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后来发现,在黄山一带武装斗争中,最具谜团意味的人物,是潜伏在国民党党部的陶大文。他的身世、出身很清楚:出生在S县,之后去上海读大学,抗日战争爆发后,陶大文回到了老家,在县党部谋取了一个小小的秘书职位。有关部门给陶大文的初步结论是:在上海读大学时,曾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过上海的地下革命。抗日战争爆发后,陶大文一段时间脱离了党组织。在任职老家县党部后,又跟地下党组织取得了联系。不过一直无法确认的是,陶大文在S县时,具体执行谁的指示。也就是说,一直不知道陶大文的领导是谁。
对于陶大文,我后来曾看过一篇相关文章,是当年在上海有些名气的徽州人章书元写的,提到有一次胡适去上海,上海亚东书店请客,章书元曾见到了同为徽州人的陶大文。章书元的文章,只提及陶大文这个人名,至于其他,都没有说。对于这个同乡,章书元想必也不熟悉。与陶大文生平同样神秘的,还有陶大文的结局——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陶大文就神秘地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美国,也有人说他去了台湾,更有人说他出了家。
陶大文被俘之后,如果逃脱,也是一个谜——陶大文在“花蝴蝶”的帮助下,从S县看守所逃出之后,先是在坟墓里待了三个月,此后,竟然跑到芜湖,在芜湖的《江城日报》上刊登了一份《声明》。
这是登在芜湖《江城日报》上的,我后来在相关档案馆中,看到这张报纸的原件:
声明
本人系安徽省S县人。现宣布退出自己所属组织。特此声明。
陶大文
中华民国三十七年一月十日
在此之后,就再没有陶大文确切的踪迹了。这一份《声明》的刊登时间是中华民国三十七年一月十日,也就是1948年1月10日,当时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战争已经进行了大转折时期,国民党军队已现溃败之势。按理说,极富革命斗争经验的陶大文应该有前瞻性。此时的陶大文已经脱离危险,不存在着生存和肉体的压力。声明没有多余的一字一句,相当简洁,也没有出现当时流行的“共匪”字眼。
之后的情况是,陶大文在登出《声明》的第二天,就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有人据此认定,陶大文并非地下党,而是共产党国民党外的其他组织,有可能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的无政府主义组织,或者是一些爱国帮派“斧头帮”等等。在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这些组织都很活跃,当时“斧头帮”的首领,正是同为安徽人的王亚樵。年轻气盛的陶大文加入,也并非不可能。人们还猜测说,陶大文后来之所以回乡,是因为王亚樵被杀,压力巨大,回乡暂时躲避和潜伏,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陶大文之后的结局,有一种说法是陶大文之后乘火车到了上海,投奔了美国花旗银行,当了一名高级职员,上海解放前夕,又随整个银行搬迁去了美国。这一说法,来自县药材店的石老板,石老板有一次跟人谈心,说上海解放前夕,有一次他去上海购货,曾在霞飞路的锦江饭店门前见到陶大文,还跟陶大文寒暄了几句。陶大文当时告诉他,自己在一家外国银行谋职,可能会随银行一起迁去国外。不过“文革”开始后,石老板死于武斗的乱枪之中,这一种说法已死无对证。另一种说法,则显得比较无稽,说陶大文解放后隐居山林出家当了和尚。这种说法无实证,猜测的成分较多,周老五就持这一种说法。还有人说陶大文解放前夕遭到了一些人的秘密杀害,执行者可能是国民党特务,也有可能是遭到了土匪的撕票。持这一种说法的是当地党史办的人员,他们在遍求陶大文踪迹不得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会有这样的想法。
