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尽是沉默,只有光线中的灰尘,在纤巧地跳着舞。后来,小玉看着他,眼神冷冷的,有送客的意思。他故意视而不见,又故作轻松地瞟了瞟窗外,高高屋檐不知名的神兽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翠鸟,正入神地看着他们,好像对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感到不解。他开始与它对视——那只鸟,长着绿色的小脑袋,溜溜转动的眼珠乌黑,羽毛五颜六色,在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都说只有极聪明极聪明的少女,死后才能变成翠鸟,那么,这只精灵是谁变成的呢?……万籁俱寂,仿佛能听到那只翠鸟扭动脖子的细微声响。终于,小玉站起身来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到门边,拉开门,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这明显是示意他离开了。

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感到失望极了,伤心极了。起先,他仍然坚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很快,他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感到有一股宏大的气流在身体内淤积,慢慢肿胀,身体内的血液流动也更快了。他感到气急败坏,感到愤懑和羞怒,还有什么东西,比这更让他感到被羞辱了的呢!他摇晃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由于动作有些过猛,他听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吧嗒一下碎了。

他低着头,闭着眼走出了房间。他一点也不想看小玉,更不想看小芙,这个房间的一切,他都不想再看了。刚走出,他就觉得木门在后面掩上了,又听见了插插销的声音。他步履蹒跚着挪步走下楼梯,好像随时都会失足从陡峭的楼梯上滚下去。下了楼梯后,他觉得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没立即走出大门,而是在天井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小玉的外婆不在,大约是出门买菜去了,此时此刻,他特别想扑进外婆的怀中痛哭一场。他想等外婆回来,诉说自己的委屈,也诉说小玉的不公。可是,外婆一直没有回来。他坐在堂前,百无聊赖,便从随身带着的书包里摸出纸和笔,又从书包中将那一枚古铜镜拿了出来放在堂前的八仙桌上,调整好位置以便看清楚镜中自己的面孔。镜中的影像仍是黄黄的,像是铜铸的雕像,充满着岁月的痕迹。他拿起笔画起了自画像,一直耐心地画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当他觉察到纸上的面孔并不像镜中的自己时,内心充满颓唐和沮丧,眼泪不禁溢出眼眶。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天空,碧空如洗,干净湛蓝得让人灵魂出窍。

他想了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将铜镜塞进了书包,然后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足地顺着楼梯上了楼,悄悄接近小玉的卧室。他从门缝向里看,看到小玉和小芙相拥在一起,身体合而为一,嘴唇像河蚌一样纠缠……他们亲吻时,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成一片黑暗。有一种奇怪的声音飘出来,仿佛轻微的铃声响起,那样微弱,又那样清晰。他想:这应是身体中的密语和魔咒吧?仿佛灵魂出窍,聚集成云,五蕴皆空……后来,他们脱去了衣服,他看见小玉**的肩背、腰肢、臀部,漂亮的身体勾勒出坚实而匀称的线条;同样有着优美线条的,还有另一个人,那是小芙。肉体与肉体如此之白,白得仿佛发出灰色的光,像两只放大的蚕一样纠缠在一起。他们一直蠕动着,她伏在白色的棉床单上,满头黑发如流水漫延,如鬼魅一样妖娆,也如鬼魅一样神秘。印染有褪色**童子花纹的被面被踢落在地上……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肉体是死的,或者,是离不开头脑的指挥的。眼前的一切,让他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原来,人的肉体也像蛇一样,会不自觉地扭动,不自觉地律动,暗合着某种神秘的节奏,不是来自大脑,而是身体内的某种神秘力量,诱引着所有的需索,就像生命的自然流淌,音乐的自然节奏,以及花朵的绽放……

他们就一直那样做下去,纠缠得如此紧密,也如此漫长,彼此之间,像踏上一段没有尽头的路程,走走停停,渐行渐远。走过了漫长的春天,也走过漫长的夏天和秋天,最后在肃杀的冬天消失,遁入生命幽暗的中心,以颤抖完成和谐。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寂,沉沉地坠入时间的长夜之中。

后来他想,如果不是内心某种失落和仇恨的话,他也会欣赏这样的线条,为这肉身的美感和生命力着迷,并希望以敏感、细腻、深邃、真诚和天真,去触碰这样的身体,完成一个美丽的梦想。这一对青春的胴体,几近代表人类的完美,仿佛一道光芒从他们之间迸发,渗入最美的图画中。不过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嫉妒,哪里会有如此这般的智慧呢?此时的小男孩,感觉就像一只虚脱的猫一样,面对的,是别人的世界,只能孤单地成为一个旁观者,被黑暗中又腥又涩的气息所迷幻。他像猫一样,咪呜咪呜地叫着,半是愤怒,半是无措,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也不知道该如何变回自己。他感到恐怖,恐惧于时光中自己的变形。他想变回自己,可浑身使着劲,也无所适从。

