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6年,是一个怪异的年份。那一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不仅仅指的大人物的去世以及北方大地震对小镇的影响,还指小镇自身。那一年,小镇天气反常,人也反常,衍生出一系列不寻常的事件——春节刚过,卫东学校的书记因为强奸女学生被关进了监狱。知道内情的相关老师说:“强奸应该是不成立的,书记只是跟那个女学生好上了,虽然年龄相差很大,不过女学生肯定是自愿的。书记复员军人出身,才貌双全,身体强壮,老婆又在隔壁县,出问题是早晚的。他当然见过那个女学生,发育非常成熟,有呼之欲出的大屁股大奶子。这事最终变成狗血结果,是因为女生家长知道孩子怀孕了,做了人流,让女生咬了书记一口。”
这是三月份的事了。到了四月份,卫东学校又出了一件事:教英语的吴老师将一个农村女生搞怀孕了。不过这事没有闹大,一直私下传播,没有得到证实。有人说身为政协副主席的女副校长做了工作,陪那女生去县医院做了流产,又让英语老师赔了一笔钱。女生的家长没有闹,事情只能不了了之。到了五月,更有一个惊天的大事,县五金公司经理的儿子小强,因为冒充中央领导的儿子进行诈骗诱奸,被外省的公安局抓了起来,还派了十来个公安来到小城,专门抄了他父母的家。这一个小强,天生就是个骗子,打从小起,就谎言不断,难辨真假。自从小起,他就开始行骗,先从左邻右舍开始,骗的东西,先是糖果、小人书,随后骗吃骗喝,最后骗财骗色。当小镇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小强是一个骗子之时,小强无奈何只好离开小镇,行骗到全国各地千家万户。据说小强为了行骗人,学会全国各地十多种方言,还精通“易容术”,能男扮女装。这一下好了,他骗大了,也把自己骗进监狱了。
夏天到来之后,天气显得格外反常,就像是世界末日似的,小镇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炎热,闷热的空气像奶糊一样黏稠。每到黄昏之时,几乎所有小镇人都来到琴溪河边,有的抬着躺椅,有的抬着凉床,老人们扇着蒲扇,男人们赤着上身,女人们烦躁难耐,不时掀起自己的“娃娃衫”,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到河里洗上一洗。至于孩子们,他们更像是水獭一样,整天伏在水里,伏在水中央的大石头上……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简单而实在,看起来干净而纯真,却潜伏着危险。平静的外表之下,未知的一切在慢慢积蓄,邪恶和愚蠢,以蒸气的方式沸腾。
我后来听县中教体育的朱老师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小玉曾经到县中学去找他,借那种训练的手榴弹。小玉在县中学一露面,就引起了县中男生和女生的尖叫。中学生都像黑乌鸦一样,哪里看到过小玉这样玉树临风的社会青年呢?更何况小玉旁边还站着小芙,他们出现在一所中学中,就像一对模特,行走在乡村大道之上。朱老师后来说,他正在操场教学生掷手榴弹,看见小玉和一个漂亮得令人目眩的姑娘向他走过来。朱老师并不认识小芙,说从来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像一朵芬芳的栀子花,特别是那双眼睛,像两颗晶莹无比的黛玉。朱老师接连用了两个自以为是的比喻之后,语气肯定地说:“我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时,就知道她不是好人,那是个狐狸精啊!小玉肯定是中了她的蛊,被她蛊住了,要不,这孩子怎么会这么蠢,干出这种事情呢?”