自此之后,陶大文的详细情况无人知晓,这个人,就像水滴化为蒸汽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文革”结束后,北京相关部门曾派人来过S县,调查陶大文的情况,这些人找到了当时的县革委会领导,也找到了小玉的外婆、周老五以及汪家传等。没有人能说得清陶大文后来的情况,调查组的人失望而归。由此,陶大文的身份变得更加神秘了。人们猜测的是,为什么北京会如此关注这个人。如果轮到北京去关注这个人的话,这个人该有怎样的背景啊!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陶大文在坟墓里鬼魅般生活的三个月,也是他思想发生巨大裂变的时期。在那段时间,陶大文无所事事,只能待在黑暗潮湿的坟墓里,与白骨相伴,经历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除了空虚、寂寞和睡觉,他只剩下思想,不停地思想,无时无刻地思想。没人知道他会想些什么,不过阴湿而恐怖的墓地,是与蚯蚓、蝙蝠、蝎子最近的地方,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有关陶大文的事情尚未了结——1985年春天,失踪了三十多年的陶大文浮出水面,这一天,S县财政局收到了来自美国洛杉矶的一笔15万美金的巨款。几天后,S县县长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写信人自我介绍说,他叫陶大文,解放前曾在国民党党部工作,是烈士陶小武的哥哥;说他已从美国汇了一笔15万美金给S县政府,想在自己的家乡,建一所以“陶小武”为名字的小学。新调来的县长在收到这一封信后,一时不明白陶大文兄弟的关系,急忙让相关人员介绍了有关情况。这一下,S县历史上最悬疑的事件终于水落石出——一切如当年石老板所看到的,陶大文在逃往上海之后,先是在花旗银行谋取了一个职位,上海解放前,又随银行搬迁去了美国。此后,陶大文一直在美国生活,直至退休。在信的最后,陶大文表示,这一番捐出自己的积蓄,是为了了结心中的一个情结,努力为家乡做点事,也告慰弟弟的在天之灵。
在得知了陶大文的情况后,县里有关人士郑重地向上级部门作了汇报。上级部门的答复是:陶大文的身份,现在很难核实了,不过属爱国人士毋庸置疑,在当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形势下,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身份之事,不再重要。既然陶大文传达了报效家乡的诚心,就应该以诚相待,把好事做好,只是此事不宜多宣传,最重要的,是要着力宣传陶小武烈士的光辉形象,更何况,陶小武的确是为了革命事业,被反动派杀害的,是真正的烈士。就这样,1986年底,修缮一新的“小武小学”落成,一幢堂皇漂亮的五层教学楼矗立在校园内。校牌是新换的,字虽不太好但却颇有气韵,那是由县委书记亲自题签的。原先在破旧危房上学的乡村孩子们,搬进了明亮亮的教室,他们的笑容更灿烂,他们的读书声更响亮。
由于上级部门的定调,有关陶大文捐助之事,在S县只是少数人知道。每到清明节,照例有许许多多天真活泼的儿童少年来此参观瞻仰,祭扫小武烈士墓。在宽阔漂亮的操场上,校长们仍旧在认真地作着报告,孩子们仍是在认真或不认真地听讲。前年的清明节,我独自一人去了那里,我在烈士墓前遇见了一群正在扫墓的孩子。一切都如从前,该虔诚的虔诚,该踏春的踏春,几乎与我们当年没有变化。不过我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感到奇怪。后来我想:这应该是我自身的变化吧——内心的不同,使得我在看待这个世界时,有着别样的感觉。
二
他看着汪家传在汤汤流动的琴溪河水边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打坐,夕阳照着他的身影,将他的侧影照成了一尊佛像。他远远地看着他,心中一凛。是的,就当时来说,他并不知道汪家传如此静穆的方式是确切在做什么,不过从打坐的姿势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凛凛的神秘,来源于人性和世界的深处。他知道这是一种充满着神秘的姿势,不融于这个时代,也不融于很多人,在很多时候,这样的姿态是一种非主流,是一种排斥,更是一种独立和寻找。它在告诉人们,它似乎有一种路,通着无人知晓的世界。
待汪家传收工之后,他招呼了一声:
“汪师父!”
汪家传应了一声,说:
“你来啦?”
他点点头。他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鸟儿一样,因为找不到归家的路,只好到处漂泊着。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显得心事重重,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与小玉的隔膜,与大头的疏离,都让他失落无比。他有了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疑问,无论是现在、过去和未来,都让他忧心忡忡。
他就坐在汪家传边上,什么也没说。汪家传也不管他,只顾自己站起来,收拾着坐垫,准备往屋里走。
他跟在汪家传的边上,好像有一肚子话说,又不知从哪说起。然后,他突然问:
“汪师父,你当年为什么没当干部呢?”
