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一礼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遇上一个不稳重的下级,但他还是遇到了贺天高。这个看起来一脸高傲的年轻人,幼稚轻浮到了他不能理解的程度。
贺天高任连长时,闵一礼已经是副旅长了,特战旅从来没有搞后勤的军官升任旅级干部的先例,但后勤处长闵一礼却顺水顺风地当上了副旅长,尽管只是分管后勤和安全,但毕竟也算跨入了旅级干部的行列,未来怎么样,谁也不好说。所以从当上副旅长开始,闵一礼就有了一种预感,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活得轰轰烈烈。
但遗憾的是,特战旅分配来一个贺天高,这个简单轻浮的小伙子动不动就冒泡,干啥都是一种盲目的积极认真的态度。尽管上级一直要求部队要备战,要把部队拉到最贴近战场的环境中训练,但这事闵一礼从骨子里是反对的。贴近战场环境练兵,你就得做好出事的准备,可一旦出了事,他这个分管安全的领导就得挨收拾。一次一个新兵被蛇咬了,差点出了事,闵一礼为此挨了上级的批评。
贺天高从特种兵指挥学院毕业之后,闵一礼就发现这个小伙子有些盲目冒进,经常在全旅的军事会议上逞能,动不动就拿他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玩意儿说事,甚至还给旅领导找事,说人家全世界的特种部队都在挑战极限中把部队练成了铁疙瘩,咱们旅也得让部队尝尝苦头。尽管贺天高说起来头头是道,但闵一礼心里却好笑得不成:“你个毛头小伙懂什么,理想和现实差十万八千里,那都是说小了。你让部队尝苦头,且不说官兵们能不能承受得住,万一出个什么事,会把你小伙子收拾得裤子都提不起。”可偏偏领导对毛手毛脚的贺天高喜欢得不行,更要命的是,他闵一礼刚当上副旅长不久,贺天高就当上了连长。
连长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在副旅长跟前根本不值一提,可问题是骁狼特战队独立驻守在戈壁腹地,而且连长完全有权力给部队制订训练计划,闵一礼想盯住贺天高,几乎没有可能。当上副旅长之后,闵一礼头一次检查安全工作,结果贺天高和他连队的十几号人都不在。提心吊胆的闵一礼守在驻训地,整整等了三天四夜,他们才终于回来,还抬着三个差点休克的新兵。在确定大家身体都好,枪支也没有损坏的,汽车零件也都好好的等情况之后,闵一礼悬着的心才放下。第二天一早,贺天高刚起床,闵一礼就客气地叫上贺天高走出营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他希望贺天高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天高啊,训练得悠着点,万一把谁给累坏了,你就是第一责任人,知道吗?”闵一礼刻意温和地称呼着贺天高。
“谢谢副旅长关心,不过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什么事。”贺天高有些感激地跟着闵一礼走着。
“你心里有数,老天爷心里没数,出问题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但也是谁都料想不到的。比如,车速太快,翻车了怎么办?比如,谁被蛇咬了怎么办?比如,谁原本就身体不好,累出毛病怎么办?科学施训,要记住‘科学’二字。举例说明吧,尽管训练大纲要求你全副武装泅渡的时候,负重得达到多少公斤,你完全可以根据大家的实际情况,少带点东西,只要完成泅渡就可以,这就是思想上的科学。天高啊,安全是个宝,谁都少不了;安全是底线,谁都不敢越。我别的意思没有,就是希望你能保证部队安全。”闵一礼蹲下身子,揪了一根骆驼刺嚼着,像个憨厚的老农一样,一脸的真诚。但贺天高却愣住了,他像个脑子不够数的傻子一样,半晌说不出话,而且眼珠子盯着闵一礼的脸动都不动一下。闵一礼被看得发毛,渐渐就红了脸站起来说:“你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但要是出了事,你就得承担责任。”
闵一礼准备离去的时候,不远处的沙丘上突然卷起一股股烟尘,摩托车刺耳的声响也传了过来。贺天高盯着烟尘,兴奋地忘了闵一礼的存在,他挥舞着胳膊吆喝道:“兵王!兵王!耶!万岁!兵王!万岁!”