终于,那个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像夏日午后闷热天气导致的暴风雨,以及暴风雨之前的闪电。这哭声并不是伤心或仇恨,而是窥视了人类自身的弱点,开发了相应的惊异和恐惧。他一边哭一边跑,一溜烟地跑下去了,摔开大门,哭声回**在阴森森的屋子里,连老屋都感到战栗,发出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声音。走到老屋外的月潭边,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回过头来看看那幢老屋,脸上挂着泪痕,发誓永远不再回来。那个男孩在心底刻下了誓言,永远永远不进这间小屋。

幻象与情感,就这样被永远埋葬起来,埋葬在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初。

孙铎死后,紧接着便是陶大文的被捕。

陶大文正式被捕是在孙特派员被杀的两天后。直到现今,仍有人对陶大文不跟王麻子、周老五一道去大牛山感到迷惑不解。以常理来推测,陶大文跟随孙铎,就应该对孙铎的安全负责。孙铎一死,陶大文当然脱不了干系。周老五后来说,他当时和王麻子曾力劝陶大文跟他们一道去大牛山,认为陶大文的身份可能暴露,如果再回县城,处境会极危险。陶大文一直坚持不去大牛山,他似乎对黄源没有亲自执行这一次暗杀计划不满。虽然王麻子和周老五一再向他解释,黄源没有来,是因为时间仓促,在了解到孙铎的动向后,孙铎已经来到了孙村。两人来不及向黄源作汇报,只好仓促上阵。一切还算好,孙铎被打死了,血债血还,就是天意了。

陶大文仍然不想上山,坚持要回县城。他说:“没事的。我会应付过去。”不过这样的坚持,显然不符合情理。周老五后来判断说,陶大文应该是地主出身,自小当少爷惯了,吃不了打游击的苦;也可能,陶大文并不是地下党,只是一个同情革命、同情新四军的进步人士。也有人独辟蹊径地分析说,也可能当时周老五和王麻子并没有发出类似的邀请,因为他们明显地对陶大文的傲慢感到不满,可能枪杀孙铎后,没跟陶大文打招呼就立即离开了现场。还有人分析说,陶大文之所以不愿意上山打游击,可能是他不愿意接受黄源的领导。因为无论是从参加革命的时间、文化程度还是资历年龄上说,比起黄源,他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更何况他并不是接受黄源的指令潜入敌人内部的。

王麻子、周老五、陶大文在确认孙铎死去之后,陶大文让王麻子和周老五割去孙铎的脑袋。王麻子和周老五表示不解。陶大文说,那里面有我的子弹,不割下他的脑袋带走,我会完蛋的。王麻子和周老五这才恍然大悟,掏出匕首将孙铎的脑袋割下,又装进了布袋,匆匆离开了现场。陶大文这才让人火速给县城国民党党部报信。县长许仲昆很快带着数十人的部队赶到了事发现场。陶大文在介绍完情况后,遭到了隔离审查。南京方面赶过来的军统调查队接管了该重大案件的整个调查,他们开始怀疑陶大文,讯问的重点是陶大文的手枪曾打了一发子弹,这一发子弹打哪了。陶大文的回答是射向伏击的蟊贼了。军统工作人员又问,为什么陶大文只开了一枪,按理说,形势那么紧急,应多开几枪才是的。陶大文的回答是,自己的子弹有限,所以尽量节省着不轻易开枪,子弹要用在关键处。军统调查人员又问:按说那些游击队员在枪杀了孙铎之后,会迅速溜之大吉,他们怎么可能从容不迫地割下孙铎的脑袋,然后再潜逃呢?陶大文对此的回答是:可能是游击队想邀功吧,想领悬赏,非得要人头才行。军统人员又问:那游击队在割孙特派员的脑袋时,陶大文为什么不开枪?陶大文的回答是:另一个游击队员在对他射击,火力很猛,他无法还击,只能伏在大石头下面。

军统调查人员对于陶大文的回答半信半疑,因为抓不到确凿证据,只好把陶大文关押起来留作处理。等到陶大文被逮到县警察局看守所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那些经验老到的调查人员根据现场查找到的子弹头很快发现出了问题——孙铎使用的,是一支柯尔特M1917左轮,他一共开了六枪,现场找到了六个子弹头;游击队使用的,是毛瑟M1896手枪即驳壳枪,现场找到了三十个子弹头;而陶大文使用的,是一支勃朗宁M1900老式手枪,现场开了一枪,一直未发现子弹头。虽然孙铎死后头颅被割走,无法断定死因,不过开了一枪的陶大文显然脱不了嫌疑。

上面来的调查人员,在与许仲昆等地方人员商议后,决定对陶大文进行隔离审查,将他关在县警察局的看守所里。警察局搜查了陶大文的家,在查出了《共产党宣言》《母亲》《联共(布)党史》《铁流》等书籍后,这些家伙松了口气,以为找到了替罪羊,将陶大文定为谋杀主谋上报省政府问斩。

