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喜欢那小铜镜了,那一面父亲留下来的、背面布满绿色斑点的铜镜。他喜欢将它携带在身上,一有闲暇,便将它掏出来,细细地摩挲和观察。镜子的反面,是他看不懂的图纹,点缀着绿色的铜锈,在他看来,那些,都是斑驳的时光密码,有很多秘密隐藏其中。镜子的正面,可以看到自己:褐黄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孔,星星点点的雀斑,呆滞的表情以及不羁的眼神……影像让他感到亲切,也感到安全。他喜欢看万事万物在古铜镜中呈现的影像。在他看来,这世界的疏离、陌生和间隔,是由于清晰和冷静造成的。古镜泛出来的柔和的光线,消除世界的尖锐和陌生,使得世界趋于相同,带有返璞归真的美感,真是世界罕有。在镜子中,人是没有灵魂的,只是单纯的影像。镜子是一种投射,那么,现实中的人物呢,会不会也是一种投射?既然镜子的影像是不真实的,那么外部世界呢,会不会存在着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不真实呢?

有时候他会痴痴地想:这面镜子,是照过很多面孔的,那些曾经在镜中出现的影像,现在去了哪里呢?记忆不应只是人才有的,万事万物都应有自己的记忆的。凡是发生过的,就可以被时光收藏起来。这一面镜子曾经的主人是谁呢?肯定有林黛玉那样的女孩,如果时空流转,镜子里曾经的影像会复活的话,该多有意思啊!

他注意到母亲经常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偷偷叹息,甚至无声地啜泣。有一次他掏出镜子时,母亲看到了,很惊异地问道:

“这镜子是爸爸给你的?”

他点点头。

母亲伸出手来,说:

“给我!”

他死死地将镜子护在胸口,坚决地摇了摇头。母亲柔声说:“给我,你小家伙要镜子干吗呢?”

“是爸爸给我的,我谁也不给!”

母亲似乎有点生气,走过来,要抢他的镜子。他死死地抱紧胳膊,坚决不让她抢。她便用手使劲地掰他的手。眼看要坚持不住了,他猛地张开嘴,用力咬过去。

“哎呀!”母亲松开手,本能地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他哭了出来,大声嚷道:

“不给,就是不给。爸爸会经常出现在镜子里,跟我说话!”

母亲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没有继续行动,只是用柔和的语气对他说:

“我是怕单位上的人说闲话,你爸原来在群艺馆,就是文物管理员……按理说,这些都应该交给公家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说:“爸爸说是爷爷留给他的——”

“嘁——”母亲说,“他就会睁着眼睛讲瞎话,临死还要编故事。”

他不作声了。

母亲长吁了一口气,自己找台阶下:“好吧好吧,你想留着就留着吧。不要弄丢了。这个镜子,很贵的。”

过了一会,母亲又柔声跟他商议:

“明天是周日,中午有个叔叔要来我们家吃饭,你不会反对吧?”

他摇摇头。

第二天中午,果然有一个男人来到家中。矮胖子骑的是绿色的邮政自行车,穿一身难看的邮政制服。下了自行车后,他发现那个男人头发梳得精光,矮胖矮胖,风纪扣扣得紧紧,像一个邮筒似的进了家门,一见到他,就龇开大牙直笑,一嘴的大黄牙把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怎样应付,也不理他,走到书架前找了一本书埋头读起来。他感觉“邮筒”走到自己身边,他装作不知道,用余光瞅着那个人的脚尖,期望它尽快从面前消失。“邮筒”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迟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递给他,说:

“这是大白兔奶糖,很好吃的。你吃吧,是从三线厂上海佬那里搞来的。”

“邮筒”又说:“三个大白兔就能泡一杯牛奶,喝起来很香很香的,要泡一杯吗?”

他摇摇头,愣愣地看着那个“邮筒”。“邮筒”的右眼下面有一颗很大的黑痣,凸出来,上面长满了细细的黑毛。他就那样默默地看着他,心里也不知道想什么。“邮筒”感觉到目光的异样,有点不自在,讪笑着收回糖果,到里屋去了。

母亲的午餐烧得十分丰盛,有干豇豆烧肉、红烧鲫鱼、炒花生米等,还有从街上买来的松菇,加了点鲜肉汆汤。母亲很高兴,特地开了一瓶酒,给那个男人倒了一大杯,自己也倒了一小杯,两个人边喝边聊,谈得异常投机。“邮筒”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说一些邮政局的逸事:有一次电话线坏了,他带着一个傻子徒弟扛着梯子去修。到了那个地方,他把梯子架上墙壁去房顶检修,让徒弟在下面看着梯子。过了一会,等他准备下来时,傻子徒弟早就扛着梯子跑了,原来是下班时间到了……母亲听着他的话,咯咯地笑着,满眼都是温柔和崇拜。“邮筒”得意极了,不停端着杯子一饮而尽。他在一旁细细地聆听着,一点也笑不起来,也没有胃口,嗓子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一样。母亲呵斥了他两句,让他快吃饭,他只装着听不见,只是用筷子心不在焉地夹着米饭,后来干脆放下饭碗走了出去。在身后,他听见那男人煞有介事地对母亲说:

“这孩子也有点问题吧,怎么跟我那徒弟一样?”

他听见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邮筒”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无所事事,他走出了家门,来到了群艺馆的后院里逮蟋蟀。群艺馆的后院是一片很大的荒草地,堆积了很多旧日的青砖瓦砾,也有一些祠堂拆毁时的石马与石础,散乱地丢在那里,除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柏树外,到处都长满了野**、蒲公英、苍耳子之类。有一次,他还在乱石堆里发现了一对死得不明不白的猫头鹰。它们躺在那儿,羸弱而瘦小,像一个谜一样。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当他过了几天再去那个地方时,两只麻黄色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荒芜的空地里,最活跃的就是蟋蟀了。他经常来这里逮蟋蟀,以啼鸣声音的强弱,来判断它们的战斗力。传说蟋蟀中的上品是在坟墓里生长的,以死人的骨骼为食料,会让身体精壮,撕咬起来格外凶猛。可是这样的蟋蟀,他一直没有看到过。好在后院的蟋蟀也不错,因为地方僻静、阴湿,人迹罕至,蟋蟀的个大、体壮、好斗。逮蟋蟀很有趣,也有一些风险——有时候翻开瓦砾或砖头,会看见赤色的火焰蛇、蜈蚣、百脚虫以及癞蛤蟆什么的。据说它们都是蟋蟀的好朋友,喜欢跟蟋蟀一起玩耍。每当看到这些东西,他就会大叫一声,弃蟋蟀狂奔而去。

