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戈壁滩又飘起了细雨,如同春天的细雨,柔软轻飘,甚至在一丝篝火的亮光中让人产生伸手就可以掬住一把的感觉。这就是戈壁滩的气候,前两天是夹着雪花的雨滴,这两天又是蒙蒙细雨,但白天的阳光,已经明显让人感受到一丝温暖了。

贺天高他们躺在山坡上,听着夜晚何玉凯的士兵在号叫着、咒骂着,没人愿意露头,也没有力气露头。其实即使有力气,贺天高也不想再打这场仗了,他盼望着何玉凯能一枪把自己击毙,然后被收容队抬着送到导演部,这场仗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疲惫,他想去看看被人击毙的单骏,想去看看兵王和赵猛的遗体。

和何玉凯的战斗,胜负已定,如果再去杀那些红了眼的士兵,那就不是军人的战斗了,屠杀对于贺天高而言,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是他无法承受的罪恶。

这个秋天,太暗了,阴雨一直下着,贺天高他们被何玉凯的部队堵在这片山地也不知多长时间了。饥饿、寒冷和战友昏迷不醒的躯体,让贺天高没力气再理会何玉凯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吆喝。从昨天晚上,何玉凯就吆喝着让贺天高出来,说他不会开枪,还说他会让自己的人鸣枪把贺天高送出戈壁滩,这是为一个优秀的学生壮行。

向北也简单地和他说了几句,带着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口吻吆喝道:“天高,咱们出来聊聊。真应该恭喜你,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优秀指挥官。你打出了骁狼特战队的威风,打出了同学们的骄傲。我虽然败了,但说实话,我为你开心!”

“这显然是屁话。”贺天高心想,“贺天高的胜利是因为贺天高消灭了向北,你不该骄傲,也不可能骄傲,你只有痛恨。贺天高可以躺在这里,等着你们来开枪,但等我走出去,再被你们开枪打死或者当成俘虏押送到导演部,没有这个可能。”

但这时候,贺天高也希望可以尽快离开,然后在老天爷的安排下让自己碰到单骏。他不知道是否会拔出匕首塞入单骏的咽喉,或者把子弹射向单骏的眉心,但他确实想找到单骏。

他疲惫地躺在梁军需的狙击步枪上,动都不想动一下。眼前的葛念念垂着脑袋靠在自己的小腿上,压得他的小腿麻木不堪,但他不能动,动一下,葛念念也许就会被惊醒,也许会挪个地方,躺在一片泥水的地上。她只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原本不该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但谁让她是导演部的导调员呢?华雨桐披着文斗才的雨衣,打起了女孩子不该有的呼噜,手里还攥着一截蛇骨。

昨天晚上,他们知道何玉凯的信息大队被李瑾干翻了,于是葛念念主动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贺天高。贺天高并没有惊讶,从李瑾外出的情况被导演部迅速掌握,就能断定是葛念念和华雨桐打的报告,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身份是导调员。但是上级机关来的干部和导调员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他贺天高的上级吗?不都是来对自己的战斗指手画脚吗?所以当文斗才惊讶地盯着华雨桐并声嘶力竭地哭起来的时候,贺天高笑了,他笑这个可爱的傻瓜这么单纯,竟然把导调员和上级区分得那么清楚。

饥饿的文斗才看着华雨桐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原路返回,去找他们当初没有吃干净的死蛇。可怜的文斗才不知爬了多少山路,等他手里攥着三截两寸长的蛇骨回来时,人都差不多虚脱了。他像中邪了一样,古怪地笑着,把带着泥巴的蛇骨放在嘴里吸吮干净,然后递给了华雨桐。华雨桐没有丝毫的嫌弃,她接过蛇骨咔嚓咔嚓地咀嚼着,直至把两截蛇骨全部吃完之后,她才发现可怜巴巴盯着自己的葛念念,于是尴尬的华雨桐把剩下的一截蛇骨递给了葛念念,葛念念却哇的一声哭了,接过蛇骨,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撕着几乎看不见的肉。

荒凉的戈壁滩,让他们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文斗才最后只能挖草根,用匕首在水壶上切碎,又捣成一团糊糊,给华雨桐和葛念念吃,两人最终才没有饿昏过去。

今天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不出去,说不定葛念念会休克。文斗才侵入了何玉凯的网络,发消息说:“给点吃的,我投降。”但向北说:“这是圈套,贺天高这个人不光诡计多端,而且十分虚荣,他好面子,他是不会投降的。”

向北把这话告诉何玉凯的时候,他发现包括参谋长在内的几个人都奇怪地盯着他。赶来的霍长青说:“向科长,不投降可不是好面子,也不是虚荣,您这个结论偏了!”

最后霍长青说:“旅长,我把贺天高给弄出来,你这个学生是属疯狗的,不经逗,我逗逗他。”霍长青虽然老早就知道贺天高,但他并没有像尊重柴胜华一样尊重这个骁狼特战队的现任队长,他觉得贺天高的本事,自己也一定会有,只是贺天高命好,当了特战队队长而已。于是他怪笑着拿出了一张纸,开始像戏弄柴胜华一样戏弄起了贺天高。

“我是霍长青!出来投降!我是霍长青,出来投降!”霍长青吃饱喝足,底气十足地呐喊着,以至于最后又把自己的简历当着旅长、政委的面冲贺天高喊了一遍,天色已经放亮了,但还是没见到贺天高的影子。

霍长青以为,贺天高城府太深,不像陈斌和柴胜华那样冲动,最后他忍不住了,拿起贺天高遗落的诗稿开始阴阳怪气朗读。空旷的戈壁滩上于是传来了霍长青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还有一阵一阵的嘲笑声。