不过接下来的事却是——处于调查阶段的陶大文,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翻过看守所的高墙逃跑了。

关于陶大文逃跑的详细情况,后来一直没有相关资料介绍。不过,当时与陶大文一起逃出看守所的,还有苏浙皖一带有名的江洋大盗“花蝴蝶”。“花蝴蝶”身体健硕眉清目秀,飞檐走壁的本领可谓是登峰造极,他经常于夜深人静之时潜入大户人家,劫取财物。“花蝴蝶”杀富不济贫,遇到漂亮年轻的女人,经常掳走**,十天半月之后,才将女子杀害。苏浙皖一带的大户人家,谈起“花蝴蝶”,往往闻风丧胆。苏浙皖一带各县曾经联合行动过多次,每一次总是被他逃脱。“花蝴蝶”的活动范围,几乎不离苏浙皖地区,尤其是喜欢在苏浙皖交界的徽州、宣城、湖州、淳安一带活动。“花蝴蝶”后来招供说,他之所以喜欢这一带,不仅是因为这里民间富庶,而且还山清水秀,风光优美,女人也长得漂亮。他不愿意离开,就像蝴蝶不肯离开花丛一样。

抓获“花蝴蝶”曾经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主要是徽州警察局的功劳,徽州警察局买通了一个叫作“小杨花”的妓女作为眼线,让她注意“花蝴蝶”的动向。“花蝴蝶”来到了徽州府一座妓院时,“小杨花”及时地传递出情报。徽州府警察局倾巢出动,当“花蝴蝶”和那个名叫“小杨花”的妓女情意绵绵正是销魂时,警察们踹门进去,把“花蝴蝶”按在“小杨花”的肚皮上。“花蝴蝶”只得束手就擒。警察们刺穿了“花蝴蝶”的脚脖子,用铁丝把他的双脚拧到一起,连夜把他运送到S县。因为S县的牢房是安全性最好的,它原先是文庙,围墙又高又厚。考虑到“花蝴蝶”与陶大文都是死刑犯,因此将二人关在一起。舍外警察荷枪实弹,如临大敌。

合理的推断,应该是陶大文解开了系在“花蝴蝶”脚脖子上的铁丝,“花蝴蝶”施展了他的轻功,吸附在文庙的屋顶上,在屋顶上开了一个洞,之后带着陶大文攀上屋顶逃之夭夭。

奇怪的是,陶大文越狱之后,并没有去大牛山找黄源,也没有去找相关的地下党组织,而是来到S县城靠西十来里地的一个山旮旯里,投靠了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一片乱坟岗待了整整三个月。在这三个月当中,陶大文白天躲藏在黑漆阴森的坟墓里咀嚼黑暗,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爬出坟墓活动一下,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游离于世界的边缘。

在这三个月当中,发生了两件与陶大文关联紧密的事情:其一是大牛山指挥部遭遇国民党军队大规模的“围剿”,黄源和汪丽文九死一生方才逃脱。其二是他的胞弟——年仅十七岁未谙世事单纯认真的小学代课教师陶小武,被作为共产党秘密特工给杀了头。陶小武从徽州师范学校刚刚毕业,临时回到家乡代课,正想着下一步去省城安庆,或者行署所在地的屯溪找工作,没想到成陶大文的替罪羊被处决。

陶小武被杀的地点,就是S县张家广场,也就是章家祠堂门口。按照大众食堂炸油条的张老头的说法,那一天雨后天晴,阳光奇好,风寒清冷,就像一个杀人的日子。

从小玉那里离开之后,他没有再去月潭旁边的那幢老屋。他固执地认为,对于小玉和小芙来说,他已是一个多余人。仿佛潮汐折回,只将小玉和小芙带走,而把他孤零零地丢在海滩上;或者像跳交际舞,幸福的舞者是小玉和小芙,而他已被撇在一边,成为一个失魂落魄的弃儿。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与大头结为伙伴,也与无聊成了好朋友。

李玉茹去世之后,小芙和大头相依为命。每天早晨,小芙都早早地起来,为大头烧好早饭,叫大头起来上学。然后,小芙去菜市场买菜,烧好饭等大头回来。到了晚上,小芙这才留下大头在家,一个人出门,大约是去小玉那里。小芙还算是聪明能干的,比李玉茹还会整理,那间不大的屋子,在经过小芙的整理后,变得整洁而亮丽。小芙可以别出心裁地用很多东西来点缀自己的家,比如说从路边采摘的红彤彤的野果子、一束芦苇等等,让那间原先幽暗的小屋变得温馨而温暖。小芙还出人意料地在家中用一个橘黄色的布做窗帘,这使得她家有一种独特的色调和意味,让人惊艳无比。

