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突如其来地呈现在我眼前。就像一盘录影,把小玉的行动转录下来在我眼前播放,让我带有震惊、惋惜、悲哀的心情目睹小玉死去的全过程——二十岁、英俊绝伦的小玉在莲花峰上极目远眺。那时候正是大雨初晴,碧空如洗,雨后的树木、花朵、草尖滴垂的露水闪烁着新鲜的光亮,空气湿润而芬芳。苍翠奇崛的松树、褐色而坚挺的怪石,包括高高飞翔的小鸟,此刻全匍匐在小玉的脚下,像是他的子民一样。立于山巅之上,小玉有一种站立于琼楼玉宇的感觉。在那一刻,他就是玉皇大帝,就是太上老君。小玉极目远眺,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甚至可以看到脚底下青色和翠色夹杂的山谷之中,有一只褐色的梅花鹿在蹦蹦跳跳地穿行,苍劲的身体如同闪电一般,一对华丽惊艳的犄角若隐若现。而他身边的小芙呢——我后来特地问了县公安局熟人她的穿着,是一袭白裙,是那种白色的收腰的连衣裙,在肩膀的后部,有着海魂衫的条纹,胸前还有两根蓝色的飘带。在此之前,我看过小芙穿这裙子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那件裙子真好看,小芙穿着它,就像生出白色的翅膀一样。在黄山莲花峰顶,透明的风将小芙的裙摆以及海军蓝的披肩吹得缥缥缈缈,就像一只飞上山顶的玉蝴蝶。

小玉指着周边的山峦,对两个浙江个体户说:“你们这一下知道‘仙’字的由来了吧?一个人,一座山。一个人站在山上,就会有仙一样的感觉。”然后,小玉开始介绍莲花峰,他说:“其实莲花峰的由来,是有一段神奇故事的——相传很久以前,观音大士奉天帝之命下凡巡视,当她手持净瓶、柳枝二宝,乘着象征吉祥如意的莲花宝座驾云来到黄山时,受到山神、水神、花神及仙猿、百鸟的热烈欢迎。观音见黄山如此钟灵毓秀,久久盘桓,不愿离去。一日,天帝派来‘乌鸦使者’,催观音回宫。观音不愿遵旨,天帝即派天兵天将前来捉拿,要治她‘抗旨’之罪。观音不示弱,取出随身法宝,用柳枝蘸着净瓶里的法水,向对方挥洒。天兵天将素知法水厉害,一旦沾身,立即皮焦肉烂,都不敢近身。这时候黄山的山神、水神、花神、仙猿、百鸟等,也一起为观音助阵。一场恶战,打得天兵天将丢盔弃甲而逃。天帝无奈,只好将观音逐出天宫。观音也落得自在,就在黄山住下了。只是怕天帝再来骚扰,索性将自己乘坐的莲花宝座,点化成雄奇秀丽的山峰,这就是莲花峰的由来。”

小玉说这个传说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有些漂浮,然而他故作镇定,装得轻松愉快。在他不远处,小芙脸色都变了,像一只受了伤的画眉一样惊恐。好在这时候已近黄昏,月亮破空而出,光线暗了下去,两个浙江佬没注意到小芙慌乱的表情。

后来,两个浙江人在黄山脚下的公安分局惊魂未定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他们是在玉屏楼碰见这一对年轻人的。这真是一对璧人,在皖南一带,他们还没有看到过如此漂亮的青年男女。当时他们穿过一线天到达玉屏楼了,先在迎客松旁边徜徉,突起暴雨,只好跑到玉屏饭店躲雨。两人在一起合议,准备在玉屏楼住一晚,第二天上莲花峰。这时候,那个小伙子走了过来,说:“黄山就是这样,每天下午都会下一阵雨,不过只一会就停了。等雨停了,我们结伴去爬莲花峰吧?”他们有些踌躇,觉得有点奇怪,这一对恋人干吗主动来结伴呢?恋爱中的人一般都怕别人干扰的。不过他们的疑虑很快被小玉的话打消了——小玉微笑着说,“我是本地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雾,今天不上去,明天上去怕也看不成了。”