汪家传一怔,然后笑笑,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呢?”
他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当年你们打游击出生入死的,胜利了,也该享福了,为什么你还要当医生呢?”
汪家传想了想:“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好一件事。我那时想……我还是当医生合适,所以,就要求当医生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了。过了一会,他又问:什么是打坐?为什么要打坐呢?
汪家传看着他一笑,说:“呵呵,这个还真难以解释清楚。打坐其实并不神秘,它只是让你专注地想一些念头,体会它带来的感受,并且看清它是怎么运作。其实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是眼睛在观察,还要学会用心去观察;不仅要学会用心观察,而且要学会用心在极度安静状态下去观察。打坐,就是让心静下来,然后用心去观察,这也就是‘禅定’。在极度安静的状态下去观察,就能避免情绪的左右,分辨各种事物之间细微的差别。这一点就像是将自我意识的水放到大海里融合一样,你感觉不到内与外、进与出,你就能从个体中感受到整体。”
他听得莫名其妙,也有点似懂非懂。他想了想,继续问:“那为什么要打坐呢?”
“为什么?”汪家传一笑,说:“还是为了静心吧,坐在这里,尽量地消失自我,接受与世界的联系。打坐其实只是一种方法,把你跟这个空旷庞大的世界联系起来,然后试着将自己融化。这种感觉,就像把雪放在火炉上一样,雪很快就融化了。那时人处在完全的空境中,内在的自己幻化掉,像镜面上的呵气,慢慢消失,产生一个很强大的虚空……”
他有点听不懂了,也有点感到害怕。汪家传大约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深奥,又笑着说:“其实,打坐的状态,就跟死亡前期的状态一样,你会感到安静极了,也敏锐极了,身边的一切都在消失,一开始是外在世界消失,所有的感受、意识会变得朦胧、笼统,有点像天气很热的一种气流。消失之后出现了一种光,不是阳光也不是月亮或电光,有人称之为死亡光明。气会消失,光也会消失,变成完全的黑暗。除了一个火一样的红点。”
他问:“人死了,就是这样?”
汪家传说:“差不多吧,都应是意识的消失,如果进入很深沉的禅定状态,所有的东西会变得特别缓慢。最细致、最细微的心是存在的。在这种禅定状态下,或许可以唤起一些记忆。这些经历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仿佛存在于某个空间。只是被发现了,就像放电影一样可以看到。”
他有点明白了。他想,自己也应该学一学打坐,什么时候能跟汪家传一样,能随心所欲地进入一种禅定状态该多好。那样,就可以了解很多,可以回到过去,也可以去了解将来。自己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疑问了。
那时的他,哪里会知道道理背后的平实啊!
