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就隐约感觉到,小玉对皖南革命斗争故事如此熟稔和钟情,源于一颗激越的心。有对光荣和梦想的憧憬,有对生命的迷茫和执着,更有叛逆和自由的成分。小玉说:“按照皖南革命斗争故事支离破碎的说法,黄源在皖南的革命生涯中,除了副手杨玉林、朱宏明、汪丽文外,身边最为倚重的有两人:一是一中队队长王麻子,另一人,则是交通员周老五。这两个人,就像是黄源的哼哈二将,就像李世民身边的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或者宋江身边的李逵和燕青。他们一武一文,一张一弛,一勇敢一机灵,为黄山游击队立下了汗马功劳。”小玉自豪地说:“王麻子就是我外公,周老五则是吴大根的妻舅,都是最早追随黄源组建游击队的骨干。有关资料证明,黄山游击队很多重要的行动,王麻子基本上都参与其中。至于周老五,除了履行交通员的职责,为游击队指挥中心搞来补给、药品等,还承担着收集情报、判断形势、出谋划策的任务。”

“不过这‘两大金刚’,运气都不太好!”小玉叹了口气说,“我外公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光荣牺牲;周老五呢,虽然聪明、灵活、勇敢,坚持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不过却在抗美援朝时犯了错误,被打发回了老家……唉,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小玉继续说,“周老五从朝鲜回来后,一直待在家里。我外婆带了两瓶酒去他家看望,安慰了他一番,毕竟,都是老战友了,更何况,周老五的错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性质。不过,因为在朝鲜战争中遭受到了美军重炮的轰击,周老五的耳朵好像不是太灵光,对他说话得大声喊叫。一段时间后,周老五大约将朝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出门乱窜,到处找酒喝了,他这人就是闲不住。”小玉又说,“周老五常来外婆家,来了就在那吃饭,外婆对他也好,经常送他一些烟酒。对外婆,周老五也很尊敬,毕竟我外公王麻子资历比他老,级别也比他高。周老五打游击时最服气的,就是我外公了,当然,黄源除外,黄源是游击队的最高领导,大家都很怕他。”

小玉说:“外公也有大名,最早,叫王冬天,没有人叫;后来又改成王胜利,还是没人叫。战友们都喜欢叫他王麻子。叫他王麻子,可能是脸上有些麻子的缘故。我外公听了,也不生气。其实,我外公相貌还是挺周正的,浓眉大眼国字脸,看起来很精神,脸上的麻子也不多,只有几粒。别人叫着叫着,就把他原来的名字忘了。我外公出身贫寒,参加革命之前,也就是认识黄源之前,曾组织了一支二十来人的部队,在大牛山安营扎寨,打家劫舍,神出鬼没,在黄山脚下一带非常有名。当时黄山一带,有两支土匪,一支,是朱老五的部队,就是当年放火烧了屯溪老街的那一支;还有一支,就是我外公王麻子的部队。有一次国民党从芜湖调来一个连,配合本县自卫队,对驻扎在大牛山的外公部队实行围剿。连长姓马,下车伊始,心想几个小蟊贼还不好对付,首先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心理战’,命令在大牛山附近大小道路口贴满了布告,布告的内容大致如此:

“凡有人捉拿到土匪王麻子者,赏大洋两千,水牛十头;打死上交人头者,赏大洋一千。

“外公知晓附近很多村镇贴了这个布告后,哈哈大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想到我的人头还值这么多钱。他悬赏我的人头,我不能悬赏他的人头?’立即口述了一张布告,让山寨中唯一识字的汪家传记下来,又用毛笔抄了很多份。几天后,气温骤降,天气奇冷,外公带着三个人下了山。傍晚时分,他们潜入了S县县城,在县城靠河边一家饭馆里歇下来,吩咐老板烧了两个火锅,四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待着夜幕的降临。那一晚上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半夜时分,偌大的县城寂静无比,大街小巷根本不见人影。王麻子带着三个人,将带来的布告贴遍了县城里的大街小巷,有的就直接贴在大户人家的门上。凌晨之时,王麻子带着一帮人来到S县国民党党部侧门,将最后一张布告贴在黑漆漆的门上。这时候东方已稍稍破晓,附近有狗吠得很厉害,不过我外公并不急于离开,他站在大门口,像欣赏一幅中堂画一样欣赏着布告。王麻子想了想,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便让人在暗处等候,自己又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过了一会,王麻子拎着一个人来了,那人是县城里一个开粮店的大户,平日里卖东西克斤扣两,名声一直不好。王麻子用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将他轻轻巧巧地挟在腋下,那人浑身上下哆嗦,宛若一只凶猛老猫爪下的小耗子。