“你们知道吗?雨后天晴,在莲花峰上,可以看到‘佛光’?”小玉对他们说。

“佛光?”他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不知道佛光是什么。

“佛光都不知道?这是黄山很独特的现象。雨后天晴之后,黄山的云层里,会突然出现佛的样子,金光灿灿的,就像黄金做的一样。能看到佛光,一定会有好运气!”小玉说。

他们被说得心动了。正好这时候,小芙盈盈笑着的目光送过来,充满着神秘的期待,让他们怦然心动。他们说,长这么大,还没有看到过如此美丽的姑娘呢!这个姑娘太美了,就像是黄山上的仙女一样。与这样的美女同行,他们自然无比乐意。雨很快停歇了,四人结伴而行。一路上,小玉向他们介绍着黄山的一些典故,小玉说:“不攀莲花峰,来去一场空,当年徐霞客曾在游记中说:莲花峰‘居黄山之中,独出诸峰之上’,‘即天都亦俯首矣’。徐霞客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莲花峰比天都峰高,仅凭目测便能得出结论,的确是很了不起。为什么?登山都是‘此山望着彼山高’,徐霞客能判断出莲花峰高于天都峰,说明他的观察能力的确不错,是名副其实的地理学家。”

小玉尽量使得自己嗓音圆润平和、充满魅力,后来两个个体户说,他们还是从小玉的介绍中,感觉到某种不对劲。在此之前,小玉已注意到了他们,偷听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了解到他们是浙江的个体户,第一次来黄山。最关键的,是他们随身带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装有三四千块钱。在1976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对于这些个体户,小玉一直持不屑态度,曾讥讽他们是新产生的资产阶级,做的是投机倒把的生意。小玉说,有钱人就是资产阶级,我们的责任,就是要不断地消灭新生的资产阶级,干净彻底地消灭他们。

转眼间,四人已过了百步云梯,到达莲花峰下了。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无所不在的是黄山松针叶的清香。他们很轻松地上山了,爬得一点也不累,连小芙的脚步都显得很轻盈,她攀登在石阶之上,像一只白蝴蝶在飞舞。小玉看着遥相呼应的天都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两个个体户说:“前一段时间,我翻过一张1943年的《中央日报·屯溪版》,说那一年夏天,黄山的天都峰发生过一起谋杀案,杀人犯是一个青年画家,在当时很有名,原本是上海人,抗战后来到徽州。他带着女友夏子爬天都峰,不知什么原因,将女友从天都峰顶推了下去。唉——真是一个无比悲惨的故事。”

两个个体户诧异地问:“还有这事?为什么呢?为什么年轻的画家会将女友推下去呢?”

小玉说:“不知道。报纸上登,那个女友很漂亮,曾经是他的模特,后来好上了。不知怎的,采取了这样一种方式来谋杀。真是的。”

小芙在后面问:“那个画家呢?最后怎么了?”

小玉回过头来说:“当然是被枪毙了。在屯溪边上的隆阜被枪毙的。在当时的徽州,这事很引起了一番议论。《中央日报·屯溪版》上有长篇的纪实。”

小芙没有再说话了。她在想,小玉干吗说这个?这个时候说这个故事,好像有些怪怪的。这时候上山的石阶变得陡峭了,四个人的喘息声,彼此都能听见。个体户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这个莲花峰真高啊——为什么叫莲花峰呢?”小玉说:“那个故事当中有啊,说是观音的莲花宝座化成的。”

个体户甲不服气,说:“那是传说啊,传说都是假的。”

“那——”小玉想了想,又说,“应该还是跟佛教有关系吧,佛教喜欢以莲花作比喻,意味人在世中,应出污泥而不染。这一座山峰,是黄山最高峰,形状像莲花,意味登黄山的最高境界,所以取名为莲花峰。”

这一回,个体户甲很满意了,夸奖道:“没想到你这小伙子年纪不大,还真有些学问呢!真是不可小看。你一定读了很多书吧?”