他在后院柏枝树下仔细辨别蟋蟀的叫声时,一个年龄稍小、长着一个硕大脑袋的男孩慢慢踱过来,他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之前,他从未在群艺馆大院看到过这个大头。他突然有点不高兴,不想让这个小大头干扰自己捉蟋蟀,便从地上拾起几粒柏树果子,掷过去,有一粒正巧打在小大头的脑袋上。小大头气极了,冲着他叽里呱啦地乱叫,从地上拾起柏树果子,也向他掷过来。他顺手在脚边抹了一把苍耳子,冲到前面,又掷过去,又打中了那个小大头,有一些趴在他的头上衣帽上。那个小大头气急败坏,也向他掷过来一把苍耳子。就这样,双方打起仗来。他的攻势很猛,掷出去的苍耳子接二连三准确地落在小大头的身上和头上。小大头变得惊慌失措,一边将手笨拙地捂住脑袋,一边哇哇大叫。他这才知道,这个小孩是个结巴。

一个异常漂亮的女孩不知道从哪冲出,也加入了战斗,她帮助大头,用柏树果子和苍耳子不断地掷向他,小大头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运输“弹药”。他也不示弱,从树上采来一把把的果子,冒着“枪林弹雨”进行反击。一直打到双方的脚边铺满了柏树果子,又累得气喘吁吁时,女孩大喊一声:“不打了不打了,我们停战吧!”

他这才知道,这姐弟俩是群艺馆的舞蹈教员李玉茹的女儿小芙和儿子大头,是从上海过来的。李玉茹的母亲过世后,他们再待在亲戚家里,也有所不便。李玉茹回到S县安顿下来后,就把他们接到身边。小芙真好看啊!他从未在小县城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就像是从画中和电影上走下来的一样:她扎着两根辫子,五官精致,冷若冰霜,似乎走到哪里,哪里都带有她的光芒。也不知怎的,他一直不敢直视她,总是抖抖索索回避她的眼神。后来他知道,那样的举动,并不是害怕她,而是对美的怯懦。人对于美的敏感力,与生俱来,属于本能。天然的美,自带光环,让人敬畏。美丽,不仅让人企望,还会让人莫名的忧伤。

母亲跟“邮筒”的来往,变得更火热了——“邮筒”经常来他们家,每次来,都会给他捎一点小小的礼物,例如话梅什么的。他知道这都是伎俩,因为“邮筒”从不愿单独跟他在一起,一有时间,就跟母亲关上里屋的门,把门闩得紧紧,好在他根本就不想回那个家。

很快,到了放暑假的日子了,刚刚放假,母亲便将他送到了H县的外婆家,一切都迫不及待,他知道是因为“邮筒”。当然,他也乐意去外婆家,在外婆家,可以肆无忌惮地睡懒觉,可以在城边的山上打鸟,可以在新安江里游泳。在H县,他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日子。暑期结束的时候,他又回到了S县,一进县群艺馆大院,就觉得一股芬芳扑面而来,院落的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花圃,种了很多凤仙花、丁香花、喇叭花、太阳花之类的,灿烂地开着,使得院落里充满了生动的气息,尤其是喇叭花,顺着藤子一直爬到屋顶,在屋顶上也开放起来。他甚至能听到风中轻微飘**的细细的喇叭声。

大头悄悄地来到了他身边,偏着头问他:

“这……这些花好看吗?”

“……好看。”他回答。

“是……妈妈、姐姐跟我一起种的。”大头黑黑的眸子炯炯发光,很得意地说。

大头继续说:“妈妈和姐姐说,这些花……好养,先种着。过一段时间再撒点鸡粪进去,等土肥一些了,再……种一些更好看的,像**、牡丹什么的……你喜欢花吗?”

“喜欢。”他问。

大头显得很兴奋:“小芙……姐姐说,花……还会说话呢!等到花开之后,可以跟她说话,她……还能替你变出很多东西,就跟田螺姑娘一样。”

他点点头。他当然听过那个民间故事,那一个故事,像冬天里的一壶热茶一样,让人温暖。此刻小花园里的花,也有同样的意义。他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花,感觉心中有些沉睡的东西在慢慢萌动。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花朵般美好的东西呢?它传递希望,也传递温暖,还能给人启迪!他突然觉得大头的声音也变得好听多了,不再沙哑结巴,就像是风铃一样脆亮,是一种响亮的金属音。眼前的花朵如此美艳,绿色更绿,红色更红,姹紫嫣红,变得比先前更好看了……他感到心慌意乱,一刹那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慢慢地,他跟大头成了好朋友。大头真是苦孩子——自小就是结巴,之后,又先后得过小儿麻痹症和脑膜炎,来这世界的十来年,上天真是把所有的苦难都给他了。不过上帝永远是公平的,大头虽然讷于言表,却相当聪明,记忆力尤其好,读书过目不忘。当然,我后来明白,最难得的,是大头有一颗纯朴的心灵,性格中有一种难得的本真。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大头比比画画地告诉他,自懂事时开始,就有无数人对他说这一句话。大头说他的头一点也不大,相反,它上部圆圆的,下部尖尖的,像玉米粒一样微不足道。大头说这样的名字就像一个瓜皮帽,瓜皮帽扣在他头上,引起诡笑的,却是他人。跟大头一样,他一点也不知道大头跟下雨有什么关系,是指的头大可以当伞吗?民间谚语就是这样充满着混乱,让人不知所云,莫名其妙。世上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很多人的婚姻,一个人与一个人之间的关系,看似自然而然,其实充满着混乱。他当然知道大人们为孩子取名的用心,取一个很低贱普通的名字是为了好养,为了不引人注目。人要长大,身边的凶险太多,被人注意到,就是一种危险。问题是,李玉茹为什么不给小芙取一个庸俗的名字呢?

有一天,他和大头来到城中桥上,顺着琴溪河流水的方向,坐在桥中心的木栏上,把脚伸出木栏,低头看脚下的流水。那时候正是黄昏时分,远处的斜阳映照着他们,似乎一直照进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的内部也幻变成了金黄色。风幽幽地吹着,在桥墩的尖端,一只红蜻蜓咬着草秆一动不动,红色的肚腹像指针一样指向他们。那一刹那,他们俩都感到神清气爽,竟然说起了一个深刻无比的话题。

是大头先开的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知道吗?人都是分前世、现世和来世的。”

他点点头,仿佛胸有成竹,早就听说过似的。

“妈妈说我此生就是来受难的,因为我的前世,造了很多罪孽。”大头说。

“为什么?”