朱老师随即絮絮叨叨地讲述了细节,他说他正在上体育课,在教学生们投弹,刚发出号令“立正”之后,就发现同学们的眼神一个个唰的转移走了。朱老师老大不高兴,正要发火,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走过来。男的是小玉,笑盈盈的;女孩不认识,同样也笑眯眯的。小玉喊了他一声朱老师,女子也喊了声朱老师。朱老师刚才的不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变得酥麻起来,晕乎乎地问她:“没在县里见过你啊,你是工作了还是在上学?”那女孩莞尔一笑,没有作声。小玉代为回答说:“她不是县中毕业的,家是上海的,准备到三线厂工作呢!还没搞好,在家待着呢。”朱老师应了一声,觉得自己的打探有些唐突,赶忙向面前一大排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的学生作介绍:“这是小玉,也是县中毕业的,还是校手榴弹纪录的保持者,现在学校的手榴弹纪录,还是他保持的,没有被打破。”学生们激动地鼓起掌来。朱老师索性说:“小玉你来表演一下怎么样,掷一个吧?”小玉没有推辞,潇洒地拾起一个手榴弹,掂量了一下,先退后,再稍稍一个助跑,手榴弹像一只飞鸟一样,优雅地画了一个弧线,轻巧地落在五十米之外的地方。
操场上响起了热烈掌声。小玉有点不好意思,笨拙地对着学弟学妹们挥挥手,说:“这不算远,好长时间没掷了,掷不远。”人群中一阵笑:“这还不算远啊,再掷,就出院墙了。”这时候下课铃响了,朱老师宣布队伍解散,一边整理着器具,一边问:“小玉,你来有什么事吗?”小玉说:“朱老师,能借个手榴弹给我吗?一个朋友要用。”朱老师说:“行啊,没问题,要几个?”又悄悄问,“这是你的女朋友?”小玉笑着点点头。小芙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有点不好意思,低垂着睫毛浅浅地笑了笑。一划而过的笑容妩媚得像一道亮光划过,朱老师后来说,自己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天空中掠过的燕子。朱老师愣了下,然后就说:“你随便挑一个吧,随便拿随便拿。”
告别的时候,小玉说他明天到黄山去,前段时间忙着要考大学,太累了,去散散心。小玉半开玩笑地说,他要攀登上莲花峰,到黄山最高峰上去拜观音菩萨,让他能考取大学。说这一句的时候,他笑着看了看那个女孩。朱老师后来说,他哪里知道小玉借手榴弹是做凶器呢,要是知道小玉用手榴弹砸别人脑袋的话,压根不会借给他。朱老师又说:“小玉怎么想起来用训练手榴弹去砸别人脑袋呢?真是亏他能想得出。如果是抢劫的话,完全可以用刀什么的呀!”转念一想,他又说:“也许他是想用手榴弹吓吓人吧,这个东西,真的假的还真是看不出来;或者,想用手榴弹把人打昏,没想到去杀人,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聪明用到了这个地方呢!”
朱老师最后感叹说:“真是没想到,小玉怎么会走上这条道路。他在学校里时,一直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呀!是学生干部,红卫兵副团长,又是老革命的后代。虽然他经常打架,也很会打架,不过从来不欺负弱者,有时候还打抱不平,帮助弱小的学生。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杀人犯的呢?”