烟尘是兵王的摩托车队卷起来的。大清早,兵王就骑着他那辆破烂的摩托,带着一队官兵去了戈壁。陡峭的山坡上,两轮摩托像撒野的野马一样,卷起沙尘耀武扬威地一会儿冲上山坡,一会儿冲下沟底,甚至还炫耀般贴着陡峭的山崖冲击。摩托车就像被戈壁滩吸在了上头一样,灵活自如地行驶到闵一礼的面前停下。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骑手就像刚出土的兵马俑,他们盯着闵一礼等候新任副旅长的表扬,但敏感的闵一礼却想歪了,他觉得这些骑手和贺天高一样,懵懂地看着自己,这是在示威。但是他拿兵王甄志国一点办法没有,兵王是特战旅最老的兵,也是全军士兵中军衔最高的兵,他惹不起,也犯不着惹。于是闵一礼决定转身避开他们,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兵王开口了。
“小贺!”兵王的声音一贯如同闷雷。
“到!”连长贺天高的声音洪亮极了。
“把闵副旅长请上我的车!”兵王盯着闵一礼一笑,焦黑的牙齿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反倒显得洁白。
“是!”贺天高响应一声后,就径直过去牵了闵一礼的手,把他拉到了兵王的摩托前,在兵王的示意下,闵一礼又被贺天高抱上摩托只剩下半拉子的后座。兵王一声呼哨,摩托车载着闵一礼卷起沙尘疾驰而去。
那一天,早就没了软垫的后座把闵一礼的裤裆都给磨烂了,摩托车呼啸着卷上山坡又冲下来的时候,闵一礼闭上了眼睛,他把命完全交给了老天,死了就死了,怪自己平时和这帮家伙关系处得太好,以至于一个大头兵甄志国都敢把自己绑在摩托上调戏。
“不,是贺天高!兵王是个粗鲁的家伙,和自己一直关系不赖,再加上人家兵龄长,可你贺天高算什么东西?居然把我堂堂的副旅长弄上甄志国的摩托,让我担惊受怕。”晚上回到旅部,闵一礼一边上药,一边自言自语。贺天高是军官,这种冒失鬼要是不早早地收拾了,官越大,出的事儿越大。出了事,他闵一礼就得挨收拾。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办公室,茶杯的上半截刚好被鲜艳的阳光包裹,这个时间,正好是上班的时间。一夜没睡的闵一礼决定去找旅长雷公鸣和政委老王头。
“想办法把贺天高弄走!”进了雷公鸣的办公室,闵一礼试探着坐好,直至屁股上的伤口不再疼痛,他才盯着雷公鸣开口。
“弄哪里去?”
“其他部队。特战旅不能留!”
“为啥?”
“他就是个冒失鬼,以训练的名义满足自己的野心,他出事,是迟早的。”
“我们都不想要,谁能要他?”雷公鸣一直盯着闵一礼,看起来严肃而认真。闵一礼心里轻松了不少,也许口口声声说喜欢贺天高这种闯将的雷公鸣其实并不喜欢贺天高,他也怕贺天高倒腾出什么事。人啊,都是虚伪的。
“以推荐人才的理由,把贺天高推荐给集团军,让集团军分配给其他部队。”
“具体些,具体给谁?”
“炮兵旅。旅长,我的好老哥,炮兵旅好,就炮兵旅!”
“为啥?”
“炮兵旅旅长和您,任职时间差不多,将来调职高升,他就是您的竞争对手。”
“胡说,我怎么能把人才送给竞争对手呢?”
“我没有胡说!贺天高这样的人才,送给竞争对手,最好。贺天高会给他的领导帮倒忙。”
“怎么讲?”
