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春天极少有冻雨。但今年潮湿的气候让戈壁在春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冻雨,地面的薄冰结实光滑,炊事班饲养的几只鸡抢食的时候,都得扑棱起两只翅膀不停扇动着,才不至于滑倒。就连闵一礼养的那只野猫,走在路面上都像一位矜持的贵妇人,小心翼翼。但是集团军的直升机还是在一个夜晚平稳地降落在了特战旅的营区。

那时候,张万里的部队已经开始和装甲旅作战了,雷公鸣的特战旅按计划还不能进入战场,所以他们只能把自己憋在营区。

心情沉重的副军长在直升机上接见了雷公鸣和老王头,他把一份在自己看来应当属于机密的情报口头传达给雷公鸣他们。传达情报的时候,副军长使劲吞咽了几口唾沫,这才严肃地说道:“我们要是被张万里打败了,我将会带头申请处分。”

“首长您没必要,不打败仗的将军不是好士兵!”老王头打趣着让副军长宽心。

“呵呵,行吗?失败了我就下连当兵,从列兵开始,一直往上干,干到连长差不多就该退休了,年龄也到了。”副军长有些悲伤。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意思是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雷公鸣掐了老王头一把,急忙给副军长解释。

“你不要做小动作,掐他干什么?胜败是兵家常事,但我们的部队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了,咱们集团军至今还沉浸在几十年前那场战斗的胜利中,他们很有信心,但要是真被张万里给打败了,官兵们就会觉得我们这届班子很无能。被下级小瞧了的指挥官,就没有什么威望了。”副军长看了一眼外边,闵一礼正站在寒风中端着一个盛满开水的纸杯,小心地望着直升机微笑,他是听到副军长来了,想见见面,但副军长只见了雷公鸣和老王头。

“张万里算个锤子,他又不是三头六臂,您怕什么?还有我雷公鸣带着我特战旅和他干仗呢!”雷公鸣曾经和副军长是军校校友,彼此十分熟悉,所以雷公鸣对副军长的怯懦十分不满。

但雷公鸣的强硬并没有让副军长充满信心,他深知这些年来,自己的部队已经远离战场了。打仗打的是血性、是经验,从来没打过铁的人看见火红的铁块都会发怵,更别说抡大锤溅火花了。副军长最后告诉雷公鸣,一定要抽调特战旅最凶悍的部队,在戈壁滩和黄土高原交汇的一个叫沙海子的地方设伏,先把张万里的通信保障大队打掉,没了通信联络的张万里就像没了眼睛,不出二十天,张万里的部队一定会被消灭在大西北的戈壁滩。

最终,副军长和雷公鸣敲定,由贺天高的骁狼特战队在沙海子设伏,今夜就去,三天后,张万里的通信部队必将经过沙海子。

“情报准确吗?”雷公鸣递给副军长一支烟。

“你说呢?我亲自给你们送情报,乘坐直升机送情报!”副军长把雷公鸣的香烟塞进迷彩服口袋,冷笑了一声就把雷公鸣和老王头推下了飞机。猝不及防的老王头跳下飞机的时候在地上滑了一跤,刚爬起来又滑倒了。副军长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老王头,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让他冲着老王头狠狠地啐了一口。直升机的螺旋桨旋即急速转动,打滑的飞机趔趄着升腾到半空,然后响声很大地飞走了。

雷公鸣和老王头都看到了闵一礼,但他俩并没有理睬他。这段时间,闵一礼反复向所有的上级表现,那种刻意让雷公鸣觉得难受。

两人在光滑的地面上小心地朝办公楼走去,雷公鸣一边走,一边拨打贺天高的电话,他让贺天高和陈斌火速到旅部报到,同时,骁狼特战队进入最高战备。

副军长明明看见了伺候在边上的自己,却像没看见似的;雷公鸣和老王头回去的时候和自己连一声招呼都不打,闵一礼暗暗笑了,笑得孤独决绝。

“没什么,理睬不理睬我,是你们的事情,出现不出现,是我的事情。出现在你们的面前,永远保持着一个下级应有的谦卑和恭敬,是人情世故。”闵一礼微笑着目送雷公鸣他们离去,这才把已经冻成一杯冰疙瘩的开水郑重地投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寒风中让冷风刺激着自己,这不是虐待自己,这只是卧薪尝胆的冰山一角。那个当年帮助自己当上副旅长的首长听说最近被查了,小心驶得万年船。闵一礼坚信自己最终能挺过这一关,今夜的寒冷一定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闵一礼拿出手机,百度了这篇文章,一遍遍默默地背诵着。他痛恨自己对文字的迟钝,一篇古文背了不下一百遍,到现在还没背出来,他痛苦极了。

贺天高和陈斌全副武装赶到旅部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当贺天高听说要在沙海子设伏袭击张万里的通信部队时,他的直觉是,这个情报是假的。

“沙海子是一条长一百六十五公里,宽度只有三公里的沙漠带,张万里能让通信部队从沙海子行军?通信装备一旦进了沙尘,设备功能会大打折扣,这个情报不靠谱。”贺天高着急起来。