再后来,他们沉默着,看着身边汤汤流动的河水,一直不说话,就那样看了很久。他们看着眼前水晶般清澈的流水,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河水里总有一些东西在熠熠地闪着光,也许是河流的一块玻璃,也许是一块有着岁月的瓷片,也可能是一条鱼,肥壮的鲤鱼或者是红尾巴的白丝鱼。它们在水中游着,感受着水的温暖或凉爽,感受到水的肌理,也感受着水的秘密。在水中,鱼应该是快乐的吧?它们不时地亮着肚皮,迎合着阳光的照射,用神秘的反光回应着这个世界。摇曳不定的光本身,就是由神秘的东西构成的,可以寄寓全部人、兽、天使和魔鬼的身影。谁说时间不会开花呢?它的神秘体现在很多东西上面,植物本身的花朵,人类的哲思和创造,包括流水的波光潋滟,以及自然界的一切一切,都可以说是时间神秘的馈赠。
……人总是喜欢水的,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因为这是生命的本能。后来他尝试着分析,为什么人类总是那么喜欢水呢?那是因为记忆的深处,有着波光潋滟的影子——这有可能是因为最初在子宫羊水里生活的缘故,也有可能是远处的记忆。最早的人类有可能是鱼,先是生活水里,然后爬上岸变成了猴子和猿……一个人如果能了解自己身体内的本能或者说记忆,能够以一种见怪不怪的方式来看待它,能够追溯到人性的深处去认识这个世界,就可以算是在路上的一种方式了。
三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去北京采访黄源,他曾跟我谈起了他在皖南斗争生涯中出生的两个儿子,为了纪念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他给两个儿子一个取名叫皖生,一个叫南生。皖生和南生现在一个从政,在中央某部任副司长;另一个则在某大公司从事经济工作。黄源还给我看了一张在皖南斗争中拍摄的现已发黄的旧照片。在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黄源英俊潇洒威武,汪丽文贤淑大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怀中所抱的皖生和南生,这两个孩子漂亮而机灵,像虎崽子一样活泼可爱。
同样的照片我在周老五处也见到一张。周老五指着照片上的皖生和南生说,这两个伢子,要不是我,早就给他老子一枪一个撂给了阎罗王。我吃了一惊,忙问缘由,周老五便给我讲了大牛山恶战的情景:
“那一仗打得可真凶,枪子噼噼啪啪像过节的爆竹一样。杀死了孙铎之后,国民党那个气啊,也不晓得是哪个龟孙子告的密,国民党摸清了我们的指挥部在大牛山,调集了正规军的一个整团,加上地方上的六个连,以及相关警察部队等,一共好几千人,抬着数十挺轻机枪,十几挺重机枪,还有几门六〇炮,将大牛山围得水泄不通。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先是放了一阵大炮,然后缩小圈子就向我们包抄过来了。黄山游击队,这时候虽然人马比以前有增长,当时几个分队的人马,都被派到外地去了,在大牛山,只有几十号人马的直属小队,都算是老弱病残。王麻子这时候也不在,直接下分队指导打仗去了。危急关头,黄源很冷静,他将全部人马集合起来,兵分几路,一队十多名战士守住正面的山头,阻击进犯的敌人,尽量不要暴露火力目标,待敌人靠近后,用手榴弹进行轰炸;另一路,共有六人,占领后面的山头,零星放一些枪,把敌人引走;自己带着指挥机关一群妇孺老弱,向东南森林密集的地方突围。
“天微微亮时,正前方派人报告,大牛山南侧有一条长带在弯弯曲曲向上蠕动,敌人趁着天未亮,就开始进攻了。另一边,黄源透过望远镜发现,西北方的敌人也开始出动,蚂蚁般黑压压地扑过来了。黄源命令汪丽文,赶快在狮子洞里挖了一个坑,将用油布包好的密电码埋了下去,掩上土,又盖上石头,上面再撒点落叶。不管怎样,密电码不能落到敌人手中,若破译了我们的电报,会带来很大的损失。很快,正面交锋开始了,伏击的游击队一排手榴弹掷过去,敌人一片哭爹叫娘。不过敌人多,机枪冲锋枪全开火,一排子弹打过来,也撂倒我们好几个。我们没办法,仗着地势高,地形好,拼命顶住。可一会就不行了,敌人太多,黑压压的一大片,武器又好,我们的人一个个倒下。汪丽文那时刚生孩子,才几天,就是南生。皖生那时也只有两岁。可汪丽文硬是不得了呀,手执双枪,伏在石头上,一枪一个,一会就撂倒几个。打到后来,她眼睛都红了。就这样一直坚持到黄昏。国民党一看不好,停止进攻,等着将迫击炮抬上山。黄源一看敌人没有动静,知道其中必有阴谋,要求我们快速突围。那时也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了,我、黄源、汪丽文以及另外两个警卫员。黄源问汪丽文:‘你能走吗?’汪丽文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咬着牙点了点头。