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6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大雨初晴,天空中突然出现久违的彩虹,横亘在县城背后的西山顶上,让小镇的人惊叹不已。他看了一会,随即回到房间里继续读书。莫名地,他开始感到不安,眼前的铅字变成一只只黑头苍蝇在房间里飞舞。他的脑袋一阵眩晕,听到由远至近一种轻微至极却异常清晰的铃声,如一根细如汗毛的绣花针从耳膜上掠过。突然,房门开了,长头发的曹小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喘着粗气说:
“你听说了吗?小玉死了,带着那个狐狸精小芙,竟跑到黄山去拦路抢劫!真是胆大包天了。没想到碰到了两个会武术的浙江佬,被打死了!你不知道吧,竟是在莲花峰峰顶,那样的一个地方!小玉以为他功夫好,可以轻巧地以一挡二……你说巧吧,没想到撞到的那两个人,原先都是部队的特种兵……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小玉在县里打架的确有两下子,跟外面一比,就不行了!这下碰到高手了,脚也踩到石头缝里,动不了,被人打死了。小芙吓傻了,想从莲花峰上往下跳,被那两个人拽住,送进了公安局。”
曹小华的表达有点语无伦次,不过他还是听懂了。他怔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曹小华,既吃惊不已,又好像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似的,胸口在猛烈地窒息一阵后,竟然恢复如初。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静,远远大于震惊。他后来明白,在他与小玉之间,一直存在着某种深度的默契,似乎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应,也有着心理上的自然而然。他当时只是油然涌动着寂寞与倦意,只想沉沉地睡去,仿佛整个世界与己毫无关联。
曹小华有点傻傻地问:“你还好吧?……有人告诉你了?”他摇摇头。曹小华说:“小芙你应该认识的,就是那个白得像妖精似的上海佬,整天穿得花枝招展的。那一次,小玉还为她打抱不平,跟我哥打架……哼!她真是个白骨精,就是她动员小玉去黄山的。她现在被公安局抓起来了,她承认她是主谋,说是为她弟弟大头治病。小玉死得真惨呀,一个念头歪了,毁了一辈子。”
曹小华急匆匆地走了。他呆坐在那里,全身松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然后,他来到琴溪河上的中东门桥。夏天的傍晚,中东门桥两边坐得满满的人,果然有很多人在议论小玉:“革命母亲”的孙子小玉抢劫被人打死了!那么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可惜了!还有一个姑娘呢!原先县群艺馆李玉茹的女儿,李玉茹就是那个自杀的国民党女特务……她的女儿跟她一样,也是个狐狸精,听说,还是个国民党特务生的呢……就是她,唆使小玉去黄山抢劫的……听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情报……整个小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小玉,谈论小芙——小玉死了,小芙被逮捕了……死了死了死了,小玉死了,小芙被公安局逮走了。
夜幕降临之后,他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母亲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跟他说饭菜在灶台上的铁锅里,便掩上内室的房门睡觉了。他吃着剩菜剩饭,味同嚼蜡,甚至有呕吐的冲动。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冲到自己的屋子里,一摸枕头下——那一枚古镜已不在了!他怔住了,对着里屋咆哮起来,甚至拼命地捶击房间的门。母亲和“邮筒”蒙了,慌慌张张地披着衣服出来,看见他,嚷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因为小玉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那也太大胆了!”他摇摇头,哽咽地问镜子的下落。
母亲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邮筒”,说:“哦,那个镜子啊,我和你叔叔把它扔了,我是觉得那个镜子有一股妖气,肯定是你爸当初从哪个坟墓里挖出来的,不是自己的东西绝对不能要。你想,自从这个镜子出现之后,就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那哪是好东西呢……我跟你叔叔,下午特意步行到新桥,把它扔到琴溪的龙潭里去了。”
他呆若木鸡,他知道琴溪旁的龙潭,那是琴溪河水冲刷了上万年的无底的深潭。据说深不见底,从洞穴的口,一直能通到地心的中央。也有人说下面有个洞,一直通到长江的底下。他无话可说了,只是不停地哽咽。他心里忐忑不安——那一个镜子,究竟跟这一段时间奇特的风云变幻有没有关系呢?