小玉笑了笑,算是承认了。这样,一路走一路聊,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快到山顶了。这时候,一件奇异的事突然发生了:有一圈彩色的光环在不远处突然升腾起来,悬浮在莲花峰的半山腰,顺着光线看过去,缥缈的雾幕上,分明呈现出一个内蓝外红的彩色佛像,五彩斑斓,绚丽夺目。

“哇,佛光!快看,那是佛光!——我说嘛,我们会看到佛光的!”小玉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非常兴奋,说,“都说看到佛光有好运气的,这一回我们摊到好运了。”四人全停下来,驻足看着这世上少有的美景。在此情境之下,他们仿佛忘了身处的场景,全觉得身体飘飘欲仙,有由内到外的洁,仿佛与周围的蓝天白云融为一体似的。

两个浙江人尤其高兴,他们兴奋地喃喃自语,对着佛光不停地合十说:“我佛保佑我们发财!让我们赚钱,赚大钱!”

小玉在一旁略带嘲讽地说:“你们这些个体户啊,就知道赚钱赚钱。”

“没钱行吗?”矮个子的个体户不服气,回辩说,“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工作,有薪水,我们不赚钱,去喝西北风啊!我们当然要赚钱啦。”

高个子的浙江人打断了他们的辩论,问小玉:“哎——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在云层里会出现佛光呢?”

小玉说:“那是光线的反射啊,四面八方的光线集中在一起,就形成了这个模样。”

“那为什么呈现的是佛的样子呢?不是其他的样子,却是佛的样子。你想想,这不很怪吗?那些光线,又没有见过佛的样子,为什么它们呈现出佛的样子呢?”

小玉突然缄默下来,不再说话了。

后来的情况证明,小玉的行为受到强烈的干扰,应该与莲花峰上突然出现的佛光有关。小芙后来交代,在余下来的十多分钟时间里,小玉一句话都没有说,举止有些慌乱,仿佛魂不守舍似的。两个个体户后来承认,当莲花峰上出现七彩佛光后,原先那个灵性十足的小伙子,突然变得慌乱不安、鬼鬼祟祟。两人不由产生了警惕,觉得小玉必有阴谋。当小玉从腰背后摸出并举起了手榴弹时,他们抢占好地形,摆出了格斗的架势。小玉情急之下,举起手榴弹砸了过来,他们警觉地偏过头去。一场恶斗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莲花峰位于黄山中部,玉屏峰西南,东对天都峰,为三十六大峰之一;海拔1864米,是黄山最高峰,也是华东地区第三高峰。到过莲花峰顶的都知道,在海拔1864米高的山顶上,有一个六平方米左右的空地,像莲花中的莲蓬,也似升天的平台。就是在这个平台之上,发生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件。1976年的夏天,大雨初晴。莲花之台,没有让小玉升腾,却让小玉走向了毁灭。

这是冥冥中的宿命吗?

1991年,在北京,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黄山游击队队长黄源,目睹了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这位极具传奇性的英雄,在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早已褪掉了脸上严酷和坚韧,脸上全是平和和安静,像一个慈祥而智慧的小老头。我同时见到了黄源的妻子汪丽文。没有想到她比黄源还平凡:个子小小,皮肤粗黑,貌不惊人。如果不是黄源的介绍,我甚至会把她当作家中的保姆。总而言之,黄源夫妇的真实状况,跟传说中郎才女貌比翼双飞相差很远。当然,这极可能是岁月的缘故,尤其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触目惊心的政治运动之后,他们心理和生理上的变化可想而知。让我诧异的是,黄源说自他离开皖南后,就没有再回过那里。他说原以为时间有的是,想去就可以再去,没想一离开之后,就再无机会回去了。并且,随着时光流逝,原先强烈无比的愿望,已变得不十分急切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到恍过神来后,人已老了,行动也不便了。黄源的话让我顿生感慨,我们一起为人生的短暂和不确定而叹息。