“张万里的通信部队朝西三公里,就是黄土高原,朝东三公里,就是戈壁滩。无论是黄土高原还是戈壁滩,汽车不但能跑得更快,而且装备不会受沙尘的破坏,他为什么要选择沙海子?”稳重的陈斌这次也破例着急了起来。

“副军长乘坐直升机亲自送的情报!”雷公鸣有些底气不足。

“我们也经常窃取敌人的情报,有些情报是诱饵!”贺天高望着老王头,他渴望老王头能支持他的观点,但老王头却捋着自己稀疏的毛发一言不发。

“这是咱们副军长从导演部找熟人弄来的情报。嗯,我估计导演部为了考验他们在沙漠作战的能力,才让他们的通信部队进入沙海子的。”雷公鸣被迫无奈,最终说出了实情。

贺天高和陈斌一时无语了,既然是从导演部托关系搞来的情报,那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临出门的时候,贺天高发现陈斌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于是从心里笑了。这个和自己搭档多年的老实人其实一点都不老实,他和自己一样,已经做好了违抗雷公鸣,不,是违抗副军长指令的准备。

“擒贼先擒王。”贺天高悄声冲陈斌说。

“张万里就是个贼。”陈斌抓住贺天高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台阶下到院子,却发现闵一礼还站在办公楼前的操场上。看到贺天高他们出来,闵一礼就像担心滑倒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小碎步在冰面上移动着,他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向贺天高和陈斌伸出了双手。

“辛苦了,未来的旅长、政委,你们辛苦了!”闵一礼冰冷的双手攥着贺天高和陈斌,笑得十分温暖。

“天高,斌啊,这场仗打完了,听说要研究干部。旅长、政委估计都要高升了。副军长是代表组织给旅长、政委送蛋糕来的,直升机专程送作战命令,我是头一次见,也是头一次听。这就是组织对我们特战旅的偏爱,谁让咱是新型作战力量呢?”闵一礼头一次这么推心置腹,让贺天高和陈斌一时摸不着头脑。

“其实组织上早早已经拟定了,这场仗,特战旅无论如何一定要赢。这样,咱们敬爱的旅长、政委才能如愿以偿地步步高升了。特战旅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啊,将军的摇篮,风水了得。你们俩也是未来的将军,大家都有目共睹。恭维的话老哥就不说了,天高,这次在哪打?打谁?怎么打?告诉老哥,我是副旅长嘛,又不是阶级敌人。其实我就是想提点建议,虽说我是搞后勤出身的,但也是后来进修过的陆军指挥人才嘛,打仗,还是要参与的。”闵一礼看着贺天高和陈斌木讷的脸,他的温暖与慈祥也旋即消退,取而代之的又是往常一样的官腔。他慢慢地挺起了胸膛,双手也背在了身后。

“实在对不起,副旅长,旅长、政委专门交代,这次行动属于绝对机密,和这场战斗无关的人了,不能讲。”陈斌有些尴尬,但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哦,我成了和这场战斗无关的人?呵呵,你们骁狼特战队是旅长、政委的私人部队啊?原来如此。可是我总觉得,骁狼是党的骁狼,部队是党的部队。不知道我这句话有没有说错,二位?”闵一礼又一次愁苦地仰面望着天空,“这是原则,是底线!”

“这场战斗,是指挥官的事情,特战旅最高军事指挥官是雷公鸣旅长,最高政治主官是王政委。您管的是带鱼,是从甘肃买来的静宁红苹果,还有几十万块钱的净水器。当然,还有部队的安全管理。”多年后,贺天高自己都惊讶,当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少校,怎么能让闵一礼如此难堪。

陈斌紧张地拽了一把贺天高,却被贺天高推了一个趔趄。

“敬礼!”贺天高看了一眼陈斌,猝不及防的陈斌下意识地跟着贺天高冲闵一礼一起敬了一个礼,然后两人搀扶着,钻进汽车就出了旅部。

贺天高相信自己绝对不是小心眼,更不会睚眦必报。在闵一礼被逮捕后的一些日子,有传言说贺天高有察人识人的慧眼,说贺天高肯定是早就预料到闵一礼要出事,所以才敢和闵一礼较劲。等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了,那天贺天高正在过自己三十岁的生日。他有些悲伤地发现,而立之年这个世界赠予他的礼物,是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智者。这些传言让贺天高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恶心。他闭上眼睛,决定把这个崇拜智者的世界关在门外。如果他真的早就预料到闵一礼会被逮捕,他贺天高肯定会找到闵一礼,言辞恳切地去规劝他,让糊涂的闵一礼快点刹车。

今夜,他要打仗,但闵一礼却在冻雨中想打听作战方案,最后竟然搬出了副旅长的权威,企图再一次用他的身份把贺天高压垮。但是被“阉割”的贺天高仅仅只是被阉割了表达的权利,并没有被阉割思想。这种被阉割的表达找不到宣泄口的时候,闵一礼适逢其时地碰到了贺天高压抑了多年的软钉子。