“外公左手抠住那人的鼻孔,右手拔出匕首,轻轻地在僵直的喉管上一抹,立即,一注殷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在布告上。那人哼都没哼就死了,王麻子将手中的尸体一推,带着这一张布告来到县党部门口,将布告贴在大门上。这时候天已发白,淋淋的血在晨光中泛出冷艳的红色,让人心惊胆战。手下人忙不迭地催促着外公赶快走。外公仍不急,又眯着眼睛退后几步,仔仔细细地欣赏着效果,然后开怀笑了。

“天亮之后,人们在县党部门口发现了土匪王麻子的布告,一时间围观者人山人海。人们逐字念着布告,心里有无限的畅快。

“有捉拿到国民党马连长者,赏豆腐干两块,稻草两捆;打死上交人头者,一块豆腐干,一根稻草——不给。”

“我外公王麻子了不起吧?”小玉得意地问。

“当然!”我们一起说。

“还有更了不起的事情呢!”小玉说,“你们知道不,黄山游击队所做的最有影响的一件事,就是除掉了国民党的少将孙铎。这一个孙铎,是不得了的一个人物,是皖南事变的重要策划者之一,是国民党南京政府皖南特派员、国防部少将,还曾是蒋介石的贴身参谋。这一个罪大恶极、本领高强的家伙,就是我外公亲手击毙的。”他将手中的《皖南火焰》一书翻开给我们看,说:“这上面写着呢——”他念道:“这一则由王仁秋讲述、李玉英整理的革命斗争故事,说的就是我外公和周老五做的事。

“那是1941年的9月,皖南事变发生后不久,国民党的少将高参、皖南事变的策划者之一孙铎,来到S县。国民党县长专门派了十几个人,护送孙铎来到了孙铎的老家孙村。黄山游击队得知消息后,决定出击,打击一下国民党反动派的气焰。这一个孙铎,在皖南事变前,亲自来皖南考察伏击线路,为国民党高层提供了很多情报。事变发生后,又亲自组织对新四军突围人员的搜捕,手上沾满共产党新四军的血。黄山游击队队长,当即将任务交给了一中队队长王胜利、交通员周老五,限定他们三天之内除掉孙铎。

“王胜利与周老五想,此行目标主要是孙铎,擒贼先擒王,不宜调动大队人马,容易暴露目标。两人悄悄地离开了游击队,连夜赶到孙村附近的三节桥联络点汪金福家隐蔽下来。到了汪金福家后,他们让汪金福带着媳妇以探亲为名去孙村,摸清孙铎的活动规律。汪金福经过一天的侦察和打探后,当晚赶回了家,向王胜利和周老五汇报了孙铎的行动规律:孙铎一般白天进村巡视,布置特务们收集游击队员的蛛丝马迹,拷问可疑的村民,晚上在程姓人家吃饱喝足之后,要到村口处,与当地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寡妇在一起过夜。

“王胜利和周老五商量一番后,决定在孙铎从小寡妇家离开之后动手。从小寡妇家,到孙村祠堂,有近二里地,四周没有房屋,少有人至,可以在路途中进行伏击。当天晚上,王胜利和周老五都没有合眼,想起第二天一早的行动,兴奋得一点也睡不着。凌晨时分,两个人早早地起来了,王胜利扮作农民,在路中间的水田里装作摸螺蛳,周老五则化装成一个放牛的,手执细竹竿,以寻找丢失的水牛为名,在小路上游动。

