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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年春天开始,贺天高的厄运就一直没有断过。

在他稍稍松弛的时候,他就会悲哀地想,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到底是不是因为当初对父母的背叛的报应。

贺天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父亲曾有一次郑重地把贺天高抱在椅子上,蹲在他的面前良久,才叹息了一声说:“这孩子将来长大,注定是个孤独的孩子。”母亲不懂父亲一阵子怀疑上帝,一阵子匍匐向佛祖的怪异行径,但她知道丈夫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睿智,于是她紧张地询问儿子到底是怎么了。

“有人说孤独的孩子,是上帝派来寻找他丢失的礼物的。但是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来人世间帮上帝寻找礼物。”父亲低垂着脑袋,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胖,他难过地不停叹息,他和母亲的对话以及叹息声,深深地烙在了贺天高的心里。

尽管他长大之后都没明白父亲的用意,但这个疑惑几乎伴随着他的一生。在他垂老的年月,自知将不久于人世,贺天高就让儿子陪着自己去南方的一座深山找到了鹤发童颜的欧阳燕。那时候欧阳燕已经坐在深山里思索了几十年,没想到找到欧阳燕之后,看不出一丝老态的欧阳燕一边给他们做饭,一边咯咯地笑着,像一个农妇一样毫不修饰地说:“哎哟我的个天哪,天高,哪有什么上帝的礼物,你爸学哲学鬼迷心窍了。”

“但是我觉着,有这样的人。他们一直在寻找珍贵的东西。”年迈的贺天高喘着气。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叫我说,上帝的礼物,对你们军人来说,就是当常胜将军;对农民来说,就是小麦水稻年年丰收。”欧阳燕端上一箩筐芋头,一边帮贺天高剥皮一边笑呵呵地说。

“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得到上帝的礼物了?”贺有些紧张地期待着欧阳燕的回答。

“就是啊!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一直得不到,你不孤独才怪了。你年轻的时候,一直希望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实现你的价值。可是天高,部队不是你贺天高的部队,你的一些想法未必别人都能认可。更何况,有些人压根就不想打仗的事儿,好端端的和平岁月,打什么仗呢?所以人家就觉得你是个怪物,所以你就压抑,孤独得不行。现在好了,你得到上帝的礼物了,可是还有人,一直在为理想苦苦奋斗,他们也孤单得很哪!”欧阳燕并不理会贺天高儿子,一直盯着贺天高疲惫的脸说话。

贺天高那一阵子就再没有听见欧阳燕说什么,他突然觉得,父亲困扰了他一辈子的话,在欧阳燕这里这么简单明了。

离去的时候,贺天高站在欧阳燕院子的外头,院子在一座山顶上,山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是烟雾缭绕的沟壑。儿子搀扶着他的时候,他就像儿子小时候一样,把手伸进儿子的衣服里,一边给他挠着痒痒,一边笑着说:“你爷爷这些年把我绕进去了。他的那些哲学理论,叫欧阳燕一说,简简单单,明明白白。孤独,那是因为你有理想,有野心。等见到你爷爷,我得给他说,他不是个合格的哲学教授,简单问题复杂化。”

回去的路上,贺天高一直要给儿子挠痒痒,儿子难堪而尴尬,但这是一个年迈的父亲对儿子的可能不会太多的疼爱,儿子就顺从地躺在火车的包厢里。贺天高一边替儿子挠痒痒,一边安上假牙,给儿子讲述自己和他父亲之间的故事,从小时候一直讲到了他父亲去世。

“为人父母的一句话,有时候,对孩子来说,就是源自血亲的昭示。有时候很神奇,有时候很诡异,有时候是鼓舞,有时候是魔咒。我就是被你爷爷的昭示下了咒语了。咯咯咯……”不知疲倦的贺天高给五十多岁的儿子一边挠着痒痒,一边像个孩子一样放肆地笑着。

“我对不起你爷爷和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人都自以为是。”儿子睡着的时候,贺天高还在继续唠叨着。