朱老师最后强调说,他早就看出来那个小芙是个狐狸精,她不仅漂亮,还有一种妖气,就跟《封神榜》中的妲己一样,好端端地把纣王给毁了。哪有好姑娘长成那样呢,好姑娘都是端端正正浓眉大眼的,就像电影《春苗》的女主角。哪像小芙长得娇艳柔媚,眼角吊吊的,一看就不是好姑娘。这样的女子是危险的。不能沾不能沾。
朱老师又叹了口气,说:“一切都是命——其实人都挺可怜的,像小玉,喜欢上了那个狐狸精,中了蛊,无可救药,也怪可怜的。那个女孩子,后来听说了,其实也可怜,母亲上吊了,弟弟从宝塔上跳下来,摔成植物人,躺在医院里。我估计这事就是她策划的,她可能是想救她弟弟吧,可再怎么,也不能去抢钱……还把小玉给害了……总之,这就是命吧,躲不过也逃不过……”
朱老师一阵长叹。
二
1958年以后,皖南沉湎于“赶英超美、大炼钢铁、大办食堂、吃饭不要钱”的狂热之中。很快,食堂里能吃的都吃完了,能搬走的也搬走了,人们开始满山遍野找东西吃,先是野果子、青蛙与蛇,然后是榆树皮、山上的茅草根,剥了皮的癞蛤蟆,最后竟吃起了水塘底层的观音土。1959年下半年,皖南开始饿死人了,很多村民开始酝酿逃荒。为了制止面积越来越大的逃荒行动,行署下文,要求各级干部强行阻止人们出村。百姓与干部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有的地方民兵开了枪,有的地方发生了打死人事件。政府开始安排工作组下乡维持稳定,各县都从机关事业单位中抽调了很多年轻力壮的干部下乡,运送粮食,维护基层稳定。
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黄源进京之后,吴大根一家,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在这一场风波中,吴大根虽曾在当年的血雨腥风中,救助过共产党的高级将领黄源,可由于时局的困顿,也遭受了不少人的迁怒和忌恨,更何况吴大根动辄以自己是黄源的救命恩人自诩,骄傲不屑,更加剧了某些人的心理不平衡。吴大根的出身不好,土改时的成分是富农,有关政策对于特殊人士的保护,也落不到吴大根身上。
忍饥挨饿的吴大根无法,找到生产大队队长申请救济,一开口,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闭门羹:“找我有什么用,我不也饿肚皮?要有本事的话,你去找黄源吧,他不是当部长吗?你为啥不去北京问他要点吃的,让他给咱村里也放一车皮吃的来吧?”
1960年的除夕之夜,北风呼啸,富农吴大根家的饭桌上,只有几个红薯。吴大根和儿子吴小平相视无言。新年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之后,吴大根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背起包裹,拄着竹杖,离开了家门。
那一年的春节雪下得特别大,鹅毛大雪将皖南通往山外的公路全覆盖,一些地方山体塌方,石块和沙土落下将公路阻断了。公路上的积雪,有近一尺深。吴大根就在膝盖般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一天一夜,吴大根才到达离大牛山数十公里的邻县。然后,初二、初三过去了,吴大根终于倒在长江北岸的一个水塘边,再也没有起来。那是大年初四。
1974年,初中毕业回乡种田的吴小平去公社植保站买稻种,从橱窗中一张晒得发白的《人民日报》上,看到黄源的名字,知道黄源已复出,并担任了某意识形态部门的领导职务。当天晚上,吴小平辗转反侧,下定决心给黄源写一封信。在这封长长的信中,吴小平详细地叙述了父亲吴大根死在去京路上的经过,谈到了自己目前的状况。吴小平写信,只是一时的情绪冲动,根本没想到黄源会收到,而且还会写回信。一个月之后,正在田里插秧的吴小平,听到了骑自行车的邮递员大喊他的名字,一封北京来的特别信函吸引了整个公社的注意力。这是一封黄源的亲笔信,在信中,黄源追忆了当年他在吴家的生活情况,对吴大根之死表现得很难过。同时还附有一封写给当时地委书记朱景农的信,让吴小平去找他,有要求可以直接向朱书记提。吴小平拿着黄源的亲笔信去了市里,朱景农书记问了吴小平的情况后,立即打电话给地区教育局,让他们安排推荐吴小平同志上大学,说这样对革命有功的农村子弟不推荐,要推荐哪些人呢?在朱景农书记的直接过问下,吴小平顺利地进入省立大学,成为一名工农兵学员。
第二年春天,已成为大学生的吴小平特意去了一趟北京,在北京一个老四合院里,见到了黄源和汪丽文。黄源和汪丽文对吴小平非常热情,特地安排吴小平在家吃饭。想起当年在黄山脚下的经历,黄源感慨万千:“你爸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当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没有你们一家,也就没有我们一家。”在北京期间,黄源还特地让工作人员陪同吴小平逛了王府井、颐和园、北海公园等地。临行之时,黄源还特地送了吴小平一件军大衣,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元钱。黄源和汪丽文一再嘱咐吴小平要好好学习,学好本领,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
见到黄源,是吴小平最幸福的记忆。吴小平也因此写了一篇《我见到了黄源将军》一文,在地区报纸上发表,还曾应省立大学团委的要求,给省立大学全校学生作了一场报告。
我工作之后,慢慢跟吴小平熟稔了,我曾问他:“你干吗不经常上北京走走,去黄源家看看?”
