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两支南方的合成旅在军长张万里和政委祖西安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朝西北开进。他们的“敌人”是贺天高所在的特战旅以及和他们隶属同一个集团军的装甲旅。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贺天高他们就处于下风。打仗打的是血性和智慧,但武器的作用谁也不敢轻视。特战旅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突击车上的车载炮,装甲旅配备的是装甲车,但张万里的部队除了海军的军舰和火箭军的战略导弹之外,几乎要什么有什么。

但战争永远不会给你选择对手的机会,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你都得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把脑仁二十四小时供奉起来去打。领受了作战任务的雷公鸣和老王头并不担心胜败,敌人来了,打就是了。胜败就是屁大点事情,特战旅从他们当兵开始,打过的胜仗有六成多,剩下的都是败仗。但是他们的集团军领导却十分紧张。这支在大西北鏖战了数十年的集团军并不是害怕敌人,而是担心他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荣誉被张万里这个二愣子给打没了。

对军人而言,荣誉比生命更重要。武器没了可以抢,可以偷,最不济还可以去买。即使士兵阵亡了,你还可以树起大旗一声召唤,千千万万个浑身充血的男人就会在数日内为你穿上军装。但部队为之骄傲的荣誉一旦被打掉,对指挥官的怀疑、对敌人的恐惧就会从每一个士兵身上蔓延开来,瞬间把一支部队给毁掉。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支拾不起信心的部队打过胜仗。

张万里的部队从来都有一个传统,只要上了战场,从将军到士兵,个个变得双目赤红、青面獠牙,他们用最粗俗的语言下达命令,用最残忍的手段对付敌人,用最野蛮的方式掠夺给养。这支南方的军队只要出现在战场上,一股粗鲁凶狠的杀气就会从他们的头顶蒸腾而起,对手常常像见到一只野猫的老鼠一样,在这种无形的杀气中变得虚软迟钝起来。

去年,在北方的草原上,这支由张万里带领的从南方过来的军队和比自己人数多了一半的对手打了三个多月,最终,张万里把对手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在这场战斗中,张万里似乎成了无所不能的战神,没有见过他们的部队都在疯狂地传说着这支部队的神勇,他们的秃顶军长、秃顶政委成了许多军人顶礼膜拜的对象。

夏天,草原的气候比南方凉爽多了。两个秃顶将军带着部队驻扎进草原之后,在集团军指挥部开辟了一块土地,带着从南方带来的鲜花种子开始种花。许克明视察战场时,发现张万里和祖西安像两个老农一样,一个卷起裤腿松土,一个挑着尿桶在指挥部不远处积肥。臭烘烘的味道招惹了成群的蚊虫,许克明汽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摆动,就有许多虫子的尸体滚落,旋即又有更多的虫子飞来。晚上在臭气扑鼻的帐篷里就餐的时候,许克明终于开口问他们想在这里种什么。

“鲜花,等我们凯旋的时候,首长您得亲自摘下鲜花给我们庆功!”张万里把饭盒中的米粒一粒粒舔干净,把饭盒随手扔给秘书。在许克明面前,张万里的部下都像淳朴的老农,一个个舌头灵活地舔舐着饭盒,那动作看起来熟练而轻松。

“给你庆功?”许克明笑了一声。他不明白大敌当前的张万里怎么还有闲情种花种草,而且两个佩戴少将军衔的人把整个指挥部当成了农家小院,臭烘烘的排泄物在不远处堆成了一个小山包,集团军指挥部的参谋干事们都成了陪军长、政委种地的农民。但打仗是人家的事,谁知道他葫芦里是什么药。许克明有些失望地离去之后,张万里看着许克明的背影冷笑一声,接着又开始了装神弄鬼的积肥。指挥部的军人们也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兵样,他们大咧咧地当着军长、政委的面朝尿桶里哗啦啦地撒尿,对着电台骂粗话。