中心的话题,当然还是在皖南的革命斗争岁月。黄源和我谈起了很多人,谈到了王麻子、周老五等等,对于峥嵘岁月中友谊和故事,黄源总是有抑制不住的唏嘘慨叹。后来,我跟他们说起了王麻子和洪春花的外孙小玉的遭遇。对于小玉的事,黄源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些震惊,也很难过。他向我详细地打听事件的前因后果,也询问了洪春花当时的感受和反应,还仔细询问了洪春花现在的状况。一直到了吃饭的时间,黄源才中止询问。

吃晚饭时,我们由小玉的死,谈到了王麻子的死。黄源第一次向我披露了王麻子死去的真正原因——我感到吃惊无比,那一个生龙活虎勇猛异常的人,竟然以那样的方式,在那样的时间死了,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王麻子死得蹊跷,死得突然,死得完完全全,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像水消失在水中,空气融化在空气中。对于他的死,后来的无数回忆文章都掩盖不住有很多疑问:他为什么要穿国民党的军装,又骑上马耀武扬威?为什么那个新战士的枪法突然变得那么准,而他在平时的训练中枪法简直糟糕透了。

1949年春天,随着渡江战役的胜利,解放军的主力部队已沿着芜湖、南陵、繁昌一带公路南下,国民党沿江守卫军队在经历了大面积的溃败后,正沿着皖赣一线南下溃逃。黄源统领的黄山游击队,奉上级命令,伏击向南撤退的国民党的一个师部及一个特务营。黄山游击队早在1948年后,就按照上级的要求,开始主动出击,一年多的工夫,已发展成数百号人的力量,兵强马壮,游击队变成了支队,下辖好几个连。

战斗无疑是惨烈的,当敌军进入游击队的埋伏地后,黄源一声令下,火力全开。敌人毕竟是正规军,战斗经验很丰富,很快用卡车和地形作掩护,形成了严密的火力网。王麻子的连队,担任主攻。敌人火力猛,轻重机枪有好几挺,游击队根本冲不上去。王麻子急中生智,派战士们从附近的村里找来两张八仙桌,桌面上盖上两床棉被,下面一床浇上水,子弹打不透。然后,在上面一床浇上煤油,底上由人顶着,把这个当作土坦克,点着火向着敌人冲过去,从桌子下面,向敌人掷手榴弹。这一招还真管用,有好几个敌人的火力点,都是这样被攻克下来的。就这样,战斗从第一天下午五时一直打到第二天下午四点,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王麻子手下的人一个个倒下,国民党的兵也是一批批死亡。打到后来,王麻子的眼睛杀红了,上衣剥得精光,端起机枪,站在山岗上向敌人猛烈扫射,那姿态和形象,用周老五的话说,就像“雷公一样”。

战斗终于结束了。游击队俘虏了国民党的少将师长。王麻子**着上身巡视着战场,当他见到威风凛凛、色厉内荏、佯作镇静的敌师长时,突然大发雷霆,挥着手枪厉声说:

“脱,把衣服裤子全脱下来!”

敌少将威风全失,怔了一下,极不情愿地把缀着一颗金豆的少将呢军服、马裤脱下,穿着内衣**在风中瑟瑟颤抖,没有丝毫刚才威武的影子。王麻子把军服一把抓过来,当着师长的面大大咧咧地套上,亮相着给部下看:“怎么样,老子威风吗?”围观的手下们露出了开心的笑。敌师长也看得呆了,他没有想到土头土脑的王麻子,在穿上了这一身美式制服后,显得如此英俊干练,真是人要衣裳马要鞍。王麻子也意识到自己的潇洒,爆出一串得意忘形的大笑:“哈——哈——哈。”笑声在山谷中回**,振聋发聩。王麻子顺手牵过一匹马,翻身跃上马背,双腿一夹,马鞭一扬,如一道金线般射向远方。

这时候正是夕阳西下,万道金光遍洒大地。王麻子骑着马在夕阳中狂奔,就像古代传说中射日的勇士后羿,人们只能看到金黄色的落日里有一个影子,马的影子,人的影子,马的影子和人的影子辉映在硕大的落日里,伟岸矫健而富有诗意。