母亲面色和蔼地对他说:“没事了,那个镜子扔掉了,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一边往内室走一边跟“邮筒”说:“我就觉得不对,这镜子里面有一股妖气……你看过《聊斋》吧,里面有一节《画皮》,好像就是说镜子里面有妖怪呢……”
随后,小玉的尸体被运回了县城,然后,也安葬了。风波慢慢平静了,可是他始终感到失魂落魄,好像行走于阴阳两界的游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那个世界。他觉得人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背后指指戳戳,悄悄说着什么。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黄山,想起黄山发生的那些事,一种绝望的悲哀,就像黄山的云雾一样,从四面八方升腾聚集,包裹着他,从毛孔中渗入他的身体,在里面淤积成一团乌云。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弹弓击中的小鸟,正从高空往下陨落,眼前一片黑洞。
也像春天的雪花——雪花从高空落下来的过程,就是慢慢融化为一汪苦水的过程。
二
小玉说:“我那‘三脚猫’功夫,其实是跟汪家传学的。汪家传你们不知道吧?我外公王麻子在大牛山落草后,最先来投奔的,就是汪家传。汪家传造反,也是没办法,他父亲是前清秀才,文武全才,还会中医。他们家在徽州府东门一带开了个诊所,名气还挺大的。汪家传从小起就跟父亲学医术,也学武术。后来因为实在不想读古书,就跟着同乡瞒着父亲下新安做生意去了。一开始是在兰溪,在一个老地主家做长工。老地主六十多岁了,刚讨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做小老婆。汪家传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清秀,有文化,老地主年轻的小老婆寂寞啊,无事就找机会勾搭他,经常是让汪家传帮她做这做那。汪家传也是多情的人,双方一来一往,很快搭上了。老地主贼得很,发现了他们的私情后,也不作声,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他们,终于有一天将他们当场抓住。在惨遭了一顿毒打之后,汪家传被赶出门,只好又去了金华,在一家布店里当伙计。可是年轻力壮的汪家传还是耐不住寂寞,又跟布店老板的小老婆搞上了。布店老板很快也发现了,设了个圈套捉奸,汪家传光着身子逃到厨房。老板带着一帮人追到厨房,汪家传情急之下,拿着厨房里的杀猪刀,就把布店老板给捅成重伤。一帮捉奸起哄的人吓傻了,汪家传一溜烟地跑了,跑回老家也不敢露面啊,结果辗转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了黄山脚下,白天就躲进山里,晚上再出来活动。有一次在甘棠,他听人说大牛山有土匪王麻子在落草,就找过来了,要求我外公收留他。我外公看他聪明识字,又犯了大事,就收留了他。那时我外公跟汪家传,真是相依为命啊!我外公叫大老板,他叫二老板。我外公是‘宋江’,他就是‘吴用’。‘宋江’和‘吴用’联手,一下子发展到二十来号人。
“黄源来大牛山,是后来的事了,黄源劝说我外公参加革命投奔共产党,汪家传不太愿意,对我外公说我们只是想做点小生意,就像乘着小舢板捕鱼,只能在塘里河里弄点小鱼小虾,去了江里海里,没那个能耐。我外公没听他的,坚决跟黄源走。汪家传也没说什么,只好听我外公的。因为他懂医术,黄源和我外公就派他做一些治病救人的事,队里出现伤号了,感染上疟疾了,汪家传就开出方子,让人下山抓药,有时候,就自己在山上采药。队上的女人生孩子什么的,也是汪家传打理。汪丽文生皖生南生,我外婆生我妈什么的,全都是汪家传接生的。
“新中国成立后,县委想让汪家传接收县医院,去那里当院长。汪家传死活不干,坚决只当医生,不当院长。他的态度很坚决,大家也没办法,就由着他去了。他的关系一直挂在卫生局,工资也照发。汪家传就在中医院开了个门诊,当了医生。后来,汪家传也不住县里分配给他的宿舍,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块地,盖了一个大屋子,独来独往,很少跟当年那一帮打游击的战友联系。不过汪家传一直跟我们家,跟我外婆保持着联系,有时候给外婆一点钱,有时候捎上点火腿、香菇、木耳野味什么的。后来我让他教我武术,他就教我小洪拳、八卦掌什么的,还跟我操演真刀真枪的格斗。”
他好奇地问:“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汪家传呢?”
小玉说:“你当然不可能听说了——汪师父一直很低调,他从不多话,不太跟人接触,也从不说他打游击什么的。有时候我问起来,他说只是帮游击队看看病,帮助疗伤什么的。其他的,也没做什么。”
小玉感叹地说:“要说真本事,汪师父算一个。他不仅拳打得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枪挑一条线,刀砍一大片……那可不是吹的。汪师父教我说,学武术一定不能死板,不能墨守成规,要活学活用。一开始练武术,要练招式,练招式是练什么呢?就是练速度、练反应、练力量、练经验、练基础,等打架时,就要把那些招式全忘掉。我师父还说,打架最大的弱点就是呆板,千万不要把武术当作是死的东西,想着师父教给你的招式什么的,一想到这些,就死定了。”
他有点跃跃欲试,对小玉说:“能让汪师父也教我吗?我也想学武术,跟汪师父学!”听了这话,大头也在一边嚷嚷说:“我也想学,跟汪师父学!”
