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6年夏天,小玉和小芙是乘着县车队何老九的解放牌大卡车去黄山的。每年从春天开始,何老九会帮县蔬菜大队养鸭场把麻鸭运去黄山。后来何老九说,小玉从车队熟人处,打听到他经常开车去黄山,于是来车队找他,说:过两天想带一个朋友去黄山玩,想乘他的车。何老九说,谁不知道小玉啊,县里最帅的小伙,“英雄母亲”的孙子,打架的第一高手。何老九就说:“行,我是解放牌卡车,驾驶室挤一挤,三个人,能坐得下。”
出发那一天,小玉带小芙姗姗来迟,到了约定时间,何老九没见到小玉人影,便无聊地坐在车上翻看小说《金光大道》,看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有人影。何老九发动车子,准备预热上路了,一抬眼,看到小玉和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赶过来。何老九不认识小芙,也不知道李玉茹,常年在外跑长途,哪知道群艺馆的事情呢?何老九后来说,要是他早一点上路,小玉赶不及,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上车后,小玉跟何老九赔不是,说来迟了,有些事耽误了。何老九也没往心里去。
去黄山的路很不好,路窄,没有铺柏油,还净是盘山公路。翻越近千米的鹊岭时,车如老牛一样行走缓慢,哼哼唧唧地直吐粗气。连后面车厢那些即将被宰杀的鸭子,也显得极不耐烦,一个个把脖子伸出筐外,嘴巴一张一闭乱叫一气。叫声夹杂卡车的喘气声,让人心慌意乱。果然,那女孩开始晕车了,晕得很厉害,几次要求停下呕吐,每次都吐得翻江倒海。车翻过鹊岭之后,因水箱里的水烧得太开了,得歇一阵子才能走。何老九就把车开到黄山茶林场的门前,停下来,打开前盖散热。小玉看车一时走不了,便扶着女孩下了车,跟路边人家要了点水喝。休息一阵之后,女孩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也恢复了点活力。何老九和小玉,也坐在茶林场门口,有一茬无一茬地聊了一会。茶林场属于上海农垦系统,里面全是上海人,进进出出的,说的都是上海话。
小玉递了一支牡丹过滤嘴烟给何老九,自己也抽上一支。何老九也是插队知青回城的,两人算是有了共同的话题,他们议论着哪里的知青打架厉害——小玉说本地知青怕屯溪佬,屯溪佬怕芜湖佬,芜湖佬怕江北佬。江北佬打架喜欢抱团,喜欢持刀拿枪的,一打就是几十人的群架。他们共同的看法是上海佬打架最差,三线厂的那些阿飞,平时穿着个花衬衫流里流气,喜欢挑衅,你只要一硬,用手封住他衣领,便立即软了,或者会撒开腿逃跑。小玉说他曾空手对付三个持匕首的上海痞子,把他们打得鼻青眼肿哭爹叫娘。
小玉说,那些上海小子,就是穿得干干净净,同时有着一副矜持和臣服表情的人。
谈着谈着,双方就熟了。何老九问小玉去黄山做什么,小玉说,就是带朋友去看看啊,在黄山脚下那么久,连黄山都没去过,挺可惜的。何老九说小玉你艳福不浅啊,在哪找的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不是本地人吧。小玉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她家是上海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差啊!好像我占了多少巧似的。”何老九也哈哈一笑,说:“那是当然——不过说实话,找女朋友,一定得找漂亮的。”小玉问:“为什么?”何老九狡黠地说:“那还不简单,如果不漂亮,以后会后悔,就会去找其他漂亮女人!”小玉哈哈一笑:“哈,还有这个说法啊!”何老九说:“那是自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后来,何老九说小玉对那女孩真好,一直体恤,嘘寒问暖。何老九说他一点也没想到小玉到黄山去,竟怀有那么大的阴谋。何老九不解地说,这小玉也是的,如果去黄山干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带着女朋友干吗?
聊了一会后,再去发动卡车,卡车还是发动不起来。何老九只好打开车盖,开始动手修车。小玉看时间有的是,便搀着小芙的手去了不远处的上海知青墓园。那里埋葬着十几个上海知青,是前些年夏天山洪暴发,被洪水冲走的。当时诸多大小报章,都有过大篇幅的报道,说他们是为抢救集体的财产,奋不顾身跳进洪水里牺牲的。连课本中,都很快收录了他们的光辉事迹。小玉感慨道,这些人真可怜,年纪轻轻地就死在异地他乡了,连婚还没来得及结。
何老九说,一直到天快黑了,车才修好。等到了黄山脚下的汤口时,都快晚上九点了。何老九建议小玉和小芙一起住在汤口粮站附近的旅馆里。小玉坚持着要离开,说去温泉那一带找个招待所,这样明天上山方便些。何老九没有强求,就跟小玉他们告别了。
后来知晓的情况是,小玉和小芙是第二天从温泉那里上山的。当他们踏上蜿蜒的台阶,行走在密林之中时,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清香味传来,仔细辨别,有苔藓、松针、树木、野花的味道,也有暴晒的大石壁的味道,甚至有阳光、白云和空气的味道。在黄山如此清新的环境下,它们可以恣意散发自己的本真,如花一样竞相开放,相互交错,相互纠缠,毫不谦让,组成黄山鲜明而独特的味道,跟任何一座山,任何一个地方的味道都不一样。
沿着台阶往上走,两旁是树木和竹林,风吹起时,发出无边无际的摩擦声,沙沙作响;间或有山泉潺潺流过。虽然是初夏,因为黄山气温较低,仍旧有一些映山红刚刚开放,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鲜艳而纯真地点缀着秀丽的山景,不时激起小芙的惊喜。一路上,小芙不停地跟小玉讲述自己的身世,喋喋不休地提到大头悲惨的命运,提到母亲坎坷的经历。这一家人的命运,的确让人唏嘘慨叹。他们的坎坷,让小玉的内心风起云涌。
在半山寺,他们停下来。那时的半山寺,只有一座简陋的和尚庙,立于石阶上方的开阔地上。庙里的和尚,在路边放了一个茶水摊,卖茶水的,就是半山寺的住持。他们坐了下来,泡了两杯茶,一杯五毛钱。小芙说她从来没喝过那么好喝的茶,茶叶清香馥郁,仿佛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洗得干干净净。坐在半山寺前,极目远眺,正好可以看到对面青鸾峰上的大字: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这几个字,每一个字如磨盘般大小,悬在半空之上,极有气势和风韵。