人们看得呆了,但破空而来的,是叭勾一声,清脆动人,那是“三八大盖”的射击声。那个优美的身影一下子定格,随后慢慢地从落日的辉映中跌落,轻盈,缓慢,如受了伤的小鸟一样滑翔而落,落地无声。

王麻子死了。

黄源这时候正好赶到。他恰巧看到王麻子像一只中了枪的鸟儿一样,慢慢地从马上摔下来。黄源先是怔了一下,一种不可名状的彻骨寒意爬上他的全身,仿佛死去的不是王麻子,而是他自己。原来死亡的味道是这样啊——那是一种苦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从嗓眼里慢慢地上升。他踉踉跄跄地跑上前,抱住王麻子的尸体号啕大哭。王麻子一动不动躺在黄源的怀里,胸口有血汩汩涌出,然后,黄源明显地感到抱着的身体在慢慢变冷。黄源的哭声惊天动地,他甚至晕了过去,醒过来又接着哭。在场的游击队员们简直惊呆了。在他们的印象里,黄源是有名的冷面小生,从没有见过他如此情绪外露。哭泣了一阵之后,黄源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光喷火在附近的山包上寻找,他察觉到了子弹的来路,提着个枪走上了附近的小山坡。在山坡上,两个游击队员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小伙子呆呆地站着,他的脚下,有一杆冒着烟的三八大盖。黄源察觉到了,走上前去,那个小伙子看着黄源,脸色苍白,抬起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我……我……不是……”黄源看也不看,狠狠地骂了句粗话,一抬手,叭的一枪,那个倒霉的家伙额头中间冒出鲜血,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他大吃一惊。他看见大头了!对,是大头。只见大头站在高高的文峰塔上,不是在顶层,而是在接近塔尖的那一层上,不是在宝塔的内部,而是在宝塔伸出的外沿上面。只见大头用手攀住宝塔外面的砖雕,寻觅着落脚点,显然是想攀登到塔顶上去。他真无法想象瘦小羸弱的大头是怎么爬上宝塔的,虽然说在塔的内部有木质楼梯,可以一直攀登到文峰塔的最高层,不过那木梯已多年未修,许多地方腐朽不堪,一踏上去颤巍巍的,灰尘直掉,已很少有人敢攀登了。即使是这个楼梯,也只能攀登到宝塔的第六层,并不能到第七层去。如果要爬上塔顶的话,人先得钻出塔孔,然后再从侧面攀缘上去。看得出,钻出了塔孔的大头很兴奋,他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不时抬着头看着宝塔的顶部,他是想寻觅着路径上去。在他上方不远处,是宝塔尖尖的塔顶,八角悬挂着风铃;塔顶上有遒劲青翠的松树以及山毛榉,只是看不到飞来飞去的鹭鸶了。

他在下面大叫:“大头!你在干吗?”

大头似乎听到了,身体顿了一下,把头低下来,往下看了看,似乎看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他吓坏了,又大叫一声:“大头,你怎么爬那上面去啦?快点下来!”

他看见大头摇了摇头,然后不理他了,继续往上爬。大头试着把脚插入砖头的缝隙中,又伸出手来,想够着宝塔顶上延伸下来的树枝。

他在下面大喊:“大头,危险!快下来!”

大头似乎听不见他的喊话了,继续沿着塔的边缘摸索,看得出他非常吃力,弯曲的胳膊有点颤抖。有一下,大头差点踩空了,身体摇晃了一下,拽着的松枝一阵抖动,他站在下面一阵眩晕。他这才注意到,大头瘦弱的身体还裹着一件风衣,上面白白的,沾满了羽毛。对,就是那件平时大头摸摸索索编织的风衣。这一段时间,大头总是用着胶水,将羽毛粘在那一件黑色的布料上,那上面,该粘有成千上万的鸟的羽毛吧?有八哥、鹦鹉、喜鹊、乌鸦、山雀、麻雀、叫天子、斑鸠等的羽毛,经阳光一照,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终于,那个瘦小的身躯爬上塔的顶部了,只见大头抓住了从塔顶上伸下来的树的枝丫,一跃攀上了塔顶。他在下面长出一口气——从下面看去,大头的身体就像一只鹭鸶一样渺小,身上的羽毛,也跟鹭鸶一样泛着白光。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宝塔下面,他们一个个昂着脑袋僵硬着脖子,远眺着那宝塔尖上的小不点,指着那一片曾经白鹭翻飞的地方议论着:

“……这孩子,怎么跑到塔顶上去了?哪家的孩子?”