“太阳刚刚出山,孙铎就从寡妇家出发了,向村中的祠堂里走去。王胜利远远地看见孙铎走来,弯着个腰在水田里摸来摸去。孙铎看着他,饶有兴趣地大喊一声:‘喂,你在田里干什么?’王胜利沉着地用当地土语回答道:‘捡螺蛳喂小鸭。’孙铎听到后,瞄了一眼,继续大摇大摆往前走。王胜利侧着身子看孙铎走过去之后,穿起草鞋跟了上去。孙铎走了一会,迎头碰见周老五急匆匆而来,正想发问,周老五大喝一声:‘举起手来!’一只手拔出驳壳枪。孙铎见势不妙,回头想跑,一转身,见到王胜利端着驳壳枪冲过来。孙铎急了,正准备掏枪抵抗。王麻子大声喝道:‘孙阎王,你的末日到了!’连发两枪,孙铎应声毙命。”

小玉富有**地朗读之时,小芙、大头与他都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昔日的峥嵘岁月中,仿佛能嗅到呛人的硝烟。此种沉迷的方式,是那个年代最令人幸福的。

“王胜利是你外公?”他问。

“是哦。”小玉说,“他最初叫王平,和平的平。估计嫌王平不好听,也没人叫。麻子不好听,黄源就给他另取了一个名字,叫王胜利。身处艰苦卓绝的环境之中,最向往的,就是胜利了。只可惜,我外公基本上没有用过王胜利这个名字。快胜利的时候,我外公就死了,大名一直没用上。”

“你外公是怎么死的?”他问。

“给流弹打死的。真是可惜,仗都打完了,都打扫战场了。结果给流弹打死了。”小玉沮丧地说。

“谁打的?”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不知道。”小玉回答说。

……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一篇王麻子刺杀孙铎的故事,漏掉了一个重要人物陶大文,也没交代王麻子死去的真相。

他无法将小玉跟王麻子联系起来。那一个早年的草寇,后来勇敢、粗鲁、狡黠的游击队员,怎么会有一个如此清秀、温和、理性的外孙呢?在他看来,小玉似乎跟那个曾经的大学生黄源更为相像。小玉给我的印象,就像玉石一样闪亮和温润,他清洁、修长、聪明、稳重,又不失矫健和活力。他有一辆漂亮的凤凰牌自行车,车一直被擦得锃亮,一尘不染,小玉骑着它,就像骑着一匹骏马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起《三国演义》里骑着赤兔马的吕布。小玉喜欢穿着那种大白力球鞋,潇洒而挺拔。县城的年轻人都说小玉会武术和摔跤,会打架,三五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在我们的眼中,小玉的一切如此完美,不仅身体和相貌,还有的,就是他天生具有一种魅力:既亲切奇妙,又有一定难以猜解的深度和渊博,还不乏幽默和风趣。他想,《三国演义》中说“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反正,与小玉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从不觉得乏味,仿佛小玉的每一个毛孔中,都散发着新鲜智慧的东西。

“我来讲个笑话吧——你们知道尼克松吗?”在“爱书斋”看书看得累了,小玉放下书本,轻松地问道,脸上带一丝狡黠。他也放下书,想了想,摇摇头。小芙看着他,有些不屑地笑了笑,说:“知道。不就是美国总统吗?大鼻子。前几年来中国的。”

“对,就是他,前几年来过中国,周总理请他吃饭的。”小玉说。

“你们知道周总理请他吃饭的详情吗?我刚刚听说,笑死我了。这个美国总统狂傲得很,不过总理一顿饭就征服了他。”小玉接着说。

那时候的知识人士,对清癯干练的总理异常崇敬,总理俊朗、优雅、亲民,连带点残疾的手臂也显得风度翩翩。人们已习惯于喊他“总理”,连姓也省略了,在这里,“总理”已不是职务,而是成为专属,是一个人名。

小玉说:“尼克松来中国后,总理请他吃‘百鸟朝凤’,就是上百只鸭的舌头做的菜,外国人哪吃过这个呢?觉得好吃,吃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吞进去了。尼克松吃得很饱,肚子实在装不下了,就想着去厕所。服务员指着厕所的方向带他去了。尼克松进了厕所后,一屁股坐在抽水马桶上。中国厕所的抽水马桶先进啊,比美国先进得多,是受光和热控制的。尼克松一坐上去,抽水马桶立即就启动了,从下面伸出一根管子,软软的,慢慢地移过来,插进尼克松的肛门里,一下子把他准备排的屎吸得干干净净。然后,有细微的温水喷出来,对着尼克松的肛门冲洗,尼克松感到舒服啊,情不自禁地闭着眼享受这一切。冲了一会后,又有机械手把热毛巾传过来,在尼克松肛门上轻轻按摩。然后,又有暖风和香水喷过来……