小玉和小芙一边喝着茶,一边跟半山寺的住持聊着天。那时候的黄山,还是锁在深山人未知,即使是夏天,游客也不太多。他们聊起了“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这副对联的来历。住持告诉他们,这一副对联,是当年国民党将军唐式遵主持镌刻的。抗日战争时期,黄山一带,属于国民党第六战区,有大批军队驻防在岩寺一带。唐式遵部本系川军,本人喜欢读书,酷爱书画,风流倜傥,写得一手好字。练军之余,唐式遵经常与当地文化人在一起舞文弄墨,品茗谈艺,有时候还同行来黄山游历。一段时间之后,第六战区长官顾祝同命唐式遵部迁至婺源。唐式遵舍不得离开黄山,便召集手下文武,决定在黄山留一巨幅摩崖石刻,表达抗日决心,鼓舞抗战士气。
很快,有人拟就了“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唐式遵一看,大声叫好,对联既有气势,也一语双关:“东海”指的是日本小国,“太平”则是指离黄山不远的太平县。“立马空东海”,大气磅礴地体现了国人藐视日本蕞尔小国,显示了决心抗战到底的大无畏精神;“望太平”则表现了中华民族对于和平的企盼和追求。这副对联,浑然天成,气势非凡。唐式遵召集了好几位当地书法大家,各写了几幅字,最后选中了一幅,落下了自己的款。对联写好后,唐式遵亲率相关人士去黄山实地考察,最后决定,由工兵排带着当地石匠一起,把字刻在半山寺对面的青鸾峰上。经过半年的施工,对联终于镌刻在青鸾峰的石壁上,每个字有六平方米,其中“平”字,长长的一竖,有九米多。
“国民党也抗日吗?”小芙后来记得,小玉当时问了大和尚这样一个问题。大和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国民党也是中国人啊!”
小玉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呢?”
大和尚微微一笑,说:“当年唐副总司令在徽州时,我是他的副官。”
小玉一怔,点点头,沉默了半晌,又问:“你为什么出家呢?”
大和尚微微一笑,说:“尘缘已了,便想出家。我喜爱黄山,想留在这里了。”
小玉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小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您是大和尚,我问你,为什么佛教中特别喜欢莲花?”
住持笑了笑,说:“很简单啊,佛以为这个世界是娑婆世界,就是说它是有缺陷的,是不完美的。人要想解脱,只有一条道,就是摆脱六道轮回,跟莲花一样,圆觉觉满,出淤泥而不染。”
小玉长吁一口气,说:“哦,是这样啊。”
小玉想了想,又问:“什么是‘禅’?”
住持微微一笑,说:“哦,这个还真是不好说——这样吧,你看这个‘禅’字,为什么要在示字旁边加个‘单’字呢,就是单独、单身、独自的意思。这么说吧,一个人要想悟出大道,必须独自一人,靠自己,不能靠别人,只有一个人面对自己,心才能静下来。一个人,要学会体会自己的心思,并且从自己的心思中解脱出来。”
小玉听得似懂非懂,他想了想,又问:“那么,什么是‘佛’呢?”
和尚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佛’就是‘不是’,从字面上看,他是一个人加一个弗,意思就是‘不是人’,的确,‘佛’就是不是人,他有着人形,却不是人。”
小玉更糊涂了,又问:“为什么佛不是人呢?”
和尚说:“因为他的想法已不同于一般的人了,没有世俗的想法了,内心空明了,也就不是人了。”
小玉又问:“什么是彼岸呢?”
和尚呵呵一笑,说:“这个问题,还真有你的,我想想再回答你。”
他果然在认真地想了,过了一会,和尚说:“这样说吧——彼岸就是‘他’,此岸就是‘我’,这样说,你明白?”
小玉困惑地看了看和尚,摇了摇头。
和尚继续说:“当你能够来去自如地离开自己,学会把曾经的‘我’看成是‘他’的时候,你就已经明白‘彼岸’与‘此岸’了。”
小玉问:“来去自如地离开自己?”
和尚说:“是的……跟原来的自己不相干。”
和尚又说:“其实哪有‘此岸’‘彼岸’呢,两者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人心的互相观望,视角不一样罢了。”
小芙后来边哭边说:“小玉就是在半山寺跟和尚一番聊天后,变得神情恍惚的,他本来还好好的,有说有笑了。可是在半山寺后,听了大和尚的一番话语后,变得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了。原先,他跟她说,带着一只手榴弹,是举一下,吓唬人把钱拿出来,真要是不给,也就算了。谁想到,小玉怎么就慌了神,抄起手榴弹也不说话,就冲着人砸了下去……事情才变成那样……”
小芙泣不成声,大声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二
一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相关历史研究者才发现,1941年4月下旬,“皖南事变”发生后不久,国民党南京政府皖南特派员、国防部少将高参孙铎被杀事件,除了具体的执行人王麻子和周老五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就是后来下落不明的地下党员陶大文。这一个孙铎,曾是皖南事变重要的策划者之一,手上沾满了新四军的鲜血。孙铎的被杀,是皖南革命斗争史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仅有力地打击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气焰,也让国民党方面意识到,新四军的血,不是白流的。这一次行动,也让敌人恼羞成怒,直接导致陶大文的被捕,以及黄山游击队指挥部大牛山的被袭击。
相关资料说明,孙铎系黄埔军校六期毕业,早年曾任蒋介石贴身参谋,之后加入军统,担任过军统处长。此人虎背熊腰,膂力过人,不仅有一手好枪法,更能写得一手好字以及一笔锦绣文章。他的手迹在S县孙村至今仍有保存,我曾目睹过一回,潇洒飘逸,力透纸背,当为上乘之作。对于刺杀孙铎,周老五一直心有余悸:“这家伙太厉害了,我们的小命差点栽在他手里,真是老天保佑!”