“是群艺馆李玉茹家的,就是前不久上吊自尽的那个李玉茹。听说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他真是的,怎么爬上去的啊!”

“真是见鬼了,他妈妈刚死……这孩子,会不会被鬼魂附体了?”

派出所的人也来了,白公安拿着一个无线喇叭在下面喊着话,喇叭一会灵一会不灵,间或会发现尖厉的警报声,让身边的人不时捂住耳朵。白公安气得直叫:“这是什么破喇叭,还不如纸糊的管用!”话音未落,刘狗子将自己拿着的马粪纸喇叭给了白公安。白公安继续喊话,黑公安则冲进宝塔想上去,刚到二层,一脚将颤巍巍的楼板踩断,差点摔了下来。他咳嗽着从灰尘弥漫的宝塔洞里乱忙不迭地跑了下来,脸色发白地站在外面,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不停地嚷道:“这哪能上去啊,会摔死的。这孩子,真不知是怎么上去的。”随后,黑公安也站在白公安的旁边,跟着白公安一起喊,他嘶哑的嗓子哪里赶得上白公安的,在白公安洪亮的嗓门旁边,他的声音就像有气无力的幽魂在呻吟。

过了一会,他看见小芙急匆匆地赶到了。她面如灰纸,气喘吁吁,到了塔底的时候,差一点一个趔趄双膝跪倒在地。小芙带着哭音在下面喊,让大头下来。塔顶上的大头根本就不应声,好像没有听到似的。他想,大头去了哪儿呢?很明显,还是在塔顶上,那个直径不过两米的尖尖的塔顶上,到底有些什么呢?除了那一株弯弯曲曲的松树或者山毛榉,还有一些茅草,草的种子,都是前两年的鹭鸶们带上去的。除了这些,那上面还应该有一两株浆果,那种红红小小的浆果,可以吃,带点甜甜酸酸的味道;还有,就是蒲公英了吧,圆圆的花球上飞出细细的茸毛,是最好生长,也最有诗意的一种植物了。鹭鸶现在已没有了,它们已飞离了县城,只有那种叫作旋木雀的棕色的小鸟,间或飞在上面叫几声。不知道有没有松鼠,松鼠能攀上那高高的塔顶吗……他就这样想着,想象着大头在上面的情况,总而言之,那一个地方,应是这个时代最有诗意的地方了吧?

派出所的白公安严肃地对小芙说:“那是你弟弟?”

小芙点点头,失魂落魄扯着嗓子叫道:“公安叔叔你快点想办法,把他弄下来啊!”

白公安无奈地摊开手,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又爬不上去——这孩子是你家的?造成这么大麻烦,竟然跑到塔顶上去了!是不是有问题啊,跑那上面干什么呢?怎么跑上去的呢?真是的!”

小芙说:“我弟弟平时一直很听话的——是啊,他怎么会爬上去的呢?他也爬不上去啊!不过这一段时间,他好像有点异常,天天到外面采集鸟毛,然后就往那个黑布上粘。我问过他一次,他说等布沾满了鸟毛,披在身上,就可以像鸟一样飞起来。”

小芙想了想,又说:“……大头总是说自己上辈子是只鸟,他喜欢做一只鸟,不喜欢做人。我也没往心里去,我这弟弟,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

白公安手一摊,说:“真是胡说八道!这不是要折磨我们吗?披上鸟毛就能飞,你让他飞飞看——”

午后,大头终于露面了,只见他站在塔尖之上纹丝不动,身上仍披着那件粘满着各种各样鸟儿羽毛的风衣,从风衣不断地摆动可以看出,塔顶上的风很大。也不知从哪飞来了很多只鹭鸶,在他的身前左右飞翔穿梭。人群中再一次轰动了,因为自从那棵硕大的银杏树被砍伐之后,就没有看到过鹭鸶的身影。真是奇怪。小芙声嘶力竭地在下面叫着,不过塔顶上的大头充耳不闻,他似乎再也没有向下看一眼。