“啧啧,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贺天高迟早会让部队出事,要是炮兵旅整点动静出来,他旅长还想高升?”闵一礼试探着站起身子,从桌上准备拿烟抽,雷公鸣却把烟盒一把收起来。
“损人不利己,不怀好意,出去!”雷公鸣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再也不理闵一礼。这时,闵一礼才知道雷公鸣一直在戏弄自己。他半晌说不出话,走出雷公鸣办公室的时候,裤裆的伤疤他都没觉得有多疼。
“你雷公鸣不愿意收拾贺天高,我闵一礼动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闵一礼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给贺天高上上发条,让这个装傻充愣的家伙收敛收敛。
冬天的时候,闵一礼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缘于贺天高酒后所作的一首诗。
那年冬天,特战旅把整个部队拉进了戈壁滩训练,紧张的战斗在缺吃少穿的环境下持续了三个多月,战争的残酷被雷公鸣和老王头带头尽情演绎了一遍。训练结束时,全旅每个人都像逃犯一样头发蓬乱,肮脏邋遢,衣服用指甲随便一拉,都能划出一道白色的印子。搞怪的老王头在和雷公鸣商量部队休整问题的时候,用坚硬肮脏的指甲在雷公鸣大衣的背上画了一张像极了雷公鸣的肖像,肖像上的雷公鸣张大嘴巴,嘴里冒着一大团火焰。
这次训练让军委十分满意。开心极了的雷公鸣和老王头商量,在部队回撤的时候,让这帮浑蛋美美地大吃一顿,大喝一顿,吃喝的地方就放在战场,兵就是兵,兵就得在狼烟将熄的地方灌酒啖肉,从容歌唱,豪迈摇旗。
老王头十分赞成雷公鸣的想法,他说在大漠戈壁里大吃大喝,狼烟四起,这是一场无声的思想教育。在这种豪迈的吃喝中,他相信的部队会滋生出战胜者的豪情。
闵一礼愉快地领受了安排部队吃喝的任务,他亲自带人去省城买来了丰美的食品和酒水。那时候部队还没有禁酒,但雷公鸣是小心的,他给连以上军官召开了一个会议。会场就在戈壁滩的一片空地,没有桌凳,也没有帐篷,雷公鸣看着大家整齐地坐在地上之后,就和老王头开始了训话。他**着脏兮兮的胸膛,一边搓着污垢一边粗声粗气地训话,搞怪的老王头不失时机地补充,或者是抢雷公鸣的风头,根本就不用顾忌他这个旅长的体面。
“酒,敞开了喝,但是……”雷公鸣扫视了一眼他眼前坐得笔直的连军官。
“要是有人撒酒疯,连长、指导员,全部撤职!”老王头迅速接上了雷公鸣的话。
“酒,敞开了喝,但是……”雷公鸣这一次刚刚挺起胸膛,老王头又抢了他的话。
“要是谁吃不好,喝不好,连长、指导员,全部做检查!”老王头顺手替雷公鸣掩上衣服,并把他搓着污垢的手从怀里拽了出来,帮他穿好背上画着喷火肖像的大衣。
训完话的雷公鸣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他大衣后背的肖像清晰地展现在全旅官兵的面前,一阵剧烈的掌声突然传来的时候,雷公鸣吃惊回头,他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鼓掌,疑惑中他举手示意的时候,掌声更加热烈了。一个憋不住笑的少校终于大笑出来,全场就爆发了巨大的笑声和掌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雷公鸣纳闷地跟着笑笑,疑惑地去准备旅部机关的会餐去了。
一贯严肃古板的部队,在打了三个多月仗之后,政委和旅长都变成了小孩,共同度过艰苦的岁月,可以让人变得纯洁干净。贺天高那天突然觉得十分放松,即使训练再苦再累,有老王头和雷公鸣这两个活宝领导,精神上永远都是放松的。回到连队之后,他和指导员陈斌两个开始给连队动员。他学着雷公鸣的口吻对全连说:“酒,放开了喝,喝不好,就收拾你!喝醉了,也收拾你!”