后来的资料显示,孙铎被刺的经过应是这样的——1941年4月,中共皖南特委成员、在国民党S县担任党部秘书的陶大文,派人给驻扎在大牛山的黄源送来一封信。在信中,陶大文提供了一个可靠情报:曾参与皖南事变策划的国民党中央驻皖南特派员孙铎,将回老家省亲,并去歙县岩寺一带看望当地驻军,传达蒋委员长相关指示。接到陶大文的亲笔信后,黄源立即派王麻子和周老五赶到孙村,驻扎下来,打听情况,向他报告。自己也做好准备,随时准备下山秘密锄奸。黄源的想法是,皖南事变后党的武装遭遇了低谷,如果能够刺杀孙铎,不仅能报仇雪恨,也可以提振一些士气,尤其是地方游击队的士气。
孙铎在由芜湖到达S县后,先由县长许仲昆陪同,进行了巡查。然后,他向许仲昆县长表达了想去老家孙村看一看的愿望。许仲昆表示,皖南事变结束不久,新四军有很多打散的士兵落在民间,身边都携有武器和枪支,安全难以保证,建议派兵对孙铎回乡重点保护。孙铎一口拒绝,很严肃地说:“我是在委员长身边待过的人,委员长一贯教导我们不要扰民,要轻车简行,低调行事。我这次回家,纯粹是私人探亲,切忌虚张声势。我去趟孙村后,就从那边走山路直插岩寺,也不劳驾你们兴师动众远送了。”许仲昆县长再三提醒他,游击队最近活动频繁,千万要小心。孙铎不屑地说:“那几个毛猴子,能奈我何?”他想了想,指指身边的县党部秘书陶大文说:“要不这样,让陶秘书陪我去,旁边正好有个人说说话。”
在庄严肃穆的孙村祠堂里,孙特派员口若悬河地表达了对皖南事变的看法,他说,现在的中国,应该同心同德抵抗日本鬼子,可是共产党的新四军呢,却一直躲在皖南的大后方不肯上前线,蒋委员长多次敦促,他们一直拖拖拉拉,不执行命令,这明显是违抗军纪,自绝于人民。共产党新四军如果存在异心,不参加抗战,中央军队当然要毫不留情地进行镇压。
在谈到当时的国际国内形势时,孙特派员说:“共产党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势力,是因为后台是苏联。苏联就想把这个世界搞乱,然后进行领土扩张,慢慢地蚕食中国。作为领导中国革命的国民党,我们有美国人的支持。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大国,实力要比苏联强大得多。现在,抗日战争前线总体形势比较平稳,国军在很多战场取得了胜利。然而共产党却一直图谋不轨,他们不诚心抗日,却一直想着占地盘,壮大自己的武装。这一次蒋委员长对于新四军的‘平叛’非常正确,是对共产党不思抗日的有力打击,也有效地警告了那些不一心一意抗日的各地方武装。”
孙特派员还援引了《西游记》上孙悟空的典故,说一个泼皮猴子大闹天宫又怎么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不是让如来佛一巴掌打下了五行山了吗?孙特派员极富煽动性的演讲,博得了台下雷鸣般的掌声。黄姓家族数百人目不转睛地聆听这位杰出人才的讲演,心潮如江似海。
孙特派员谈兴正浓,趁着酒兴,他勉励孙姓的年轻人在风华正茂的青春时代,多学点知识,多读书,学经济,学洋文,学蒋先生文章。
孙铎在进行声色俱厉演讲的时候,陶大文在台下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他,脸上面无表情。他在想的是,不管黄源那边怎样,这一次,一定要杀了这个刽子手,为那么多死去的新四军战士报仇。
第二天孙特派员早早地就起来了,多年的戎马生活,让他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孙铎先是在村前的空地上打了两趟拳,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叫起了陶大文,准备从村边的古道一直走到邻县的许村,再赶到郑村,跟驻扎在那里的国民党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上官云相见面。此刻在邻县的岩寺郑村一带,驻扎着国民党第六战区的好几个军的部队。陶大文一宿都没睡着,在给黄源送出了情报后,陶大文也不知道黄源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心中一直感到忐忑不安,直到早晨时才微微闭了一下眼。陶大文见天色还早,想拖延一下时间,便说:“特派员是不是稍等一会,最好跟村中长老们告辞一下。”孙铎把手一挥,说:“走,不告别了,就这样走,在路上搞点吃的就是。”
孙铎和陶大文一前一后悄悄地离开了孙村。山区的早晨有浓浓淡淡的雾霭,孙铎行伍出身,步伐很快,他一边走,一边专注地思考什么,甚至没心思跟身后的陶大文说话。一会儿,就走了十里地左右,这时候雾霭淡了一些,太阳从东面的山尖上探出个脑袋,霞光万丈。两旁一面是山,另一面是农田。这是陶大文和黄源原先商定的埋伏地点。陶大文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
不远处前面的田里,有个人影,头戴草帽,正在脚下摸着什么。后面好像隐约有个身影,躲躲闪闪的。陶大文心里一凛,知道肯定是黄源他们。孙铎似乎一点也没觉察到,他根本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家乡,竟然有人会向他发难。孙铎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在田里摸东西的人,回头问陶大文:“大清早的,这家伙在干什么呢?”陶大文见机,故意离开孙铎,装模作样上前看了看,说:“大概是在收黄鳝笼子吧。”孙铎越发显得兴趣勃勃,对着人影的方向大叫一声:“喂,田里那小子,逮到黄鳝了吗?”