他看见大头慢慢地移步到塔顶的边缘上,脸上似乎带有轻松平静的笑容,不过这都是他的想象。风鼓起了大头的披风,带出几片羽毛慢慢地在空中飘舞着。在塔下,小芙尖厉的叫声带着哭腔,夹杂在一群人的声音中,像轻风一样微不足道。人声嘈杂中,那一点可怜的声音,也被众人的喧哗给淹没了。

他看见大头从塔顶上像鸟儿一样飞下来,那样轻盈,那样柔美。那一袭披风,就像巨大的翅膀一样鼓起了风,缓缓地飘浮在空中。在他坠落的过程中,身前左右一直有白鹭簇拥,就像拥戴着一个国王一样。这是一场典礼,一场灵魂的升天典礼。那个聪明、单纯的青涩少年大头,终于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丢下了他的躯壳,像脱下一件紧身束衣,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鸟,在空中飞翔。

小芙发疯似的跑下莲花峰。她吓蒙了。她惊慌失措地奔跑在陡峭的石阶上,像一只从闪电的袭击中逃离的兔子一样。她从没有看过那么多殷红的血,也没有看过脑袋里迸出的白惨惨的东西。她忘不了小玉的头被攥着往石头上撞,一下,两下,三下……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远远看去,竟然如生长在石缝里的映山红一般。这一场生死搏斗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大个子浙江人在意外地躲过小玉训练手榴弹的袭击后,一下子惊醒过来,在这一场生死搏斗面前,不敢怠慢。几个回合之后,浙江人充分领会了小玉的强大,小玉的身体异常灵活,爆发力之强简直使人难以置信。小玉把两个浙江人打得鼻青眼肿,仓皇逃窜。小玉有点得意忘形,他连连进逼,像一只鹰在捕捉着眼前的两只小鸡。他一边逼近浙江人,一边示意他们把钱包拿出来。小芙在一边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心悬到嗓眼之中。紧接着,小玉发出一声惨叫——他一只脚踏空,被夹在石头的缝隙中,丝毫动弹不得。小玉急了,一边使劲试图把脚从石缝中拔出来,一边大声地叫着小芙。在旁边屏息注视着的小芙惊呆了,她惨叫一声冲上前去,死死地拽住小玉的脚拼命向上拔。小玉痛得汗如雨下,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小玉的脚被夹进了石缝,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两个被打蒙了的浙江人一下子醒悟过来,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逼近小玉,像两只落水的野兽一般爬到了岸边。大个子冲上前去,一脚把小芙踹得远远的,小个子则冲上前去,紧紧按住小玉的肩膀。大个子转过身来,用两只手腕死死地攥住小玉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拼命地磕向旁边的石头……时间完全静止,风景也变得虚脱,黄山的奇松怪石都感到无比惊愕……终于,沉寂像一块巨大的油布一样覆盖过来,莲花峰上一切静穆如初,风停止了,云也停止了——小玉死了。他的,也即我的童年时的小玉死了。

……一颗露珠从叶子上轻轻坠落,掉在地上便无影无踪。露珠消失于地下,如同消失在天空中一样。失去的,都是身形,而不是魂魄。小玉是去了哪儿呢?云端那边,山峦之上。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摆渡,都是一种殊途同归。

我极想知道小玉举起手榴弹时,那一刹那的想法。一个爱读书、爱思考、爱英雄人物的文学青年,为什么竟然出乎意料地下此毒手呢?有一点我敢肯定,当时小玉的人性并未完全泯灭。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力量牵扯着他,他的手榴弹偏离了方向,只擦着那个大个子的耳朵。人性的怯懦,其实是心灵深处的抗拒,是人本能的善,在抵御人的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个节点上启开本能的善的,有的人深埋着它,它就像深埋在海洋之下的贝壳,很难有机会浮出水面。人如此渺小,是因为它不能完全主宰自己的行动。