县城太小,他和大头经常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走,稍一抬脚,就不知不觉地置身于城外的荒山野地里去了。城外蜿蜒的道路上很少有人,路边总长着红得发乌的草莓,每看到一次,大头都会哦哦叫着流着口水。他总是竭力劝阻:那些不是草莓,是蛇莓,是有毒的东西,不能吃的。大头总是半信半疑,用沉默寡言来表示他的不满。有一次,他们在一片竹林的边上,看到了真正的草莓,鲜艳夺目,晶莹透亮。他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招呼着大头,大头像一只凶猛的猫一样扑了上去。那真是一场草莓的盛宴,他们大快朵颐。他从没有一次性吃过那么多的野草莓。野草莓甜而香,有一种甘露般的滋味,让人**气回肠。

他和大头还一起去看了枪毙人——那一个春天的公判大会总是在县城的胜利台举办。说是“胜利台”,其实是县城早年的老戏台改建的。上午十点左右,几辆卡车疯子一般开到胜利台上面,中间的一辆车上站着好几个劳改犯,低垂着头,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有一个硕大的牌子,上面是用墨汁写成的名字,被打了一个大大的“”。胜利台的台前台后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像是全县的百姓都赶过来了似的。十一点左右,一个穿着白色警服的中年人走上了胜利台,宣布将对阶级敌人进行镇压,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口号声。他带着大头,急忙窜到胜利台的出口处。车队开过来之后,他拽着大头,拼命地跟在卡车后面跑。

因为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场面,大头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卡车喘着粗气,在人群当中,走得也慢。终于,卡车在县城边一条正在开拓的新马路边停住了,还好,他们离车队只落下一百米左右的距离。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执行现场之时,专政人员已将吓瘫了的死刑犯拖到坡下的黄土凼里,准备执行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黑压压地阻挡在他们面前。他跟大头在人群的缝隙中拼命地挤进去,眼前是一排荷枪实弹的公安,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离他们只有三米之处,两个死刑犯跪在那直哆嗦。

十二点整,行刑的时间到了,两个公安持着手枪走上前去,将枪口对准两个死刑犯。人群中死一样寂静,空气和时间,都如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行刑的公安手也哆嗦得厉害。他跟大头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两声清脆的枪响后,他睁开了眼睛,有两个人扑倒在地,脑袋上血肉模糊,一个天灵盖被炸飞到一米之外,一动不动;另一个侧身躺在黄泥中,大约是没有被射中要害,像一只未杀死的鸡一样不停抽搐着。旁观的人群一阵唏嘘,有人发出惊叫。执行人员慌了,几个公安一拥而上,冲着那个人的尸体慌乱不迭补了几枪,一直将那个犯人射得毫无动静。真是惊心动魄,他看得呆若木鸡。

等到他恍过神来之后,卡车与公安都走了,只剩下两具尸体留在了原地,大约是让家属来收尸吧。这时候突然从山坡上连滚带爬跑下一个人,滑坐到一个尸体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勺子,从血肉模糊的脑壳里挖着带血的脑浆吃起来——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叹,他看得尿都差点失禁了,觉得这场景恐怖极了。大头也遮掩住目光,吓得面色苍白。他忙不迭地拉着大头一溜烟地离开。后来,他听说这个吃人脑浆的人,是得了一种病,好像是癔症一类,有中医跟他说,得吃人脑浆才能好。于是这个人早早就来了,一直守候在这里。

这样的恐怖翳云,缭绕了有近一周。一周之内,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常常是在半夜里从梦中惊醒。每到晚上,他都不敢出门,更不敢在城边上乱跑了。他也没看到大头的身影,想必也深居简出了。一周后,他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了大头,大头看着他,表情仍很凝重。他想,应该是没有回过神来。这个时候,就看见电影院的王华东夫妇在广场上吵架,就像两只斗鸡一样,不肯相让,脏话夹杂着唾沫星子乱飞。旁边的人都冷冷地看着,也没有人劝架,想必是司空见惯了——这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吵,一吵还吵到大街上。

他和大头看了一会,只见两人吵着吵着,王华东一个箭步冲上前,给了他老婆一个耳光。女人被打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骂道,“王华东你什么鸟东西,我的屁股都比你的脸干净。”在一旁的王华东笑着对围观的人群说:“你把裤子脱掉,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你的屁股干净,还是我的脸干净。”一时连围观的人都无语了……现在想起来,那个时代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热爱争斗和吵架呢?仿佛随便一个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他们全都不体面地活着,根本也没有羞愧感和耻辱感。

看了一会,他和大头漫无目的地来到河边,心不在焉地坐在沙滩上玩打水漂。他们看着扁扁的石子在河面上划出一个个圆圈,然后无力地沉入水底。到了后来,他们谁也没有气力来继续这个无聊的游戏了。他们平躺在沙滩上,沙滩上的沙子被太阳烤得热乎乎的。在他们头顶上,太阳放射着无所不能的光芒,有一种痒痒暖暖的感觉。那个时候,他们应该都处在一个布满疑问的年龄,渴望一切都有答案,即使没有,也希望有一条道路可以延伸,可以无限地接近它。

大头还是忘不了枪毙人的事,说:“你……你知道吗?他们说枪手不能看死人的眼睛……一般都是用枪顶着脑袋开枪,开枪的同时,用……用膝盖一顶,让他扑倒在地。”

他壮着脑子问:“为什么呢?”