“尼克松尽情享受了一番中国自动化马桶的服务之后,好奇极了。美国人都是那样啊,有很强的好奇心。尼克松就想,这个马桶真好,我来琢磨下是怎么回事,看如此先进的抽水马桶是怎么造出来的,让美国的厂家也能生产这样的马桶。于是尼克松便把头伸到马桶里,想看个究竟。哪知道头一伸进去后,马桶立刻启动了,香气立即把尼克松熏得晕乎乎的,一根管子慢慢地伸到尼克松的嘴里,把他刚刚吃的‘百鸟朝凤’之类的吸得一干二净;然后,有毛刷伸过来对着尼克松的嘴巴慢慢刷起来,之后,又是水柱,又是毛巾,又是香水……”

他们听着小玉说的故事,全都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那时候生活的笑点极低,纯朴而简单的生活,造就了简单的乐趣、简单的快意以及简单的思想。人们对待任何事情,都有着初生牛犊的鲜活和冲动,或者全身投入的肯定或否定,就像浅水中的小鱼一般。当然,身处其中,是认识不到自己的简单和浅薄的,无处不在的自大充斥着整个社会。笑了一阵子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拼命地忍住不笑。这是他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可笑的故事,但他还是想克制自己的浅薄。他不想跟小芙一起笑,她越是笑得厉害,他越是不想笑出声来。

“我也讲一个故事吧——”他故意装作很从容地说,“这一个故事,是我从街上敲铁皮的丁师傅那里听来的。丁师傅是H县人,祖上曾出了好几个二品以上的大官。丁师傅说他家以前曾收藏很多明代大才子唐伯虎的画,一幅画要值很多银子,后来家境破败,慢慢地少了,仅有的几张也在‘文革’时被收走烧了。丁师傅说唐伯虎是有名的风流才子,年轻的时候,偶尔见到一个大户人家有一个又漂亮又聪明的丫鬟,叫秋香。唐伯虎就生了相思病,怎么办?唐伯虎就扮成一个书生,应聘到这个大户人家去当私塾先生,这样就有机会接触那个丫鬟了。唐伯虎曾经写过一首诗,非常有名,叫《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唐伯虎喜欢桃花,画得一手好桃花,只要没钱了,就画几朵桃花,拿到市场上去卖。唐伯虎还讨了好几房漂亮的小老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是有一段时间,唐伯虎陷入了烦恼中——有一个富翁,想出大价买他的画,不要桃花,要他画的寿桃。唐伯虎桃花画得好,可怎么也画不好大桃子,画来画去,觉得都不好,就在画室里画了撕,撕了画,还是觉得不好。有一天晚上,唐伯虎闷闷不乐地从画室走到小老婆秋香的屋子里,秋香看唐伯虎来了,很高兴,先陪着唐伯虎喝茶,又伺候着唐伯虎洗漱。唐伯虎心事重重,一直懒得说话。秋香服侍好唐伯虎后,自己便在一边收拾洗漱。唐伯虎看见秋香用浴盆在洗屁股,心念一动,拿着张宣纸快步走向前,往秋香的屁股上一贴,随后快步走到隔壁画室,把门一关。秋香愣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过了一会,画室门开了,唐伯虎喜笑颜开地走出来,双手捧着宣纸,宣纸上有个红红的大桃子栩栩如生。唐伯虎大声嚷道:秋香你快看,这个大桃子漂亮吧?原来,唐伯虎是用笔蘸着朱砂,就着屁股在宣纸上落下的水渍,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大桃子出来……”