在回骁狼驻训地的路上,贺天高不容置疑地告诉陈斌,沙海子根本不可能出现张万里的通信保障大队。

“这是副军长从导演部托关系搞来的情报。”陈斌有些底气不足。

“许克明首长是打过仗的。仅仅三公里宽的沙漠地带,一旦打起来,张万里的部队会在最短的时间冲出沙漠,进入戈壁或者黄土高原。所以在沙海子锤炼他们的沙漠作战能力,不可能,这是个局。还有,通信保障大队可能单独行动吗?最差,也得配属一个武装侦察营当护卫。”贺天高对陈斌的糊涂有些恼怒。

“那情报呢?是托熟人搞出来的。”陈斌依旧纳闷。

“也许给情报的熟人,就是故意用假情报忽悠副军长,现在在风口浪尖上,谁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透露情报,你想想。”贺天高盯着陈斌的眼睛说道。陈斌最终点了头。的确,“军改”后的导演部打死也没人敢把作战情报泄露出去,这搞不好会被处分。最大的可能就是副军长要情报,被许克明知道了,故意给了假情报戏弄想弄虚作假的副军长。

“在沙海子边的黄土梁找张万里,不要让旅长、政委知道。从现在开始,关闭电台!”回去的路上,贺天高伸手把车载电台关闭了,在驾车的黑蝎子古怪的笑声中,汽车加足马力,碾压着冰雨无法冻结的戈壁卵石,一路冲向骁狼驻训地营区。

半夜,贺天高把部队分成了两组,副队长李瑾带着大部分人去了沙海子设伏,他和陈斌、兵王、黑蝎子、周虎、文斗才几个人去了黄土梁。之所以让李瑾带人去沙海子,是因为贺天高想让给假情报的导演部吃一嘴的黄连。你导演部以为我们得到一份假情报就视为珍宝,我必须让你等着看笑话的时候,给你出其不意的“惊喜”,你盼着我上当,我就演给你看。

贺天高的判断没错,当李瑾带着人马悄然潜伏在沙海子的时候,导演部通过卫星侦察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行动。恼怒的许克明端起茶杯准备摔下,但他忍住了。副军长想通过关系窃取演习方案的时候,那人把副军长的意图直接汇报给了许克明。愣住的许克明沉思半晌后,决定让那人给副军长一个假情报,他想用这个假情报把副军长美美地忽悠一次,让他最终知道打仗只能靠自己。但当李瑾他们悄然潜伏在沙海子的时候,许克明的火气还是压制不住冒了出来。对特战旅,许克明从心底一直十分信赖,但雷公鸣和老王头竟然也相信了副军长提供的假情报。

“不唯实,只唯上,你雷公鸣也成了投机取巧之徒,那我就不客气了,咱等着看你的笑话!”许克明恼火地闭上了眼睛。

天色即将放亮的时候,贺天高几个人已经到了黄土梁。他有个强烈的预感,导演部给了假情报来忽悠他们,那么沙海子附近的黄土梁肯定会出现张万里的部队。因为只有这个黄土梁,才是一支对戈壁相对陌生的部队能寻找到一点安全感的地方。这里有一条高达三十多米的黄土悬崖,悬崖下是一条笔直的黄土大道。光秃秃的黄土崖根本无法掩藏部队,即使派飞机骚扰,这面断崖也能起到隐蔽部队的作用。所以贺天高抱着碰运气的心理,和陈斌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如果真遇到张万里的部队,他们就演戏,演一出悲伤透顶的苦情戏,先抓几个张万里部队的指挥官,用来祭奠这场战斗的大旗。但是他没料到,原本想擒获个营长或副参谋长,结果等来的是张万里和祖西安。

闵一礼也没料到,贺天高竟然会当面羞辱自己,报几年前的一箭之仇。他委屈得几乎哭出来,但胸腔里却裱糊着一层薄薄的牛皮,就是哭不出来。

“是啊,在特战旅,领导们看不起我,可还轮不上他贺天高呢。你娃娃翎毛还没长全,就缠上门找人薅,那我就做个好人,成全你娃娃!”月光下清冷的寒风让人感觉更加寒冷,但闵一礼此时却明显感觉浑身在燃烧着羞耻的火焰。

“但愿马德龙不要出事,这家伙要真出事了,我这辈子也许就走到头了。”闵一礼突然想起了马德龙,这个几年前主动和自己交朋友的富豪到底是什么底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想到这里,闵一礼不由得双腿发软,虚汗瞬间流了出来,以至于模糊了双眼。

马德龙承包了特战旅戈壁滩训练场边上的宾馆,是闵一礼私底下给开的证明。

“阎王要命总是找病秧子,这两年我闵一礼不顺啊。”闵一礼在心里害怕地哭了起来,他艰难地朝着办公室走去,心里祈祷着马德龙是个守法的商人,但他越这么想,越觉得马德龙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