在田里装模作样摸黄鳝的正是周老五,周老五一听孙铎叫他,长满绒毛的心脏突然**起来,他激动得控制不住情绪,怪叫一声:“摸你娘个!”话音落下的同时,操起驳壳枪一梭子子弹扫过来。与此同时,在孙铎背后影子般追随的王麻子,也朝孙铎开了枪。
孙铎不愧当过蒋介石的贴身参谋,反应奇快,枪响的同时,他一个鹞子翻身侧卧在地,掏出左轮手枪,叭叭开了两枪。两枪一前一后,一枪击落了周老五头上的草帽,另一枪则在王麻子肥肥的裤裆上穿了一个洞。这时候,周老五和王麻子又听到另外一声枪响,枪声比周老五、黄源的枪声要微弱,就像酒瓶开启的声音,是陶大文所佩的勃朗宁的枪声。与此同时,周老五和王麻子将所有的子弹都射向孙铎。
年富力壮的孙铎倒在血泊之中,十几发子弹全击中他的身躯,身上的枪眼向外喷泉般涌着血水,咕咕嘟嘟的,五官因痛楚而扭曲着,异常可怕和丑陋,完全没有几小时前那么潇洒和威严。
周老五和王麻子箭一般地冲上前去,各自冲着孙铎的尸体踢了一脚。周老五和王麻子都比画着说,是自己先将孙铎打死的。两人争得面红耳赤,陶大文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你们看他的后脑勺,他打你们草帽和裤裆的时候,我扣了一下扳机。”两人不再争了,扳开孙铎的脑袋一看,只见后脑勺部位,有一个小小的弹孔,洞眼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水。
王麻子周老五面面相觑,一下哑了下来。
三
在小玉和小芙之间,随着春天的到来,也有一些微妙的因素在慢慢生长:有一些东西像柳叶发芽一样蠕动起来,开始探出触须,渴望着连接彼此。他后来想,那该是人类永恒的游戏吧?不嫌重复,也不厌其烦,就像四季和昼夜一样,不断地循环往复下去。有一次县文艺宣传队在胜利台演《红灯记》,开幕之前,饰女主角李铁梅的女演员突发阑尾炎,肚子疼得坚持不了,只好送去医院。负责演出的陈馆长急了,赶忙找到李玉茹,要她充当救火队员,上台去顶一下。李玉茹笑着说:“让我女儿小芙去演吧,她在学校里唱过,比我唱得更好,没问题的!”于是小芙匆匆化装上了场,才唱了几句,台下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小玉在台下,就像一个痴情的蒙古少年一样,盯着台上的李铁梅入神,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这哪是李铁梅呢,分明就像一个白雪公主……”他在一边听着,立即变得沮丧起来:如果小芙是公主,那么,那么谁是王子呢?分明是小玉了。如果小玉是王子,那么他和大头呢,只能是小矮人中的两个?……再说,李铁梅也不是白雪公主啊……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比喻,这样的比喻透露出不平等和轻慢,还有对他人的忽略和歧视。
后来他想,在他与小玉之间,只是一种渴望,一种少年时本能的宣泄。那是属于情感的,而不是肉体的。通俗地讲,这不是爱情。爱情,一定要有肉体本能作为基础,即使是在开头时,觉察不到,也必须有这样的基础。有了这样的基础,才有方向,才能发展。而不是戛然而止,只是单纯的情感宣泄和寄托,或者情感的本能漂泊。那样的感觉,就像初秋被风吹起的蒲公英,只是本能地寻找一片落脚的土地罢了。
小玉与小芙的秘密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生发的呢?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他想,应该是这个春天吧?世界的万事万物,一旦连接上春天,便会本能地开放。春天催熟了无数的隐秘,就像催开了无数花朵一样。人的情感,其实如木槿花一样,也会开得花粉四溅,怦然有声,只是听不到罢了。所有的因,都是在春天里播种,在夏天或者秋天收获,自然界的一切,包括人类的一切,应该都是这样。抑或,虽然不是季节上的春天,对于个人情感来说,仍有春天的信息,属于播种的因子。小玉和小芙之间,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完成这种情感的连接和开放的呢?他努力回忆一些细节,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后来终于明白,其实人与人之间,只要愿意,就能连接,哪怕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也能完成这样的意愿。连接,就像新绿透出,先是露出纤细的一星,随后,探出一点小小的触手,感受沐浴……之后,就是身心的合而为一,大片大片的绿意——那一天春雨潇潇,他正在小玉的老屋里看着书,听见门环的响声。他去开了门,小芙牵着大头走了进来,微笑着向他问着好。她的右手,还拎着一个长长的绿色琴箱。她问他:“小玉在吗?”他点点头。一抬眼,就看见小玉在二楼朝他们微笑,灿烂得好像从天井上空射过来的阳光。
当小芙在老房子里悠扬地拉起《化蝶》的时候,他觉得有一股旋律,在屋子里游魂一般地盘旋游走,连堂前正在筑巢的燕子都停止了飞舞,栖息在老屋的横梁上凝神倾听,屋外沙沙的雨声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音乐,成为音乐的背景。看得出来,小玉也化去了,变得失魂落魄,手中的茶杯倾斜,茶水倾泻而下也没有感觉到。虽然竭力抵抗,他仍感到自己坚硬的内心一下子变得松软,像阳光中的雪人一样开始融化。那个时代的男孩子,如果是真正热爱生活的,有谁能抵御得了艺术的潜入呢?越是饥渴的人,就越难抵挡美好的东西。那不是**,而是刻骨铭心。当小提琴的旋律丝丝缕缕在老房子明与暗的光影中飞翔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开始**漾。艺术真是一个好东西,快乐中夹杂着悲凉,悲凉中又暗藏着快乐,它让人打开所有的通道。这些,都是与人的本质有关的。就像窗帘打开,阳光一下子洒入屋内一样。小玉的身心融入一片明媚之中,那应该是爱情的阳光和温暖。
小玉问小芙:“你的小提琴拉得那么好,跟谁学的呢?”