高考的时候,贺天高没有理会父母的劝阻,报考了特种兵指挥学院。母亲以为贺天高报考这所神秘的大学,完全是出于一个男孩子的虚荣,所以她用各种残酷的战场故事来劝说儿子,希望他能知难而退,但她连续几天劝说之后,贺天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不明白”,此后就再不愿和母亲交流。

学哲学出身的父亲看着贺天高关上房门的时候,悲哀地告诉妻子:“你的儿子选择当兵,只是为了逃避。”

“他逃避什么?逃避这个家?”母亲顿时慌张了,她仔细地把贺天高从小到大的每一件大事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足以让儿子逃避家庭的事情。

“你的儿子想干大事!”父亲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贺天高的门口望着妻子说道。

“干大事非得去部队?社会这么大,哪里没有他的舞台!”贺天高的母亲震惊于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丈夫居然说出了那么狭隘幼稚的话。做医生的母亲一辈子都在反对战争,在她心里,干大事就是救人。

父亲盯着妻子良久,渐渐愤怒了起来,他压低声音,指着妻子说:“你儿子希望能心无旁骛地做事,所以,他选择了从军。”

“从军怎么就心无旁骛了?”母亲盯着丈夫,渴望从他眼里找到把儿子拉回身边的办法。

“这个社会,你吃一口屎,别人都会抢着和你凑热闹。但你要是去打仗,就没人和你抢了。”父亲肥胖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嘎直响。

父亲的愤怒终于唤醒了母亲的记忆,她泪眼婆娑地盯着丈夫,开始数落起丈夫对贺天高的影响。如果没有丈夫的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起,儿子不至于对这么美好的世界产生厌恶。是丈夫变态的清高影响了儿子,才让儿子把当兵当成了逃离世俗世界的唯一出路。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贺天高告诉父亲,他不想上学了,想跟着父亲在家学习,上完小学,再上完初中、高中,最后就是大学,至于有没有社会认可的学历,不重要。

“为什么?”哲学教授头也不回地盯着窗户外边。

“没意思,真没意思。我最好的朋友,拿着钱发给全班同学,让大家为他当班长投票。我没有要他的钱,我不投票,感觉挺羞耻的,在他的眼里我就值十块钱。”贺天高学着父亲的样子望着窗外,双手攀着窗沿,他看到了窗户外边窄窄的巷子,巷子里绿树成荫,安静祥和。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急切的父亲只想知道儿子不想上学的原因。

“被钱收买的人没尊严,我要是不拿他的钱,全班同学都不愿和我交朋友。”当年幼的贺天高完全以一个成年人的口吻忧伤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哲学教授一下子瘫软在地。狂傲的教授头一次感到了恐惧,恐惧之后,就开始痛悔。他不该在贺天高才学会说话的时候,就给他反复灌输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意识,这可能让儿子成为一个比自己更孤独的男人。

苦思冥想了许久,父亲决定以最世俗的办法让贺天高妥协。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把皮鞋擦得光亮,头发都打了发蜡,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突然给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儿子缓缓跪下了。

“你要是不去上学,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天高,你看看,你爸是个受人尊敬的教授,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现在却给你跪下了。”父亲仰望着儿子,眼睛里燃烧着绝望的期盼。

事实证明,哲学教授对年幼的儿子还是有办法的,贺天高惊恐地盯着父亲一阵之后,就匆忙地背上书包夺门而逃了。从此,贺天高再也没有和父亲提起不上学的事情,但除了单骏,他再也没有交过一个朋友。

四年级的时候,单骏被寄养到了贺天高所在的城市,并和贺天高一起上学。单骏和贺天高一样缺少朋友,独来独往,而且眼睛永远都是平视着前方,样子高傲冷峻。年幼的贺天高想,如果单骏和他是朋友,他们俩一起这样傲慢冷酷地走在大街上,他们就可以把这个世界远远地甩在身后,再没有人在他的背后指手画脚地说贺天高是个喜欢装冷酷的怪胎。后来他确实如愿地和单骏成了好朋友。

那天贺天高放学的时候,单骏提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刀,在小巷子里拦住了他。单骏的脑袋挺小,脖子细长,身子也细长,就像被抻开来的面人,但他的眼睛里却有其他同学所没有的沉静,贺天高那天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为什么要在背后骂我?”单骏提着刀问他。

