地说:“我原来倒有这打算,不管咋先假意周旋着,待他们放松了对小月的看管,瞅空儿先把她救出来再说,可这一来……”
红姑柳眉一扬:“文的不行咱来武的!我早知道那日本娘们定没啥好心肠!走,今晚咱俩就去走一趟,把你妹子救出来!”
马家田摇头沉吟道:“不,硬闯不行,不但救不了人,那些家伙还会把她看得更紧!况且姑娘同石川团那个青龙一郎有过节,万一失手,落在他们手里就凶多吉少了!我决不能让你去冒这险!”
红姑:“可……你小月妹在他们手里攥着呀,难道你不着急吗?”
马家田:“咋不着急?我正想明儿就下山,先找龚伯伯再商量商量,万一不行……”红姑:“万一不行,你就单枪匹马再闯张公馆,救出你小月妹是吗?”
马家田点点头,望了夜色四合的山下慢吞吞说:“万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这念头我也打消了,龚伯伯和姑母说得有理,张公馆警卫保镖一大群,又都有枪。上次闹过之后,显见着是加强了夜间守卫,只怕救不出小月,反害了她。且万一失手,以后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红姑就不言语了。二人默默回走,红姑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偷偷儿一笑,问:“你那个小月妹咋不会功夫?若是会功夫多好,她三拳两脚打翻那些保镖,一把将八姨太擒了挟肢窝儿里,飞身逾墙而走岂不省事儿?嘻!”马家田想着心事儿,只随便“唔”了声,没有搭话。红姑闷了会儿,又问:“马大哥,你那个小月妹很好很好是吗?”马家田含糊地“唔”了声。红姑又问:“你好喜欢她好想她是吗?”马家田又心不在焉地“唔”了声。红姑嘴儿撅得天高,嚷:“她好漂亮神仙样漂亮对吗?”马家田还是心事重重地“唔”了声。红姑猛地推了他一掌,扭身就跑。这一掌恰好推在马家田伤口上,痛得大叫失声。红姑已跑出十数步外,听马家田呵呀失声又赶紧跑转来,抓了他手连说“咋了咋了”,待弄明白了,又连赔不是,又拿嘴儿对了他伤处直吹气儿。马家田见她眼角有泪痕,就拿手替她擦了擦,连说没事儿,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嘿,刚才你不是还要拉我今夜下山救人吗?红姑说那不算,我才不让你走!马家田说好,好,那不算,那不算!可明天我可是真要回去办正事儿了呢。红姑使着小性儿说不行!伤没好你哪儿也不能去!马家田笑道:“你呀,到底是咋回事儿?一会要立马拉我下山去拼杀救人,一会儿又不让下山,到底要我咋办?你也知道我着急呀,把我困在这儿会把我急死的!”
红姑:“再咋急明天也不让你走!刚才是急着救你那心肝妹子忘了你的伤了嘛,你不是说怕弄砸了反而害了她吗,那你还急啥?明儿让铁蛋先进城探探风头儿再说!”
大栅栏,街筒子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热闹中又明显带着股惊慌惶恐的阴影,这股不祥的阴影,从人们的脸色神情、匆匆步儿和问候交谈中流露出来,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小铁蛋挎着竹篮儿一路吆喝过来:“咳,买豆腐干呐!香喷喷的五香豆腐干呐!”
不远处,龚长寿让一个小伙计牵引着人群里慌慌钻来,东张西望地连问:“在哪?那孩子在哪?”听到吆喝声踮脚一望,赶紧挤过去。
龚长寿把铁蛋扯街边,急巴巴道:“哎呀,孩子,你总算是冒出来了!马叔叔是在你们那儿吧?快!快去叫他到我那儿到一趟,就说他爹捎信儿来了,还有……还有……得得得,就这样给他说吧!快去!快去!”
一个门牙暴出唇外敞怀披着件反毛老绵羊皮夹袄,内穿对襟大排扣劲装,练家子模样的汉子街心走来,一眼扫见龚长寿,扬手“喂”了声,还没招呼出来,恰好同回身匆匆走去的铁蛋打了个照面,一楞怔后半句就生生噎了回去。铁蛋也不叫卖了,挎着竹篮儿小鱼样绕开人堆拣人缝儿匆匆走去。暴牙汉子扒开人堆大步追上去,扬了手直叫:“嗨,豆腐干!卖五香豆腐干的,等等!”铁蛋回头摇手道:“没啦!今天没啦!”暴牙趁机又把他狠狠瞄了眼。小铁蛋鱼儿似地游去,暴牙抽身奔向街边一茶楼。
茶楼上,靠里一侧的窗边,卢少爷同了两三个公子哥儿打扮的正摇头晃脑眯缝了眼听一个十五、六岁的妞儿唱曲儿。暴牙慌慌地跑上楼来,脚步儿擂鼓样将楼板踏得咚咚响,大呼小叫地嚷嚷:“少爷,那个娃……我看见天桥那个娃了!”