故事说完了,他忍不住自己的得意,肆意而轻松地笑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笑声有点无耻,也带有发泄和狡矜的意味,更意味着欲望和成熟。这样的故事,只有大人能够说得出,而他竟然不动声色地表达出来了。一个人,如果能不动声色地将风雅和**逸结合得天衣无缝,便是一种成熟和智慧,他尤其欣赏这样的自然而然。无论怎样说,腼腆、羞涩和犹豫,都是他所不喜欢的……不得不承认,尽管一厢情愿,但他还是有很好的直觉和领悟的,以他的观察:小玉的笑,是自信的,是松弛的;大头的笑,带有某种尴尬和羞赧,带有不自信和不明白;小芙的笑,则有些特别——她似乎没有真正地笑,只是浓密的睫毛松弛了,眼睛眯起来,可是她的眼神,却一直集中,射出来一束清冷的光。这样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随即心虚了起来——她终究不同于一般的少女,不同于小镇上那种简单和质朴的小镇姑娘,她就像是活过一次似的,是从另一个时代悄然降落这个世界的。她的身上,明显有着时光烙印,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立,某种骨子里的优越和古典,以及甚嚣尘上的冷静和现代。他后来知道,这样的与生俱来,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也是不属于我们这个庸常小镇的。

……那种目光,也就是小玉与小芙互视的那种目光,让人惴惴,使他如坐针毡。它们就像阴阳的交织,只要一碰上,就紧紧地连接在一起,触须与触须相接,纹理与纹理相连,没有隙缝地成为一体或一线。至于他,他一点也不喜欢与小芙视线相对,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躲避她的目光。她似乎也是这样,有意无意地漠视他,不正眼跟他对视。有时候他鼓足勇气,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坚定,故意直视着她。可是她从不迎接,而是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轻轻地卸去了,让他很有点恼羞成怒。

目光,是一个人最根本的东西。它直接反映的是内心,很真实,很难掩饰,也很难改变。有时候他追溯这样的不得其解,会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自己的迷宫之中。尽管小玉对他依旧很好,不过他知道由于小芙的缘故,这当中的热温比以前要淡得多。他们之间有了距离,那是因为有小芙横亘在中间。不过他仍然喜欢隔空凝视,喜欢怔怔地看着小玉的一举一动,欣赏他的一言一行。很多时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小玉的身影,不偏不离。小玉也觉察到了,有时他变得有点局促,羞赧不安,甚至有点恼怒。不过他仍旧一如既往。终于有一天,小玉避开他的目光,问:“你为什么要拿书给我看,而且一次送这么多,从哪儿来的呢?”

他立刻变得不自然起来,只好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加以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解释的,看着小玉宽慰的笑容,他变得更加慌乱了。他想:小玉的需要,就是他该做的。一切天经地义,他愿意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去满足小玉的愿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说的,只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说的无非是,小玉你应该懂得我。

要深入地了解黄山游击队的故事,小玉的外婆,被称为“革命母亲”的洪春花,无疑是我突破的一个重点。在与众多老游击队员的谈话中,我曾有意无意把话题往洪春花身上引。老游击队员们都说,虽然洪春花长得很漂亮,不过文化程度不高,也不爱说话,至于其他的,人们似乎不太了解了。在嫁给王麻子之后,洪春花更是变得心事重重、不苟言笑。有人认为这是洪春花负担过重,又带着孩子的缘故;也有人认为王麻子和洪春花相处较少,洪春花又要带孩子又要干革命,压力是很大的。不过老游击队员们公认,洪春花是游击队中的一枝花,漂亮,坚强,能吃苦,韧劲十足。在失去丈夫,又失去了女儿女婿之后,她依然肤色红润举止端庄,像一朵山桃花或者杏花一样绽放。艰苦的蹉跎岁月,在她身上一直难觅踪影。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当年的戎马倥偬,以及这么多年来独自一人面对生活,使得她的气质和性格变得坚硬,也难得见到忧伤。她似乎从不善于表达,在谈论往昔的岁月时,她从来都是轻描淡写,言语简洁,有时候甚至微笑不语。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周老五家,我看到厅堂的照片框里,悬挂有一张周老五等人参加国庆一周年庆典的照片。那是一张很难得的长条照片,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黄源、汪丽文、洪春花、周老五等身影,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清清秀秀的。我指着那张照片问周老五:“这是谁?”周老五过来瞅了瞅,说:“那就是洪春花的女儿呀!”我怦然心动,我从未看过小玉的母亲的模样,从那女孩清清秀秀的眉眼中,还真能看到小玉的影子和轮廓。周老五在一旁详细地介绍了这张照片的由来:1950年新中国成立一周年之前,皖南区委接到了中央办公厅的文件,为了表彰皖南区委以及游击队坚持革命斗争以及配合大军过江所做出的贡献,中央决定分配八个天安门观礼台的名额给皖南老区的人民。时任皖南区委组织部长的黄源,接到这一份文件之后,很是犯难:名额太少,应该当选的代表太多,实在是难以分配。经多次研究,皖南区委决定由黄源、汪丽文带队,选出周老五、洪春花等八名代表参加盛典。代表当中,周老五是作为秘密斗争最具代表性的地下交通员入选的;洪春花的入选,有双重意味:一是代表坚持武装斗争的皖南妇女,另一方面,她还是革命烈士王麻子的家属。