“我为什么要骂你?”贺天高有些疑惑。

“不说这么多了,我们决斗。我劈你一刀,你劈我一刀,今天的事情就过去了!”单骏把刀扔给贺天高。

在单骏把刀扔过来的时候,贺天高发现,单骏就像一个骄傲的王,自己在单骏的面前显得土气而且不洒脱。他克制着害怕的心理把刀捡起来,郑重地交给了单骏,单骏接过刀看了贺天高一眼,旋即一刀抡下来,贺天高学着武士的样子闪开。单骏的刀也只是做了一个劈下来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双手把刀递给贺天高。贺天高同样也是看了单骏一眼,对着单骏的胳膊一刀挥了过去,但单骏没能完全躲开,左臂被贺天高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两个年幼的孩子愣住了,惊慌失措的贺天高帮单骏脱下衣服,手忙脚乱地帮单骏包扎。贺天高担心单骏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但单骏告诉贺天高,自己早就没有爸爸了。

后来贺天高就把单骏当成最好的朋友,直至上了初中,单骏又带来一个长得丑丑的女生欧阳燕,贺天高算是有了两个朋友。三个小孩一起上完初中,单骏就回国了,欧阳燕和贺天高一起上了高中,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不像单骏在的时候那么亲密了。一次贺天高想找欧阳燕聊天,欧阳燕试图躲闪他的目光,而且欧阳燕的眼神里,多少有一丝不耐烦,于是贺天高感觉遭受了一丝冷落,他从此决定不再找欧阳燕说一句话。

和欧阳燕再次见面说事,是贺天高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母亲无法劝阻儿子,就想办法找来了欧阳燕,她知道这个已经出落得无比漂亮的女孩,是儿子的朋友,年少的贺天高也许会听从欧阳燕的劝告。但事情又一次因哲学教授近乎无聊的一次安排而失败。

那天,贺天高一回家,就发现欧阳燕和自己的父母端坐在餐桌前,故伎重演的父亲不顾天气炎热,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油光皮鞋光亮。餐桌上摆放着“父亲、母亲、朋友”的桌签,欧阳燕局促地坐在“朋友”的桌签后,“当事人”的桌签显然是留给贺天高的。

还没来得及和欧阳燕打招呼,父亲就用一副只有会议上领导才会有的口吻开始了他的劝导。

“你有权选择你的未来,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当兵?”父亲郑重地问他。

贺天高顿时脸红了,巨大的羞耻感让他觉得父亲像一个小丑。贺天高奇怪地看看母亲,再看看欧阳燕,什么话也没说,进屋拿起自己的包装了几件衣服,就准备夺门而去。

“神经病!”临出门的时候,贺天高几乎是哭着喊了一声。欧阳燕一直低垂着头,这个在邻里被称为乖孩子的女生头一次来到贺天高的家里,却被贺天高古怪的父亲架在了难堪的火焰上。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儿子的绝情最终让父亲彻底绝望了。他在儿子夺门而出的时候,企图用庞大的身躯把儿子压倒,但儿子的骨骼比他预料的还要结实。他扑过去之后儿子轻轻地就把他从身上掀了下来,按回到椅子上。

贺天高晚上没有回家,父亲从这一夜,被发现有冠心病。母亲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贺天高,但冷静下来的父亲劝阻了母亲,他想用自己突然撒手人寰的悲剧来惩罚儿子,只是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

其实偏执的父亲并不是不能接受贺天高报考军校,只是他一直以智者自诩,一直用哲学的眼光关注着这个世界,但偏偏在儿子的人生抉择上,他还没来得及思考,长大的贺天高就果断地把他扔到了一边。

哲学教授和妻子一样对贺天高不甘心。

“这是我人生中的头一次战争。我打败的对手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这是我最为痛悔的人生经历。但是,当兵就得打仗,我希望能把骁狼特战队打造成一支真正的、能打仗的部队。没人知道战争哪一天到来,但我必须得做好准备。军队,不能养官僚。”火车行驶在平原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一竿子高了,一夜没睡的贺天高伏在儿子身边,唠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