小芙幽幽地说:“小时候我妈把我们丢在上海,那时候上课也不正常,正好隔壁有一个邻居,是上海歌舞团的小提琴手。之前,曾在巴黎大学专门学习小提琴。”我看他拉得好,就开始跟他学了。学了五年,运动开始了,老师自杀了,也就没学了。
说到这里,她开始沉默,他也沉默。他看见小玉用一种幽幽的眼神看着小芙,目光纯净,净是爱怜和关切。那样的眼神,让他感到隔膜和心颤,分明满满的是爱意,就像古旧门缝里穿过来的阳光。他受不了那样的目光,也会顺着那样的目光,以一种挑剔的姿态看着那个女孩。不过一瞥见她细细长长的手指,他又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了——一个人的手,怎么能会长成这样的呢?纤细得仿佛象牙玉箸一样瘦骨嶙峋,一折即断;可本身又是那样的灵活,仿佛自身就是活泼的生命,或者有魂魄在里面自由舞蹈。在他幻象中,那首优美无比的曲子,不是从琴中出来的,而是从指头中出来的,是指头本身的节奏和韵律,跟琴一点关系都没有。
琴声如诉,只是开头。将他们进一步连接的,是那架120海鸥相机。就是挂在脖子上,可以低头从框子里看到影像的那种相机。一开始,他以为小玉迷上了摄影,后来才知道,其实小玉不是对摄影感兴趣,而是以相机为媒,可以更多地接触小芙,还有,就是相机提供了观察小芙的多种可能性。起先,这样的游戏,发生在小玉所住的阁楼上,小玉喜欢将相机对着小芙,若无其事地操作着。在镜头面前,小芙起先有点不知所措,羞涩地笑着,身体僵硬无所适从。一段时间之后,她开始变得放松,变得应付自如——有时候会对着镜头莞尔一笑,甚至搔首弄姿,努力展示倩影和身姿,也不管小玉是否真的按下快门。
小玉为她拍第一张照片,是就着天井侧方斜射下来的阳光,按下快门。后来,冲洗出来的照片,显示出小芙的脸部、脖子、手臂的光泽,有一种出奇制胜的效果。静物中的少女,如油画一样安谧。在另外一个日子里,小芙换上了一袭亚麻的连衣裙,长发自然而然如瀑布一样流泻在半边;麻棉混纺的质地,柔顺而飘逸,低垂领口处有轻微的蕾丝。这是小玉给小芙拍的第二张照片,同样有着油画的效果。那架看起来敦实愚蠢的120海鸥相机的介入,让他成为失败者,小玉、小芙、120海鸥相机,三个联手,把他划在局外。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时代的一切,就是那样的简单,包括喜悦,以及构成喜悦的条件和前提。
银色的金属和黑色塑料在一起的组合,击败了他。或者说,那个能呈现出人的影像的,能留住人影像的物件,击败了书。在相机面前,小玉移情别恋了,跟先前钟爱的书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似乎更愿意把自己的时间交给那台具有魔法的120海鸥相机,变得越来越勤于往野地跑,喜欢与花、风景与光影在一起。游戏的地点也不断延伸和变化,由阁楼下至天井、厅堂、门口的月潭,直至琴溪河畔、三桥锁翠以及一切风景优美的地方。小玉越来越少地在家待,去了什么地方也不跟他说。每次他带着书,去他家找他的时候,敲半天门环,也不见里面应声。他知道小玉是去拍照了,跟小芙在一起拍照。这种在当时极其文艺的方式,完全地成全了他们,相机让小玉跟小芙在一起有了正当的理由。这样的情况,让人悻悻,并且给人以某种象征和暗示。在他们之间的,唯有相机,时时刻刻,感受他们的温度和笑靥,感觉到他们真实的情感。他真有点嫉妒那架120海鸥相机了!
在相机面前,书本无疑是失败者,书与文字,本来就是极度无聊的产物,它难得有生趣,只是以枯燥的思想见长,离生活很远。这是一个尴尬或者痛苦的过程,很多人并不习惯于这样的过程。有着灵魂的书,在某种意义上,真是敌不过美丽的倩影。
以120海鸥相机为媒介,在阳光野地里约会,这是暴露于外部的欢愉。那一段时间,小玉和小芙跑遍了县城周边的很多地方,这一点,可以从他们展示的照片中看出,在那些小芙展示着灿烂笑容的照片里,他可以看出他们的拍摄地点:那座漂亮的五孔石拱桥是老桥头,这是距县城五里的地方;登云桥,距城十里路,桥头有一片漂亮的竹林,桥下的水特别清,桥的倒影特别清晰;桃花成林的地方一定是华村了,只有那里,有大片的桃花,从山顶一直迤逦到山脚;而那小桥流水人家,分明是离县城三十里地的马溪头……他想象小玉胸前挂着那个120海鸥相机,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后坐着小芙,欢歌笑语洒了一路。他和她可以借助镜头仔细地观看对方,他和她,都可以充分表现自己的英俊和妩媚……那是他们的三人世界!