各地代表赶到芜湖集中之后,黄源大吃一惊——这一支队伍,也太不成体统了。那些代表们,有的穿着从地主家分来的缎衣,有的借的别人的新衣服,虽然质地很好,不过却不太般配,总像别人的衣裳。周老五就穿一袭带寿字暗纹的绸缎马褂,晃晃悠悠的,像是国民党宪兵队的暗探;洪春花呢,穿一件不知是从哪借来的绿色旗袍,下面着一双高跟皮鞋,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下车时差点跌倒。如此不伦不类,让黄源看得又好气又好笑。黄源赶紧打电话给军区,让军区火速送十几套军装来。军区仓库也没多余的服装,只能找部分战士捐出了一些衣服。代表们以中年人为多,小战士的衣服一上身,便全绷在身上。没办法,黄源只好直接给中央办公厅打电话,把情况跟他们反映。对方的回答是,对这事已考虑过,只要将代表们的身高腰围等尺寸报过来,会为他们定制。这样,黄源等人的心才落了下来。

到了北京后,代表们果然领到了专门定制的合适的衣服和鞋子,男的换上中山装,女的换上列宁装,一个个变得格外精神起来。可是新问题又让黄源犯难——这些来自基层的代表当中,有很多,像周老五等,都是有名的大烟鬼,不仅烟瘾很大,而且喜欢随时随地抽烟,并且随地乱吐痰。于是,黄源又召集会议,要求代表们开会时,上天安门城楼时,一定不能抽烟;至于吐痰,在驻地和开会地点,也要严格控制。黄源还给每个代表发了两条手帕,提醒有痰在喉咙里的话,就直接吐在手帕上。到了国庆庆典那一天,来自皖南的代表登上了天安门,见到了国家领导人,一个个无比激动,哪里想得到吐痰呢!周老五说,等到了驻地,大家才想到,怎么将近七八个小时的时间,一口痰都没有吐,连嗓子也不痒了,真是怪事!大家都说,可能是因为毛主席的缘故吧,毛主席是真命天子,气场强大,往我们身边一站,我们的毛病全没有了!

我呵呵笑着问:“真是那么回事?”

周老五说:“都这么说,不过在北京时真是,还真不咳嗽了,可是一回到家,毛病就来了。我在想,大约是我们皖南山区湿气重的原因吧。”

我问:“你们没在北京多玩玩?没去中南海看看?”

周老五回答:“哪能呢!本来大典结束后,大家都准备在北京看看,首都嘛,来一趟不容易。那时在我们山里人心中,北京到处都是金光灿灿的,也是鲜活无比的。结果到北京一看,我们全晕了,怎么到处都是灰不溜秋的?比咱们皖南差远了,老百姓吃的喝的也差。这个京城,也就是名气大,一点也不实惠。心里也不怎么想玩了,加上纪律也严,出门严格受限制,干脆就懒得出门了。另外就是伙食不习惯,整天都是馒头稀饭,总是觉得吃不太饱。虽然有大鱼大肉,不过烧得也不好吃,不入味。那一段时间算是事多心烦吧,黄源跟汪丽文也大吵了一架。黄源一气之下,丢下咱们先回芜湖了。大家一看黄源生气跑了,哪有心思玩啊,只好都回家了。”

我问:“黄源和汪丽文吵什么呢?”

周老五说:“哪有什么呢,汪丽文是一看到洪春花就气不顺!这么多年了,还没消停。就像狗见到猫似的。”

我问:“为什么啊?”