副连长李瑾带着司务长和全连开始了紧张的操作,许多只肥美的羊肉被架在烤箱里炙烤的时候,贺天高就特别渴望能有一碗酒,就着这浓烈的羊膻味,喝酒,哭,悼念他早逝的父亲。他觉得只有用喝酒大哭这种方式,才能让自己把积郁在心底对父亲的思念完全倾吐出来。父亲一辈子都渴望能与一个豪侠结交,畅饮美酒,大嚼羊肉,然后无所顾忌地指点江山。
如果父亲还在,那么父亲渴望结交的豪侠一定是他贺天高,但是父亲去世了。贺天高一直怅惘地喝酒,嚼着羊肉,始终不能像兵王那样把羊骨头嘎巴嘎巴地咬碎吞咽下去。
兵王拿着咬碎的羊骨吸吮骨髓,羊骨刺破了嘴巴,鲜血和骨髓被他一起吸入了肠胃,他蛮霸的吃相引得整个骁狼特战队的官兵们一起学着他的模样撕咬骨头。喝多了的官兵们开始横着膀子走路,不知所以地嗷嗷叫着,从这个山包冲上另一个山包,又卷起沙尘冲下来,瞬间,骁狼特战队会餐的场地开始烟尘飞扬。
贺天高望着烟尘四起的戈壁滩,他想学兵王的样子吃肉喝酒,舒一口憋在心里的闷气。从小他就一直有一种冲着大山呐喊的欲望,但他生活的地方只有楼房,他不能呐喊。到了部队之后,他也曾对着戈壁呐喊过,但他不知道这种呐喊为什么不能抒发一下他心中的这股郁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什么。也许是生活在这个人世间,谁都不可避免地活得小心谨慎、缩手缩脚,真实的想法绝对不能酣畅淋漓地在众人面前表达。
但今天,光着膀子摔跤的,莫名其妙冲上山坡又滚下来的士兵们让贺天高想趁乱释放一下自己。他不知不觉间就醉了,恍惚间看见自己一脸沧桑,但目光像石头一样坚硬,此刻他正跨着一匹巨大的马,在身着铠甲的士卒间奔突。他的面前是一顶巨大的毡房,月亮升起时,毡房前两只大腿粗的血红色蜡烛被士卒用火把点燃,一条鲜红的毛毡等候着他的战马四只硕大的铁蹄踩踏上去。他的士卒和他一样,此刻刚刚打完一场胜仗,但明日的粮食在哪里,明日他们将要去哪里,他一无所知。一股巨大的惆怅让贺天高不由得脱口而出,端着酒碗吆喝着歌唱起来。他确实醉了,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只觉得用他粗豪的嗓门吆喝着歌唱完毕之后,才能找到真实的贺天高,那个父亲一直渴慕的侠客。
我有戈壁玉,为你琢钗簪。
我有黄河鲤,为你煮夜宴。
我烹滩羊髓,纵马铺红毡。
我歌塞上曲,红烛大月天。
黄河九万里,一勺酿醅甜。
贺兰捋野果,长醉不得眠。
皮帐有铜鼓,和你衣带宽。
铁甲销蚀处,添香意正酣。
黑发过细腰,为我织马鞭。
黑汉舂岗石,为我炉铁剑。
黑夜起飓风,为我屠楼兰。
黑马踏青砂,为我守城关。
塞外无君王,诸侯自屯田。
田地无稼穑,牧马过大山。
大山无水草,河中摘龙胆。
龙胆在我手,予尔净红颜。
当贺天高像一个激越的刺客一样,在出征之前脱口而出唱了这么一曲自己最终也没记住调子的歌之后,他的面前已经聚集了众多的官兵,他们被贺天高的歌震慑了。这是一群大多有着大学学历的士兵,有人当场就记下了贺天高的歌词。醉酒的贺天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他醒过来时,部队已经开始回撤了,浩**的军车寂然无声。
最终,这首歌的歌词被宣传科传到了部队的网站上。
部队回撤到市区大本营后的一个下午,贺天高带人在旅部对面的猎人基地训练。这时闵一礼在柴胜华的陪同下过来了。闵一礼坐在一节土墙上,屁股下铺了一张洁白的纸巾,他捏着打印出来的歌词阴沉地看着贺天高,半晌才问了一句:“你是贺天高?”
