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异常潮湿,早晨起来还没走多少路,汗水就顺着身上不住地往下流,一直流过裤腰,在大腿根部像许多条虫子爬过一样,痒痒的,让人很不舒服。刚到特种兵指挥学院所在的城市,父亲先带着从未出过远门的贺天高逛游了一天,晚上两人都没说话。天气虽然炎热潮湿,但看得出来,贺天高对这里的气候并不反感。第二天一早,父亲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贺天高已经穿戴整齐,有些猴急地看着窗外。
“报名?”父亲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问了一声。
“走。”贺天高忙不迭地提起行李就出了门。父亲发现儿子下楼的时候,就像他当年急着相亲一样,连头都没回一下,一股酸涩从心里泛起,他知道,儿子不是对他的学校有多么喜欢,而是对他目前生活的环境有多么讨厌。他用近乎逃离的姿势,在逃离他生活的城市、家庭和学校。
事实证明父亲的猜测是准确的。学校组织了一场迎接新生的活动,在没有安装空调的小礼堂,军事教研室主任何玉凯接待了新生和他们的家人。看起来儒雅俊美的何玉凯穿着厚厚的迷彩服,戴着迷彩帽,棉质的帽子和衣裤几乎湿透了,但何玉凯没擦一把汗。他条理清楚地向家长们介绍特种兵指挥学院许多令人骄傲的成绩,还有他们的办学理念。
“特种兵神奇吗?其实也不神奇,因为只要你们努力,就能得到你们渴望的各种能力。特种兵不神奇吗?他很神奇,需要你们每个人付出别人不敢付出的努力。”何玉凯一直微笑着,不住地打量着面前的新生和他们的家长。贺天高父亲悄悄观察了一圈,他发现几十个学生中,只有贺天高和另外一个叫向北的始终正襟危坐,面带笑容倾听着,而其他的学生,有的苦着脸不停地擦汗,有的已经很不耐烦,但贺天高脸上的汗水就像雨淋了一样,他只是微微地擦一下,然后甩掉。那个叫向北的新生没有家长陪伴,他一直端正地坐在何玉凯面前,眉毛、鼻尖都挂着汗珠,汗珠滴落了,又挂上去。父亲看得心疼,但向北一动不动。
“这是个好孩子,将来也是贺天高的竞争对手。”父亲悄悄打量着向北和儿子,心里嘀咕起来。
“家长们放心,虽然学校很苦,将来他们毕业分配去的部队也很苦,但这种苦能成就一个男子汉。我们是一所培养特种兵指挥官的院校,能带领特种兵的指挥官,他们以后的人生几乎没有门槛。”何玉凯讲完话,家长和新生们叫苦连天地离开了小礼堂。果然如父亲所料,贺天高和向北被何玉凯留了下来。
“你叫向北?”何玉凯拿着一本花名册问向北,他盯着向北滴落在地的汗珠,头也不抬。
“是的老师,我叫向北。”向北像受过训练的军人一样,站得笔直。
“家里怎么没来人?”何玉凯笑着问。
“爸妈特别想来,他们不放心我,但是我没同意。当兵了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向北看都不看贺天高。
“你军训过?”何玉凯帮向北擦了汗水。
“是的老师。我初中、高中时都军训过。我的堂哥也是军人,考完试,堂哥帮我训练过军姿。”向北脸上挂着冷峻的神情。
“好,以后叫我何教员,咱们军校对老师的称呼都是教员。”何玉凯拍了一下向北,贺天高父亲嫉妒地发现,这个叫何玉凯的教研室主任对向北很偏爱,于是他忙不迭地想和何玉凯套近乎。
“何教员,我们说起来是同行。我也是搞教育的,是哲学教授。我这个儿子,性格有些内向,但是品质非常优秀,他渴望军营,您看出来了,他一直正襟危坐,只是稍稍擦了一下汗。”父亲有些心疼地看着儿子,一脸的谦卑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贺天高?身体要好好练,不够结实。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呢?”何玉凯捏着贺天高的胳膊打趣道。
“心比天高。”贺天高悄悄地看了一眼父亲,旋即低下了头。
“命,一定会比天高!你的父亲是高级知识分子,他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对你人生的警示,要你有高目标,还得不懈地奋斗,你觉得呢?”何玉凯望着贺天高父亲,显然是在求证自己的判断。于是贺天高父亲就有些感激地对着何玉凯竖起了大拇指。