冥冥之中,总是有阴差阳错的,应该有一种别意,造就了小玉的命运,也造就了这样的结局。

一个人的死亡,实际上,也是一个世界的死亡。小玉死了,小玉的世界同样也死了。对于他来说,死去的,还有我、小芙、大头,以及身边其他所有人。死亡本身就具有双重性,这种双重性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而真实的。在现在的我看来,一个人的“心”与他的“物”,其实是一种东西,没有心,没有心的感受,哪有“物”呢?这个道理如此浅显,无数人却不明白它。小玉死了,对应他的世界同样也消亡了。生命在这种死亡中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露珠般的情感,在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它就烟消云散。烟消云散并不等于死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或者成为空气,或者成为流传的文字和音乐,或者变成一束光,从永恒直到永远。

与小芙一起目睹这一场事件的,还有雨后初晴的黄山。那时候空气清新得仿佛水洗,天空碧蓝,从莲花峰顶往北眺,一直能看到数百里外的长江,如一条闪闪发光的玉龙一样悬浮在半空之中。

小芙后来在公安局的哭诉,让很多人感到茫然和喟叹。在看守所的她,已接到了大头死去的消息,一番暴风骤雨般的号啕恸哭之后,小芙一边哽咽着,一边失控般喋喋不休地述说着。小芙说她对不起弟弟大头,母亲去世后,她就疏于照料大头,整天跟小玉在一起,根本没想到大头会有这样的想法和举动。她说是自己害了小玉,全是因为她,小玉才决定铤而走险的。大头从宝塔上摔下成了植物人,被送到坐落在邻县的上海东方红医院,因为付不起医疗费,医院方准备停止救护了。得到通知后,她就哭着让小玉想办法,她对小玉说,一定要想尽办法,决不能让弟弟死去。她说弟弟那么聪明,简直是个天才,怎么能让他坐以待毙呢?她对小玉哭诉,这是前世的孽缘吗?母亲自杀,现在大头又变成这样,难道这是上天要惩罚他们一家吗?小玉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这只是事情集中在一起罢了,他偏不信邪,要救助大头。

小芙说她真不该向小玉哭诉的。她说他们原先也不准备杀人的,只是想去黄山筹钱,去那儿玩的有钱人多,能想办法搞到钱。他们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小玉的想法是去学校借一个手榴弹,到了山上,看到那些有钱的家伙,就把手榴弹一举,大喊一声:把钱交出来!然后有钱人就会乖乖把钱交出来了。小芙不相信,问:“他们会那么傻?”小玉的回答是:“当然,有钱人最傻了,也最怕死,你只要吓吓他们,他们就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小玉还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当年,黄源带着人马袭击谭家桥乡公所,不费一枪一弹,就把手榴弹一举,大叫一声:缴枪不杀!那些坏家伙就缴枪了,也把金钱财宝拿出来了!再说,有钱人也不是好东西,他们的钱也是靠剥削,靠投机倒把得来的……”说到这里,小芙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小芙后来也死了。我知道这事,是在前年。南湖劳改农场的一位劳改干部告诉我的,他是我的老乡,听说过小玉与小芙的故事,也特别注意小芙。他说小芙看起来那么文静的一个人,长得又那么漂亮,怎么会做抢劫的事情呢?有些事情,真是躲不过去,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而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你去做。这就是命中一劫。在农场期间,小芙整日脸色青白,难见血色,清瘦得不成人形,就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的。小芙很少说话,也不跟狱友们来往,绝大部分时间显得落落寡合。闲下来的时候,她就直直地看着某件东西入神,天空中的云彩、草丛中的一朵野**,或者监房墙壁上的斑纹什么的。她总是喃喃自语,有时候嘴角会浅浅地露出一些颤动,像是笑容,又不像是。狱友们都对她很照顾,从不乱打扰她,说她应是有自己独立的世界的,灵魂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身体……那一年的一个下午,人们推开房门,见她死在**。她的表情异常平静,仿佛还露出一丝笑容,很浅很浅的,诡异得如同鸟翼掠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