小玉一笑,说:“好吧好吧,都跟汪师父学,我们都是师兄师弟——哪天,我带你们去见见汪师父!他就住在新桥,离县城不远。”
三天以后的周末,是一个大晴天,春光明媚,桃红柳绿。小玉带着他们去了新桥村。新桥村是一个很小的村落,依山傍水,村口,有一座精致的五孔石桥横跨琴溪。村后,是数百米高的大牛山,村落只有数十户人家,以王氏宗祠为中心,数十幢黛瓦白墙的老房子挤在一起,秀丽而紧凑。沿着水边的石板道,他们穿过了整个村落,一直走到村子的最边缘。这时能看到一幢老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水边上,旁边是一片竹林和菜地。小玉用手一指,说:“那就是了!”到了屋前,只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小玉喊了两声汪师父,没有人应。小玉想了想,说:“应该在河边钓鱼。”于是他们沿着水边的道路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很快没有了,只有一条很窄的泥土路,蜿蜒地消失在一片芦苇中。小玉带着他们继续在一人多深的芦苇中穿行,走了约十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水面呈现在面前。水边上有一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古画中的独钓寒江图。小玉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大家不要发出声响。一行人轻手轻脚地向那个人靠近,离他只有十来米时,那个人一提钓竿,一尾半斤多重的鲫鱼悬挂在半空,活蹦乱跳。那个垂钓人大声说:“哈,你们怎么来了?”
小玉也笑了,对着那个人说:“汪师父,我就知道你在河边钓鱼!”
汪家传也一笑,说:“我就知道你们可能要来,准备多钓一点,中午请你们吃鱼。”
他们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汪师父钓鱼。汪家传的确是垂钓高手,一边跟他们轻声搭话,一边留意着水面上的动静,不时扯起长长的鱼竿,只一会工夫,就钓上来五六条,有鲫鱼、鳊鱼,还有一条半斤左右的汪丫鱼。汪家传钓鱼的时候,大头指着他的耳朵,悄声跟小芙说着什么。他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汪家传的耳朵长得很奇特,像猫耳朵一样薄得透明,连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并且时不时地跳动。这真是一个异人,不仅耳朵奇怪,眼睛也幽深而沉静,好像能洞察所有的秘密似的。
只一会,小鱼篓已装了二三十条鱼,足有好几斤。汪师父边收竿边对小玉说:“走,上我家吃鱼去。”小玉这才把一行人介绍给汪家传:“师父,这都是我的好朋友,这是小芙,这是镜子,这是大头。”汪家传仔细地看了看他们,脸上漾着微笑。汪家传依次跟他们握了握手,他感觉到汪家传的手瘦小有力,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中午,汪家传将钓来的那些鱼,做了个很大的杂鱼锅,先放生姜、大蒜、黄酒爆炒一下,又加水用炭火慢慢地炖。汪家传还炒了一大盘花生米,又煮了一大盘青毛豆。他们大快朵颐。汪家传一个人自斟自饮喝着酒,微笑着看着他们,跟他们说起了钓鱼的学问。汪家传说钓鱼可以分为人钓、魔钓、神钓及佛钓四个境界:人钓呢,只是想钓点鱼打打牙祭;魔钓呢,是懂得钓鱼的技巧,以攫取为目的;至于神钓,看重钓鱼的技能,目的不重要;至于佛钓,不求鱼,也不求钓,只是以钓为手段,修身养性,立地成佛……汪家传的这一番话,让他似懂非懂,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汪家传所说的一些钓鱼诀窍:选择的地点要背风,时间最好是上午或晚饭的时候,夏钓深水,冬钓浅水,诱饵最好选用红色的蚯蚓……
聊了一会钓鱼,话题又转到黄山游击队上来。他说:“汪师父,跟我们讲讲黄山游击队的故事吧!我们最喜欢听了。”
汪家传笑着说:“还真没什么可说的。那时候我只是个小人物,在队里帮着跑跑龙套,只是帮游击队治治病,送送情报,也没做什么事。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
他问:“你杀过坏人吗?”
汪家传怔了一下,说:“我只是个医生,也叫卫生员,不直接打仗。”
小玉想岔开话题,伸出手来将他脖子上的小铜镜拽出来,对汪家传说:“镜子有一面小铜镜,可漂亮呢!”