下午,学生们分好宿舍,领了军装开始了第一天的军训。儿子穿上迷彩服站在队列里的时候,父亲就再也找不见贺天高了。等贺天高一直示意着让父亲看见他的时候,军训的教员已经喊着口令带着队伍跑步去了操场。他想从喊口号的声音中听见儿子的声音,但那根本不可能。
走出军校大门的一刹那,父亲发现,门口森严的哨兵已经把自己和儿子隔绝成两个世界。他泪眼婆娑地回望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莫名地感动了起来。自己一直冷静深刻地注视这个世界这么久,直至今日他才发现,这个充满了阳光和力量的地方,可能就是贺天高的桃花源。
“儿子,爸给你灌输的观念太过灰暗,你需要一个光明的世界。”父亲一个人行走在南方的街道上,他后悔不该在贺天高很小的时候,就让他认为这个世界是灰暗的,以至于贺天高就像逃避这个世界一样,最终选择了军营。父亲开始后悔自己准备用生命来惩罚儿子的决定,他想好好地活着,等儿子再长大些,父子俩一起喝着酒,再聊一聊他们对世界不同的看法。
“有这个何教员,我放心了。他对咱儿子十分关注,咱儿子也争气,汗水湿透了衣服,在何教员跟前几乎就没擦一把。军校很温暖,像家,你不用担心,就算打仗,他身边都是能帮助他的人,真不用担心。”父亲望着学校的大门,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就脚步轻快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去了机场。
父亲说的是心里话,虽然他一直被当成书呆子,但察言观色分析人的本事,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就像今天,他其实看出来了,这个挂着上校军衔的大人物何玉凯对儿子明显要偏爱一些,那个向北,也许是表现得有些过分了,反倒没让何玉凯有多么喜欢。
父亲的判断是准确的,何玉凯的确更喜欢贺天高。在和新生们交谈的时候,他专门留了个心,那些东倒西歪被热坏了的学生,他不想观察也认为没有观察的必要,开学后的训练和纪律一定会让他们慢慢地适应的。但他确实没想到,刚入学的贺天高和向北竟然如此懂事地和他这个教研室主任一起承受着酷暑,认真地听他讲了那么长时间。但是向北显然是受到了内行人的指点,刻意在自己跟前表现,在军校里如果能得到教研室主任这一级领导的重视,毫无疑问,这样的学生将来在毕业分配的时候,能沾不少光。但贺天高显然是用自己的本性本心在隐忍酷暑。大家坐下没多久,贺天高就惊讶地盯着自己湿透了的衣服,到后来就不再擦拭汗水,端端正正地坐着。也许这个十多岁的孩子从穿着军装的何玉凯身上发现,军人的样子就是他何玉凯的样子,入学也入伍的贺天高悄无声息地学着军人的姿态。
研究打仗的何玉凯其实一直在研究着形形色色的人。贺天高是他在学校里唯一见到的能迅速把自己转换成军人角色的学生。特种兵指挥学院的小礼堂,就是一道门槛,每年新生报到,何玉凯都要通过这道门槛上观察他的学生。
但是让何玉凯彻底发现贺天高的与众不同是在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那天的课堂上,何玉凯把自己整理的经典战争案例逐一拿出来和他的学生分享,分享结束之后,开始让学生们来质疑甚至反驳自己对这些战例的分析。反驳军事权威何玉凯,哪怕反驳得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何玉凯都会感到欣慰,但这么多年来,大多数学生最终放弃了反驳,即使有学生反驳他的观点,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敢于反驳权威而生硬地寻找反驳的理由。
“我希望我的学生能质疑老师的一切见解。许多学术领域,权威似乎都不敢接受挑战,唯独战争的艺术,需要大胆地挑战。因为战争艺术最终需要用生命来验证,生命可经不起任何验证。”何玉凯一直盯着他的学生。这时,贺天高犹豫着举起了手。
“贺天高!”何玉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发现贺天高满脸都挂着一股浓烈的狐疑神色。
“到!”
