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馆后院花厅雅室里,八姨太同正襟危坐的欧阳远岗在款款交谈。
欧阳:“虽是太太有话儿,这案子不用查了,但在下总是放心不下。想那小毛贼,竟敢夜闯贵府,在下端着这饭碗儿,实在羞愧!总之,在下这次来,一是向太太通报我们那边的侦破情况;二是想听听太太对那姓马的看法,听说太太同那姓马的谈了半天,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此外嘛,如果方便,在下还想见见太太身边一个人……”
八姨太脑袋那么一偏:“哦?是吗?欧阳警官咋这么关心起本府的事儿来了?不是说你一直在办那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儿吗?”
欧阳:“太太笑话了,欧阳能办啥大事儿?只是有些事情在下觉着是职责之所在,不敢掉以轻心就是了。”
八姨太:“噢,欧阳警官倒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嘛!说到本府那件事儿嘛,欧阳警官我看你就不必操心了吧,我不是早给你们唐局长传了话儿,不用你们过问了吗?至于我同那姓马的谈了些啥,我觉着也没必要在这儿谈呢,怎么样?欧阳警官要不要‘大刑候’呀?咯咯!”欧阳面孔涨红,拧眉道:“可是……太太,直说了吧,这事儿不只是与贵府有关,还牵扯到更大的事儿!事关京城治安和……和……”
八姨太扑吃一笑:“欧阳警官大可别急,实在想知道我同那姓马的有何协议,告诉你也不妨。不过呢,那些都是眼见着就要成了没影儿的事了呢!谅欧阳警官不会不知道这北京城转眼又要易主儿了吧,眼见江山都要变色了,还谈什么治安?嘻嘻!”
欧阳语塞,暗想自己找殷太太打听的事儿定是让那女人泄了底儿,闷了会儿,才说:“那么,不知太太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个……就是姓马的要找那个……”
八姨太又是一阵咯咯,打断欧阳话说:“你是说我们玲儿啦?对,她如今叫小月了!不巧得很呢,我刚才打发她出去办事儿去了!咋的?欧阳警官真对那姓马的来兴趣儿了?给你指个路儿吧,你真要找他径直上西河沿去吧!不过呢,我劝你还是少管些事儿的好,倒不是说姓马的沾惹不得,这年头,何必啥事儿都刨根问底?认得真了水都药死人呢!嘻嘻!”
欧阳:“姓马的躲西河沿?上次跑贵府闹腾之后不是溜了吗?”
八姨太:“我们不追究了,还有意结交他这个朋友,又给你们局子里传了话儿,大概除了欧阳警官这京城再没人难为他了,他干吗不回来?何况他的心上人儿还在本府呢,嘻嘻!”
欧阳想立马上西河沿看看去,便起身告辞,八姨太也不留他,叫声“送客”,笑盈盈站了起来。
欧阳远岗出了花厅,大步而去。
雅室旁一间厢房的门吱儿开了,青龙一郎跨出门来,望着欧阳背影冲立花厅边的八姨太道:“这家伙到底想干啥?”
八姨太:“还不是禁宫那档子事儿?不过,这次他好像又嗅到了什么,缠着要见玲儿,还想去找那姓马的呢!”
青龙一郎目露凶光:“八嗄!我的,把他宰了宰了的!”说着就要追上去。
八姨太冷冷道:“慢着,你嫌我们的麻烦还少吗?”
青龙驻足,手按长刀心犹不甘地:“他的,一开始就盯着我团,团里他的敢去,你这儿他的敢闯!你的不知道,他的,还循着那对玉佩查遍了京城的古董店儿,山本那儿也去查了,山本大大的恼火……”
八姨太摇手止住他话头儿,慢悠悠道:“这些事儿我岂有不知?山本怪我泄了风儿,把警方的视线引向了他是吗?嘻嘻,神经过敏!”说着,示意青龙将耳朵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松村大佐也有除掉这个欧阳的意思,我看眼下正是时机,没几日这京城就要天翻地覆了……”青龙一郎凶狠地:“还有一件事儿,我的,也要一起了结!”
是夜,繁华热闹的王府井街头,马家田拉着黄包车悠悠而来。车上坐的是个大胖子,将车压得吱扭儿吱扭儿叫,可马家田拉着并不显得费劲儿。在一家商号前胖子下了车,甩给马家田一个铜板,马家田接了哈哈腰道:“你老走好!”
马家田拉着空车刚走几步,前头街边忽钻出个人来冲他嘻嘻一笑嚷:“马大哥,你让我好找!”
马家田一看,见是红姑,就笑问:“姑娘找我有啥事儿?”
红姑脑袋忸怩又俏皮地那么一摇:“不是我找你,是我叔!我叔要带着铁蛋回老家呢,说是有几句话儿要同你说说。你要方便,明儿到山上去一趟吧。”
马家田:“呵?那方战火正打得热闹,老伯他咋想起在这时出门?”