120海鸥相机,就这样成为男女之间的媒介,它天生地具有这样的本性,对于羞涩之中的男女来说,没有比120海鸥相机更好地充当这种媒介的功能了。当然,更进一步的是暗房,相比于小小的相机,暗房更像是空间的进一步深入和拓展,这空间既是物理性质的,也是情感性质的,更是人性本身的要求。于人的本性,男女之间的相处,更愿意在一种黑暗和窄小的状态。在黑暗中,他们会更大胆,更放得开,更容易完成质的变化——所有的背景都会退去,包括场景和声音,只有他们,在黑暗的挤压下,变得越来越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这场景不可多得,可以说是天造地设。这一个暗房,就是群艺馆的暗房、洗照片的暗房。小芙带着小玉,找到了群艺馆的摄影师杨老师,要求跟他学摄影。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提出的要求,杨老师怎么肯拒绝呢?更何况小玉的外婆是“革命母亲”,加上小芙本身也是群艺馆的子女。杨老师半真半假地提出唯一要求,就是小芙要配合他,去拍一组写真。小芙当然答应了。杨老师先是认真地教他们操作,后来,便把暗房的钥匙也给了小芙。就这样,小芙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带着小玉去暗房冲洗照片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悻悻地坐在院子里。在那一刻,窄小狭隘的暗房沉潜于地球的某一个角落,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暗房有着正当理由,将小玉小芙与他跟大头分开,让那一边点着粉红色小灯的黑暗的空间,成为他们的专属。他想象他们在暗房的时间,粉红色的微弱光线中,人的行为会情不自禁变得凝重。他们调制化学药水,将胶卷拆开,先泡至显影水中,等待;再放至定影水中,再等待;然后,放在清水中冲洗;最后,放在机器上烘干。做这一切时,连说话都会情不自禁地小声,显得温柔而细腻。他们小心翼翼,十分默契,一方面全神贯注,另一方面心猿意马。他们会很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心跳。每一张照片的出现,都会让他们产生期待,他们看着小芙的照片在定影水中慢慢显现,先露出头发,露出衣服,然后,是鼻子、眼睛和嘴巴;最后看到的,是笑容,有了笑容,照片上的人就活了起来,有了生命和美丽。他们一直期待着这一切,像期待一个生命的诞生,因为这是他们两人共同创造的。所有的背景都在黑暗中略去,真实得只剩下他与她;连声音都没有其他的,只有他与她的呼吸。环境如此单纯,单纯得仿佛只剩下本质,连铺张的颜色、气味、物件什么的,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如此富有诗意的黑暗中,什么不会发生呢?影像在黑暗中开成花朵。他们本身,也成为黑暗中的花朵。
那一段时间,少年焦躁极了,他不甘心于自己受到的冷落,力图战胜小芙,越来越频繁地往那间老屋子跑。他固执地喜欢那间老屋,喜欢门前的水塘,喜欢水塘里春天的浮萍、夏天的荷花、秋天的翠鸟,以及冬天水塘展示出的木刻般的倒影。他喜欢那屋子里散发出的静谧气息,喜欢那古旧的色彩沉淀,喜欢井然有序的布置、清雅不俗的风格。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是属于徽州本身,而不是外来人的。他习惯它,更愿意将它看为自己的东西,更乐于用一种甚嚣尘上的姿势,观看小芙因陌生而呈现的隔膜、好奇和木讷,或者由于他突然到来而呈现的拘谨、尴尬和嫉妒。他固执地认为,小芙跟所见到的上海人一样,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矫情而虚假,精明而愚蠢,浮游于生活之上,缺乏生活的热情和能力。当地人对上海佬是不屑一顾的,这当中既有妄自尊大,也有自卑和自惭。客观地说,后者的成分明显居多。让他稍稍感到安慰的是,她似乎也是在乎他的,也把他当作对手,对他保持警惕和敌意,有时候还呈现虚情假意。这种发现,让他尤其兴奋,意味着自己已不是一个小孩,也可以成为一些人的威胁。他尤其满足于这点。他的性格中,不仅仅只有怯懦、多情和敏感,也有好恶斗狠的成分。这种成分,绝对是先天的,不是后来慢慢滋生的。在此之前,它零零散散地呈现在对自然的探寻,对父亲行为的疑问以及跟母亲的对抗等等方面。而现在,它越来越集中地表现在与小芙的关系处理中。
这种对峙,与其是说展示力量,还不如说,是努力地证明。后来他想,当初自己的这种方式,看似别具一格,其实也显普通——它只是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生存的真实、情感的珍贵,以及对美好事物不自觉的攫取。
阳光从天井的上方斜射进来,幽暗的屋子变成了金黄色,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干燥的腐朽味道。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老屋子里的气息,跟它的摆设一样凝重。在很多时候,他喜欢这样的沉闷,喜欢沉闷的空气以及旧时光对于人的挤压。总有一些人会在压力下心慌意乱。比如小芙。她是很难习惯徽式老宅的沉闷的。小芙站起来说:“小玉,我们出去走走吧?憋在这房间里,光线太暗,难受死了。”他故意地说:“有什么出去头?外面不还是那样子,老屋子里多清凉啊……还是这里好。”小玉无奈,只好悻悻地站起来,不知应承谁的话才好。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面前,小玉总是没有办法明确起来。两颗脆如玻璃晶莹如玻璃的心,他不能伤害任何一个。有些事情难有解决办法的,就像天平一样,如果没有人进行武断的校正的话,那么,倾斜的身姿肯定是它的常态。
后来他想,其实他所要的,跟小芙所求的,并不是一回事。也许,小芙所求的,是世俗意义上的白头偕老,而他呢,只要能跟小玉在一起,能不时看到他,就已经足够了。小玉与小芙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爱情,还不如说是游戏,是那个年代所有青春男女之间的快乐游戏,是他们在至简的生活中最快乐的事情。游戏笨拙而简单,却是真情的流露。那一个时代,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枯竭,只有爱情,以一种纯天然的方式生长,虽受干扰,依然茁壮。相爱,是在那个冰冷的时代里,人们互相取暖的最佳方式,也成为人们最美好的梦。就如寒冷的夜空中,星星们抵御孤独的唯一方式,就是彼此尽可能地发出光亮。
小玉、小芙以及他,不论他们生活的背景、他们的出身、他们的性别,其实都是一类人,他们有着相同的质地、相同的欲望,以及相同的玻璃心。他们只是尴尬地撞上了那个时代,阴差阳错中,酿就了他们的茫然无措,以及悲惨结局。
四
小玉说,在争取到王麻子大牛山的武装归属到革命队伍之后,有一天,一个二十来岁、模样机灵、身材不高却很敦实的小伙子孤身来到黄源和王麻子所在的大牛山脚下,鬼头鬼脑地向当地百姓打听游击队的下落。当小伙子在一个茅坑边解手时,被一拥而上的游击队员捕获。当手下人将小伙子捆绑着带到黄源面前时,黄源下令解去了小伙子手臂上的绳索,又解去蒙在小伙子眼上的黑布。小伙子半睁着眼睛瞅了瞅眼前白面书生般的黄源,不屑一顾地说:“我找你们的头,有事跟他说。”黄源表明了身份,小伙子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黄源。他们之间谈话如下:
黄源:“你叫什么名字?”
周老五:“我叫周老五,排行老五。”
黄源:“你找游击队干吗?”