吴小平沉默了半晌,吞吞吐吐地说:
“黄源是很好的,对皖南的生活很留恋,每一次都想跟我多聊一聊;不过汪丽文……好像不太喜欢老家来人,说净找黄源的麻烦,都要办事,办这办那,哪办得了啊……他们的孩子,也是不冷不热的……其实也正常,虽然他们小时候在黄山脚下生活过,可是毕竟小,也没有什么感情……反正,人家毕竟是大干部啊,又忙,还是少麻烦他们为好。”
我算是明白了吴小平的一片苦心。
三
气味就是记忆。原先我读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小玛得兰蛋糕”一节,明白了味道和回忆的关系,明白味道对记忆的诱导。“小玛得兰”是一种充当茶点的小蛋糕,看上去是用扇贝壳那样的点心模子做成的,四周还有规整的一丝不苟的皱褶。一个冬天的下午,普鲁斯特掰了一小块蛋糕放进茶杯里泡软并且食用,奇迹产生了——“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小勺茶碰到我的上腭,顿时让我浑身一颤,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然后,记忆之门打开,当年的情景如黑色的河流一样呈现在眼前。普鲁斯特所要做的,就是溯源而上,一直到达河流的发源地。如此感觉,其实是一种共性。气味的确容易诱发联想相关的经历,闻到山芋的香味,会想起童年时的生活,想起吃山芋的日子。不过,以我现在的看法,已更倾向于味道与记忆是一个东西——那些逝去的岁月,曾经真实存在的场景,倏然高飞,并不是消失,而是转变成另外一种形式,比如说空气。各种各样的味道,就是各种各样的场景,它们隐藏于时空之中,就像记忆隐藏于脑海之中。当味道再度飘**的时候,便会激活记忆,让真实再次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那一座曾经生活过的小城,也是有味道的:有岁月的老屋子里弥漫的悠然旧味;池塘边荷花与水草交杂的泥腥气;小镇小街上新鲜蔬菜的清香;糖业烟酒店,或者供销社各式什物交杂在一起的甜味和咸味;百货公司布匹的芬芳……味道对应的就是画面,就是记忆,如果嗅着这样的味道,昔日的画面会自然打开,像电影机嗞嗞播放着胶片。暗藏在虚空的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只要味道出现,就会连接,画面便会重现在人们的大脑中。物是人非,不只是人变了,是代表着年代的味道变了。那种直入到腑脏的刻骨铭心,也就不存在了。
每当他嗅到稍有年月的纸质书的味道,就油然想起了当年群艺馆的书库……那种夹杂着霉尘,也带有书以及木质书架的味道的书店,会自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那天中午,他又爬进书库,去寻找书,小玉喜爱看的书。每一次爬过窗户重新落在地面上,他立即变得紧张而兴奋,那样的感觉,像孙悟空钻进了妖怪的肚子一样。他先是找到了《三家巷》和《苦斗》,又找到了一套十几卷本的《红旗飘飘》,接着,又找到厚厚一本的《星火燎原》。他兴高采烈地想,这下收获太大了,这些,都是小玉所喜欢的,尤其是《三家巷》,那里有小玉一直想看的爱情故事。爱情……爱情是什么呢?就是男女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他看来,男女之间的事情,总像冰山一样,显在外面的,只是一小点,深藏在内部不为人知晓的,才是它的绝大部分。停了一会,他又在一大堆破烂不堪的图书里发现了一本线装的《七侠五义》,中间竟有绘图,非常漂亮。他有些欣喜若狂。他想象得出小玉见到此书的惊喜。嗬,《七侠五义》,太棒了!太棒了!他仿佛看到小玉的眼睛里发现欣喜的光华。他喜欢看他的眼睛射出的喜悦,有时候还带着狡黠。小玉的眼角微微上吊,有着浓密的睫毛以及深褐色孩童般明净的瞳仁。古书上说这样的眼睛是丹凤眼,关羽关云长就是这样的眼睛。