卢少爷懊恼地睁开眼来,叱:“没眼水的!吵吵个啥?啥娃不娃的?”
暴牙朝几个逐一点头哈腰:“奴才扫爷的兴儿了,扫爷的兴儿了。可是……少爷,你莫非忘了头年在天桥被打碎门牙那档子事儿了?刚才我在街筒子里撞见那伙卖艺的中那个小兔崽子了!奴才想问爷要不要把那兔崽子擒来?”
卢少爷针扎屁股样弹起:“啥?你说啥?你撞见那……小兔崽子了?”说着,摆摆手止住了卖唱的妞儿,甩几个子儿把她打发走了。
暴牙凑上去邀功地夸耀道:“千真万确!奴才这门牙不关风,眼仁儿可是好使得很!眼见那兔崽子卖上五香豆腐干儿了,难怪咱们寻他不着。”
卢少爷猛推他一掌:“还罗嗦啥?抓!赶紧给我抓住他!知道吗?那伙卖艺人中那个女子可是日本人要的人!”转身朝旁边两个贴身保镖,“快去快去,都给我追人去,莫让那王八羔子跑了!”
暴牙等人答应着赶紧下楼追人。卢少爷也顾不得同一道听曲喝茶那几个主儿多说,草草辞过也跟了去。
街筒子里,铁蛋慌慌地走着。后面,暴牙等几个家伙飞跑着追来,引得不少路人驻足注目。出了大栅栏,行人渐少,铁蛋发现了后头追来的家伙,拔腿飞跑。前头两个巡警晃了过来,后头暴牙等大叫:“抓住他!抓小偷!”铁蛋一看不好,将竹篮朝扑上来的警察一扔,扭头钻进旁边胡同。
两个巡警追进胡同,铁蛋口袋里摸出两颗核桃大的铁球儿扬手打去,两个一齐惨叫倒地。暴牙紧跟着追来,见两个眨眼间就头破血流倒地上了,刚怔得一怔面门上也挨了一颗,顿时腮帮打歪,鲜血同了碎牙一齐喷出!铁蛋拔腿飞逃,后头两个哪还敢追?借搀扶三个“哎哟”成一片的倒霉蛋卸去了挨打差使儿。
铁蛋见自己三个铁球儿打翻了仨家伙,好不得意,以为这回准没事儿了,哪想刚没跑多远就让人拿枪顶住了!
原来螳螂张同两个手下坐着电驴子从那边过来,恰好看见铁蛋回身拿铁球儿打那两个巡警,立马将胡同口把了,铁蛋一钻出来就让他逮了个正着。
“小兔崽子,人没卵大,胆子倒不小,还敢打巡逻队的!走,看他俩这回不把你卵黄挤出来!”螳螂张骂骂咧咧,让手下押着铁蛋走进胡同。那边暴牙同了两个警察还在那儿哎哟连天,就见螳螂张神气活现坐电驴子里开了过来,旁边几个侦缉队的吆喝着押了个人,不是那孩子是谁?两个警察立马切齿骂着扑上去。
螳螂张扫了眼两个头破血流的主儿,不无嘲讽地问:“咋,两个兄弟今儿咋栽这小毛贼手里啦?”两个警察就齐说还是张队长有手段,又嚷嚷说这兔崽子会功夫,看老子这回不把狗日脚脚爪爪全斩了!说着,扑上去照了小铁蛋就是两耳光。
螳螂张懒得听两个罗嗦,扬扬手说:“交给你们啦,再跑了可没谁给你们逮哟!”说着转身走,要跳上电驴子了,才回头随便问了句,“这小兔崽子偷啥了?还是抢了哪个倒霉主儿了?”两上警察哪答得上来,一齐指了暴牙几个,说是他们追过来的。暴牙是认得螳螂张的,就捧了脸唔噜道:“他不是……哎哟,不是贼……是……是刺客!哎哟……张队长,他就是头年……你老在天桥……天桥哎哟……追着要抓那女刺客一伙的哎哟……”
那回螳螂张听人报了信儿,刚赶到天桥铁蛋就随了红姑等人拔腿逃去,没打过照面,又过了这么久,光凭个背影儿哪认得出?还以为不过是个小毛贼,碰上了顺便显显手段儿,摆够了派头儿就要走人的,听暴牙这一说,车斗儿里蹦起来:“什么?呵哈,原来是你这小杀才!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大笑着走铁蛋跟前,扬手就是两耳光。冲两个巡街的倒霉蛋扬扬下巴说,“二位兄弟,这小兔崽子我先带走了!”说着。拿手铐将铁蛋铐了推车斗里。暴牙几个就急眼,嚷嚷说队长你把人带走了我们咋交代?这可是我们少爷要的人!螳螂张说去你妈的!老子连你家少奶奶一块儿耍了,你咋的?骂着,电驴子一阵“突突”,屁股冒烟一阵风去了。