这时候,皖生和南生突然大哭起来,一哭不止。黄源急了,说,他们俩不能跟着,暴露了目标,游击队都得完蛋,说完就要举起手中的枪。说时迟那时快,汪丽文像母老虎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黄源,大哭不止。我一下也明白过来了,也上前去抱住黄源。汪丽文一边哭着一边用嘴巴死死地咬住黄源。我看见黄源呆呆地站着,像一根朽木一样一动不动,眼中的泪水像雨一样披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黄源流泪,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出来,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发酸,我终于憋不住放声大哭,我说你把皖生和南生留下吧,我背着他们,就是死也要跟他们死在一块。
“我把自己的上衣撕碎了,揉了一揉,一人一个塞进两个孩子的嘴里。我先把皖生五花大绑捆在身上。黄源见状,也把南生绑在身上。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开始突围了。刚走几步,兔崽子们噼噼啪啪的枪声就打过来,跟在屁股后面的警卫员连哼都没哼就倒下了。我们也顾不上还击,拼命地往山顶上爬,爬到山顶,又赶忙往另一座山上跑。真是多亏了那些密密匝匝的森林,我们在密林之中穿行,外面的人很难发现,只好开枪乱打一气,很少能击中目标。好在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敌人的枪法就更不准了。我们就这样一直跑了二十来里,后面的枪声都听不到了,我们全瘫倒在地。解开绳子一看,孩子们脸都白了,差点死掉,赶忙拔出碎布,过了一会,小鬼们这才活过来。”
“真是万幸呀!”我松了口气。
“可不,算是老天有眼。不过想想,打游击那些年,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开始的时候胆子还小,还想着死呀活呀残废呀什么的。后来,倒什么也不考虑了,活着一天赚一天,死了拉倒!”周老五说。
我问:“洪春花那时候在哪?她在场吗?”
“哦,洪春花啊,她当时没跟王麻子出去,也在大牛山。那个时候,除了黄源和汪丽文的孩子,谁的孩子都不准跟着部队。洪春花那时也有了孩子,放在X县一个老乡家里,过个半年一载才能去看望下。她那时候的任务就是看护电台,把电台用一个大大的棉布裹着,背在身上,腰里挂着两颗手榴弹,手里还端着一支步枪。她真勇敢,力气也真大,一般的人,背着那么重的电台,早就吃不消了。”
“后来知道是谁告的密吗?”我问。
“鬼,没办法查,不过陶大文是有可能的,肯定是他被国民党抓住之后告密的,他那时正在县党部,要不是他告密,国民党怎么会确定游击队的指挥部在大牛山?”
“有证据吗?”
“不是他,他干吗要退出组织?干吗要逃到国外去?做贼心虚。”周老五愤愤地说。
“那他干吗逃路呢,从文庙里逃走?”我刨根问底。
“那我哪知道?鬼知道他是逃走的,还是国民党放他走的?”周老五说。
我问:“你们确定大牛山遭‘围剿’,是他告的密?有证据吗?”
“要什么鸟证据,找鬼去要?要是那时候我们碰到他,肯定是一枪打过去。那时候我们杀个人,比杀条狗还容易。”
“所以他上次回来,你不愿见他?”
周老五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看不惯那么多人前呼后拥地围着他,一个个都想让他来投资什么的。他也神气活现的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我不要看这场面!再说我也不愿意他见到我这个样子!”
沉默了半晌,我又问了周老五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去南京取电台的事吗?记得你是怎么从南京把电台取回的吗?”
周老五愣了一下,说:“去南京取电台,没有啊!”
我也一愣,说:“不都是说你跟洪春花一块去的吗?洪春花也这么说。”
周老五说:“哦,你说的是那件事啊,黄源一开始是叫我去的,还特地让我化了装,穿得西装革履。正巧黄源也要去宁国,我们仨一道,转道去M县乘汽车。可到了汽车站后,黄源突然改变主意,说这事重大,担心我没怎么见过世面,跟洪春花扮夫妻,看起来也不太般配。他想跟我换个角色,要亲自去南京,让我代他去宁国一趟,还特地嘱咐我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能跟汪丽文说。我就去宁国二支队那里了。他们俩取完电台后,跟我仍在M县集中,黄源再让我跟洪春花一起把电台带到大牛山。后来洪春花说了她和黄源在南京夫子庙吃小笼包子的事,真是把我馋得口水直流。那么一个好地方为什么不让我去?真是的。打游击的日子真苦啊,真想吃点大鱼大肉解解馋啊!”