但一个多月之后,战情发生了变化。张万里的部队在尿液溅起草原泥土的时候,接连打掉了对手的两个合成旅。有知情人发现,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张万里指挥部的高级军官几乎倾巢出动,去了作战第一线,指挥部就剩下军长、政委和少数参谋人员。

这其实是张万里棋高一着的地方。狡猾的张万里从不相信电台传递的情报,白天,他们常常会给部队下达一个作战命令,但到了晚上,指挥部的高级军官就会带着他们重新制订的作战计划亲临一线。这经常让对手摸不着头脑,最后,对手不再相信张万里下达的作战任务,在没有一点防备时,他们常常惊恐地面对张万里突然杀出的部队而无所适从。张万里这支浑身农民气息的部队几乎成了草原上唱着酸曲捕猎的狮子,他们粗卑凶猛,猥琐残忍。

当草原上的部队最后被打得只剩下三个营的时候,他们费尽心机地策划了一次绑架张万里的秘密军事行动。说是绑架而不是突袭,这是因为败军们也想把张万里活捉之后,羞辱他一顿。即使部队战败了,也绝不能让张万里扬眉吐气,否则如何重振他们的士气,将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黎明到来之前,将近三十人的敢死队终于摸到了张万里的指挥部,他们几乎是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干翻了指挥部前哨的警卫人员,而且没让这些警卫人员有报信的机会。最后剩下的七个壮士,爬在草丛中匍匐前进了一两公里,当他们即将冲入军部的时候,正在吃压缩饼干的张万里和祖西安昂着锃明瓦亮的脑袋,提着头骂着脏话,赤足迎着七个壮汉扑了过去。

没人知道这两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是怎么打这场架的,但这七个壮汉有三个被头打折了腿,一个被打成了脑震**,一个屁股上的一块肉划着草原上即将枯萎的长草飞出去了十五米,剩下两个敢死队员昏死了过去。有人说他们是被吓晕的,也有人说他们是被诈死的秘书打了闷棍。总之,这场策划了一个多月的“绑票”行动没能成功。

那天晚上,草原上响起了张万里部队庆祝的号叫声。天亮之前,七名偷袭者被张万里脱光衣服,吊在了七根木杆上,放出话要草原上的军长、政委来领人,否则,这七人将和他们种植在草原上的鲜花一起,在部队回撤的时候被当作战利品带回南方。

这事最终惊动了导演部。许克明要求张万里他们放人,但这两个秃顶将军没有答应。

“战利品凭什么要上缴?他们要领人,就让集团军领导来!首长,要是我张万里被绑架了,吊在木杆上的就是我。”张万里口气生冷而决绝。

“他敢!你是军长!”许克明恼怒了起来。

“那他就是孬种!我是军长,我是他们敌人的军长,他有什么不敢的?再见!”张万里挂了电话,拿着剪刀去剪已经快开败的鲜花去了。

最终,草原上的集团军派了一个副军长万分羞愧地把这七个勇敢的俘虏带了回去。临别前,张万里手指头戳着副军长说:“回去告诉你们老王、老孙,不服气,咱再干!只要军委同意,地方你们选。不过副军长,在你们自己的草原都打不赢我张万里,你在哪能打赢我张万里?有人说我张万里叫‘嚣张万里’,我告诉你,这就对了!我是‘嚣张万里’的张万里!”

副军长尴尬地笑了一下,准备离去,祖西安旋即喊住他说:“站住!这么高级的领导干部,基本礼仪都不懂?敬礼!”

副军长顿时恼火起来,他回头瞪着张万里他们说:“怎么,还想把我吊起来?给敌人敬个锤子的礼!”

张万里大笑了起来,冲副军长的汽车吆喝道:“没胸怀,那就等着张万里给你们敬礼!”

张万里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莽夫,导演部在草原上进行演习总结的时候,数万胡子拉碴的男人列着整齐的方队,等候战胜者和战败者的将领站上自己部队的排头,聆听许克明的讲评。在许克明还没到来之前,张万里和祖西安两人站在一辆敞篷的猛士车上,一人怀抱一捧即将开败的鲜花,汽车缓缓行驶到了战败者的面前,他们冷笑着看着被打败的“敌人”,在所有人屏气敛息时,张万里突然一声呐喊:“敬礼!”