红姑:“我叔他自那回在天桥受了内伤后,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说是咋也不能把这把老骨头扔在外面。另外,六月初二是我爹十周年忌日,叔说无论如何要带我们回去给我爹祭扫一番。”
马家田:“即是这样姑娘你理当回去哦。”
红姑:“大仇未报,无颜去见我爹娘……总有一天,我要提着那洋鬼子人头去祭我爹娘的!”
马家田四下一瞅,道:“嘘——不要命啦?这是啥地方?”
红姑不以为意地扁扁嘴,不再吱声。又陪着马家田默默走了段,方抱拳道:“马大哥,明儿来是不来,给个话儿,红姑就此别过!”
马家田埋头略一沉吟“何必明日,现在就同姑娘走一趟又如何!一来不误明天的工,二来正好作个顺水人情把姑娘送回山上。”
红姑喜出望外,阴着的脸儿一下笑得稀烂,扯了马家田就走。
马家田笑道:“你这是把我往哪儿拉呀?我总不能拉着这车跟你上八大处吧?再说,我还给柳老伯抓了两副对路儿的药,正好捎去。”
红姑:“那咱们还得先去西河沿你的棚子?得得得,快走吧!”
马家田笑道:“那你就坐上来吧!”
红姑瞪大眼:“为啥?我才不坐你的车呢!”
马家田:“你不坐,这车就得空着是不?这车空着,有人叫车我不让人家上就说不过去是不?所以呢,你若要快,还是赶紧坐上去吧!”
红姑:“那……你坐,我来拉你!”
马家田:“这哪成?哪有大姑娘拉洋车的?再说,你也不会拉,街筒子也没我熟,还是快上车吧,我专拣捷径走保准眨眼就到!”
红姑咬咬嘴唇儿“扑吃”一笑,脚尖一踮,人已稳稳坐进了车里。
是夜,西河沿破破烂烂的棚户区,身着便服的欧阳远岗在一家棚子门口打听着什么,那人朝前边小胡同口指了指,欧阳谢过那人,抽身朝小胡同走去。
欧阳在胡同里走了阵儿,忽见前头人影一闪,觉着不对,正要转身出来,旁边一处门洞里猛扑出条人影,挥起匕首直扎欧阳后心!欧阳刚刚闪过,房顶又跟着跃下个人来,一扬长刀照了欧阳兜头劈下!欧阳赶忙闪退,边退边去腰上掏枪,哪想手触处却空空如也,才想起因要上张公馆竟没将手枪带上,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两条蒙面汉一个使长刀,一个使匕首,围了欧阳猛劈猛刺。欧阳以一敌二赤手空拳只有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特别是那使长刀的,招招狠毒,步步紧逼。胡同又窄,欧阳闪避也受限制,眨眼间已伤了数处,眼看要遭毒手。忽听一声断喝,跟着人影一闪,马家田飞身扑到,一腿踢飞迎面扎来的匕首。红姑也一个燕子抄水扑到,抡掌斜劈使长刀者手腕,口里娇叱:“哪里来的小毛贼,打劫吗?”
使长刀的刀刃一摆,来切红姑胳膊,红姑赶忙缩手,飘落一旁。马家田扶住身上多处负伤血人儿似的欧阳问究里,欧阳惊魂甫定,见那丢了匕首的家伙想跑,顾不得答话大叫着扑上去。使长刀很是了得,眼见着刀光还绕了红姑乱闪,眨眼间却如惊鸿飞掠直劈欧阳!马家田原想止住痛下杀手的一方即罢,这时见对方仍不肯罢休,大怒,叫声“小心”,错步旋身钻入对方空门,一掌推开欧阳,一手叨着对方手腕,肩撞肘锤,要夺长刀。哪想那使长刀的蒙面汉膝头一顶,手腕一翻,手里长刀又改劈为削,来取马家田项上人头!好在马家田机警,见他手腕一沉即旋身飘出,即是如此肩膀上也让抹了一刀,鲜血直流!
那边,丢了匕首的蒙面汉子同红姑缠斗也很是凶狠,那汉子欺红姑是女子,蛮缠狠打间又不时杂以下流招数。红姑羞恼间娇叱连连,猛听那边欧阳一声惊叫,扭头一看见马家田中了一刀,尖叫着扑过去,怀里掏出那把须臾不离身的二号橹子指住要痛下杀手的使刀汉子:“别动!动就崩了你!”变起瞬间,两个蒙面汉立时怔住,你看我,我看你,悄悄后退,抽身飞逃。
红姑扑上去查看马家田伤势,急巴巴问:“要紧不?要紧不?”忽听那逃去的两个家伙胡同口恶狠狠骂了声“八嗄”,就说:“东洋狗!是东洋狗!马大哥,不能让狗杂种逃了!”嚷着,人早飞身追去。欧阳远岗正抱了拳来谢恩,冲马家田道:“多谢二位相救,今天要不是二位,在下欧阳远岗早已陈尸街头了……”正说着,那边红姑已叫嚷着追了去,马家田听说是日本人,料她想起了杀父仇人,怕有闪失,顾不得客套了,赶忙拔腿追去。
欧阳望着二人飞身而去的方向,赞了声“好功夫”,又思忖着自言自语:“日本人?真的是日本人?”走了几步,忽一拍大腿,失声道:“马大哥……马大哥……哎呀,定然是他了!”说着,转身朝二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是夜,八大处香界寺后院一间偏房内,红姑在替马家田治伤,敷上金枪药,又拿布条小心地包扎着。柳老伯披着衣裳坐一旁吸旱烟,小铁蛋拥着被子坐铺上怕疼似的咧了嘴儿看红姑替马家田治伤。马家田光着膀子坐铺边若无其事地任红姑摆弄,冲柳老伯笑道:“这么说老伯并不是立时就要动身,我也奇怪,这阵儿那边正打得热闹,几路大军,千千万万的人马杀气腾扑过来,老伯咋会在这时迎着枪子上路?嘿嘿!”