“你看我……受了多少苦啊!”大头突然有些沮丧。

他好像很懂事地安慰大头:“也许这一辈子经历了,下一辈子就好了。”

大头开心地咧了一下嘴,说:“要是……下一辈子投胎,你……会变成什么?”

他有点莫名其妙:“什么?”

大头继续说:“你……不知道吗?人死之后,投什么胎,是自己的事。你想变成人,就会变成人;想变成猪就变成猪。”

他没有答话。

大头又说:“如果……到了鬼门关时,让你……自己选,你……你会选哪个?”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这一辈子的人生才开始呢——不过比较来说,他似乎更想做一只豹子,一直生活在山林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过,他似乎没有拿定主意。

大头在一旁喃喃自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想做一只鸟——做鸟多好啊,有翅膀,能够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

大头突然呵呵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站起来,突然翻过桥的木栅栏,跳到了下方的桥墩上。然后,他又轻手轻脚地走向桥墩的边缘。原本停在草尖上的红蜻蜓,见大头来,吓了一跳,盘旋着飞走了。他在上面看着大头的举动,吓坏了,急得哇哇大叫。大头回过头来,冲着他笑笑,一屁股坐在尖尖的桥墩上,他的双脚落在半空中,脚下是湍急的水流。大头坐了一会,双臂张开,就像自己的手臂已变成了翅膀似的。他从桥上往下看,大头瘦瘦小小的身躯在桥墩的尖端,就像一只翠鸟立在那里似的。

关于爱情,那个时候的他,实在是什么都不懂。这一个名词,在那个时代,一直带有某种神秘,也带有某种禁忌。在他看来,男人与女人的组合,就像魔方的转动一样,既带有某种偶然性,也是命中注定的机缘。爱情,应该与内心深埋的记忆有关——为什么会一见钟情?因为相关记忆的复苏和觉醒。人与人,是带有很强宿命性的。它不完全是现世的选择,而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它的选择,是一种非理性,不是买卖,也不是掂量。电光石火的爱情,是一种无意识,也是命中注定和难以言说。

……很小的时候,我曾在诸多有关皖南革命斗争的书籍和文章中,读到了黄山游击队领导人黄源与汪丽文的爱情故事。这一类故事的来源,通常由某个亲历者讲述,由党史办工作人员记录,随后,又经过群艺馆文化站等一批业余作者整理拔高,加入众多的形容词,以及绘声绘色的表达。等到成书之时,相关的故事,就变得更美好了。在一本名为《皖南火焰》的革命斗争故事集中,就有一篇较为翔实地记述了黄源和汪丽文的相识相爱过程,将他们最初的爱情地点定为徽州岩寺——1938年,流落在黄山脚下的红军战士黄源为找组织来到了岩寺,汪丽文则是由南京回老家探亲,他们为新四军火热的革命热情所感染,几乎同时加入了新四军战地服务团后,各自成为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的男女队的队长。由于经常在一起组织活动,在“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歌声中,黄源和汪丽文相识又相爱:汪丽文钟情黄源的英俊沉稳,黄源则迷恋汪丽文的漂亮能干。四目相对,双方都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了灵魂的影子。

《皖南火焰》书中以细腻多情的笔法写道:新四军驻扎在徽州岩寺期间,战地服务团经常在一起互相拉歌,排练节目,演唱歌曲,为新四军加油打气。男生队的领队是黄源,他洪亮的声音、洒脱的指挥手势让汪丽文一见倾心;女生队的领队是汪丽文,她甜美婉转的歌声,飒爽的身姿让黄源动情。有时候唱着唱着,他们会彼此深情地注视着对方,眼神交集在一起,碰出了火花。有一次,汪丽文的军装掉了一颗扣子,扣子不知道落哪了,因为正在训练新队员,汪丽文没顾得上,敞开衣领就去工作了。没想到这一个小的细节,给细心的黄源发现了。休息的时候,汪丽文正和一名新来的战友聊天。黄源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递过来一个羊皮荷包。汪丽文一惊,心想:荷包,什么意思?只见黄源严肃地对她说:“这里有针线,汪丽文同志,请你把衣服扣子缝好吧,军风军纪是军人的灵魂!”一番言语,让汪丽文很感动也很失落,感动的是,黄源一个大男人竟然对她的衣着外表如此关心;失落的是,黄源此举竟完全是为了工作。汪丽文接过针线包后,面露难色:“谢谢队长!掉下的扣子找不到了,我没有多余的扣子可以缝上去啊!”黄源亲切地说:“没事,针线包里有扣子,你挑一个合适的就是。”

汪丽文仔细端详着手中这个带有黄源体温的针线包,这个针线包还真是个艺术品,用羊皮手工缝制,针脚极其精致。汪丽文不由自主想到:这可能是哪位女子送给黄队长的定情物吧?心里竟有一点酸酸的感触。打开针线包后,但见里面有三层:一层是黑白红三色线,三个整齐的线把子像三个小兵人;一层里有一个食指粗细的小筒子,像是牛骨制成,可以从中间旋开,里面有大小针三根;还有一层里是各种各样的扣子,都用一根粗线穿起来了。针线包布置得如此整齐,足见主人心细如发。汪丽文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扣子,缝好之后,转身要将羊皮针线包物归原主。可是,身边的黄源早不见了。汪丽文只好将针线包放在自己的挎包中。

几天后,黄源和汪丽文又见面了。汪丽文一见黄源,便从挎包中掏出针线包要还黄源,黄源赶紧走上前,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嘘”了一声,这是示意汪丽文要保密。不过那只按挎包的手,正好按在了汪丽文的手背上,两只手触摸在一起,双方都一惊,心也快速地跳动起来。汪丽文后来才知道,这一只针线包,是黄源离开家的时候,他妈妈特意给他缝制的。自此之后,这只针线包汪丽文一直带在身边,一直到大牛山突围中丢失。不久,汪丽文回赠了黄源一把国光口琴。这是一把二十四孔的复音口琴,音色很好,能吹出三个八度的音阶,也能吹奏复杂的乐曲。这把琴是汪丽文在南京读书的时候,满十八岁那天,父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她身边唯一一件从家里带出的珍贵物件……

《皖南火焰》上的这一篇故事,缠绵、深情、虚假,充满着**的矫揉造作,就如同后来那些雷人的电视剧的场面。我怀疑作者在写这一篇故事时,曾受到了电影《刘三姐》的启发。书中黄源与汪丽文的爱情故事,就如同刘三姐与阿牛哥因斗歌产生爱情的翻版!在《皖南火焰》一书中,黄源就是阿牛哥,汪丽文就是刘三姐。这样的爱情故事,已在无数话本和戏曲中存在多年,比如《天仙配》《柳毅传书》等,后来又成为无数革命爱情的翻版和圭臬。中国式的爱情如此贫乏和套路化,实在是让人徒叹奈何!