大头说:“那是……那是说千万不能让临死的人记住自己,要是记住了,就……就会忘不了,变成鬼了,也会找你报复。”

他听着,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

大头突然无来由地问:“人死,真的会变成鬼吗?”

他摇摇头,一脸茫然。

大头说:“他们说人死之后,如果不想投胎,就会变成鬼。”

大头继续问:“如果……如果这一辈子让你自己重新选择,你想成为什么?”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坚决地说:“这……我想,做个大将,像赵云一样的大将,白袍长枪,于万人阵中取上将首级,这多风光啊!”

大头呵呵地笑了,像个古怪的小精灵一样笑了。他一点也看不懂大头,也看不懂大头的笑。

他也问大头:“那你呢?”

大头说:“我……我想变成……一只鸟,有一双翅膀可以飞翔,那有多好啊!”

他惊异于大头的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想变成鸟呢?不过大头看起来还真想这样。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意,很明显进入自己的想象之中了。

几天后,百无聊赖的他来到汪家传家。他跟汪家传说,自己想学下围棋。汪家传说:“一个棋手的关键是,在坐到棋盘旁之前,就做到胸有成竹。”他点点头,开始沉湎于围棋当中去了,沉湎于黑白子的变幻莫测,也沉湎于一种抽象的人生感悟中。

汪家传从棋盘上拈起一个棋子,然后问他:“这是什么颜色?”

“黑色。”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汪家传又拈起一只棋子,问他:

“这是什么颜色?”

“白色啊!”他有点疑惑不解。

“好,这就是黑白子。黑,代表阴;白,代表阳。黑色与白色,不是颜色,只是代表一种本质,蕴含着一种力量。黑与白之间,其实是阴阳转化。黑与白的变化,是无穷的;世界的变化,也是无穷的……”

汪家传娓娓地告诉他,围棋乃天赐之物也,黑白两色的围棋子,象征日月,表示阴阳二气。棋子半圆形是模拟浑圆的天体苍穹,棋盘的四角比喻地象征四方。纵横各十九条线,交织成三百六十一个棋位,是农历一年的天数;当中有九个星点叫势眼,表示九大行星。围棋盘长一尺二寸,表示十二个月。白子表示白昼,黑子表示黑夜。黑子先走,表示一天是从半夜的子时开始。黑白相对,表示阴阳的应对之气。阴阳变化有多少种,世界的变化就有多少种。阴阳相对时不得混入他物,因此下围棋不许旁观者插嘴,谓之“观棋不语”。

汪家传授棋是极严格的。他有一副极其漂亮的棋子,汪家传说那是云南石,是一种如玉一样的石头,但汪家传从不让我们动它,他只是给我们观赏过一次。汪家传说那棋子是仙女,一般的人是不能碰的,只有等自己棋下好了,功力增强了,才可以去动那棋子。那副云南石的棋子就用两只据说是紫檀木的盒子装着,外面用小麻袋装好,系住,然后吊在屋梁上。每天风一吹,它就在上面晃晃悠悠。对于年少的他来说,那悬挂于屋梁上的棋子,就是一个谜,一个难解之谜。

汪家传说:“下围棋首先要学会抢边角,因为角落易于防守。即使短兵相接的时候,也要注意顾全大局,只有制造假象迷惑对手,才能获得胜利。围棋中最难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看到对手的弱点,将它放大,等待利用。”

汪家传说:“围棋能激发人超凡的潜力,一个能控制比赛节奏,表面却在打防守的对手,通常是最强大的。”

汪家传说:“不论何时,一个棋手无非处于以下三种状态——活棋、死棋、棋运未卜。”

汪家传说:“你要记住,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在围棋中,有尔虞我诈、暗度陈仓,也有耐心执着、势不可当。”

汪家传说:“人生为虚,棋艺为实。人生是无常的、捉摸不定的,围棋却可以让人悉数研究。围棋中有道,棋理与人生之理是相通的。从空间角度,也即棋盘方向而言,边角为实,中腹为虚;从时间角度,也就是棋局的进程来说,收官为实,布局为虚;从行棋战略来说,取地为实,模样为虚。而就每手棋而言,正着为实,妙手为虚;定式是实,新手是虚。下棋作为一种行为,棋局为实,棋手为虚。”