待卢少爷赶来,螳螂张一伙早走得没了影儿,听暴牙几个把事儿说了,气得大骂螳螂张太损,准是又挖别人墙脚去日本人那儿讨好去了。
卢少爷没猜错,螳螂张见这京城眼看就要天翻地覆,正想找棵大树遮风,恰好那天青龙一郎找到他,要他给查查红姑等人的下落。原以为那伙人早远走高飞了,哪想冷不丁就撞了个正着,哪还不巴巴儿去邀功?
螳螂张把铁蛋往侦缉队一关,立马给青龙一郎挂电话报信儿。青龙听了高兴得哇哇大叫:“什么?什么?你的,抓住了那小孩?”螳螂张说千真万确!青龙电话里连叫:“大大的好!大大的好!”螳螂张问要不要马上送过去。青龙连道:“快快的送来!快快的送来!”螳螂张说我得去拾弄一下,弄个大木箱什么的,大白天让人看见我们把一个大活人送你们石川团总不大好,嘿嘿!那头闷了会儿,就说不用送了,把那孩子放了吧。螳螂张以为听错了,又问了遍。青龙就骂:“你的,蠢猪大大的!小孩的,放了!派人跟着他,你的明白?”螳螂张这才醒过窍来,连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午后,螳螂张就让人把铁蛋带后边厨房去帮忙。铁蛋一看后院大门开着,也没人看守,就瞅了个空儿溜了。
这一折腾,铁蛋赶回西山八大处香界寺就已是半下午光景了。马家田等人见铁蛋脸肿皮破一瘸一拐地回来,大惊。待听铁蛋把事儿说了,一个个都恨得牙痒。马家田听说老爹从盖县捎信儿来了,心知必有什么大事儿,别过柳老伯和红姑就要下山,红姑却让他等天黑了再走。铁蛋说:“听人说这几天老京城里在实行宵禁呢,天一擦黑巡逻的马队就把内城外城都封了!”
马家田听这一说,心知定是大变在即,担心着小月的安危,更是着急,当下抱拳朝柳老伯和红姑礼了礼,说:“老伯,姑娘,这两三天家田在这儿多有叨扰,家田这儿有礼了!老伯,我带来那药治心口疼很是灵验,只是药性慢些儿,你照那药方儿再拣几副吃定能奏效。后会有期,在下就此别过!”
红姑忽抢前一步说:“等等,让我换身衣服同你一道进城!”
马家田笑道:“姑娘真是个以牙还牙的,这就要去找螳螂张拼命了吗?没听满街都是巡逻马队,得了吧!”
红姑把柳叶刀一扔:“再热炒热卖也没这么没眼水儿的,我才不是去为那个小讨厌打架拼命呢!我去替我叔拣药呀!你捎来那两副药眼看就吃完了,不续上岂不是前功尽弃?”
马家田还要阻止,柳老伯瞅瞅红姑,仿佛猜到了什么,挥挥手说:“去吧,马家兄弟就让她同你去吧!也难得她有这番心意。”
红姑欢喜极了,蹦跳着跑她屋子换衣服去了。马家田自不便再说什么,只得等着。一会儿,红姑换了一身男装出来,调皮地冲铁蛋挤挤眼说:“没出息的,学着点,本少爷这就要打马御街了,看谁能拦我!哼!”
柳老伯又不放心了,再三叮嘱马家田把红姑管着点,别让她惹事,马家田自是连连答应。这才同红姑出来,提起轻功如飞般朝城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