黄源与汪丽文真实的爱情,到底起源于何时何地?他们之间,到底有怎么样的故事?我曾就这个事情咨询过周老五,周老五不屑地说:“书上写的哪有真话啊,都是瞎编!黄源和汪丽文在一起,是组织上定的!组织上派汪丽文跟着黄源来大牛山,不就是这个意思?不然干吗要派个女的跟着黄源来?汪丽文在接受任务之前,根本就不认识黄源,哪会有什么爱情故事啊?那些酸不拉叽的故事,都是文人们瞎编的!还有,汪丽文哪会唱歌呢,她根本就五音不全,是个左嗓子,一唱歌就跑调;也不识谱,哪会吹什么口琴啊?更不可能成为战地服务团女生部的队长了!倒是黄源还差不多。不过黄源是去找组织的,哪有心思去战地服务团唱歌跳舞呢?”

周老五又说:“要说真话的话,汪丽文一点也配不上黄源!黄源多聪明啊,人又长得帅,哪像汪丽文,又黑又矮,貌不惊人。不过那时候女干部少啊,一般规规矩矩家庭的女子,都是胆小怕事,哪肯嫁到游击队呢?据说当年新四军派汪丽文到地方工作,汪丽文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一见到黄源,马上就答应了——她肯定是看中黄源了……”

我曾经用同样的问题问过小玉外婆。外婆先是一言不发,随后苦笑着说:“那时的游击支队,就他俩有文化,属于知识分子,组织上让他们在一起,领导我们,他们还能不在一起?”

小芙,跟她母亲李玉茹一样,皮肤雪白,是典型喝长江水长大的。在皖南一带,你很难看到有人有如此肤色。当地人一般有着菜色的面孔、褐色的皮肤,身材精瘦,这归结于当地矿物含量很重的水质。小芙不仅皮肤白,还有着冷艳的面庞、精灵般的轮廓,以及谜一般的气质。尤其是她的眼神,有一团淡淡的哀愁,隐藏着超于同龄人的坚毅和果敢。从总体上来说,她就像是一个“冰美人”,身体的外部,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让人感受不到她的温度。我后来明白,这样的特质,归结于她的家庭,她母亲的遭遇,以及她自己成长的经历。小芙长得很漂亮,这点他不得不承认,这应该归功于李玉茹。李玉茹也很漂亮,是S县曾经有名的美人。他听母亲说,走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县城大街上,李玉茹曾经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美人,那时她穿着双排扣的列宁装,头发盘成髻,脖颈长而直,皮肤细而白,走在小县城中,就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县城的人,哪见过这样的风情呢,尤其是那些游击队员出身、文化水平不高的年轻“老干部”,一个个对李玉茹心怀爱慕。用周老五的话说,县里的领导干部,每当提起李玉茹,一个个“口水直流”。谈及李玉茹,母亲颇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不过人真是变化大啊,当年那样一个漂亮的女子,一番折腾之后,也变得不堪入目了。女人啊,真是不经老啊!

他第一次见到李玉茹是在县政府的食堂里。有一次母亲下班迟,便带着他去县政府的食堂吃饭。食堂是一个旧祠堂改造的,里面放着几张八仙桌和长条凳。刚进门,就看见一个清秀的中年女子独自地坐在食堂的餐桌上静静地吃饭。这个女子很独特,跟县城诸多女子不一样的味道:短头发,额头前修着整齐的刘海,皮肤很白,穿得整整洁洁干干净净的。她吃饭的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夹筷子时跷着兰花指,咀嚼时,双唇一直是抿着的,悄然没有声响。她看见母亲,站起来,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母亲冲着她勉强笑了笑。她看了看我,热情地问母亲:“这是你儿子啊?长这么秀气,像个漂亮的小姑娘。”他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不敢看她。母亲让他坐在李玉茹桌边的凳子上,转身排队买饭菜去了。这时候她已吃完了,一边整理餐具,一边亲切地问他:“多大啦?”当听到他的回答说是十二岁时,她应道:“我儿子大头十岁,跟你差不多大。”

随后,他就在群艺馆的大院看到她,知道她刚从外地调回S县,还是回到了群艺馆,就住在他家对面的那一幢平房里,大门与他家侧面相对。慢慢地,他们开始熟稔了,他喊她李阿姨,她不喊他镜子,而是喊他“小豆芽”,那是因为他四肢细长白净,有一个小小尖尖的脑袋。从母亲跟其他人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她的身世——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起,她就在群艺馆工作了。来S县之前,她是上海一个教会大学的学生,还曾是学校的校花和才女。上海解放后,李玉茹积极要求进步,在学校里参加了一系列进步活动。到了毕业这一年,大约是因为教会学校的缘故,毕业生都被要求离开上海,去支持山区人民的建设。就这样,李玉茹来到了S县,先是被分配到一个乡村中学当教师,然后,调到了群艺馆负责音乐舞蹈的组织工作。在接连拒绝了几个“老游击队员”的求婚后,李玉茹曾因“思想意识”问题被县里主要领导点名,在群艺馆的内部会议中遭到几次批评。1957年,李玉茹理所当然地被打成了“右派”,发配到长江北岸的劳改农场。当李玉茹拎着两包行李被人押解着在县胜利台操场上了军用卡车时,围观的男人一个个颇感失落,而女人们心生快意。男人们的失落,是因为县城里再也无法看到只有在画报里出现的漂亮的女人了,而对女人来说,一个“狐狸精”的离开,意味着她们多了一份安全和自信。

