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燕没料到,她和单骏见到贺天高的时候,贺天高的枪已经装上了子弹,而且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下,就把枪对准了单骏。他背后那个看起来脸蛋很小的女孩,似乎一直担心着贺天高的安危,她焦急地守在贺天高身边,做好了随时准备扑上去保护贺天高的准备。如果贺天高将来能找这个女孩做对象,他一辈子一定幸福极了,她看得出来,这个被另一个女孩叫着“念念”的女孩,是个真正的情种。

贺天高确实成熟了,他那种青涩的执拗,早就不见了踪影,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色的眼睛,也许是因为戈壁滩常年的风沙,有些许浑浊,让这个当年自己有一点看不起的男孩子一下变成了一个男人。他的脸就像这里的山峦,坚硬而有棱角,如果把齐刷刷黑色的胡茬子剃去,那就是个忧郁的少年;如果让这些胡子留着,他就是个让所有女孩子都忍不住依恋的男人。尽管他忧郁的神情分明在宣示,他是个情感自私的男人,他将一辈子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出不来,但一定有许多女孩会为他着迷,做他这辈子无法甩开的奴仆,为他缝补破烂的衣衫,擦拭他枪管上的烟尘。

单骏和她会合之后,只说要带她去寻找砖塔。但摩托车行驶着进入戈壁深处的时候,他们隐约听到了枪炮声,单骏稍稍犹豫之后,又带着她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夜晚,他们挤在一个山石下,单骏温暖宽厚的胸膛一直让她依靠着,还脱下风衣盖在她身上,睡着之后,她似乎感觉单骏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这就是爱情,稀奇古怪。即使自己已经成为母亲眼里的老姑娘,但这种稀奇古怪的爱情她依然受用。她至今不知道单骏这些年的底细,但无所谓,只要单骏在自己身边,哪怕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或者是被撵下王位的国王,只要单骏在自己身边就行。

晚上,欧阳燕做了一个美丽极了的梦——她和单骏牵着手在一座砖塔前徘徊着,悠扬的佛教音乐清凉可心,她看到单骏在砖塔前虔诚地跪倒,他的身影慢慢地变得稀薄起来,以至于成为一个透亮的影子。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伤心或者惊恐,反而感到无比的愉悦。

欧阳燕睡着的时候,单骏确实一直在盯着她。接到欧阳燕之后,这个奇怪的女孩似乎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也不问他的过往和未来的打算,只是搂着自己的腰,坐在他的摩托车上一路狂飙。

这个世界这么肮脏,如果让欧阳燕躺在这里,再挖一个坑把她埋掉,自己再从山崖上飞驰下去,那么他们就能在砖塔前相遇。欧阳燕不会怪罪自己杀了她,她一定会安静地跟在自己身边,在那座砖塔前守候一万年,直至砖塔下老僧的出现。也许真的需要一万年,那就这样一直守着,只要牵着欧阳燕的手,他就不孤独。但是当单骏的匕首靠近欧阳燕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似乎是自己心底流淌出来的,说他要是杀了欧阳燕,他们将真的在砖塔前守候一万年。于是单骏一个激灵,立即收起了匕首。

这个世界,在欧阳燕的心里也许并不肮脏,那么他带走欧阳燕,是否会像雷公鸣带走父亲一样,让欧阳燕的父亲一直悲伤地诉说,那个恶人的匕首插入了孩子的胸膛。单骏恐惧起来,欧阳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尽管让自己觉得有些纠缠不休,但却实实在在地像他想象中的亲人一样的人。如果砖塔下的老僧告诉他,他的亲人就是欧阳燕,他的灵魂又如何逃离躲避?

天亮之后,欧阳燕醒了过来,她还是没有问单骏在干什么,而是安静地帮单骏打开水壶,擦掉水壶上的沙子,看着单骏喝水,又看着他吃东西,样子专注、愉悦。吃东西的时候,单骏强忍着把眼泪压了回去,他没有经历过亲情,这一刻,欧阳燕的目光似乎就是父亲的目光,如果他是个**的婴儿,欧阳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解开怀抱,把自己包裹在怀里,为他遮挡寒冷。

盯着欧阳燕的时候,单骏想,欧阳燕为什么不是一个男人,长着沧桑的脸颊,带着胡须和喉结,甚至有些黧黑。但她是一个女孩,像父亲一样盯着自己的女孩,可是罪恶的匕首差点切向欧阳燕的脖子。