汪家传阐述棋理之时,目光中有一片空蒙的金黄。他的声音,也仿佛脱离时间之外,有一种远古化石般无欲无求的质感,冷静得让他怦然心惊。汪家传继续说:围棋的边角是土地,中腹是天空。边角是实的,中腹是虚的。对中腹的研究,是对人类智慧的挑战,中腹的变化是层出不穷的,是充满魅力的。这是一条看不清的、虚的路,只有超脱一切束缚,包括对这世界的迷恋、对这世界的执着,才能走这条路。在围棋范畴内,虚难而实易,虚高而实下。其中最高的一种对应现象是棋和人,下到盘上的棋是实的,下棋的人是虚的;一个人的棋艺是实的,而人生是虚的;棋的境界是实的,而人的境界是虚的……

在很长时间里,他一直牢记汪家传关于围棋的精辟见解,忘不了那个金黄色的黄昏,汪家传端坐在沿湖的山坡上所述说的一段话。虽然他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不过直觉到虚空的神秘和伟大。他记得自己几乎是懵里懵懂地打断了汪家传唠唠叨叨的叙说,问:

“什么是虚?什么是实?”

汪家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拾起一块石头,进一步问:“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实的,比如这石头,敲起来当当响,能触摸到,能感觉到。可是什么是虚呢?是不存在的东西吗?不存在的东西就是虚吗?”

汪家传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想了一想,然后说:“实际上我们这个世界有三种概念,就像左中右一样,可以分为实、虚和无。”

“那什么是实,什么是虚,什么又是无呢?”他刨根问底。

“实就是实打实的东西,就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说这块石头,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可以称为‘有’;无呢,就是没有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而虚则不一样,它若隐若现,若明若暗,或有或无,它才是最神秘的。它看似不存在,其实存在;看似存在,其实又不存在……认识它一定要有机缘,要有智慧。”

“理解它掌握它又怎么样呢?”他偏着脑袋执着地问。

“就能成为睁着眼睛的人,而不是一个瞎子。”汪家传突然笑了,笑得怪怪的,一副大有深意的样子。

话题进入了更深层次的领域,确切地说,是汪家传带着他第一次触及人的根本问题,就像带着他攀登陡峭的冰原雪山。汪家传说:“人来这个世界上,就是寻找。低级的人寻找钱财,高级的人寻找信仰,中间的人寻找知识。”

他听得似懂非懂,问:“我怎么觉得人与世界的关系,并不是像现在人们设想的那样呢?”

汪家传沉吟了一下,说:“是啊,又有谁能说清人与世界的关系呢?昨日并不存在,明日并不存在,只有当下是真实的。”

他又问:“你怎样看待彼岸呢?”

汪家传一笑,问道:“彼岸是相对此岸来说的。此岸都没有搞清,哪知道彼岸呢?”

他一下子呆住了,只觉得身体内部仿佛有偌大的冰川,在遭受到巨大的撞击后,轰轰烈烈地坍塌下来。

后来,他们停止了这些沉重的话题,沉浸在棋艺的快乐之中。现在想起来,那个金黄色的下午是汪家传给我上的人生的第一堂哲学课。它颇有点柏拉图谈话的意味,由围棋入手,到虚空为止。那个金黄色的下午,我脑子里有了“有”“虚”“无”的概念,我们的人生,是“有”,我们的身边,潜伏着“虚”,而我们的身边,是万丈沟壑似的“无”。

有了“虚”的概念后,他从此活得充实起来。知道虚是相对于实而言的,它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东西,就像万事万物的实体,与影子的关系一样。不懂得虚,就不会懂得实;不懂得实,也就不会理解虚。他想到了很多人的死亡——父亲的死,和平的死,以及万事万物的消失,是归结于“虚”呢,还是归结于“无”?

总而言之,那个金黄色的午后,汪家传阐述的这些概念,既让他感到清晰,又让他感受到了混沌。他后来明白,其实人认识世界,最好的状态,就是这种清晰加混沌的状态。

工作之后,在我与周老五频繁的接触中,我算是稍稍地有点看懂了他——这是一个集豪爽、勇敢、干练、聪明、狡猾、乖戾于一身的人;富有草根经验,刚正不阿、行侠仗义,又有着散漫的习性,随遇而安。在某些方面,这个人异常简单,像一个不谙事理目光短浅的农民;有时,他的思想又深邃得可怕,像一个历练生命的哲人。有一次,当我跟周老五靠在朝南的墙壁上饱享冬日的阳光时,周老五突然说:“你瞧这些地上的蚂蚁,它们在那里忙碌,撕咬,打架,却不知我们此时正看着它,把它们的生活看作是一场无聊的游戏。可是人类自己呢,生活啊、爱情啊、战争呀,你死我活的,不也是一场无所意义的游戏吗?”

我怔怔地瞅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周老五继续自说自话,他似乎是说给我听,又似乎不在说给我听:

“你是省报记者,你说这历史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历史是无法复原的,它的再现,是很难的。纸上的历史,跟过去的历史,一样吗?”