在农场期间,李玉茹学会了割稻、插秧、莳草,种植茄子、辣椒、番茄、韭菜等各种各样的蔬菜,她还学会了养猪、接生猪崽等。在农场里,她认识了另外一个“右派”杜子明,这个人曾经是新华社记者,也是个诗人。被放逐的男女们,极容易在夕阳西下的芦苇丛中让内心变得柔软,又极容易在寒冷的冬日渴望着别人的温度。李玉茹就更是如此,这个弱小的上海女子就像三伏天的知了一样渴望着别人的甘露,更何况杜子明还是一个诗人,一个会在黄昏时分满怀深情地吟读着普希金诗的人。那样的情景,肯定是令人怦然心动的时刻。于是,李玉茹和杜子明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感情,又很快在农场里结了婚。一段时间之后,经过劳动改造,两人摘掉了“右派”帽子,李玉茹便跟丈夫去了江淮之间的一个县城,把工作关系也转到那里,在那里生活下来,生了两个孩子。孩子出生后,两人夫妻关系一直不太好,双方不是争就是吵,有时候还打架。于是双方不断地离婚、复婚、再离婚,都有过好多次,以致现在人们也不知他们是复了还是离了。

母亲愤愤不平地说:“李玉茹这一次回来,据说是真离了,跟那男人一刀两断了。男人啊,都不是个好东西,总是想吃着碗里,占着锅里,贪心不足。李玉茹多漂亮啊,这么漂亮的女人,男人还不满足,真不知道男人是怎样想的。听说那个男人跟一个广播员好上了,因为那广播员更年轻……”

有一种女人是不老的,或者说,不愿不屑不会长大,永远似孩子般的天真和浪漫。李玉茹就是如此,她似乎内里清空,不仅外形停滞生长,性格上,也有着少女的不事心机,甚至仍有着少女时代的轻盈、单纯和简单。她不太会做家务,也不太喜欢做家务,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山芋稀饭。她喜欢在稀饭里加一勺子糖,边和边吃;有时候她还喜欢将从上海那边带来的奶糖放在稀饭里,让它们融化后再吃。对这她也吃得津津有味,好像乐此不疲。她的气质和容貌,不同于小城任何一个女人,有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超现实感,仿佛山区的池塘里,蹿出一尾不同于草鱼、鲫鱼、鲢鱼等的异种鱼类,带有金鱼般仪态万千的落落大方。她喜欢童话,那么大的人了,最喜欢读的,还是各种各样的童话书:《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没头脑和不高兴》。她不仅喜欢读,还喜欢讲,她喜欢从街上买上点桃子李子之类的水果,召集院落里的孩子去她家,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坐着,绘声绘色地讲《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有一段时间,馆里的孩子们,都沉湎于阿拉伯世界的梦幻,沈耽于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女子所讲述的故事。

“小豆芽,吃过了吗?就等着你呢!”

傍晚时,李玉茹有时会走到他家门口,全然不顾母亲的不悦,径直在外招呼。

“就来了!”他答应一声,便撒开蹄子跑了过去,有时候丢下手中的笔和作业,有时候丢下手中正在洗的碗筷。与生动传神的故事相比,现实中的一切都不重要。在孩子的感觉里,她的那个小小的、干净整齐的屋子,充满着《一千零一夜》的神秘,恍惚中就像阿里巴巴的山洞,布满着神秘的宝藏。她讲故事的语调也那样动听,就像山鲁佐德本人似的。他经常恍惚地把她想象成美丽的故事精灵,来自古老的阿拉伯世界。他后来知道,所有一切能启迪人梦想的故事,都可以看作是一种召唤。因有召唤,灵魂才会觉醒,像树苗一样从土地中长出,直至开花结果。他后来一直庆幸有如此早年的启蒙,就像一段优美的音乐,引导他走上了一条布满花朵和植物的林径小道。

李玉茹在讲《一千零一夜》的同时,也谈到自己的身世。她说,原先他们在上海生活得很优越,她父亲在一家报馆工作,母亲在一家教会学校教音乐。青少年之时,她的生活一直很优渥。上海解放那一年,她大学快毕业了,大军进城,她跟着学校里一帮男同学去苏州桥那儿迎接,就在苏州桥头那儿唱啊跳啊,就像迎接下凡天使一样。她的身体里也仿佛充了气一样,变得肿胀亢奋。可是,慢慢地,她觉得家里变得越来越窘迫了,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差,也越来越少。

那一年冬天,上海尤其冷,外婆跟她生活在一起,经常咳嗽,腰也不行,佝偻着成了一个“丁”字。有一天她从外面回家,外婆说饭已做好了,开水也烧好了,让她自个儿吃,又说自己很疲倦,要在**躺一会。她没有多想,自己从碗橱里拿出饭菜独自吃起来。那一段时间,学校早就不上课了,老师们已跑的跑,走的走,学校基本也散了,一些学生消失了,另一些同学被遣送到遥远的山区。吃过饭后,她就在炉子旁就着暖气,看她的书。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漆黑一团了。她来到房间,看外婆还睡在那,就脱掉衣服,依旧和以前一样,钻进外婆的大棉被里面,睡在她身旁。凌晨,待她醒过来,外婆仍是没有动。她觉得有点奇怪,平时稍动一动,外婆都会醒的,而且,会在半知觉的状态下,给她盖被子。她觉得有点不好,外婆会不会死了?念头一转,立即有巨大的恐惧和孤独,如黑影一样笼罩着她。她不知道如何是好。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外婆的话,她该怎么接着往下走呢?她侧过身来,叫了声外婆,外婆没有作声。她更紧张了,用手摸了摸外婆,果然身体冰凉,不过皮肤还是软软的。她的心里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互相之间,又不断进行否定。她想:人的灵魂,会像鸟一样栖息在树枝上,是不能打扰的,若是惊醒,它会飞走的。也许再睡一阵子,外婆肯定会还魂来,还会活过来。她又努力凝神屏息,接着往下睡。不过怎么也睡不着,她也不敢起来,只好静静地躺在那里,不敢动。她就这样一直躺到下午,全身像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可是外婆还是一动不动。她终于忍不住了,坐了起来。这时候她又看看外婆,还是没有活过来。黑夜又来了,她又饥又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李玉茹跟我讲这一切的时候,抽着烟,喝着浓茶,流着泪,那烟是二角九分一包的“飞马”,烟丝散发一股呛人的味道。李玉茹说她是在农场学会抽烟的,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抽,不管是犯人还是劳教,她也就抽了。烟瘾也越来越大,抽得多,就不讲究了,什么烟都抽,包括九分钱一包的“丰收”牌。还觉得那烟抽起来过瘾,像有小烟囱从胸腔中穿过似的!再回群艺馆,她想戒,可戒不掉,只能尽量少抽一些。她叙述的时候很专心,眼光深沉,心思沉潜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我知道她其实需要一个倾诉,在当时,几乎没有人对她的经历感兴趣,她也不敢这样表达。