柳老伯咳了口痰,悠悠道:“哪能呀!还不是这妮子见风就是雨的,一提回去就给我闹别扭,生怕有人立马把她生擒回家似的,还连夜把你搬了来!这么晚了,还劳你奔波,真是对不住。咳咳!”
马家田:“哪里哪里,这么久没来看望你老了,也真想你们,只当遛遛腿儿吧。”
铁蛋突地把脑袋从马家田肢窝里钻出来,仰了脸冲他调皮地问:“真的,想谁?想爷爷还是想我?还是想红姑姐?”
马家田摸摸脑袋笑道:“都想,都想,呵呵!”
红姑脸上一红,在铁蛋屁股上赏了一掌:“一边去!钻窝儿里睡你的觉去!”
铁蛋撅了嘴儿忿忿嚷:“你的吗?马叔叔是你的吗?你一个人的吗?兴你同他说话儿,就不兴人家同他说话儿呀?”
红姑大羞,扬了巴掌要打,铁蛋赶紧跳爷爷身后连叫:“爷爷,看,看,红姑姐又欺负人了!”
柳老伯喝住红姑,让铁蛋上床睡觉,扭头冲马家田笑呵呵说:“这两姐弟就这样,两天不打嘴仗就牙痒!呵呵!”
红姑戟指着连头蒙被窝里的铁蛋恨道:“小坏蛋,你等着,看马大哥走了我咋收拾你!”
马家田就趁热说若没啥要紧事儿,天一发白就该赶回去了。红姑急道:“回去?没瞅后来那个什么欧阳拼命儿追咱们吗?我看他定是警局的人,不定就是冲着你来的呢!要不黑古隆冬的他跑西河沿干啥?我说你就省点劲儿在这里好好养养伤吧!”柳老伯也劝马家田留下住几日,说就算那个欧阳不是冲你来的,今晚你们惹了日本人,那些家伙心狠手辣,不定会带人去报复你的。你就好好在这儿呆两天吧,两天后,我让铁蛋先去城里探探风头儿,没事儿了再回去吧!”
马家田忽记起龚伯伯说过警局有个叫欧阳远岗的,办事儿很是认真,虽是没断过对禁宫那桩悬案的调查,眼睛却不像螳螂张只盯着他。便觉得红姑和柳老伯说得也是理儿。只是不知那欧阳咋惹了日本人。
红姑边同铁蛋打着嘴仗边干净利索地把马家田膀子上的伤口拾掇好了,这会儿擦了把手剜了她叔一眼,得意地说:“叔呀,听人家马大哥是咋说的?这会儿仗打得山崩地裂,路途不通,加上大仇未报,回去干啥?就是过阵子路途通了我也是不会回去的!反正我是横了心了,青龙那家伙在哪儿我就像追魂的鬼影钉在哪儿,就不信瞅不住个得手机会!”
马家田拿指头点了红姑笑道:“呵,原来你把我诳来是要我给你当说客呀!”
红姑:“打跑日本人,搅了人家的局,你就是不想来也由不得你了!咯咯!”
柳老伯又装上根旱烟,迟疑着说:“红姑也不完全是诳你的,话儿嘛,马家兄弟,我倒真有几句掏心窝儿的要同你说说。”咳两声,思索着巴嗒了几口烟,才又接着慢吞吞道,“这话儿虽是压心底有些日子了,若不是提起回老家,若红姑那妮子不同我闹别扭,也不会勾起来呢。只是……只是……”柳老伯说着说着没了下文,只管拿眼瞄马家田,看红姑。红姑似乎猜到了她叔要说什么,就白了她叔一眼,气哼哼跺脚道:“只是只是个啥?叔,没盐少味的话你少说哟!你知道啥?你啥都不知道!”
柳老伯拿烟杆儿点着笑道:“看看,看看,这妮子就这小性儿,连我这当叔的都常让她呛得岔气儿呢!得得得,不说了,天不早了,都歇下吧!”
红姑独自住隔壁一间屋子,出门前回头扔下句:“马大哥,你上回给我指点那趟刀法,我又琢磨着修改了两招,得便你可得再指点指点哟!”说着,眼波闪闪地直直将马家田盯了眼,才笑了笑转身去了。看得出,马家田答应留下来她好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