我没有听懂周老五的话。

周老五继续喃喃自语:“历史很奇怪,时间就更奇怪……年轻的时候,我们打游击住在山上,觉得时间真是很长啊,一年的光阴,好长好长。什么时候能将日本人赶走呢?什么时候能将国民党反动派打跑呢?可到了后来,革命胜利了,年纪大了,觉得时间越来越短,一年之中,春、夏、秋、冬,就像在跑道上跑一圈,一转就过来了。”

周老五继续说:“我觉得这人生吧,就像蚊香一样——最初的日子,会长一些,就像蚊香外面的圈;越到后来,就越短,点着点着,就没有了。”

我不得不承认周老五的比喻很形象。

周老五又说:“人年轻的时候,活得都比较认真,都有雄心壮志什么的,世界也看不到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到了后来,一切定型了,老婆也找了,孩子也生了,人生看到头了,就马马虎虎地过了。这一点又像写字,一开始是写正楷,正儿八经地练字;然后就是行书,越写越快;最后变成草书……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写着写着就不认真了,就潦草了,最后巴不得写完算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害怕的,要说唯一害怕的,就是时间了,我每天一醒来,看见桌子上放的钟,就看到心里发紧,它们就那样不停地嘀嗒嘀嗒,就像一头野兽,把我们的生命全都吃掉了……”

我听得身体发紧。周老五的话,让我重新而又深刻地认识他,窥视他内心另一个活生生的世界。不要简单地把人分为形而下和形而上,实际上每一个人,或多或少地,都有有关这个世界的质疑,都有着形而上的思考。只不过更多人表现出的是麻木和迟钝,或者安之若素,或者随着人类的惯性,向命运和存在俯首称臣。只有那些极聪明极深邃的人,才能用思想的手术刀,在自己身体上刺出一个口子,放出汩汩的血来,以清理自身的滞重。

周老五喜欢谈他的朝鲜故事,虽然朝鲜的经历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不过这算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异域风情”了。每每谈起在朝鲜的战斗与生活,周老五滔滔不绝格外开心,他的独特感受让人啼笑皆非。他说:

“娘的,都说朝鲜女人漂亮,可是我压根就没有看到漂亮的。朝鲜姑娘不是太漂亮,可是皮肤很白,胆子很大!也没有其他原因,他们没有孔夫子,加上男人也少,物以稀为贵嘛!我们那时候进了朝鲜以后,吓了一大跳,夏天的时候,朝鲜女子一般是不穿上装的,就穿个裙子,两只奶露在外面。裙子花花绿绿的像鸡罩似的,里面也不穿短裤。起先咱们部队进村,看见有女人蹲在那里,看见战士来了,不怕也不走开,只是笑眯眯地蹲在那里,裙子铺在地上,像母鸡焐蛋一样。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示意她们赶快走,有部队来了。她们一起身,妈呀,你猜是什么,黑乎乎臭烘烘的一泡屎!”

周老五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周老五继续跟我说:“……那时我是营长,志愿军的营长,我们驻扎在一个叫新北里的小村子。那是四次战役的前夕了。有一天天气特别好,是冬天少有的大太阳天,气温也很暖和,小伙子们一高兴,就脱了棉衣比赛摔跤。我也参加了。摔跤的时候,我顺手就将手腕上的手表褪下放在一边,哪晓得一个当地小孩偷偷摸摸跑过来,抓起我的手表就跑。我一急,撒开步子追上去,好不容易追上了,我火都不知道从哪上来的,那时整个营就我有一块手表,是为了打仗对时间的,让他小子偷了不就完了!我把表夺过来之后,顺手就扇了他一个大嘴巴,结果手重了,把那小孩打残了,一只眼睛看不见了……老百姓不干了,带着小孩找到我们军长。军长那个气啊!这事闹大了,我成了破坏两国关系的坏人,军长本来是要枪毙我的,后来朝鲜方面开恩,说我打仗勇敢,这事也是初犯,军长这才顺水推舟,给了个处分,把我赶回老家。真怪老子运气不好,怎么一巴掌就把人给打瞎了呢?那也太不经打了!要是没有这桩事,老子早就是个高干了!”

在此之前,周老五曾经在朝鲜战争中获得二等勋章。在二次战役中,他曾经率一个连的兵力毙敌三十多名,俘虏五名美国佬。

趁着周老五兴致高,我也问道:“当初,你为什么想着参加革命呢?”

他连想也没想,就说:“为什么?觉得有意思呗!”

我问:“为什么会觉得有意思?”