我一下明白了。
四
秋天说到就到了,小镇的上空,经常看见飞翔的大雁群,或排着“人”字队,或排着“一”字队,经过小城的上空时,不时发出阵阵悲鸣。它们在悲叹着什么呢?悲叹着背井离乡的命运?南方和北方,何处才是它们的家园呢?
霜寒之气,也慢慢地上来了,琴溪河岸上的柳树,也开始落叶,树干不再青绿,而是变成了深褐色。水边的芦苇,也变得枯黄,抽出的一枝枝种子,如同一支支蜡烛,点亮着水边的世界。在这个季节里,人们总是莫名地忧伤,会变得无所事事无所适从,很多人又把充满樟脑丸气味的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了,在沿街的青石板上,以及半人高的院子里晒着霉,以至于小城到处都弥漫着樟脑丸的气息。每到傍晚,雾霭弥漫,露水浓浓,门前的台阶滑溜溜,迟缓的鼻涕虫爬了出来。金鱼草很快青春不再,别的季节看不到的带褶边的红紫相间的甘蓝花却开得如火如画。
转眼间,就是中秋节了。中秋节的傍晚,“邮筒”又来到了他家。母亲很高兴,烧了板栗烧鸡什么的。“邮筒”喝起了酒,说单位就要分新房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搬到新建的邮电局宿舍去住了,那个房子很大,有一百多平方米,还有液化气什么的。母亲很高兴地问他:“你知道液化气吗?以后烧饭,再也不用柴火了,烧起来好麻烦,灰还大,麻烦死了。”
他回了一句,“那你们去烧液化气吧,我就待在这里。我喜欢吃柴烧的饭。”
这一下,母亲和“邮筒”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们又说起了电视什么的,说现在新出来一个电子盒子,跟大收音机似的,里面放图像,就像电影一样,可好看呢。“邮筒”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心里想: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根本就不爱看,我爱看的,就是书,其他什么,我也不在乎。
他就这样草草地吃完了晚饭,把碗一推,无所事事的他又来到了大院里。白天阴沉整日,云层浓厚,他本来不指望能看到中秋的月亮,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到天空中的月亮又大又圆,地上一片银辉。他从未看过如此大的月亮,仿佛连月亮上的很多东西都能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上面好像还真是有个嫦娥,还有个玉兔,以及一间瓦屋什么的。清冷的月光之中,门口那一株夜来香开得无比茂盛,弥漫着夜雾般的香气。傍晚的光线有些朦胧,只见有两只蜂鸟似的东西扑扇着翅膀,在夜来香的花丛中起落。那真是两只蜂鸟!是的,是蜂鸟,他从未看过的蜂鸟。它们看见他来,一点也不惊讶,也不畏惧,继续在夜来香边上飞舞着。他抑制不住心跳,悄悄地走上前去观察它们:它们呈青翠的黄绿色,身体有两寸长,翅膀张开,嘴有一寸长左右……后来他看有关资料,说蜂鸟是美洲的一种鸟,在亚洲尚未发现。他感到更加惊奇了,那一天晚上,他的确看到了蜂鸟,它有色彩斑斓的透明翅膀,频率极快地扇动着,翅膀边缘,有人类感觉不到的风暴……这确实是两只蜂鸟,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那个神秘的夜晚,它们神秘地来到,又神秘地消失。它们的亮相,意味着什么呢?