汪家传噢了一声。他解下铜镜,递给汪家传。汪家传仔细地看看正面,又仔细端详着镜子的反面,喃喃地说:“好,这句偈语写得好。”
他感到奇怪。他曾经注意到镜子后面的字,但他从没有认真地研读过,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是哪几个字,也不明白字的意思。汪家传果然不同凡响,一下子就认出镜子背面的字了。小玉也有了兴趣,走到汪家传身边,用手指着铜镜上的几个字问道:“这是什么字?能解释给我们听吗?”
汪家传又仔细端详了一会,抿了一口酒,指着镜子后面的字念道:“这是篆书,这是正,这是邪,这是合,这是和。加起来就是‘正邪合和’几个字。”
“‘正邪合和’是什么意思呢?”小玉、小芙和他一起睁大眼睛看着汪家传。只有大头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专心致志地吃着鱼头,就像一只单纯的小猫一样。
“意思是……世界是矛盾的……就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都有两面,可以说是好坏,也可以说是对立。世界有白天,就有黑夜;有美,就有丑;有对,就有错;有方,就有圆……这就是二元。二元世界,看起来是对立的,其实,是一阴一阳,互为补充,和谐相处……它们都是同一个东西,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
他们眨巴着眼睛,似乎听不太明白。
汪家传继续说:“正邪合和,就是说正和邪,美和丑,要尽量融为一体,不要分开,友好相处。”
他们更不明白了。
小玉问:“汪师父,美和丑,怎么会是一个东西呢?”
汪家传轻声一笑,说:“是啊,它们就是一个东西……有很多东西,我不太好说,你要自己悟……等你想明白了,就知道它们其实是一个东西。”
他们陷入了思考,没有冒昧再问了。汪家传将铜镜还给他,问:“这铜镜怎么来的?”
“是我爸给我的。”
“你爸爸现在哪?做什么的?”汪家传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张纸,早已被撕得四分五裂,又丢失得七零八落。记忆又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手头残存的,只是一根断了的线头。他的声音低下来了,说:“我爸爸原先在群艺馆工作,已死去很多年了……”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他已记不太清了。”小玉在一边说。
汪家传没有再问了,继续喝着酒。大头抬起头,看了看小芙,再把目光转向汪家传,问:“汪师父,他们都说我姐姐漂亮,前世应是一只漂亮的鸟,他们的说法对吗?”
他们全都笑了起来。汪家传笑了。大头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问道:“每……每一个人都有前世吗?”
汪家传呷了一口酒,点点头,说:“你们都是有灵性的孩子,灵性,比聪明强多了,是很难得的……有没有前生今世,我也说不好。生命看起来无头无尾,是因为我们没有记忆。我们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我想,应该每一个人都有前世吧,也会有来世。因为生命的能量不息,会转化。就像河流,站在河流的这边,对岸就是彼岸;如果到了对岸的话,这边就变成彼岸了……”
大头抢着话说:“我……我觉得……也是,我……我觉得前世是可以感觉到的,比如说这世上的人,有的人……看起来像老鼠,长得……贼眉鼠眼的,前世肯定是老鼠变的……有的人……长得像老鹰,有的人长得像狐狸……你们看过外国电影吧,外国牛……多,牛投胎成人的也多,所以外国人长得都像牛一样,因为是牛变的……”
大头结结巴巴的,好不容易把话讲完。他们听得哈哈笑起来,汪家传也笑了。他在一旁看着汪家传,突然觉得汪家传长得极像一只猫头鹰——汪家传的鼻子像鹰,眼睛和面部像猫,他就像猫头鹰一样敏锐和聪明,还像猫头鹰一样神秘,具有夜晚的气质。
他为自己有这样奇怪的想法,莫名地感到兴奋和紧张。
停了一会,他问汪家传:“汪师父,跟别人打架有秘诀吗?”
汪家传一笑,说:“你问小玉,让他来告诉你——打架哪有秘诀啊,如果要说秘诀,就是速度和力量。至于其他,都是虚的。不能说有用,或者没用。”
汪家传继续说:“很多武术,其实都是花拳绣腿,光有招式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速度和力量,再就是反应要快,打架要冷静,要会动脑筋。”汪家传指指自己的头部。
小玉也笑着说:“是啊,打架得快、准、狠才行,如果要说秘诀,这个就是。”
他显得有点失望,在一旁不作声了。汪家传看着他,继续笑着说:“我跟你们一样,年轻时也希望走捷径找秘诀什么的,后来年龄大了,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捷径秘诀的,所以就省省心了,不再想这些事了。”
他蓦然想起自己在公社卫生所看到的女人生孩子的情景,想起了和平的死与父亲的离去,那么蹊跷,又那么神秘,不由又问:“没有秘诀也没有捷径,这个世界……每个事物都是有答案的吗?”