于是,穿着礼服的张万里和政委当着数万将士的面,一齐给战败一方的军长、政委庄严地敬礼。最后,汽车缓缓行驶到自己部队的前头,张万里又粗鲁地呐喊一声:“敬礼!”于是军长张万里和政委祖西安一齐对着他的部队抬起了胳膊敬礼,敬礼足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张万里的部队旋即整齐地给军长、政委还持枪礼,将士们抬起提枪的胳膊时,有人说那种呼啦一下的声响,几乎穿透了草原上的云层。

张万里和政委祖西安给自己的部下敬礼,这是真的敬礼。完毕之后,他们抱起鲜花,当着数万人的面,把鲜花一朵一朵地投掷到自己部队的方阵之中。战败方的部队迅速**起来,有人甚至听到了他们抽泣。但张万里根本不理会其他人的情绪,他和政委祖西安趾高气扬地站在了自己方阵的前头。

草原上的军队被彻底羞辱了,从南方的丛林到北方的草原,全军传遍了张万里他们的威名,留给草原的,是神秘而恶臭的一个巨大粪堆,还有他们伸长舌头舔舐饭盒的陋习。

后来许克明才知道,心细如发的军长张万里之所以要在指挥部前堆积粪便,就是为了让粪便滋生大量的蚊虫,这些蚊虫引来了大量飞鸟。这些飞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悄然聚集在指挥部四周十多里之外,团团把指挥部包围起来。只要有敌人摸过来,或者敌人的无人机朝这里靠近,就会惊起一群飞鸟。飞鸟和蚊虫成了张万里的哨兵。

张万里初次在草原作战,却把草原的蚊虫当成自己勇敢的士兵,并成功鼓动了起来,的确是个打仗的天才。至于张万里的部队吃饭必须舔舐饭盒,这是张万里在长期研究作战中积累的经验,如果部队的剩饭堆积起来,同样会引来老鼠和虫子,老鼠和虫子聚集起来就会召唤捕食的飞鸟,那么部队的行踪也会瞬间暴露。

今年春天,嚣张的张万里要来大西北的戈壁,和贺天高所在的集团军决战。不客气地说,贺天高的军长、政委确实心生恐惧了。

自从知道对手是张万里之后,整个骁狼特战队就被一股看不见的杀气笼罩了起来。一天,刚出完早操的兵王挂着枪找到贺天高,有些担忧地望着远处道:“这两个光头都是诡诡货,天高,咱得防着。”

兵王说话的时候,贺天高注意到一个细节,兵王的右手食指紧紧地压在步枪保险上头,这是他做好随时开枪准备的一个习惯。连老辣的兵王都被张万里吓破了胆,像梁军需这样的新兵,说不定已经尿裤子了。

“必须把这个张万里拽下神坛,而且要让他像暴雨中的纸老虎一样难堪狼狈,否则,骁狼特战队从不知道畏惧的士气,就得毁在我贺天高手中。”兵王紧扣步枪保险的食指戳得贺天高心疼,但也一下子把贺天高隐藏在心底的狂野给释放了出来。

连贺天高也不了解他自己,他是一个从来不怕强硬对手的愣货,对手越是强悍,他的内心越是豪迈,越是充满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仇恨。从小到大,贺天高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挑衅,在他的潜意识里,所有的挑衅都是对他人格尊严的羞辱。这一次,嚣张的张万里来了,准备羞辱贺天高和他的战友们。贺天高特别想得到一次和张万里决战的机会,他要让张万里的光头暴露在自己的枪管下,然后让他的士兵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去藐视他。

骁狼特战队是草原上的蜜獾,虽然体型小,但休想藐视它,你只要敢来,我豁出去这一身肉,也得把你拿下。蜜獾这辈子不是在厮杀,就是在厮杀的路上,直至把自己活活整成了濒临灭绝的稀有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