“算啦,不说这些伤心事啦,”李玉茹掐灭了烟头说,“我给你们唱段越剧吧,《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好听——”

她清清嗓子,站起来,拉开架子,很认真地唱起来:

绕绿堤,拂柳丝,穿过花径,听何处哀怨笛风送声声。人说道大观园四季如春,我眼中却只是一座愁城。看风过处落红成阵,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杨柳带愁桃花含恨,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逼凌。我一寸芳心谁共鸣,七条琴弦谁知音,我只会惜惺惺怜同病,不教你陷落污泥遭**。且收拾起桃李魂,自筑香坟埋落英。

花落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那个时候,还是“文革”后期,虽然没有了大规模的动乱,却有一些小规模的批斗活动,以示对阶级敌人宣战。各个单位,都有一些“四类分子”,逢到相关活动,会命令他们戴上牌子,到指定的地方去接受群众的批斗和监督。李玉茹虽然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不过还是属于被改造对象。县文化战线,同为反面典型的,还有一个从南京师范学院艺术系下放到S县群艺馆的副教授老顾。每当革委会通知李玉茹和老顾参加批判活动时,李玉茹就会一声不吭走回家,从门后面取出用马粪纸糊就的批斗牌,换一身最破最脏的衣服。李玉茹把批斗牌挂在胸前,一边走着,一边潸然泪下,批斗牌上用墨汁写了几个大字:右派分子李玉茹。

母亲在对待李玉茹时,经常是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批斗一整天后,李玉茹拖着脚步回到家。母亲便喊她来我家,把饭菜从碗橱里端出来热给她吃。李玉茹经常一边吃着饭,一边哭诉,抱怨“右派”帽子都摘掉了,为什么批斗还是没完没了。李玉茹说到激动之时,经常泣不成声,哽咽着说自己上辈子造什么孽,竟然遭此报应。母亲便很耐心地安慰她。有一次她们聊天,母亲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

“你这个上海的娇小姐,怎么会来到咱们这个山区呢?”

李玉茹说:“唉,我哪里知道啊!我在圣约翰大学毕业那一年,上海刚刚解放,新成立的市政府发出号召,说正在建设的全国各地更需要上海知识青年的支持,号召我们到艰苦的地方去。我一直是积极要求进步的,便报名了,于是就把我分到这了。”

母亲问:“那你干吗要来S县呢?没亲没戚的,干吗就来这个小县城呢?”

李玉茹幽幽地说:“也没有其他原因,当时圣约翰大学报名的人都分在皖南。大队人马先坐轮船到了芜湖,组长说皖南有那么多县,让女生先选吧。我看黑板上有S县的名称,就选了S县。说起来也有点原因——新中国成立前夕,我曾交了一个大我好多岁的男朋友,在一家外资银行工作,也是别人介绍的。他人很稳重,非常有才华,见多识广,文章和书法都写得好。他和我一样,尤其喜欢唐诗宋词,还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罗斯作家,我们很谈得来。他常带我去逛霞飞路、南京路,去逛书店、咖啡馆、看电影什么的。不过我俩一直没谈婚论嫁,因为当时我还在上学,他说想等我毕业了再正式向我求婚。我这个男朋友,就是S县人,他常常跟我说起老家的事情,说他们那儿到处都是小桥流水,到处都是园林水口,非常美。我很向往,想让他带我回去看看。他总是说等等,说兵荒马乱太不方便,他自己,就有很多年没回老家了。后来,解放军占领了上海,我的男朋友不告而别,也不知去哪了。我伤心绝望,一下子精神错乱,不吃也不喝,把家里人吓坏了,就把我送到外婆那里,让她看着我,怕我想不开。一直到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平复下来,不过我对S县一直刻骨铭心。所以让我选择时,我就选择了S县。”

母亲问:“你曾经的男朋友叫什么名?”

李玉茹说:“季炳余。”

母亲说:“哦,没听说过。”

李玉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他好像还有一个名字,之前在S县时用过,不过他从来没说。只是有一次跟他去看电影,在霞飞路上撞见一个老乡,突然喊他这个名字,他本能地应了一声。后来他向我解释,说当年在老家读书时,曾用过这个名字的。”

母亲问:“叫什么?”

李玉茹说:“陶——大文,对,是叫陶大文。”

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阳光和煦,先是河边的柳枝上出现了茸茸的鹅黄色,接着,杨树、枸杞、古楝、槠树、乌桕等都纷纷抽出芬芳的嫩叶,光秃秃的椿树,更是炸开一个个胀裂的新芽。野草也像小镇的往事一样,从古老的青石板里固执地露出头来。寒鸦、麻雀和野鸽子也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开始叽叽咕咕地说话,在老屋檐下欢乐地筑巢。跟苍蝇蚊子一起感受到春天气息的,还有在冬天里安安静静的疯子们,或在油菜地里追逐蝴蝶,或一丝不挂地在街头乱窜,引得派出所和专政大队的人在大街小巷围追堵截。

同样感受到春天气息的,还有那些四只脚的畜生们。上学的路上,他经常看见两只狗死死地纠缠在一起,或低低地呻吟,或发出瘆人的嘶鸣。连猪也不老实了,越来越多地逃离栅栏,经常跑到大街上撒欢。有时候一只猪看见另一只猪,会突然直立起来,像人一样连走几步,随后像老虎一样连滚带爬扑上去。无聊的小镇人是那样的喜欢猪狗打架,他们会围成一个圈,一边笑着指指点点,一边找棍子和石头对它们进行袭击。那些狗和猪,会用一双失神的眼睛盯着你,尖厉地叫着,依旧不舍不分,这也使得那些肇事者越发兴奋。

春天的气息就这样在人们体内快速升温,各式各样的笑声哗啦哗啦像流水一样从南门流到北门:有大笑、微笑、细笑、尖笑、**笑、奸笑、傻笑、干笑、湿笑和皮笑肉不笑等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什么笑声都会有。奇怪的还有猫,秋冬季节还安分守己高冷脱俗的猫,只要夜晚来临,一个个下贱得像夜晚游**的老鼠一样,发出丧魂落魄的哀鸣。除了猫与狗,在这个春天,他还发觉了很多平日里的动物娴静温柔的另一面:两只松鼠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像人说话;小鸟扇动着翅膀紧紧拥抱;连蜥蜴也是成双成对地跑开,在尾巴上打了一个结。他还在草丛中看到了螳螂,它们在一起的模样是最奇怪的了,竟像两个人一样,幸福地合上眼睑,仿佛沉醉于远古的快乐。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样的快乐,能让它们如此沉醉呢?