汪家传想了想,说:“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哪有什么答案呢?生是一个谜,死是一个谜,性也是一个谜——为什么万事万物,都有阴阳之分呢?你想,光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奥秘,就够你捉摸不透。以人的智力水平,哪里讲得清世界的道理呢?”
见到汪家传的那一个下午,让他难以忘怀。后来,他经常反刍那些问与答,觉得汪家传于人于事于世界的说法相当有道理,而且,在他的回答后面,其实有更多的内容。这世间的一切事情都像是一张薄纸的正反面,两面都写有一些字,无论从哪面看都模模糊糊,都无法看得真切。
三
1985年,陶大文以美籍华人的身份来过大陆,曾到了黄山脚下的S县。陶大文向S县有关方面提出要求,能否安排见一见当年在一起浴血奋战的战友。重回故乡,陶大文感慨万千,经常一个人穿行于S县的大街小巷,有时候怔怔地坐在琴溪河边上发呆。S县有关人员介绍说:“当年打游击的同志,王麻子已经去世,黄源去了北京,其他人大都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个周老五,在乡野中安度晚年。”陶大文要求见一见周老五,有关方面同意了。政协办公室派了一辆小车,带着陶大文一直开到周老五住的村庄。当来人告诉周老五,有当年的战友陶大文来访时,周老五一下怔住了。政协的人又说了第二遍,周老五突然扭头就走,大声斥责:“让他走,滚他娘的,当年的软骨头,不死在美国,又跑回这里耀武扬威!我可不想见这个龟孙子!”
周老五随手抄起一把扫帚,就在院落里扫起来,扫得地上灰尘飞扬。县里的人以及陪同的乡政府的人都咳嗽着窜到了舍外。周老五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地关上,骂声依然不绝于耳。陶大文站在不远处的汽车旁,一脸的尴尬,眼圈里满是晶莹的泪光。良久,老人抑制不住悲哀说:
“唉……我们还是走吧,走吧。”
在此之后,有人见到陶大文在一个**雨霏霏的清晨,静静地伫立在陶小武烈士的墓前。那时候孩子们还没有上学,小武小学简陋的校舍湮没在一片雾霭之中,四野阒然无声,初夏的鹧鸪在葳蕤的茅草丛中不断地啼鸣。山坳里的雾气氤氲缥缈,雾霭挤满了空间,也逼走了时间,使得世界于笼罩之下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陶大文瘦弱的身躯,在朦胧的景致中像一棵树一样孤独。好半天,才听到陶大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在旷野中显得凄清和绝望。
……我得知陶小武之死的另一种说法是在上了初中以后。有一天我早起去张家广场的大众食堂买油条,排队等候的时候,炸油条的张老头绘声绘色说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张家广场杀人的事。张老头对当年的杀头事件如数家珍。他一边不紧不慢地炸着油条,一边向人述说着当年的情景。张老头说:“张家广场从明朝开始就是个杀人的地方,这地方不知杀了多少人。最初,是用刀砍,用那种一米多长的鬼头刀,一二十斤重。犯人带上来之后,先命他跪在地上,低下头,露出颈脖,刽子手站在旁边,一刀下去,颈血一喷,头能滚得老远。有一次杀一对奸夫**妇,那对奸夫**妇真狠毒,用一根铁钉从头顶上钉下去,把那妇人的丈夫钉死,别人还看不出来。这案子破了很久都破不出来,后来还是一位来自四川的县太爷本事大,将案子破出来了。其实也不是县太爷本事大,只是他喜欢读小说,读过“三言”“二拍”,上面有一回写得清清楚楚,县太爷就长了一个心眼,让验尸人注意这一点,果然是那样。那对奸夫**妇,肯定也是读过这些书的,没想到撞到行家了。奸夫**妇上刑场的时候,相拥而泣,别提多惨了,女的一口一句“王郎王郎下辈子变鬼都要在一起”,男的也是泪流不止。结果刽子手手软了,第一刀下去之后,女子大哭说:“太疼了,你们弄疼我了!”刽子手急了,连砍五刀,刀刀都没有砍中要害,只见着鲜血如喷泉般乱溅一气。男的气得破口大骂,说你们不能把刀磨快一点啊,畜生不如的东西。男的用头直撞地,血流不止。衙门的人慌了神,一拥而上,刀枪棍棒全用上了,这哪里是杀人,杀猪也不这样啊……那是真惨啊!