贺天高顿时愣住,片刻,闵一礼又重复了一句,旋即微微抬头斜着眼睛说:“我这是代表副旅长问你!”
“是,我是贺天高!”贺天高心里迅速泛起一丝反感,闵一礼白皙但松弛的皮肤在自己的眼前骤然间像洗白的毛肚一样让他不适。
“这是你写的?”闵一礼把歌词递到贺天高面前,一丝冷笑也跟着泛起。
“是!”
“写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严肃点,我代表副旅长问你呢。”
“没什么意思。”
闵一礼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微微冷笑一下,接过司机给他的茶水喝了一口,准备把杯子递给司机的时候又拿回来,像在办公室和下级谈话一样,他一边摩挲着杯子,一边慢吞吞地说:“我是为你好。”
贺天高不明白闵一礼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地问自己,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闵一礼显然没料到贺天高会这么对他,他微微一怔,但迅速冷静了下来:“虽然我大学是进修的,但我也是大学生,别以为你有文化,其实比你强的人太多了,你算什么?今年的自然灾害这么严重,食物很紧缺,我们有肉、有鱼、有水果、有酒,你还想要什么?”
贺天高糊涂了,他不知道闵一礼在说什么。
“我主管后勤,最讲究的是卫生,当然,还有廉洁。谁让你们喝黄河水了?还‘黄河九万里,一勺酿醅甜。贺兰捋野果,长醉不得眠’,水都是净化过的,净化器好几十万,什么时候喝黄河水了?苹果是从甘肃专门买的静宁红,六块钱一个,什么时候让你们吃野果了?你的意思是,我把伙食费克扣了?贪污了?你们吃了羊肉、黄河鲤鱼,还有我专门从省城批发的带鱼,为什么你的诗歌里不写带鱼,偏偏写黄河鲤鱼?黄河鲤鱼是比带鱼便宜些,你为什么专门挑便宜的写?有意见可以提,可以反映给巡视组或者纪委,不要夹枪带棒!”闵一礼翻着眼珠,冷冷地看着贺天高说了一堆。
那天柴胜华站在远处,盯着部队训练,根本不知道贺天高和闵一礼的对话,如果他知道的话,也许会不客气地把闵一礼给怼一顿。尽管闵一礼是上级,但柴胜华是个只认死道理的人。
贺天高觉得闵一礼很无聊,这种可笑的怀疑让他不可能回答,也无法回答。何况他从来不会向无礼的挑衅妥协,于是他藐视地看着闵一礼,微微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贺天高不知道,闵一礼确实有些心虚,他采购会餐食品的时候,吃了一点回扣,没想到被精明的老王头给发现了,从来不知道给人留面子的老王头二话没说把闵一礼叫到办公室给收拾了一顿,勒令他退还了几千块的回扣。
闵一礼规规矩矩地退钱之后,这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但当他看到贺天高写的诗时,他惊慌地认为这个贺天高一定是在指桑骂槐,他必须让贺天高把刀子收起来。
贺天高的藐视,最终让闵一礼下决心要“阉割”他,尽管闵一礼清楚贺天高不是个善茬,何况贺天高只是他的下级,一个毕业不久的新兵蛋子。
决定捯饬贺天高的时候,闵一礼掐灭才燃了半截的香烟,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雕塑家或园艺师,而贺天高就是坚硬的石头或是浑身长满了刺的酸枣树,在他的**下,贺天高将会成为让他骄傲的作品。这么一想的时候,闵一礼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股自豪感,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
平心而论,闵一礼在当上副旅长之前,算得上是个优秀的后勤干部。当上副旅长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变了,不但学会了背着手走路,还学会了和下级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文件或者远处。据说闵一礼刚当上副旅长时,在办公室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太阳从窗户照射进来时,他缓缓地站在窗前,手捂在正团职军官的资历章上,万分感慨地自语道:“组织的太阳,终于照射在我闵一礼的胸前!”