他喜欢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物以稀为贵,在他身边,从没有这样好看的眼睛。他发现小芙也喜欢注视小玉的眼睛,小芙时常会怔怔地盯着小玉,只要小玉一回头,她便装着漫不经心地哼唱着苏联歌曲。虽然苏联歌曲很好听,可他不喜欢她的嗓音,她的声音太柔弱了,柔弱得像萤火虫放出的光一样。他越来越不喜欢小芙的矫情,也意识到小芙对他的敌意。每次到小玉那去的时候,总见小芙乜斜眼睛,一副故作矜持冷若冰霜的模样。有一次她竟问他:“你喜欢小玉吗?”她的问话明显带着嫉妒和挑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有理睬她就偏过头去,心不在焉地看着天井屋檐,那上面正好有两只画眉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想的是,小芙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只不过是一只花枝招展的小画眉罢了,英俊潇洒的小玉,才是一只凤凰呢!
书库里的宝贝真的很多,有一次,在乱七八糟的书堆中,他看到了一本精装本的厚书,深褐色的封面上是看不懂的俄文。他随手将它打开,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张花花绿绿的图片,是一张非常清晰的女性**彩色图!立即,他像一张燃烧了的纸一样,变得热血沸腾,心脏快速地轰鸣了一下,身体中的血液开始如火车一样奔驰。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想来,对于尚处于懵懂期的他来说,这样的剧烈反应,实在是身体内的本能,它激活了潜伏于身体之内的记忆。他从没看过这样清晰的女性**图,那样清晰地呈现在那里,让他感到兴奋,感到心惊胆战,就像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宇宙的秘密一样。那不是他所能接受的秘密,就像他的眼睛,不能接受着白日焰火的灼人一样。这一本铜版纸印刷的彩绘俄文版厚书,应该是一本翔实的苏联医学院的研究教材,除了那一张大图之外,还有很多幅清楚的女性**图片,也有着俄文说明。一张张图片,就是一张张地图,是这个世界的秘密通道,也是人生的秘密通道。那该是多么奇妙的通道啊,源源不断的人,都是从那一个秘密通道里出来的,继而形成了人类社会,也形成了这个世界。
他不由自主地沈耽其中了,努力压抑活塞般的心跳,也忘却了此行的目的,几乎是全身心地翻阅着这本书,他恨不能逐字逐句读懂那上面的俄文,想知道这本书所有的秘密;也想回归,从那一个生命通道中,回归到生命的本来。生命的本来是什么呢?散发着霉味的书库,就这样点燃着他关于生命和世界的思考。那些带有知识的菌斑,慢慢地通过呼吸,进入他的大脑,在那里栖憩下来,就像精灵栖息在黑森林中……他不敢把这一本书带出来,只是每次翻进书库,他都要先看上一段时间,这一本他压根看不懂文字的书籍,就这样唤起了他的**,也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的饥渴和欲望,成为他青春期的启蒙读本。
源源不断地,他为小玉拿来很多种让小玉欣喜的书。《第三帝国的兴亡》《屠格涅夫散文选》……让他开心的是,每一次带书过去,都让小玉撇下小芙,把她冷落在一边。在他看来,书籍就是智慧,或者说,文字就是智慧,书还有着摒除妖孽的作用,书就是他夹在小玉和小芙之间的屏风,会拉着小玉的视线不再看她。至于小芙,虽然她很漂亮,但她就是妖,就是《聊斋志异》中的女鬼,不能让小玉更多地接近她。他天真的想法,以及乐此不疲的成就感,让他满怀**地频繁出入书库,以致离危险越来越近。他在书库的时间待得越来越长,总是在不停地搜寻,兴奋得如同发现一颗又一颗钻石。他是那样贪婪,唯恐因为自己的疏忽,错失众多的好书。有很多次,他都被翻起的灰尘呛得不停地咳嗽,他吓得要死,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咳嗽拼命地吞咽进自己的嗓子中。