周老五:“我想参加革命。”
黄源:“革命?你知道革命是什么?”
周老五:“知道啊,革命就是造反,就是杀坏人。”
黄源:“你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
周老五:“我老子要给我娶媳妇,那个女的,丑得跟癞蛤蟆一样。我怎么能娶这么丑的媳妇呢?”
黄源又好气又好笑:“嫌媳妇丑,你就跑出来参加革命啊?”
周老五:“……不光是丑,还跟我老子不干不净的,我老子可能是不想要了,就想办法推给我,据说肚子里都有了。”
黄源:“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老子是地主?”
周老五:“有百把亩地,算是财主吧。”
黄源面色一沉,说:“恶霸地主我们是要杀的,尤其像你老子这样强占民女作恶多端的地主。杀你老子,你没有意见吧?”
周老五迟疑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说:“没意见,我老早就想杀他狗日的了。我娘也是后来讨的,原先是丫鬟,被我老子强占后没办法才跟他的。我老子对我们动不动就打骂,有一次,把我娘几根肋骨都踢断了。我娘和我都恨死他了。这老狗日的,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他!”
周老五就是这样加入了黄源的武装。革命,对于周老五这样的人来说,就像一条鱼游进河流一样舒心。黄源交给周老五的第一个任务,是到S县找他在警察局当治安科长的舅舅,想办法弄点子弹。周老五跟舅舅很亲,经常去舅舅那里。舅舅对他也好,经常给他点零花钱什么的,也不问用场。这一天,周老五又来到了坐落于文庙的警察局,进了大门后,见舅舅正悠闲地躺在走廊的躺椅上。警察局坐落在县城夫子庙大院内的厢房里,院子里有一棵两百年的银杏树,枝叶繁茂,将院子的大半笼罩在阴凉之中,显得格外幽静安谧。
周老五在舅舅面前站定,叫了一声,正想着怎样开口。面相敦厚的舅舅问:
“老五,又有什么事吗?”
周老五说:“没什么事,不是我找你,是我娘让我找你。”
周老五又说:“舅,娘要我来找你,我家一铜壶给小偷偷去了,娘让找你讨一点子弹壳,打把铜壶烧开水。”
科长:“这段时间没打仗也没训练,哪有子弹壳?等打仗或者打靶后再说吧,到时我替你捡点。”
周老五着急地说:“舅,不行呀,家里的铜壶让小偷偷了,现在只能用铁锅烧水,我大嫌锅里烧出来的水不好喝,天天骂娘,有时还打她哩!”
科长无奈,说:“你那老子,哪是个人啊!”然后想了想,说:“你跟我来吧,我去弹药库领几百发子弹,就说科里要打靶,你把子弹拿回去,用钳子把子弹头拔开,把硝倒掉,去打把铜壶吧。”
机灵的周老五,就这样轻巧地完成了他加入游击队后的第一个任务——一下子弄来了几百发子弹。这事办得如此轻松,说起来几乎让人难以相信。国民党地方官衙管理如此松懈麻痹,可见一斑。从那时起,黄源有点喜欢上了这个机灵的小伙子,让他当上了游击队的交通员。
一个月之后,周老五向黄源请假回了一趟家,用匕首刺死了自己的父亲,将他的耳朵割下,作为标志带回了大牛山。周老五还杀掉了那个丑八怪的媳妇,正巧,那个女子跟他父亲睡在一起,他看着烦,一冲动,干脆把这个骚女人也杀了。
“哇——”他们都吃了一惊,“真是看不出来,周老五如此厉害啊!”
小玉轻松地一笑,说:“谁让他作恶多端呢!周老五自己,就是他父亲强占他妈的结果……战争年代就是这样,杀人很容易啊,比杀只鸡还容易。”小玉想了想,又说,“这都是外婆说的,我从来没有问过周老五。你们也不要问他,想想,他这个人身世苦,心里也苦……”
他们点点头。
小玉继续说:有一年春天,周老五来县城赶庙会,来到了我家,送了外婆一些清明果,外婆留了他在家吃饭,特意炒了个花生米,又让我去街上打来了一斤酒。周老五喝得高兴啊,话匣子也打开了,话题又涉及了当年的峥嵘岁月。他说:“黄源真是一个神人!真的,是个神人。我第一次见到黄源时,他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白白净净漂漂亮亮像是戏台上的小生似的。我就在想,没搞错吧?这个人就是游击队的队长?我看他不像种田出身,倒像是地主家少爷似的。山里的男人,哪有如此白的皮肤啊,比一般的大姑娘要白得多,还晒不黑!那时候经常三伏天太阳地里急行军,一晒就是一整天。我们全都黑得他妈的像田里的泥鳅、山涧里的娃娃鱼一样,可黄源呢,还是白白净净的,像个公子哥一样。他的精力也好,一天到晚神采奕奕,像打了鸡血似的。那时候真是苦啊,吃了上顿无下顿,有时候我们饿得不行了,身体发软,眼冒金花,可他还是没事,一点也不怕饿,没的吃,他照样精神抖擞,真是奇怪。
“黄源长得像公子哥,眉清目秀的,心却狠得很,军纪要求很严,一点也不含糊。1948年春节,黄山游击队,已发展成为数百人的支队了,支队主力驻扎在新安江畔的岔口,黄源在部队进村之前,先把大家召集在河边的大柳树下约法三章:不许官兵离开驻地,不许骚扰村里百姓,不许调戏妇女,否则一定严惩。大家都听进去了,进了村之后,游击队就住在村里的汪家祠堂里,自己烧饭,自己睡觉,尽管乡亲们热情邀请,谁也不敢到老百姓家喝一口酒,也不敢单独行动乱串门。几天后,军民联欢贺春节,在村口的老戏台演戏,演出的时候,村民们坐在戏台前,战士们在距离村民三米远的河滩上抱着枪席地而坐。可没想到,还真出了一件事,当时一个战士,上台唱越剧,跟他唱对手戏的,是村里一个外出经商的人的老婆。两人在台上一来一往,眉目传情,假戏真做还真好上了。那战士第二天悄悄跑到那个女的家,先是借米借碗什么的,谈着谈着,两人就谈到**去了,结果被男人家的亲戚瞟上了,也给捉了奸,五花大绑送到部队来。黄源那个气啊,脸变得铁青,立即召集全体队员在河滩上开大会训话,命令将这名犯屌罪的战士拉过河,在对岸的柳树林里给枪毙了。”
“黄源还精明着呢——”周老五心有余悸地说,“有一次我上山去买大米,黄源给了我十块银圆,按道理,十块银圆可以买二十担的,我买了十五担,私下留下几元钱,就把十五担米给黄源送了去。我心想,一个念书的小白脸知道个鸟,我留点钱,也算是备个急,万一有什么事,兜里有钱好办事。黄源当时二话没说,收了米,也没问我钱怎么用的。可没过几天,黄源又把我叫去买东西,这回没再给我钱,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上次你还有三块“袁大头”存着吧,就拿那个买吧。’
“我当时吓得一激灵,那时在游击队,贪污军费是要杀头的,以前就曾经毙掉一个。黄源对我算是宽大了,要是严起来,最起码要关几天禁闭。从那以后,只要是黄源晓得的有关钱财物的事情,我是压根也不敢私藏一点。如果是别人要我办的话,嘿嘿,那就难说了,也可能去买包吧烟什么的,也很正常吧。”
小玉说,周老五的话题让他十分感兴趣,于是接着问:“黄源的夫人汪丽文呢,当时游击队员们对她怎么看?”