这一个春天,小镇还发生了一件事,原先半导体修理部的大龄青年小五子,突然变得神神道道起来,总是神秘地拦住人们的去路,说自己脑袋里有一架电台,能接收到台湾发来的“反攻大陆”的电报。小五子的反常引起了县革委会的警惕,小五子被公安局带走了。有人传他被审讯后,送到南京军区总医院动手术去了,真的检查出脑袋里安装了美国先进的电子设备,每天按时跟小五子对话,小五子每天报告皖南地区解放军的导弹布置情况。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怎样,反正,小五子彻底地失踪了……总之,在这个春天里,很多事情都有诡异的色彩。当然,对于年少气盛的小镇少年来说,这个季节的来临,远不只是舍外树上的青枝绿叶、花红柳绿、百鸟争鸣什么的,他们更深切的感受是,自这个春天开始,身边的一些东西在悄悄起着变化,一些似乎属于隐秘范畴的东西,像春天的气息一样浮沉,它影响和左右着人们的身体,也影响着人与人的关系,甚至渗透于人们的生活之中。

学校也有一些无形的变化。校园活动,已由前一段时间的“评《水浒》,批宋江”,改为农民赛诗台,由卫东学校的卢校长直接讲授。卢校长每周都要领着学生创作各式各样的四绝诗歌。比如“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他还给他们大声诵读着一些具有革命浪漫主义情怀的诗句,比如“稻堆草儿圆又圆,社员堆稻上了天。撕片白云揩揩汗,凑上太阳吸袋烟”等等。在卢校长的带领下,卫东学校沉浸在诗的氛围之中,清晨或者黄昏,经常可以看到校园里游走着一个个蹙眉疾首的学生,有的摇头晃脑吟着诗,有的得意扬扬吟着诗。

有一天,卢校长甚至还请来了一个裹着白毛巾、赤着脚的农民走进了他们的教室,用一口本地东乡话朗诵着据说是本地的民歌。不过,对于卢校长的安排,学校的老师私下有些看法。教数学的许老师就说,这哪是S县农民的打扮呢,分明是来自陕北的农民,唱的是《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嘛!教语文的章老师说,那个农民朗读的东西,也不是当地民歌,而是出自《中国农民歌谣》第104页。这些,都是发生在他身边的一些逸事。当然,这些都是表面的。他的身边也发生着一些变化,一些同学原先还是纤细瘦弱的,几天不见,就像吹了气似的变得高大粗壮起来,嘴上和身上也起了浓密的绒毛。女生的变化也很诡秘,常常三三两两在一起悄声说着什么,说到关键之时,还会发出小鸟般的咯咯笑声。班上的同学也开始慢慢分化,粗壮的男生们显然不愿意与瘦小男生为伍,目光中有了不屑。他们时常围在一起,肆无忌惮地笑着,谈论着一些他已听不太懂的话语。男生和女生之间,原先那种单纯的眼神和笑容,正变得微妙起来。人们的眼光变得更飘忽不定,它们开始在彼此的身上游走,有对于身体更本能的探求。

有一天放学时,他看见留着乱七八糟长头发的曹小华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带着几个人向他走来。曹小华貌似很洒脱地甩了甩头发,故作绅士地邀请他去琴溪河畔的河滩去玩。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曹小华,不过对这个粗鲁的家伙心存畏惧,只好跟着一起来到琴溪河下游的河滩上。曹小华似乎心情很好,一屁股坐在河边的沙滩上,随后示意几个人都坐过来。大家都坐定之后,曹小华脸上挂着神秘的笑,说:“中午我在铁匠铺李打铁那儿听到了一个谜语,我打给你们猜,看你们可能猜得出来。”于是曹小华念道:

离地三尺一条沟,一年到头水长流。

不见人儿来挑水,只见和尚来洗头。

他知道曹小华的谜语不怀好意,可是怎么也猜不出这个谜语。曹小华看着他们几个蹙眉疾首,憋住不笑。等众人都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时,曹小华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曹小华把身边一块大石头使劲地掷进河里,大声说:“是女人那东西啊,你们这群傻瓜!”

几个人一愣,然后明白了,也厚颜无耻地笑起来。他还是没有明白,也没有笑,站起来,想走。

曹小华一把拉住他,说:“别走,别走,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的,说着好玩的。”

他们开始东扯西拉,议论着学校里某一个男老师与某一个女老师,或者某一个女同学和某一个男同学。然后,话题发散,曹小华突然问他:

“镜子,你……你了解女人吗?”

他有点愣住了,曹小华的问询,有点出乎他意料。他摇摇头。

“想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吗?”曹小华继续问,表情看起来怪怪的,有点凝重,也有点紧张,又分明想消除凝重和紧张,整体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他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点点头,心里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

“哈,”曹小华突然显得兴奋起来,像是抑制不住似的站起身来,在河滩上生硬地走了两步,“你们哪有我知道得多啊!”曹小华的眸子,因为兴奋而显得精亮,继续说,“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我吧?《十万个为什么》都答不了的,我来答。”

他有点不服气,想了想,问:“为什么……男人站着撒尿而女人蹲着撒尿?”

曹小华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为什么会这样——”曹小华有点急了,呆呆地走了两步,突然冲着一个喽啰呵斥道:“快点,快点,过来,把裤子脱掉!”

那个同学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怜巴巴地说:“老大,什么事啊?干吗让我脱裤子?”