有一天,他实在是疲乏,又情不自禁地翻开那本俄文版的女性生殖教材,书库的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令人害怕的俞美芹。他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眼前一片黑暗,身体发抖,灵魂几乎弃他出窍而去。他呆呆地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俞美芹看看他,也看见他正在翻看的大图,突然惊叫了一声,就像看见一个妖怪似的。声音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把他击成了一个泥塑。
……那个小男孩羞得无地自容,慌乱不迭地扔下了手中的书,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继而条件反射似的想到了死。他想,如此难堪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身旁的一切,仿佛坠入十八层地狱。他想,也许死亡的到来也是这样吧,像灼人的探照灯射在身前,然后,是偌大的悬浮感,思维漂浮,身体漂浮。他觉得全世界的光线都集中在他的脸上。脸上涨僵如鼓面,全身冰凉如铁。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的,幽黑的书库是这样,眼前的俞美芹仿佛也受到了刺激,她不仅尖叫了一声,随后,又接二连三地惊叫起好多声。尖细如此刺耳,像防空洞的警报器似的。俞美芹是想告知什么呢?告知别人他在偷书,或者,告知别人那一幅女人的**大图?这样的秘密,应该每一个大人都懂吧,只是无人提及和说起罢了,一切都是无师自通,像地面之下的潜流。他当时差点没晕过去,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如浸了雨的泥塑一样。他没听清俞美芹在嚷嚷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后来他懵懵懂懂跟着俞美芹走。他依稀听到最后一句是俞美芹要带他去见他母亲。
他后来一直后悔的是,没有将那一本《施公案》带出来——当时,他已将《施公案》和一些其他书整理好,捆在一起准备带走。可是他实在疲惫了,又想去看一看那一本医学书,于是酿成了后果。后来他将此事告诉小玉,没有说那本厚厚的医书的事,觉得说不出口,这变成了他一辈子的纠结和耻辱。小玉迫不及待地问:“那本《施公案》没带出来?”他听后,很伤心,眼泪立即如瀑布般涌出。小玉问:“你怎么啦?”他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啜泣。他心里想说,你应该问我后来怎么了,有没有被母亲打了或者骂了。他想说《施公案》固然好,但不应该比我重要。
俞美芹叽里咕噜地对母亲说了一大通,一副大义凛然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他在旁边一声不吭,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母亲也一声不吭。俞美芹说怪不得发现书一册册少了,原来是这样,这事可大可小,因为图书室里的都是毒草,要是传播出去,就是反革命反社会……他在一旁吓坏了。这时候母亲打断了俞美芹的聒噪,母亲冷冷地说:“不就是小孩想看点书嘛,就成反革命了……他爹已死了,这孩子没有管,公安局要逮,就逮去吧!”
俞美芹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也不说话。俞美芹无趣,只好把头一扭,说:
“我向馆长汇报去,看他怎么处理!”