沉浸在感慨之中的闵一礼不知道,他说话的样子刚好让准备进门打扫卫生的通信员看到,聪明的通信员听到闵一礼的感叹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但后来,闵一礼的感叹就从通信班一点点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老王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决定找闵一礼谈谈。军人把升官当成目的,这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情,老王头担心闵一礼承担不了副旅长岗位职责,但雷公鸣制止了老王头,他认为道听途说的闲话不一定准确,而且脾气火爆的老王头说不定会和闵一礼为此杠起来。
最终,老王头放弃了找闵一礼谈话的打算,但却不自觉地对闵一礼有了芥蒂。自打当年被兵王一脚从飞机上踹下去,老王头的性格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经常会忘记自己是特战旅最高指挥官之一。在营区行走的时候,一看见对面过来当兵的,他这个大校旅政委经常会主动给迎面而来的人敬礼,为此把大家搞得手忙脚乱。上下级碰面,敬礼是下级的事,上级只需要还礼就可以,但老王头总觉得在这个营区,除了常和自己掐架的雷公鸣之外,所有人都是他心目中重要的大人物,后来大家只要远远看见老王头,就远远躲开。但闵一礼却故作不知,他专门等着老王头给自己先敬礼,然后装作手忙脚乱地扶住老王头的胳膊,政委长政委短地极尽谦卑。后来老王头一看见闵一礼,就远远地躲开走了,他害怕闵一礼肉麻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表现出的那种谦卑。
谦卑的闵一礼唯独对贺天高极尽苛责,打算“阉割”贺天高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打过腹稿,甚至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排练过无数遍。刺头贺天高年轻气盛,说不定会让自己难堪,但事实证明,贺天高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刺头。
那天晚上,贺天高找闵一礼领弹药,他一边看着请领单,一边又提起了贺天高写的那首诗。聊着聊着,他就漫不经心地问道:“‘塞外无君王,诸侯自屯田’,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追溯一千年前的情景,虚构的。”贺天高他心里笑了,闵一礼这是在刻意用上级的高深和权威给自己施压。
“这个诸侯指的是你吧?你想做诸侯?啧啧!”闵一礼愁苦地摩挲着稀疏的头发,终于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使劲抽了一口烟,眼睛却一直盯着贺天高,他脸上分明写着巨大的担心,这种担心让他不停地咂嘴,“分裂特战旅?啧啧……”
闵一礼似乎被巨大的压力压得虚软极了,他缓缓地仰着脑袋,再也不理贺天高。麻木的贺天高拿上签过字的请领单转身出了办公室,闵一礼依旧保持着这种虚弱无力的状态,直至从窗户上看到了贺天高狼狈逃窜的背影,才浑身充满了力量。
从那天晚上以后,贺天高再也没有写过诗。而且他在军校里暴露出来如同父亲一样热情张扬的个性,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他变得阴郁寡言,常常一个人闷在角落,心思重重地胡乱张望。
“这也许就是源自血亲的昭示,我注定将孤独一生,即使来到部队,才欢快了没几年。”每次躲在角落里沉思的时候,贺天高就恐惧地以为,父亲对他的暗示,也许将伴随他一辈子。在他幼小的时候,父亲就不止一次地说,因为贺天高的敏感和对这个世界过高的期盼,将注定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直至“军改”以后,贺天高发现,闵一礼的焦虑越来越明显,有时候看见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像在探究一个神奇物种。那时候,贺天高终于有了一丝丝的轻松,至少闵一礼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折磨自己了,或者说,如今的贺天高已经让他有些难以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