他们一整天都在戈壁滩上转悠,直至他们远远看见贺天高的时候,欧阳燕突然说道:“骏,不会是天高吧?他在戈壁滩打仗呢。”

单骏驱车径直朝贺天高他们开过去,他自己都不知道找到贺天高之后,他想干什么。下了车,单骏站在戈壁滩,一直等着走近的人,此时他已经不想再动手杀人了,即使杀人,他也无力再把匕首插入别人的胸膛。

贺天高远远看见了单骏,他和通缉令上的样子一模一样,长发遮盖着半边脸,颀长的身躯,穿着一件长长的风衣,大风让风衣飘了起来,这让单骏看起来像一个丢了镰刀的死神。贺天高打开保险,一只手扣在扳机上,巨大的愤怒和一股吐不出的悲伤,驱使他快步走了过去。边上的女人是欧阳燕,她明显成熟了而且微微有些胖,当年那个高挑纯洁的女孩已**然无存,阅世的老辣和女人的性感宣示着她的过往,贺天高已经没有一丝心情去看欧阳燕了。

贺天高的枪举起来瞄准单骏的时候,欧阳燕只是奇怪地看着他们俩,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阻止贺天高。也许这个成熟的女人以为,他们和当年拿着刀互相劈下去的少年一样,这是久别之后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但很快,文斗才突然过来,一把拧住了欧阳燕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贺天高他们的跟前。欧阳燕这时候才知道,贺天高和单骏已经不是当年要决斗的一对朋友了。她顿时有些慌乱,不知所措,她终于看清楚了单骏身上的血迹,但之前,她不想问或者不敢去问,她怕一问之后,她等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会变得虚伪复杂。

单骏掏出一把匕首,微微笑着,让贺天高看。

“是这把匕首,我不知道他是你的人。”单骏轻松地说着话,根本没理会被扭着胳膊的欧阳燕。

“为什么要杀他?”贺天高黑黢黢的脸扭了一下。

“为什么要杀我的父亲?”单骏纹丝不动。

“你爸爸是谁?”贺天高盯着垂首不语的单骏。

“雷公鸣杀死的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这事,你为什么要杀赵猛?”

“是这把匕首,从出租车上偷来的,司机说,匕首的主人叫柴胜华。”单骏抬起头看着贺天高。

“你是不是单骏?”贺天高有点啰唆,他得验明正身,怕冤枉了单骏。

“是。”单骏低着头,就像无聊的孩子一样用匕首的尖头在心脏的部位画着圈。

“你在水泥厂杀了一个军人。”

“是杀了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军人,高个子,大眼睛,说是羊皮贩子。头发很脏,胡子也很长。你是不是贺天高?”

“我是。”

“她是欧阳燕,我是单骏,你是贺天高。”单骏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就在欧阳燕终于要喊出声的时候,他的匕首突然刺入了自己的心脏,然后就像突然被推倒的树桩一样,扑通一声朝前栽倒了,血从身体下流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欧阳燕的脑子一片空白,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边上是问询的警察。

那天,贺天高没能把子弹射向单骏,一路上被文斗才痛骂不止,最后忍无可忍的华雨桐给了文斗才一个嘴巴,气急败坏的文斗才于是不再吭声。苏醒的梁军需说:“文专员你要将心比心,一见面就一枪把多年不见的发小给打死,这种人你敢和他打交道吗?华医生,文专员这种人你得提防着,我发现你对他有意思,但他这个人未必可靠。”

一场战斗让新兵梁军需学会了和军官开玩笑,华雨桐觉得这场仗挺有意思的,唯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兵王走了,赵猛走了。

葛念念和华雨桐陪着贺天高去了导演部,她俩的行李已经被送到导演部,休息了一天,导演部就安排她俩回去了。在登机的时候,华雨桐接了一个电话,说呼延碧牺牲了。飞机起飞之后,华雨桐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戈壁,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惹得飞机上的乘客找空姐投诉了她。边上的葛念念也一直在低声抽泣,贺天高毛茸茸的眼睛透出的眼神她无论如何都驱赶不走,但她分明知道,这个男人不适合自己。

飞机不知道是怎么飞上高空的,但那天,华雨桐发现天地颠倒了,一片苍茫的戈壁,就在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