他吓得要死,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母亲要怎样处罚自己。他面色苍白如纸。母亲对他极严厉,他一直忘不了母亲拿着竹鞭打他时的凶煞样。母亲跟他总好像有一段距离,与生俱有。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相处,尤其是那个“邮筒”介入了他们的生活之后。
母亲没有说话,像是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叹了口气。这一口气,让他彻底地放松下来,人在叹气时,是不会有暴行的。母亲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书看了?唉,想看书是好事,可是不能去偷啊!你呀……”母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样吧,你把先前拿的书,整理整理,都还他们。也写份检讨,送到馆里去,俞美芹要骂你,别跟她争辩,也不要说话。”
他很受感动,感到鼻子发酸,就想着号啕大哭一场。可是全身酸胀无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一颗心落了下去,只想找一个地老天荒的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从那一天起,他对他母亲的看法便有很大改变,觉得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母亲还是相当有智慧的,表现得立场坚定、坚定不移。可是在处理完事情之后,母亲又显得冷漠而莫测,仍然让人无法亲近。
岁月容易使人缅怀,过去一切荒诞不经的事都变成一种美好的回忆。他在前面已经说过类似的话。这是一种大彻大悟,是由对时光流逝的无可奈何而产生的心理释放。每当公开或半公开谈及这一段趣事时,他总是说,那时他实在空虚得要命,无书可读,于是便赊着胆子去偷“毒草”。正是因为那一段带有冒险性质的行动,他读了很多书,知道了人间与世界的纷纭和复杂,也知道世界的神秘。书真是好东西,书就是智慧,是人类文明的象征……每每谈及此事,他的语气显得轻松、调侃、坚定,妙语连珠,堂而皇之。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经历,隐匿了一个重要因素,那是为了小玉。
四
相关皖南斗争的书籍中,黄山游击队队长黄源,是一个神一般的人物:黄源在谭家桥战役中,英勇负伤,随后,在吴大根家养伤,隐姓埋名。伤势有好转后,黄源在吴大根家做了几年长工。之后,为了报仇,黄源孤身一人,袭击了谭家桥乡公所,击毙了手上沾满红军鲜血的乡长王福寿,缴获了一长一短两支枪。随后,黄源又单枪匹马进入大牛山,经过一番说服,招安了土匪王麻子,使得王麻子光荣地成了一名游击队队员。此前,王麻子一直在大牛山落草,手下有一支十多人的队伍,有时候也杀富济贫,最大的一次行动,曾翻山越岭进入H县,抢劫了古城北门的一家古董店。在掠走了店里值钱的金银玉器及部分古董字画后,放了一把火,将店面点着,又乘乱跑回大牛山。
王麻子的这一次公开抢劫,让当时的国民党皖南行署极度尴尬——数年以前,同样来自黄山一带的朱老五的落草人马,曾经潜入皖南行署所在地屯溪,抢劫了老街上数十号店铺,又放了一把火,将老街烧掉了一半。
黄源招安王麻子的经过,有关书籍是这样表述的:黄源在袭击了谭家桥乡公所后,在黄山一带,藏匿了一阵子。在了解到王麻子的基本情况后,他决定去见王麻子。黄源把长短两支枪藏匿于山下一个树洞里,做好标识,随后空着手向山上走去。在半山腰,黄源遭遇到了王麻子潜伏的哨兵。黄源声明,他是慕名来投奔的,想见王麻子。哨兵带着黄源来到山顶,见到了王麻子。黄源亮出身份,说自己是共产党,曾是红军,准备在皖南发起武装斗争,壮大人马,准备北上抗日。
让黄源感到意外的是,年轻的王麻子并不是一介武夫,对早年的红军的事略有所闻,对于当年抗日先遣队在皖南遭埋伏一事,也有所了解。从态度上,看得出王麻子对共产党颇有好感。黄源一看有戏,便对王麻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惠,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枪法。他借来王麻子的驳壳枪,一抬手,将二十米外松树上悬挂的一只松果击落在地,赢得了一片喝彩。经过一番长长的形势教育之后,王麻子心有所动,觉得黄源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自己势单力薄,难以坚持,只有融入革命的大洪流,才能最终成功。于是王麻子留下了黄源,将指挥权交给了他,甘心做革命队伍马前卒。之后,在革命斗争中,王麻子和黄源的手下洪春花产生了爱情,两人在大牛山简陋的山寨里,举行了婚礼。这样的故事,就像革命现代京剧《杜鹃山》活生生的翻版。
对于黄源去大牛山劝说王麻子参加革命的情况,周老五则有着另外的说法。周老五说,他的说法,是当年王麻子私下告诉他的。王麻子当年上大牛山落草,是因为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讨债人找土匪来要债,两个土匪提着刀闯进他家中。王麻子的老父亲又惊又吓,口吐白沫倒地身亡。土匪仍不依不饶,要砍王麻子的一只手臂去交差。王麻子情急之下,夺过刀子,将两个土匪砍死,没办法了,只好跑到大牛山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半年下来,聚集了十来个投奔者,就在黄山附近活动。
周老五说,王麻子那天在大牛山,下面的人通报,说有一男一女,两人一人持长枪,一人持短枪,要见王麻子,问王麻子见不见。王麻子就说:“见!我还怕他们吃了我不成。”于是来人领到,王麻子一看,原来是一个白嫩瘦高的小伙子,柔弱得像个公子哥;还有一个大姑娘,虽然皮肤稍黑一点,不过头发乌黑,脸上红扑扑的,五官秀丽,长得非常漂亮。王麻子问:“你们来干什么,想跟我一起造反?”小伙子回答说,自己是共产党,想让王麻子参加共产党。王麻子就笑了,说:“我干吗要参加共产党,共产党以前还闹过一阵子,现在跑得影子都没了,干吗要跟他们合作?”