他说:“你想啊,革命,就是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打破很多框框条条,可以按你想象的来,当然有意思啊!况且,那个时候我年轻,需要的是跟别人不一样的生活。”

周老五接着说:“妈的,我也真见鬼,革命胜利了,我本该留在县里工作,按照资历,也能搞一个副县长当当,最起码能当个科局长,过个安稳日子。可黄源告诉我:上级决定,这一支部队不能解散,决定整体加入四野,南下湖北湖南。上级还决定,黄源留在地方,由我带着游击队,加入四野部队。”

“我一听蒙了,黄源不去,王麻子死了,让我去,我哪知道哪对哪啊!这么多年来,黄源就是我的主心骨,没有了这个主心骨,我哪知道怎么办啊?不想去,说我不想打仗了,也不想离家太远。黄源不答应,说我傻啊,现在革命胜利,国民党兵败如山倒,正好乘胜追击打胜仗,他自己想去都没让去呢!现在王麻子死了,如果带兵的话,肯定是我最合适,我要是不带,这支部队就没头了!黄源又说,你们这帮山里人啊,真是没出息!都不想出家门,这哪行啊!就这样,没办法,我只好带这支部队上了路,先是一路打到海南,然后又去了朝鲜。”

……县里的人后来曾介绍说,从回老家的那一天起,周老五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起先,他被安排在县公安局从事法医工作。这个安排当然是临时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公安局根本就没有正规的医学院毕业生。安排周老五当法医,是因为周老五打过仗,见过很多死人,也不怕死人。人也聪明,可以帮助破案。周老五就带着他对于法医的热爱去工作了。起先,公安局大院里总能闻到肉香,县文庙大院里,每到深夜,总有一股飘飘****的肉香,搞得时常处于饥饿中的人们经常睡不着觉,人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刻意放在心上。很快,公安局大院里有人投诉,周老五经常将死人头带回家,放在大锅里煮。公安局领导将他找来问话,一了解,原来是周老五有时候为了查明被害者脑袋上的伤痕,采用水煮的方式,将脑袋上的皮肉全煮烂,然后观察脑颅受害的程度。周老五还振振有词地说,他的这一做法,是从古书上看到的。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三言二拍”中,奸夫和**妇合谋,用钉子从头顶钉死了丈夫。最后是知县用水煮人头的方式,查清了案情。

周老五水煮人头的故事,很快就在县机关内流传开来,一段时间之后,有很多人,见到周老五就像见到鬼一样躲避得老远。县里一些矫揉造作的女人,看到周老五迎面走来,更是用手捏住鼻子,唯恐吸入周老五身上的气息。周老五的名气大了,婚姻也成了问题,有一些热心人替他介绍对象,别人一听到他在朝鲜战争中犯过错误,又经常在家煮人头,避之唯恐不及。这样的孤立,长此以往,使得周老五的人生出现了一种精神化的走向,他的哲人化倾向越来越严重,越发地喜欢关于山川河流关于世事人事的思考,并且自以为是地有着很多答案。因为这一点,周老五终于在“文革”初年遭到了打击,罪名是有资产阶级反动思想,也从公安局的岗位上被赶了出来,发配回位于大牛山脚下的王家村老家。

在王家村,当年机智灵活的周老五慢慢成长为一个乡土哲学家。这样的机缘,当然是由他丰富的人生经历及磨难促成的。当我后来跟周老五成了莫逆之交无话不谈后,我曾经半开玩笑地问周老五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想从他稀奇古怪的思维中找出点新意。不管我提出什么问题,他都尝试着一一给予回答:

我问:“在你看来,打雷闪电是怎么回事呢?”

周老五说:“这世界有阴也有阳,阳性和阴性磕磕绊绊的时候,就会出事,比如打雷下雨什么的。不过一打雷下雨,阴阳一调和,也就和好如初了。”

我问:“男人为什么少不了女人呢?”

周老五说:“废话,阴阳本一体,是不能分开的。男人属阳,女人属阴;男人逐阴,女人逐阳。老天爷的意思啊!”

我问:“人会投胎再生吗?”

周老五说:“人活一口气,气散了,人就死了。不过气散不是消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散了会重新聚拢,会重新投胎。但此胎不是彼胎,跟此前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老五在跟我解释这一切疑问的时候,经常是苦涩而无奈地笑。他说自五十岁以后,才算是影影绰绰地明白了这个世界。他说他以前的时光几乎是“白活了”。现在经常挂在他嘴边的几句话是“这个问题很难解释”“这个问题很难用语言来解释”,或者干脆说:“这个问题我也解释不了,不仅我,谁也解释不了。有很多东西是没有答案的。”

我很乐意跟周老五聊天,听周老五回答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即使我听不大懂他的解释,我也由衷感到开心。我是从他的解释中,体味一种难得的童心,一种质朴的世界观与人生观。跟周老五的谈话,还让我发现到,有很多疑问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自从世界存在,疑问就同时存在。它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它的意义就在于让人清醒自知,像一面深不可测的镜子一样。

那一段采访皖南革命斗争故事的日子,因为有着周老五,以及与他之间稀奇古怪无心无肺的谈话,我竟平添很多自信和快乐,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可以平起平坐地与这世界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