“别啰唆,快脱!”曹小华不耐烦了。

那个手下没奈何,只好把裤子脱了,曹小华便指着那同学露出的小鸡鸡,像生物老师一样严肃地说:“你看吧,男人……男人有这个凸出的东西,医学书上叫阴……茎,我们这里就叫屌。为什么叫屌呢?因为它在外部,吊在那里,加个‘尸’字头,就指的是这个东西;而女人……女人没有,女人就是一个洞,医学上叫**,我们叫‘穴’,其实是一个意思。从字面意思看,已经很清楚了。小便的时候,男人的东西在外面,可以站着撒尿而不会尿到身上,而女人则不行,要是不蹲下的话就会尿到身上去。”

曹小华说话的时候,那几个同学早就忍不住,哧哧直笑。他也忍不住想笑,不过拼命忍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他不服气,继续问:“那为什么男人和女人的东西不一样呢?”

曹小华愣住了,但他立即反应过来说:“这事还真搞不清,反正……反正一生下来就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呗。”

他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反问曹小华:“那你说,为什么男人要跟女人在一起,而不是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在一起?”

曹小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因为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快活,女人跟男人在一起也快活,既然他们都快活,自然就想在一起了。”曹小华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不错,有点自鸣得意,嘴边挂着笑,腿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他没有作声。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上帝的旨意吧?上帝就是这样设计的。政治书上说劳动创造了人,那么男女之事呢,也是劳动创造成的?……这时候,他们面前的水面上有两只水鸟在点水嬉戏,婉转清丽的啼鸣不时传入他们的耳中。很明显,这两只鸟是一公一母,那只公的尤其漂亮,浑身雪白,只是脖子上有一道彩色的圈圈。

脱裤子的同学也看到这一对水鸟了,一边系着裤子,一边也抛出问题给曹小华:“老大,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鸟啊,鸡啊,还有其他的动物啊,公的都比母的漂亮,而在人当中,总是女人漂亮呢?”

曹小华面露难色,说:“操,考我啊!——你自己想去,不要问我。”喽啰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不再说话。曹小华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将屁股向他这边挪了挪,俯下身子,用嘴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

“你……你看过女人的那个吗?”

他一怔,没有想到曹小华会问他这个问题,脑海里突兀地呈现出那个惊雷响彻的下午,在公社卫生所见到的场面。那一幕场景,让他不寒而栗,记忆犹新。他很怕再去回忆当时的场景。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什么?你没有看过,”曹小华有点不屑地看着他,说:“女人……那东西,比男人的好看多了,不像男人的,丑死了。”

他问:“你……看过?”

曹小华呵呵一笑,说:“当然,看得多呢……我经常看的——”“啊……吹牛吧?”几个喽啰起着哄。曹小华得意地说:“起什么哄!以为我讲假的啊——我家不是住在胜利台边上吗?经常有一些马戏团、杂技团什么的在胜利台演出,平时就住在我家里,我当然看得多啦……”

小伙伴们听得眼神都直了起来。

从曹小华结结巴巴的讲述中,他听明白了曹小华的故事——曹小华家,经常有一些走江湖的杂技团马戏团来住。那些马戏团的男男女女,都在一起生活,有时候连洗澡睡觉都不避嫌,就是随便拉个帘子隔开。男男女女之间的故事也多,有一次淮北的一个杂技团来他家住了一个多月,有一个大胖子团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胖团长早年很瘦很瘦,在团里的角色,是攀缘十丈竹篙的“猴子”。有一次从竹篙上摔下,摔断了一只脚,等他三个月之后出院,就莫名其妙地疯狂长肉,一直长到二百多斤。胖子其貌不扬,老婆却特别漂亮,也是杂技团的台柱子,身轻如燕,筋斗翻得特别好。大约团长太胖了,年轻漂亮的老婆怎么也不愿意跟他睡觉,跟团里一个男主演好上了。胖子团长没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怕一闹,团里的男女台柱子都会跑掉,一跑掉,树倒猢狲散,杂技团也就垮了。胖子团长怕寂寞,就养了一只蝈蝈,蝈蝈个头很大,叫起来非常好听。胖子团长就用一只透明的香烟盒,将蝈蝈装进去,每天装在兜里,走到哪带到哪。走到哪里,蝈蝈就叫到哪里。老婆跟小伙子**,听到有蝈蝈叫声,行事就变得小心一点,大家彼此面子上也过得去。团长就这样跟蝈蝈做伴了,只要一坐下来,就会从口袋里掏出蝈蝈,放在耳朵边上认真听。有时候看见曹小华,就让曹小华坐过来,跟他一起听蝈蝈叫……

曹小华说:“团长也蛮苦的,一个大男人,不敢进房间,经常一个人坐在外面听蝈蝈叫。团长不是不明白,有时候蝈蝈叫着叫着,就把他的眼泪叫下来了。”

曹小华的马戏团故事,让他有一些凄凉感。虽然他很烦曹小华,不过曹小华说的这一个故事,让他排斥的心理变得松软下来。不过,曹小华终究是无心无肺的——当他尚沉浸于曹小华讲述的凄婉故事当中时,这个家伙却一跃而起,然后,几个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去裤子,没心没肺地比着大小。他们一边仔细比画,一边发出****的笑声……

疯玩一阵后,曹小华神秘地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练习本,说:“拿着,好好看看,很好看的,像你这样的小鸡啊,看完就打鸣——”然后,诡异地冲着他笑了笑,晃晃悠悠地走了。他诧异地接过那个练习本,打开第一页,上面写有几个字《曼娜回忆录》。他吓了一跳,有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忙将那册厚本子塞进了书包。

夜深了,等母亲睡了,他从书包里抽出曹小华给他的那个作业本,把台灯压得很低,躺在被子里读起来。万籁俱寂,只有屋顶的野鸽子在睡梦中发出叽叽咕咕的梦呓。那些手抄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得像成群结队的蝎子一样,一连串地爬出来。他刚看几行,就觉得周身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唇干舌燥心跳飞速血脉偾张。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句扭动着身体,像乌贼一样对他喷射着毒汁,人类的本能,开始在身体中气流激**……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气息越来越急促,仿佛身体内部隐藏的密码被彻底激活,仿佛有魔鬼导引他放弃抵抗,不由自主追随着做动作……后来,他终于喷发了,身体像弓,把最核心的一部分弹射出去了,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和呼啸声。他吓死了,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来!一瞬间,奇怪的是眼前竟然出现了小玉的幻象!白白净净的,脸上现出鬼魅般的微笑,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清醒过来,身体疲惫无力。躺在那里,下体湿漉冰凉,他摸了摸,吓得一阵激灵,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羞愧和厌倦。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带着凉意沉沉地睡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黄麂,在丛林处发疯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