周老五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哪知道呢,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事情,讲不清楚。”

我说:“他们不都是老革命了吗,这一点觉悟也没有?在京城啊,影响多不好啊!”

周老五的酒劲上来了,说:“是啊!不就是忍不住,汪丽文那个脾气,真是的!洪春花不就是带着女儿去北京了嘛,结果给汪丽文看到了,跟黄源又吵又闹。”

我问:“干吗看着洪春花的女儿就跟黄源闹啊?”

周老五没好气地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洪春花的女儿,也就是小玉的妈,长得活脱脱就是黄源的翻版,那不是一般的像,那是真像!”

我有点明白了。

周老五看我不作声了,赶忙嘀咕一句:“你千万别乱写啊,有些事情,真是不能乱写的,会查找责任的。要出了事,我可担不起。”

那一天,我们就这样口无遮拦地乱侃了一通,都有一种信马由缰的畅快。晚上,我在镇上的小饭店请了周老五喝酒吃饭。周老五很开心,又跟我说了很多当年的事情。晚饭后,我们摇摇晃晃地回到他的家,在院落里的乌桕树下纳凉。白天聊得太多了,我俩的嗓子都变得沙哑了,都不想再说话了,只是入神地凝视不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看黑夜像巨大的黑毡子一样慢慢降临。那种与世隔绝的满足,是非得死心塌地居于这大山中的人才有的。夜晚的一切都显得肃穆、坦**、美好,充满生机和秩序。远处村庄里的灯火忽明忽灭,和天上的繁星呼应,成为彼此的背景;山涧里流水淙淙,风吹过稻田秧苗起伏,狗吠,鸡啼,蛙鸣,昆虫的啼叫,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山中不明动物的哀号,以及各式各样的声音,组成了天然的大地奏鸣曲。除了声音,天地万物在完美中展示它们的秩序和韵律,都是人类无法真正触及,以及无法真正感觉到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此岸与彼岸界限模糊,虚空和实在界限模糊,伟大与渺小界限模糊,痛苦和欢愉无法分辨……天地浑然一体,笼罩于人们的头顶上,此岸与彼岸都呈现于宇宙的星图之中,只是人们无法领略而已。

小芙不知道,小玉的那一场“英雄救美”还曾引起了一系列的喧哗与**——在小玉“见义勇为”赶走了那一支袭击小芙的弹弓队伍后,弹弓队的领头人曹小华,委屈地将此事告诉了他的哥哥曹家发。曹家发在S县城也是有名的狠角色,他在酒厂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将空坛子装满酒,然后摆到地窖里去。他长得矮矮壮壮,像秤砣一样结实有力,弯起胳膊,双臂上的肌肉便像松鼠一样窜来窜去。曹家发听说了小玉的言行后暴怒不已,认为小玉此举是敲山震虎,是对自己的挑战。曹家发当即让曹小华给小玉送了一张纸条约架,上面没有写其他的内容,只是注明时间地点。那时的约架分文打和武打,文打是徒手肉搏,武打就是随便抄家伙。很明显,曹家发是不服这口气,他想挑战小玉的权威,想为曹小华报一箭之仇。

这一场以一敌三的战斗发生在城北桥边的河滩上。离桥不远,有一片茂盛的草地,旁边是一片硕大的柳树林,附近的村民,经常在此散放着水牛和黄牛。角斗时,已接近黄昏,树林和草地附近几乎没有别人。除了当事人小玉、曹家发及两个手下之外,只有曹小华,以及正在河滩钓鱼的电影院检票人沙德宝。曹家发还有一个绰号叫座山雕,因为他长着一个座山雕似的鹰钩鼻,也如座山雕一样凶狠和阴鸷。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喽啰,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分别把他们叫作刁德一和王连举。这三个人,都是样板戏中的反面人物。那时的小城混混,都热衷于把自己装扮成反面人物,因为反派人物更风光更有魅力。这样的考虑,当然出于青少年的逆反心理。

小玉在看过曹小华递交的曹家发的约战书后,只是淡淡一笑,对曹小华说:“还是文打吧,都是街上的人,何必大动干戈呢!”那一场一对三的比试之后,在不远处目睹的钓鱼人老沙感叹地说:“原以为曹家发力气大,像一头小牯牛一样,可没想到小玉身手真好,曹家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相比较起来,刁德一、王连举他们,更不值一提,也难怪他们不是小玉的对手。”