“汪队长啊,典型的女干部啊,政治水平高,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很能干。黄源有她做伴,算是如虎添翼啊。”
趁着外婆不在的时候,小玉又问:“我外婆洪春花呢?别人对她印象怎样?”
周老五一笑:“你外婆可是游击队绝顶的大美人了,大眼睛,水蛇腰,那眼睛水灵灵的,像两面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
周老五吸了口气,闭眼,作陶醉状,说:“你不知道,那时我们天天打游击,能见到几个女的啊!第一眼见到你外婆,真是惊为天人,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子!这是怎么长的呢!一点缺陷都没有。你看那眼睛鼻子嘴巴,就像画的一样。如果是在皇宫里见到,还说得过去,可在山旮旯里也有这样的美人,真是的。也难怪你外公王麻子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娶她。说真的,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敢正眼看你外婆,什么叫光彩夺目,你外婆才叫光彩夺目。我们只是在背后议论,这个王麻子真是好福气啊!别看他又麻又花,还真是有艳福呢!连黄源都比不上他。有时候我们心情不好,就找着个理由去见见你外婆,你外婆对我们笑一笑,说几句话,我们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们都在私下猜测你外婆莫不是穆桂英再世吧?你外婆虽然不太识字,不过到了游击队后进步很快,很快就能读书写字了,打枪也特别准,还会双手打枪,左右开弓,正在飞的麻雀一抬手就能撂中。我们都佩服极了。”
周老五继续说:“那时我们都嫉妒王麻子啊,凭什么就你得到那么漂亮的媳妇。有一次我们跟王麻子一起喝酒,有人开玩笑说,王麻子打仗要牺牲了才好,这样,我们就有机会了。”
“哈,这样的玩笑也开啊。”小玉笑着说。
“是啊,什么玩笑都开。那时候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裆里,也不知道哪天就牺牲了,都看破生死了。还有什么忌讳啊!”
周老五狡黠地说:“不过你外婆跟我们一样可惜,吃了没文化的亏。她不识字,也不肯好好学。刚解放那一年,你外婆曾经当过副县长兼妇联主任,当了县长,就得经常作报告啊,你外婆没办法,就让秘书写,秘书就写啊,按照你外婆的要求,一般都不写长,一张纸。稍难一点的,还得在旁边注个音,让你外婆照着念。每次你外婆一上台,就面红耳赤紧张极了,读起来也结结巴巴的。有一次布置的事情多,秘书就写了两张纸,在第一张纸的后面注了一个‘接下页’,结果你猜怎么着,你外婆也把它大声念出来了——‘接下页’,结果当时就哄堂大笑起来。你外婆羞得没念完就下台了,觉得太丢人了,就向县委张书记要求辞职,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不能当副县长,管不好。结果上级一考虑,就把你外婆调到纺织厂去了,保留副县级待遇,当书记,管那些女纺织工。”
“说什么呢?周老五没事就瞎说!”外婆似乎听见了周老五在议论她,忙不迭地问。
“没说啥,就是夸你年轻的时候漂亮!长得像一朵花似的,一个人,怎么能长那么好呢!”
周老五的恭维让洪春花兴奋异常,她呵呵笑着,一直合不拢嘴。周老五见外婆高兴,又跟我说起一件事:“你外婆生你妈的时候,黄源考虑到安全,派人把她护送到相邻的H县的大山里。王麻子当时走不开,我只好奉命带着她去。那一家,是黄山游击队的交通点。没想到你外婆生下你妈的第二天,不知村里哪个龟孙子向H县的行动队告了密,结果,十来个人带着枪赶来了,要抓我们几个。你外婆见敌人来了,把小鬼往我怀里一塞,让我先走,她左右两把手枪,对着敌人就开火。她的枪法好准,把冲在前面的几个坏蛋全撂倒了。行动队一看火力这样猛,一个个躲在后面不敢过来了。你外婆就把枪往腰上一插,朝我们走的方向飞奔而来,我们就沿着古道往大山里跑啊,等跑到S县境内,那帮人见追不上了,只好打道回府了。”
我说:“我外婆好厉害啊,怎么感觉不像是在打仗,是在戏台上唱戏一样,就像是挂帅的穆桂英!”
周老五说:“那当然,你外婆本来就是穆桂英,她就是黄山游击队的穆桂英。”
我激动地说,说得太好了,我要记下来,记下来,写一本书。
外婆在不远处好像听到了些什么,冲着这边喊道:“周老五,你可别乱说啊;小玉,你也别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