一个影子,站在院落那边寂寞的老桂花树下,确切地,是一个人,不说话,像幽灵一般。他靠在门边看过去,原来是李玉茹。只见她围着那棵古老的桂花树,兀自唱着那首熟悉的《黛玉葬花》: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只是这一次,她的嗓音不仅沙哑,而且调跑得很厉害,远远地听着,像是冬夜中清冷的寒风吹拂。一首歌唱完后,李玉茹大约是累了,靠着桂花树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突然她昂起头来,张开双臂,对着月亮大声说道:“啊,月亮,我爱你,你终于出现了!啊,月亮,你终于出现了……”
那声音嘶哑而颤抖,仿佛不是从一个人的嗓子里冒出来,而是从地狱之门里爬出来的,有一种瘆人的感觉。他吓得毛骨悚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悄悄走了过去,躲在屋檐的方柱子后面看着她。虽然天气已很有寒意了,李玉茹还是穿着那一袭浅色的、半截袖的连衣裙,下边着一双凉鞋,连袜子都没有穿。过了一会,她双手合十,对着月亮郑重其事地祈祷,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她又走近那株古老的桂花树,用手中拿着的一个东西,似乎是粉笔之类的,在上面用力写着什么。写完之后,她便开始坐在老桂花树边的水井沿上,怔怔地发着呆,一动也不动,像是井边的一尊雕塑似的……他越看越害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想过去打招呼,问她这半个月怎么样;想回屋告诉母亲,又担心被母亲叱责……他踌躇着,决定还是不惊动她,也许李玉茹再待一会就会回家了吧。他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家,把门掩上了。这时候家里已没有动静了,母亲的房门已闩死,“邮筒”的鞋摆在门口。他想了想,没有洗漱就去小房间睡下了,不过心中仍割舍不住一股情绪,莫名地有一种紧张感,以致很长时间没有睡着。夜半时分,他还是睡不着,又摸出枕头下的铜镜,借助窗外射进的月光,细细打量自己。他的影像在迷离的镜中完全不像自己,它是模糊的,模糊得就像一个影子。他不知道那该不该称之为灵魂。黑黢黢的镜子里,一些幻象慢慢变得模糊,一些幻象慢慢变得清晰,自己一点也不像自己了。
后来他感到害怕,慌乱不迭地收起镜子,钻进了被褥,闭上眼睛。一束月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感到更加害怕了。他知道这一切都逃不过月光的眼睛,包括内心的一切,连他自己内心在渴望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是属于“虚”的那一部分吗?
第二天清晨,他醒了,懵懂中感觉到外面一片嘈杂声:先是“邮筒”的大喊:“不好啦,有人吊在大桂花树上了!”紧接着,是母亲的惊讶叫声。然后,大院里一片杂乱的脚步。他赶紧穿上衣服,趿上鞋,冲出家门。只见不远处的桂花树下围满了人,有人在尖尖地哭喊着,好像是小芙的声音。他挤进人群,眼前的一幅画面,让他惊得目瞪口呆:
李玉茹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那株大桂花树上,身体还晃晃悠悠地**来**去。上吊的绳索,是一根帆布带,是那种家家都有的,用来打被包拉练的绿色军用帆布带。李玉茹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她的双眼;她的面容灰暗苍白,舌头伸出老长。在她的脚下,小芙瘫倒在地,大约是哭不动了,只剩下抽搐和呻吟,像一张废弃的糖纸一样,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邮筒”跟派出所的歪头李公安说:清晨,他准备离开群艺馆大院时,影影绰绰地,就看到桂花树那里有个人影。一看,原来是一个人吊在树上。那时候正大雾弥漫,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便走近一看,没想到是李玉茹吊在树上!真是吓死人了!“邮筒”说。这时候有人指着桂花树突然地大叫:“你们看,那上面都画了什么?”众人一起将目光集中在桂花树上,只见上面有粉笔画了无数个问号,从桂花树的底端,一直写到树的枝丫处,几乎将粗大的树干给写满了,就像无数只白色的蚂蟥一样爬在树干上。
他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问号,毛骨悚然。这时候一个人突然“呀”了一声,然后对人们大叫:
“你看那边的脚印,也是一个标准的大问号哩!”
众人一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树的另一侧靠厕所那一边,还有一个巨大的弯曲的弧线——先是向正前方走的,然后向右拐向厕所方向,画了一个弧线,再踅前行的方向,又回向了桂花树的方向,最后固定在那棵桂花树的根部。那上百个脚印组成的印记,分明也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看见母亲惊慌失措地张大嘴巴,愣了一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玉茹的尸体从桂花树上被解了下来,有人找来一床白被单,盖在了她的身上。他这才发现,她的身躯竟是那样瘦小,就像是从树上扳下的一截枯枝一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充其量连一个字符都算不上,就是一个标点;或者,只是汪洋中的一个雨滴。那个叫作李玉茹的人这是去了哪儿呢?这个单纯的、有着浪漫情怀,能用婉转动听的腔调,将故事再现得栩栩如生的上海女子,就这样消失在异地他乡。那些曾经让人难忘的音容笑貌,就是来自这个瘦小的身躯吗?如果这个躯体是李玉茹,那么,那个娓娓动听的声音是谁的呢,她又去了哪儿呢?
