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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特战队驻训地这座戈壁滩的军人有不少,但经历过战争的并不多,能把战争嚼出味道的更是少之又少。

“指挥官就得知道战场的况味,哪怕是一次又一次的败仗,那才是真正的生死较量。不了解战场,不主导战场,跟着别人起哄,你就是黄河里的尿脬,随大流,你是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一次在演习结束的总结大会上,电视电话会议室里,许克明武武扎扎地吆喝道。那一次,贺天高才知道许克明原来是打过仗的。

几十年前,许克明曾经在丛林里经历过一次巨大的危机。也是在春天,那些日子,前线的官兵已经连续多日没有饭吃了,伤员也没有基本的消炎和止血药品,弹药也即将消耗尽。上级要求许克明所在的连队给前线送给养,连长带着许克明和二十三位勇士背着刚刚出锅的白米饭、药品和弹药,除了枪支,每个人身上至少有一百多斤的负载。跟随这些勇士一起上前线的,还有一个军区的副团职干事,他是跟着部队上前线采访的。夜晚来临后,许克明他们旋即钻入了丛林,朝着敌我犬牙交错的阵地出发。路上,许克明突然心生寒意,他预感到自己正在朝一个看不见的埋伏圈前进,于是他立即喊住了连长,拿出地图开始对标方位。但连长是个不相信地图只相信经验的老兵,他说这趟线路他跑了至少不下三个来回,地图也是熟悉路线的人绘制的,看地图实在没有必要。最终,上过军校的干事力挺许克明,要求连长必须按照上级给的路线图行军,连长只能服从。在战争带来的恐惧和初次带领部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军带来的满足中,许克明他们按照地图迅速开进,但不幸的是,他们和敌人的一个小队遭遇了。

负重爬山的我方部队尽管人多,但敌人事先发现了他们,而且占据有利地形,一场战斗下来,敌人仓皇撤退,但连长和干事都牺牲了,二十三个勇士只剩下了十三个。副连长许克明带着巨大的负罪感成了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他没有掉一滴眼泪,指挥大家把死者身上的给养取下来背上,继续朝着阵地出发。这群好汉在泥泞的山路上像骡子一样负重两百多斤,终于在第三天清晨一个有大雾的早晨抵达阵地。

前线得到了充足的给养,阵地总算守住了。几年后战斗结束,继续担任副连长的许克明在部队回撤前的评功评奖大会上,成了唯一一个没有立功的军官。而且,许多战友指责他把大家带入了敌人的埋伏圈,牺牲了一个副团职干事、一个连长,还有十个老兵,甚至有人要求追究许克明的责任。内心充满负罪感的许克明在等候处理的时候,当时负责守阵地的团长听说了这件事,便乘车来到了许克明所在部队,找到师长后大喊:“要是许克明他们真的听了连长的意见,运送给养的好汉们可能都被埋葬在坡头了。敌人早就知道前线弹尽粮绝,所以每一条通往阵地的路口都设置了埋伏,因为上级知道敌人的阴谋,才给了他们一个敌人不知道,自己人也不知道的运送给养路线。许克明要是不立功,你这个师长就是个混蛋!”骂完师长,瘸腿团长把弹壳做的拐杖一扔,“反正老子撤回去就转业了,你们看着办!”

许克明最终立了功,还被破格提拔为副营长。尽管如此,许克明这辈子一直为自己没能预先判断敌情,导致战友牺牲而内疚。

所以,今年春天在贺天高以为自己遭受了厄运之后,许克明原本打算亲自安慰一下这个年轻人,但后来他想,年轻人如果不遭受一些挫折,未来难成大器。如果顶不住战前这些鸡毛蒜皮的压力,将来打仗的时候,贺天高面对死人,面对一次失误的指挥,一定会气馁甚至一蹶不振的。

“指挥官怎么可能没有失误?何况贺天高没有失误!”那次贺天高把从南方过来的军长张万里和政委祖西安给“搞残”之后,一些人对贺天高颇有微词,许克明粗鲁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一个小小的特战队长贺天高,原本也不会引起许克明的注意。但这个特战队长刚开始打仗,就把张万里和祖西安给拿下了,尽管这场战斗没有丝毫惊心动魄,甚至都没有一点难度。但贺天高这一仗,让全军官兵终于知道什么是“开训就是开战”。

贺天高是“军改”之后第一个吃螃蟹的指挥官,他胆大包天采取欺骗的方式把两个少将俘虏了,而且伤了人家,这完全是因为贺天高知道张万里和祖西安没把这场演习当成真正的战斗。与其说贺天高打败了张万里,倒不如说贺天高打醒了全军部队。

“他张万里面前站着对手贺天高,还摆友军首长的架子,他不吃亏,天理不容!”许克明在知道贺天高生擒张万里和祖西安之后,笑得差点岔了气。因为这一仗,张万里此后一定会知道什么是战场的况味,全军官兵也会知道。

后来在许克明临去世前的几个月,闻讯赶往医院的贺天高坐在床前,他等着许克明专门给他交代一件事。那时候的贺天高已人到中年,官也当得不小了。

“你去看看闵一礼吧,小贺。你一直讨厌也害怕闵一礼。但话说回来,没有他,你怎么强大?高级指挥官,没个强大的内心,你怎么面对战场?”

贺天高握着许克明的手,望着这个长满老人斑的老首长,一时禁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

几天后,贺天高去了中原一个小县城探视了闵一礼。闵一礼年近古稀,正在帮儿子打理一个农庄。闵一礼知道贺天高来了,躲着没见。他儿子很尴尬地请贺天高吃了一顿饭,喝了高档的红酒。没有丝毫食欲的贺天高把四盘菜全部吃完,一瓶红酒喝得连底儿都没剩。离开前,贺天高盯着闵一礼的儿子说:“转告老领导,我没有恨过他,但年轻的时候,曾经鄙视过他。还有,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他的一点不是。”

闵一礼的儿子尴尬地笑着,头也没抬,也没有接贺天高的话。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特战旅大院经常见到贺天高。他知道父亲讨厌贺天高,主要是担心贺天高捅娄子,但今天招待贺天高的时候,他发现父亲的判断是准确的。

“我没有恨过贺天高,但他一直在恨我。他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被我这个卑鄙的人一直压着,不允许他的高尚抬头。呵呵,贺天高说我敏感,他比我更敏感。你去请他吃饭,我就不见他了。”闵一礼不愿看见这个憎恨自己的人,他希望儿子能给贺天高转达一下自己的话,但儿子最终什么都没说。

贺天高离开不久,闵一礼就去世了。从监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还查出了癌症。临终前,闵一礼一直让儿子打听,戈壁滩是否下雪了?但那阵子,是夏天。知道闵一礼去世的消息后,贺天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夜。他感受到了战场的况味,这个战场是他内心深处和闵一礼之间的战场,看不见,摸不着,却伤害得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而且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道不同不相为谋吗?为啥活得这么不轻松啊!”天亮时贺天高凄凉地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