“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咱们论论。”何玉凯预料贺天高会有比较独特的想法,但他没料到贺天高把自己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给揭穿了。
“报告何教员,我觉得这个战争案例是假的。”贺天高一开口,整个教室就嗡嗡了起来。因为何玉凯讲述的战争案例,不仅已经编入教材许多年,而且军事院校几乎都在以这些战争案例为教材,帮助学生分析战争。
“什么,假的?”何玉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假的。”贺天高有些心虚地看看四周,但很快就挺直了腰身。
“为什么?”何玉凯感觉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这是设计的战争。比如天气,飓风刮来的时候偏偏战斗机需要起飞。保障装备没有抵达的时候,偏偏要在沙漠行军,以至于战靴的透气孔进了沙子,磨破了士兵的双脚,让他们不能快速行军。我觉得,这是刻意为战争准备编造的教材,不应该是真实的战例。”贺天高越说越精神,他几乎把这个战例说得一无是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战例太完美了,所以是假的,不可能遇到这么多的巧合。他甚至兴奋地说,这个完美的战争例子看起来似乎在警示指挥官要做到万无一失,但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指挥官恰恰都是畏首畏尾的指挥官。高级的指挥官要敢于从各种不可能、不完美中找到可能和完美。
“比如说,战靴气孔进了沙子,士兵无法行军,为什么不把战靴脱下来赤脚前进?”贺天高侃侃而谈的时候,何玉凯感觉自己的耳朵一直在轰鸣,最后自己是怎么离开教室的,他都不知道。
这的确是何玉凯编造的战例。他编造这样的战例,就是希望学生能在指挥打仗的时候,把可能存在的漏洞提前堵住。但他唯独没想到,等候完美的作战时机,是指挥官致命的缺陷。一个入学不到半年的学生把军事权威何玉凯编的教材给否定了,而且说编造教材的人培养不出高级的指挥官,贺天高在特种兵指挥学院迅速成了名人。虽然这并没有影响何玉凯的声誉,但他的信心从此就被打击得差点捡不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军事家,没想到被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学生一眼看穿了。
从那之后,何玉凯就萌生了下部队去锻炼的想法,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院校教员到部队任职,这是隔行,何玉凯申请了几次都没通过,直至“军改”之后,他终于获得了这个机会,但他没想到的是,才当上旅长没多久,就遇到了自己的学生贺天高。
寒假的时候,何玉凯亲自开车送贺天高去机场。那时候何玉凯已经不再把贺天高当成孩子,也不想仅仅把他当成学生,他希望贺天高能成为他的好朋友。何玉凯以为自己有浑身的本事,但只是个教书先生,他没有带兵打仗的机会,他的本事只有通过将来带兵打仗的学生才能施展开来。
“你胆子挺大的,就不怕我给你穿小鞋,天高?”在路上,何玉凯第一次和贺天高谈起他质疑教材上的战例的事情。但贺天高在他的询问中不但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反倒紧张得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您会给我穿小鞋?为什么?我没说错。”贺天高惊讶地看着何玉凯的时候,何玉凯心里就笑了。这是个单纯透顶的学生,在他的心里,他只是就教材说事,至于是否因此得罪了何玉凯,贺天高想都没想过。
“我不会给你穿小鞋的,天高,保持你的性格。军官不是官,你将来把自己当官看,就会生出一身的官僚气。军官是兵头,他还是兵,是兵,你就得打仗,打仗的兵来不得一点点官僚气。”何玉凯有些疲惫。但是这个看起来如此简单的道理,在何玉凯的身边,却没几个人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
第一次放假回家,贺天高特意穿上了军装,当他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在父母面前的时候,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让父母亲不敢相信这是他们的儿子。在他们的心里,儿子一直没由来地沉重。才上了半年学,儿子黑了、结实了。年三十晚上,父亲试探着拿出珍藏的好酒,看着儿子,他希望儿子能提出来和自己对饮,只有如此,在父亲看来,儿子才算长大了。
贺天高没让父亲失望,他利索地打开酒瓶,给全家人倒满酒,然后就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吹嘘聊天。
“爸,告诉你,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有光明、有温暖,你从小把我给害惨了,你一直说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不是!”贺天高醉态毕现,酒量不高的他已经开始和父亲勾肩搭背了,父子少有的亲昵让母亲很感动。
“我把你害惨了,我罚一杯。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世界不是灰色的?”父亲狡黠地盯着醉了的儿子。
于是在父亲吃惊的眼神中,贺天高把他和何玉凯之间的故事详尽地说了一遍。他原本以为,父亲会为此感到高兴,但没料到的是,父亲认真地听完之后却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何教员亲自开车把我送到了机场。”贺天高盯着父亲疑惑道。
“啧啧,这个何教员啊,非把你引导成一个不晓世事的人不可。他胸怀宽广,可是别人不一定个个都是他。儿子啊,我虽说只是个不成器的教书先生,但人情世故,我还是知道的。我让你看到了世界的灰色,何教员只让你看到了世界的光明,我俩一丘之貉。”父亲不再让贺天高喝酒,拉着儿子进了屋子,直至贺天高睡熟,他左右看看无人,悄悄亲了贺天高一口就回去睡觉了。
那天晚上,父亲再也没有起来……
安葬完父亲之后,母亲发现,一股忧伤总是挂在儿子脸上,好几次,她发现贺天高独自拿着酒瓶,时不时喝一口,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外,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