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春天,在省城一家报社工作的我突然接到老家来的一个电话,说汪家传肺癌晚期即将去世,临终之前,他提出要见见我,问我是否有时间回老家一趟。我忘不了这位在我成长期间给予我巨大帮助的师父,忙搭车回到了S县。当我在病房里看到汪家传时,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无力地躺在那里,面容料峭,肤色发暗,如一个纸叠的人一般。只是看见我来,他的面容上现出一丝笑意。

我说:“汪师父,我来看你了。”

他又是一笑,眼神中有我熟悉的幽默,说:“你终于来了……差点,就等不到你了。”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的眼前一片空蒙,我知道那里面的虚空隐匿着许多东西。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曾经跟汪家传一起谈的虚与空。这一下,它终于来了。

“我还有很多事想找你聊呢——”我说。

“没……没什么可聊的,过眼烟云,不……不聊也罢。”他挣扎着说。

“……那,那就等你好吧——”我说。

汪家传挤出一丝笑容,未置可否。过了一会,汪家传又挣扎着说:“既然你现在从事这个工作,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我问。

汪家传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王麻子是怎么死的吗?……现在,我来告诉你真相。”

我点点头,说:“我在北京时,黄源已告诉我了。”

汪家传一愣,本能地说:“他是怎么说的?”

当我告诉他黄源的说法之后,汪家传眼角划过一丝苦涩,说:“黄源也不知道真相……其实,王麻子是被……被我开枪打死的。当然,是误伤。当时,我带着一个小战士正好从大牛山赶过来。我背着药箱,小战士背着枪。走到小山坡上,已听不到枪声了,估计战斗结束了。我们走得也累,实在走不动了,我就放下药箱,他放下枪,坐在那里休息。这时候突然一个人穿着国民党大官的衣服,骑着马向小山坡跑来,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逃跑的国民党军官,抄起那个战士的长枪就是一枪……枪刚响,我就觉得打错了,觉得那人好像是王麻子……可没想到一发命中!我吓死了,枪落在地上,我们呆若木鸡。这时候黄源赶到,没等我们解释,就一枪打死那个孩子……”

我震惊了。

汪家传继续说:“这事我瞒了一辈子,不仅瞒了组织,也瞒了洪春花……每次见到洪春花,我的心里就难过啊!……现在,我已是将死之人,觉得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我必须说出真话。”

汪家传如释重负,嘴角现出一丝凄苦的微笑,说:“也怪我,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敢说出真相。现在,我要走了,一定要说出来。”

汪家传凄苦一笑,感叹地说:“唉,这个世界,怎么有这么巧的事啊!”

……同样蹊跷的,还有那一年夏天在黄山的见闻。那一年夏天,我有一次出差去黄山的机会,因为心里一直有那个情结,我特地没有选择索道,而是经老路拾级而上,去了一趟半山寺,看是否能寻觅到当年跟小玉聊天的那个老和尚。在我看来,小玉和小芙,当年在半山寺那一次歇息时的聊天,有点奇奇怪怪的。那个寺院,真有一个神秘的老和尚吗?他为什么会对小玉说出那样一番话?这样的疑问,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我一直想解开这个谜。如果碰到那个老和尚,他能回忆起1976年夏天的那一场邂逅吗?

半山寺仍保持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样子。庙宇内清雅寂静,古树参天。只是在它的边上,又建了一座宏伟堂皇的新寺院,寺里的和尚,比以前多了许多,有的在诵经,有的在扫地,有的则悠闲地晒太阳。寺院靠山路的门前,茶水摊还在,仍有几个和尚在那里张罗。我观察了一下,没有看到年老的僧人,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僧人端坐在那里,在他的身前左右,有七八只猫蹲伏在那里,有狸猫、花猫和黄猫,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洋猫。真是奇怪,位居山腰之中的寺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猫呢?

我走了过去,要了一杯茶,五块钱,我喝着茶,犹豫地道出我的疑惑。我问:“七十年代中期时,这里有没有一个大和尚,曾是国民党唐式遵部的副官,后来出家了?”

僧人的回答颇出乎我的意料:“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僧人!”中年僧人明确答复道,打自小起,他就一直在半山寺,根本没听说过还有一个老和尚,更没有一个军人出身的方丈。

我指着对面山峰上的摩崖石刻“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对他说:“唐式遵你知道吧?就是你们寺的发起者,当年,就是他派工兵排在这对面的山上刻的字。”

僧人一笑:“半山寺的人,哪不知道唐式遵呢?唐式遵抗日,也打共产党。他一直是共产党的死敌,解放初期在西南组织游击队对抗共产党,最后被击毙了。”

我接着问:“那些年,是不是有半路出家的老和尚曾经在十几年前短暂卖水呢?”

和尚看了看我,坚定地回答说:“不可能的,我在这待了二十多年,一直在摆茶摊。要是有那样一个老方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彻底地失望了,只好转移话题。看着和尚脚边众多绕来绕去的猫,我想起了最后一次探访小玉家的时候,小玉外婆也养了许多流浪猫,便无话找话说:“师父,你为什么要养那么多猫呢?”

“哪是养啊,它们无家可归,就跑到这里来了。起先,是一只、两只,慢慢地,越来越多,野猫也是性命啊,总得给它们吃的……”和尚看着对面的山峰,幽幽地说,“我也搞不清楚,半山之中,哪来的这么多猫呢?”

我怔怔地看着那些猫——它们有豪猪一样直立的胡须,尖利的牙齿,两扇薄薄的、除了听觉之外还有别的用场的耳朵,藏匿在细细软毛中的鬼魅眼神,以及处在自由状态、仿佛不属于身体本身的尾巴……猫真是一种神秘而奇怪的动物,你看它的眼神就知道了,它仿佛什么都烂熟于睛,什么都不屑一顾。它们总是悄无声息地游走,诡秘而怪异,它们能游走到过去的日子里,能看到那些消失的灵魂吗?

我有点怔怔地问他:“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能游走于阴阳两界的,猫就是一种,是这样吗?”

和尚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小玉外婆,她当时也是笑笑。我现在明白,她的笑其实不是空泛和应付,而是颇有同感,有着相同的心思和猜测。有些事理,只有意会,不可言传。一个经历了那么多变故,又经历了无数喧哗、**与谎言,且没有欲望进行表达的人,是有资格这样神机莫测的。

也许她心里想得,比谁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