“用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就是用枪了。枪毙人不是现场开枪,也不是拉到很远的地方,就是在这祠堂门口,搭一个台子,组织一批群众喊口号,宣布罪状,然后就拉到祠堂边上的巷子里毙了。S县解放后,有一次把县长许仲昆等人拉到祠堂边,开公审大会。一共枪毙了二十多人,有县长许仲昆、县行动队长陈思新、县党部秘书长徐家发等,这些人原来都是威风凛凛的,一上台子,要枪毙了,全都吓得要死。只有那个许仲昆,六十多岁,把头一直昂着,死不低头。小战士让他把头低下,他死扛着不低。结果执行的排长大发脾气,一脚把他踹倒,拔出盒子炮,直接在台上就把他给毙了……台上台下的人一下子都吓傻了!”
张老头接着谈起了陶小武,乱溅着唾沫星子说:“还有更惨的呢——那是民国时候了,杀陶小武,我那时就在场。听说要杀人,全城的人都兴奋啊,连数十里之外的乡下,都有人赶来县城。凌晨四点不到,就有人来张家广场等候了。那天是五月进梅之后少见的艳阳天,六点的时候,人越来越多,好像全县的人都拥来了。九时左右,小教书先生被五花大绑地从文庙方向押来了,大队人马开道,如临大敌。那小教书先生真可怜,长得瘦瘦小小的,好像还没完全发育成熟,那帮人拖着他,像拖着一只鸡一样。小教书先生面色苍白,也不说话,牙关紧咬……
“哎呀,真可怜!”张老头说,“那一次杀人,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惨的,说那小教书先生是共产党,这么老实的小教书先生会是共产党?很多人都不信。那些国民党反动派,真是凶残啊!不过小教书先生,还是被砍了脑袋。刽子手举刀那一瞬间,小教书先生扯着嗓子大叫:
‘我哥会找你们报仇的!’
“人群中呀的一声惊叫,说时迟那时快,等小教书先生吐出最后一个‘的’字时,他的脑袋已落地了,只见着嘴巴还在动。脖子里的血喷得老高,像倒挂的瀑布一样。真是吓人啊!你知道他哥哥是谁吗?叫陶大文,是个老资格的共产党了,一直是个地下党。国民党抓他的时候,泄露了风声,陶大文就跑了。陶小武没跑掉,也没想跑,他哪里知道哥哥是共产党啊!那些国民党反动派看交不了差,就把陶大文犯的事,全赖在陶小武身上了!陶小武还是个孩子啊,一开始不承认,他们就给他上刑,坐老虎凳什么的。陶小武为了保护哥哥,也为了不遭受更多的折磨,干脆就签字画押承认了。
“陶小武哪是共产党啊,最多,他就是个同情革命的进步青年。可是那些国民党反动派,要他做替死鬼!这一对兄弟,弟弟替哥哥挨了枪子!哥哥呢,叛变革命了,不知道去哪了!”张老头神秘地瞅了瞅四周,吐出了这句话。
听完了张老头的叙述后,我目瞪口呆。那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陶大文的名字,我没有想到那一个言之凿凿的故事,竟有着如此出人意料的真相。我感到由衷的沮丧,一个闪烁着光晕的故事,就像一个肥皂泡一样破裂了。从那时起,我开始怀疑我所读到的历史,继而怀疑所有的一切,直至人生的真实性。这是一种极端的不信任,就这样过早地,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降临在我的头顶上。从此之后,我开始以疑问的目光看待世界,以自以为是的思维,一知半解地理解世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也许,有好处也有坏处吧。
那一次陶大文回S县,虽然接待隆重热烈,不过因为当时的环境,有关陶大文的生平,尤其是陶大文曾经在S县从事地下工作的那些事,没有人敢向他打探,更没有人向陶大文提及李玉茹曾经生活在S县一事。陶大文在陶小武墓前凭吊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的是,李玉茹的墓就挤在二百米开外的一片乱坟之中。他们之间的重逢,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错臂而过了,就像错过了那场可能的姻缘一样。
陶大文悻悻地回到了美国。半年后,陶大文被诊断出晚期肺癌,很快就在美国去世了。曾经发生在黄山脚下的诸多故事,包括一个山区青年投身于革命,游离于革命,又脱离革命的诸多事情和细节,都随着这个人的消失彻底地消失了。不仅如此,有关这个人的所有一切,包括个人编年史和生活轨迹,以及情感和心路历程等,也像是从未缘起似的消失了。它们都消逝在时光的河流之中一去不复回。历史虽然是客观存在的,不过匆忙消失的它们,却难以再现。从哲学的意义上说,难以再现的东西,其实都是虚幻的。风来竹面,雁去无声,毕竟难比雪泥鸿爪啊!