根据老沙的描述,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双方在沙滩上见面之后,座山雕正告小玉不要欺负曹小华。小玉微微一笑说:“我从来不欺负弱者,我只欺负欺负弱者的人。”座山雕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冲上来了。小玉又一笑,说:“你们一起上吧,只要将我打倒,即算你们赢了。”曹家发异常恼火,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要说我们以多欺少。”

角斗开始,座山雕、刁德一和王连举从三个方向逼近小玉。小玉借着河滩上的柳树作掩护,并没有抢先攻击。老沙后来自作聪明地说:”小玉的闪转腾挪,不是一般的步子,是‘八卦步’。‘八卦步’厉害啊,与诸葛亮的‘八卦阵’是同理,纵横交错﹐分为四正四隅八个方位,与《周易》八卦图中的卦象相似。走起来,只能看得到人影,根本近不了身。座山雕他们,哪里见过这个!”

老沙说:“小玉带着三个人转了几圈后,几个人早就头晕目眩。小玉先对着曹家发虚晃一招,装着要攻击,曹家发急忙后退,小玉一个转身,弓步纵身一跃,一个重重的直拳先将刁德一击倒在沙滩上爬不起来。随后,小玉且战且退,把曹家发和王连举往河边引。曹家发和王连举追到河边,小玉背对琴溪河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做出攻击的架势。曹家发示意王连举从右边上,自己从左边对小玉进行包围。王连举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小玉一个腾挪,一闪身拽住王连举的手臂,顺势一推,就把王连举送到河里去了。河里恰好有一群麻鸭游出来,天降大活人,鸭子们一时间惊个半死,嘎嘎叫着在水面上扑腾腾四下逃窜。曹家发恼羞成怒,拼命地冲上来,想抱住小玉。他知道自己重心低有蛮力,想抱住小玉摔跤。小玉像一条鲶鱼一样,一滑,就从他手边滑过,顺势一侧身,抓住曹家发的手,将他手腕一拧。这是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拿中的,正好是曹家发的死穴,曹家发要挣脱的话,就得冒断手的危险。曹家发痛得龇牙咧嘴地怪叫,无奈何之下,只有乖乖求饶。不远处的曹小华看见曹家发们彻底完败,早就撒开蹄子落荒而逃了。”

这一场发生在琴溪河边上的角斗,小玉一直没说。他们一直怀疑老沙对于小玉以一敌三的情景描述,有明显夸张的成分。它带有古典小说的传奇意味,就像当时悄悄流行的《七侠五义》以及后来的新武侠小说。老沙对于这一场战斗的描述,还带有八路军打鬼子的色彩,他甚至会给人造成一种错觉,这样的打架方式也太诗意了,就像一场舞蹈比赛。此事想想也正常,老沙当年,也是群艺馆的演员,最擅长的,就是数来宝和山东快板,有夸张的能力。老沙也喜欢来群艺馆图书室借书,经常是一边在书架上转悠,一边抱怨没有好看的书,随后,就喜欢待在阅览室里聊天。虽然老沙的描述明显有夸张的成分,不过结果似乎验证了某种真实——这一次角斗之后,曹家发他们还真没有再找小玉麻烦了。有人看见曹家发、刁德一、王连举三人,还专门在古街上的大众食堂炒了几个菜,从酒厂拎了一坛酒,又从粮烟酒专卖店买了凤凰烟专门请小玉。凤凰烟和茅台酒在当时都是极品,茅台酒要八元一瓶,凤凰烟的价格则是六角八分。小玉也没推托,只身就去了。

后来有人说,那一场“鸿门宴”也颇为壮观:小玉酒量奇大,曹家发等三人打架打不过他,喝酒也喝不过他,三个人醉得一塌糊涂。最后只剩下小玉一人独自清醒,跟曹家发们聊着当年黄山游击队打鬼子斗汉奸的故事。三个人被黄源、王麻子、周老五的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一个个痛哭流涕自己的生不逢时,恨不得立即回到旧日的时光里,手执梭镖和大刀,蜂拥着跟在小玉后面打土豪分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