小伙子就是黄源,他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跟王麻子讲起了形势。他说,中国共产党,是劳苦大众的领路人,是为中国人民翻身做主人的党,虽然目前遇到一些困难,不过很快会发展壮大起来。将来的天下,肯定是共产党的。你在这里落草,最多是水泊梁山,混一天是一天,永远也没个头,还真不如跟共产党干。共产党毕竟是国际组织,有世界上最大的国家苏联的支持,总有一天,会解放全中国的。
王麻子说:“共产党是不是国际组织,老子不管。老子倒想看看你,有多大本领。”王麻子继续说:“如果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把人马给你,让你做头。”哪知道黄源二话没说,立马答应了。王麻子提出两个条件:一是想跟黄源比试比试摔跤,谁赢了,谁就当头。在武功方面,王麻子一直很自负,不管是小时候,还是落草之后,凡跟人摔跤,还从没遇到过对手,一般两三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瘦瘦的书呆子哪行呢?
黄源听了他的第一个提议后,立刻脱掉上衣,来到火洞门前的空地上,就等着王麻子出手。王麻子一看黄源的架势,也脱掉了上衣,走到黄源对面。两个人就像面对面的公鸡一样,眼睛瞪着,想一口吃掉对方。刚过几招,王麻子就后悔了,知道他是会家子,自己是看走眼了。原以为黄源是白面书生,身体也不壮实,讲讲道理可以,出出主意可以,摔跤不行。没想到这个小伙子看起来高挑瘦弱,力气却很大,身体更是灵滑得像泥鳅一样。王麻子根本抱不住他。好不容易贴上来,黄源只轻巧巧地一晃,就摆脱了。王麻子跟他摔了三次,三次被他压在身上。
王麻子后来说:“我操,这家伙就是《水浒》上的浪子燕青啊!”周老五帮王麻子分析:黄源是老红军了,去苏区之前,就是中共中央锄奸团的,算是周恩来的直属部队。中共在上海的锄奸团多厉害啊!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据说还跟俄国人练过,难怪格斗的功夫好。所以后来王麻子很服气,人家毕竟是大地方来的,我一个小地方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当然干不过他。
“那第二个条件呢?”周老五问王麻子。
“嘿嘿,”王麻子笑着说,“就是问他要女人——”王麻子说他爬起来后,气喘吁吁地说:“好,我输给你了,服气!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跟你干。”黄源也拍拍身上的尘土,喘着气问:
“你说,什么条件?要比枪法?”
王麻子指着旁边的洪春花问:“这个姑娘,是你老婆吗?”
黄源一怔,本能地反应说:“不是啊!”
王麻子说:“那我要她做老婆!”
黄源一下子有点发怔,现场的洪春花也呆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王麻子继续不依不饶:“我喜欢她——你只要把她给我做老婆,我就跟你干!”
半晌,黄源咬着牙说:“好!一言为定!”
洪春花怔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