那些“无”,与这个世界的“有”,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
四
那一天读书读累了,小玉抬起头来对他们说:“你们没去过文庙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他们开心地笑了。文庙就在宝塔脚下,不过那是县公安局的后院,也是公安局的临时看守所,门口总有公安佩着枪,虎视眈眈地站在那里,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尤其是小孩子们,更不让进去。现在有这个机会,怎么能不高兴呢!到了文庙门口后,小玉让他们等下,自己进了岗亭,跟站岗的公安说了些什么。公安听了小玉的陈述后,让他们进去了。
文庙的大门是朱红色的,很重,推启时发出沉闷而怪异的声音,他们故作镇静地跨过高及腿肚的门槛。门内的世界,寂静得让人发慌,仿佛不属于现实世界似的。文庙分为二进,前进较小,在石阶路的两旁分别长有两棵上百年的桂花树;转过壁板,后进是一座很大的庭院,不过气氛幽深阴森。旁边的回廊上,住着几户人家。院落正中,长有一棵巨大的桂树,比第一进的树更大,树枝繁茂。在桂树的旁边,还有十数棵排列整齐的水杉树,直冲云霄。院落中间,是一个放生池,周围是雕花的青石板,里面游弋着几尾红色的鲤鱼。在放生池的那一边,就是高高矗立的正庙了,呈赤红色,因为岁月的侵蚀,不少地方已变得腐烂泛白了。
小玉一本正经地介绍说:“文庙建于明嘉靖年间,距今有五百年历史。在封建社会,文庙一直作为县里的科举考场,是考秀才的地方。过去的人想当秀才,就要在这里进行三天的考试。得先在这考试过了,才能当秀才;然后就是考举人,考进士,考上了举人,就能当官了。”
小玉又说:“每当月明星稀,公安干警下班之后,看门的大爷总能听到文庙里面有拖铁链子的声音,自晚清科举结束之后,这里不再举行县试后,就成了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面,不知死了多少人。”他们听了,吓得一激灵,小芙和大头,抖抖索索地躲在后面,竟不敢进去了。小玉笑了:“没事没事,你们不要怕,我是开玩笑的。”
拾级而上进入文庙之后,但见文庙大堂空空****,有一种浓重的霉味,又似乎不完全是霉味,是一股尘封的历史的味道。文庙的屋顶已开始坍塌,瓦已破碎,有光线从千疮百孔中透下来。屋檐上到处都是吱吱喳喳的麻雀,它们的胆子似乎更大,喜欢绕着人群飞来飞去,有时候还一声不响地飞到你面前,扭动着脖子,用一种饶有意味的眼神看着你,仿佛能看穿你全部的贼心思,洞悉你一辈子的人生轨迹。
在阴森肃穆的文庙里,小玉说:“你们知道吗,当年这里也关过游击队的——皖南事变爆发后,S县的国民党联合正规军,出动了所有的武装,把大牛山围了个里外三层密不透风,很明显,他们是对着黄源,以及打散的新四军而来的。他们抓了附近四十多个村民,把他们关进这里,让他们供出黄源和汪丽文的下落。其中,就有吴大根夫妇。当年的警察局,也设在这里。那时候的国民党行动队队长叫江小虎,是一个异常凶残的反动派,他拿起手电筒,扳起被捕人员的下巴,一个一个地照,希望从他们的表情中来判断点蛛丝马迹。可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张没表情的脸。江小虎一点情报都得不到,恼羞成怒,吩咐手下把文庙的门窗钉死,也不让人给送吃的。
“门窗一紧闭后,文庙里就变得黑咕隆咚的了。吴大根真勇敢啊!吴大根悄悄地对大家说:‘我们穷人都是硬骨头,就是打死,也不能说游击队在哪里,不然的话,就没有人为我们报仇了。’他告诉大家应付审讯的绝招:女人一问就哭,最好是哭晕过去;男人一问就装傻,胡七八嘛地乱说一通。这一招果然奏效,敌人一个一个地提审村民,结果女人哭成一片,动不动白眼一翻晕过去;男人呢,一个个傻不兮兮,供出来的人,不是县党部的就是特务队的,气得负责审讯的国民党营长大发雷霆。这些老百姓,都是傻瓜白痴,抓这些人有鸟用啊!
“江小虎更加气急败坏,他把吴大根单独提出来,说:‘有人说你家曾经来了一个小结巴,说是游击队的头,有这么回事吗?’吴大根一脸的无辜,说:‘我不知道啊,我们家是来了一个小结巴,不过干了一段时间后,没打招呼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江小虎很生气,想撬开吴大根的嘴巴,便对吴大根用刑,先是命部下用皮鞭抽,把烙铁烧得通红烫什么的。吴大根仍旧什么也没说。江小虎气急了,把吴大根的老婆也提出来,吴大根的老婆那时正怀着孕,挺着个大肚子。江小虎威胁说:‘吴大根你再不交代,我就对你老婆用刑了。’吴大根说,你一个大男人,对女人耍什么威风,我都不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什么啊!