李玉茹带着那么多的问号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疑问,同样引发了他对于这个世界产生的系列困惑。人生就是问号的聚集与堆集,它是一个圆,圆周外全是问号;随着圆的越画越大,问号也越来越多。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问号,它们布满了天空,时刻给人们以启迪。人们背朝星空面向大地,很难感觉到冥冥之中的启示,只感觉时间的重压,以致无法找到自己的家园。
三天后,李玉茹入土,被葬在了西山后面的乱坟岗。小玉来到了群艺馆,默默地带着一帮厂里的同事操办着这事,他忙前忙后地指挥着,俊俏的脸上明显可见疲惫的灰暗色。按照S县的风俗,出葬的那天,一般是选择死者最小的一个孩子,手捧一个大公鸡坐在棺材上。大约是因为大公鸡属于至阳,可以替死者在阴间驱魔避邪。出殡那一天,小芙和大头披麻戴孝。大头更是早早地抱着一只大公鸡,坐在棺材头上。爆竹震天,四人起棺,小芙怀抱李玉茹的大幅画像,走在最前方。鞭炮炸起的迷雾当中,小芙白净的脸庞清雅如玉,身体沉静和肃穆,就像是戏台上出塞边疆的王昭君似的,或者如三峡边的望夫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这样的比喻。缥缈的雾霭,打湿了人**在外的皮肤,像小芙无声的泪滴。大头在鞭炮的迷雾中,不住地咳嗽。当李玉茹的棺材落土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小芙终于支撑不住了,她的身子歪斜下来,倒在了小玉的怀里,像一尊在阳光下长时间暴晒的雪人一样,彻底地坍塌下来。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仪式中,他似乎一点悲伤都没有,更多的是疑惑和木然,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只有对世界突然之间翻云覆雨的木然和疑惑。的确是这样,在那时的他看来,任何一种死亡都是一种告别,它的意义只不过在于说明:我来过了,我走了,永远地走了。
李玉茹去世之后,群艺馆大院突然变得寂寞起来。在大院里,李玉茹家那扇原先经常敞开的门也经常关闭上了,很少能看到小芙的影子,也很少能看到大头的影子。有人说她跟大头经常住在月潭小玉外婆那里。院落里也很少能见到人,原先喜欢无事在院落里散步走动的人,似乎都躲在了家中。老桂花树下,都长起了茂盛的青苔了。不过那些画着问号的粉笔痕迹,却一直留在树干上。虽然几场秋雨使得它变得模糊,不过依稀的印记,却提醒着那一个令人难忘的事件。
深秋很快就来了,万物萧瑟落寞,只有**,呈现出最后的辉煌——群艺馆大院子里的**开了,那些**,是李玉茹带着小芙和大头种的。秋菊开得无比热烈的时候,种花人已看不到它盛开的模样了。我原先一直没注意过**,没注意到**如此漂亮,也没注意到小城原来有那么多的**,它们几乎是无所不在的,有蟹爪菊,有大理菊,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来的**,它们的品种真多!它们长得真漂亮!除了这些名贵的**之外,在小镇,那些残垣断壁中,甚至那些墙壁的缝隙中,都生长着各式各样的野**,它们迎风摇曳,极富有某种意蕴。她们真是会说话的,每一朵花都似乎在讲述着一个悲情的故事,引冬天肃杀,引北风萧瑟。莫名地,我总觉得**白中泛黄的颜色,以及它的洁净和冷艳,还有另外一种使命——它不仅为岁末送终,还为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的事物送终,它本来就该是葬礼的花,为这个世界的各种各样的悲惨结局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