“江小虎气急败坏,对着一群执着扁担、打着赤膊的打手们大叫一声‘打!’,扁担雨点般地落在吴大根老婆的身上,吴大根婆娘娇嫩的身体,哪里吃得消这样的打击啊。几分钟后,吴大根的老婆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头破了好几个口子,鲜血如积水一样渗出来。可是江小虎还不放过她,根本不叫停。又过了一阵,吴大根老婆的膝盖被打破,骨头都露出来,门牙被打掉了,舌头也僵了。她在地上扭来扭去,一边哭着大骂,一边拼命地用手护住肚子,吴大根见到这个情况,也大声哭起来,央求江小虎放过她。江小虎冷笑着看着他们,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吴大根老婆实在没气力了,一动不动晕死过去了。”
小芙眼泪都流了下来,再也听不下去了,连声说:“小玉你不要讲了。这国民党,怎么这么凶残呢?”小玉看了她一眼,说:“国民党反动派,一直就是这样的……敌人问来问去,没有结果,就把无辜的乡亲关了三十多天,说得不到答案就不放人,保释也不行。县党部的那帮坏人叫嚣:有本事黄山游击队来抢人啊!”
“再说外面,黄源和游击队听说吴大根夫妇等人被抓到县里去之后,心急如焚。吴大根夫妇是黄源的救命恩人啊!一般情况下,国民党地方武装抓人关人,坚持不了多久。可一二十天过去了,县里还不放人。黄源便跟汪丽文、王麻子、周老五等人商量,认为国民党真是穷凶极恶,得想想办法。现在春耕时节已到了,田地无人耕种就会荒芜,饿死人县党部虽然不管,但是秋后交不上田亩税,县党部也不好看,上面会怪罪他们的。黄源决定派人去做一些士绅的工作,让他们出面去保人,理由是不放这些人,田就没人种了,下半年租子也收不上来。黄源通过多方斡旋,有一个在县里很有名望的大士绅江显臣愿意出面做工作。”
“你们知道江显臣吗?”小玉问。我们都摇了摇头。小玉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又问,“你们知道胡适吗?什么,还是不知道!你们啊——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小玉说:“胡适可是个不得了的人,他是大文化人,动不动就骂人,谁都敢骂,连蒋介石都对他非常尊敬。这个胡适,是这儿的人,他的夫人江冬秀,也是这儿的人。这个江显臣,就是江冬秀的堂兄。江显臣要出面,县长敢不给他面子?江显臣一听那么多人被抓到县里去,说那怎么行,让人备轿抬着他去了县城,到了县城后,把轿子直接停在县衙门口,叫上县长,让陪着一起到了县党部。县党部的书记听说江显臣来了,忙不迭地出来迎客。江显臣说:‘你把这么多壮劳力关在庙首,耽搁了春耕,下半年要饿死人的!老百姓要造起反来,出了事上面肯定要找你们。你们关这些老百姓干什么?他们要是知道,早就说了;不知道的,你屈打成招,也没有用。’
“江显臣继续说,我知道放人的事情你责任重大,我帮你担一半怎么样?我出面给你立个具保的字据,你就有了交代。党部书记一听,正中下怀,其实他也为这事愁着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三四十人多关一天,他就要多出一份伙食,就是喝稀饭,公仓也得出啊!而且,万一出了人命,不说责任,也有很多麻烦。听江显臣这么一说,干脆卖个面子给江显臣,于是让江显臣签字画押,把吴大根夫妇及数十个村民全部释放了。这时正是农历三月底。不过他们还是不甘心,又推行保甲连坐,规定五个家庭组合成一个联保,五个家庭连坐具结,一个家庭犯法,五家都要治罪。”
他急急地问:“吴大根一家,后来怎么样了?”
小玉说:“释放了啊,不过吴大根一家还是遭到了不幸,吴大根的老婆,这时已怀孕八个多月了,哪里经得住这样一番折腾啊,刚到家,肚子就痛起来,要生,却生不下来。吴大根急了,请了好几个医生来救命,结果孩子保住了,老婆却死了。吴大根那个伤心啊,他给儿子取名叫吴小平……你们认识吴小平吗?就是县革委会那个秘书,长得白白的,年纪轻轻的那个。”
“哦——”他们应允着。其实谁也不认识那个叫吴小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