啊!种下苹果树的时候

啊!我盼望秋天

啊!秋天赶来的时候

啊!我盼望春天

啊!春天花开的时候

啊!我又盼望秋天

啊!长大了我的女孩

啊!长大了我的凄凉

啊!长大了我整个世界我却无法拥抱

啊!冬天来临的时候

啊!我盼望春天

啊!我盼望

啊!我不要看见一地的苹果树

霍长青知道,抒情诗永远都带着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啊”,这个可笑的“啊”如果放在贺天高的诗歌里,他再曲解一番,贺天高也许会震怒,只要他站起来,侦察营的士兵一阵乱枪,就能把这个运气好到极点的贺天高灭了。所以霍长青在朗读时,不仅加了他自以为是的“啊”,还加了“作者贺天高”这样的句子。

这是霍长青他们在贺天高逃跑的路上捡到的葛念念的挂包,翻了里边有一张写有贺天高名字的诗稿,霍长青盘算着这东西能用得上,于是他指挥着士兵,用他们近似无赖的语言,挖苦着贺天高。

一二三四五六七

苹果树啊苹果树

一二三,三二一

贺天高,真稀奇

啷哩个啷,啷哩个啷

想抱女孩的大流氓

……

不得不说,看起来粗鲁不堪的霍长青的确能找准他人的痛点。一股压制不住的耻辱感让贺天高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盯着梁军需的时候,梁军需慌张地看向了葛念念。贺天高不想知道这份诗稿是怎么遗落在霍长青手中的,当他猛地一下站起来的时候,霍长青顿时愣住了。

相距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他们看到了山坳里突然站起来的贺天高。贺天高站在山顶,看起来高大凶狠,颀长的身体像一棵被修剪出来的风景树,后背拱起,身子朝前倾着,但脚下却稳当扎实。他指着霍长青,手臂像一截突兀的枯枝。

“你是一个无赖、流氓!你为什么要羞辱我的情感?你不配做一个军人,你的无耻让这片戈壁的每一块石头都蒙羞。让你的人,朝我开枪,贺天高站在这里!”贺天高声音凌厉、响亮,根本就不像是一个饿了许多天的人。

贺天高的暴怒让霍长青他们全都愣住了,这显然已经不是演习,而是为自己的人格宣战。当霍长青准备抬枪的时候,蹲在地上的何玉凯制止了他,他慢慢站起身子,冲着贺天高感情复杂地喊了一声:“天高!”

何玉凯在看到这个从毕业后到现在才见到的学生时,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梁军需突然开枪,狙击步枪在五十多米开外准确地打中了何玉凯的脑袋,一声枪响之后,何玉凯仰面朝天倒在了政委的身上。

梁军需旋即压倒了贺天高,却被贺天高挣扎着甩开,等贺天高再要站起来的时候,疯狂的霍长青正带着人要冲过去,却被政委一把拽住。

“贺天高,我是合成旅政委,我代表合成旅全体官兵,向您郑重宣告,绝杀死地,战斗结束!请您带人出来,回去。我们的战斗,从现在结束。胜利,是骁狼特战队的胜利!”政委拿着喊话器吆喝道。

文斗才不相信政委的话,他抱着挣扎着坐起来的华雨桐,带着哭腔吆喝道:“政委,您都是大校了,咱政工干部,说话要算话。”

“我代表合成旅全部官兵,郑重宣告,战斗结束!”政委再一次吆喝着,并拉着参谋长和自己站了起来。

“你得给我吃的,我们饿坏了。打完仗,咱们就是战友,要牛肉,最好有巧克力。”文斗才抽噎起来,动情地拉着华雨桐朝政委走过去,身后贺天高木然地跟着,梁军需扶着葛念念尾随而来。

当他们终于走到何玉凯身边时,贺天高蹲下身子,揽住昏迷的何玉凯的脖子,轻轻亲吻了一下老师的额头。向北拉起贺天高的时候,两个人只是淡淡地握了一下手,笑了笑,再也没有说话。两个毕业多年的同学,在战场上头一次见面,却丝毫找不到热烈的话题。

合成旅政委没有食言,他盯着贺天高他们慢慢吃饭,还给他们注射了葡萄糖。一个多小时以后,贺天高他们终于有了些许力气,何玉凯已经被救护车拉走,沉默的合成旅指挥官们也开始准备撤离。贺天高没有向政委致谢,他带着众人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等他回头的时候,梁军需趴在了地上,向北提着手枪冰冷地看看他,然后上车扬长而去。

梁军需被一枪打中了脑袋,苏醒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疲惫的贺天高不得不和文斗才轮番背着他。

天空露出了一丝阳光,云彩开始一堆一堆地翻滚起来,起了风,偏西的太阳终于醒目地显现了出来,这是下午了。

向北和政委已经回到他们的集结地,醒来的何玉凯知道向北一枪打“死”了偷袭他的梁军需后,就又闭上了眼睛,说抓紧撤离,接受理疗,脑袋疼得不行。对于向北突然开枪的事情,政委颇为恼火,他恼怒地告诉何玉凯,向北看来仅限于做一个作训科长了。

在政委和何玉凯诉说的时候,向北正坐在指挥车上,敲击着电脑写着演习总结汇报。在总结汇报的后边,他专门写了几点启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向北的汇报材料私底下在全军被传了开来,大家都说合成旅真不要脸,以至于最后传到了张万里的耳朵里。张万里羞愧难当,把向北的汇报材料中的几点启示剪下来放在了剪贴本中,没事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看看。向北的几点启示是这样写的:

在这次演习中,我们有以下几点启示:

一是唯有铁一般的信仰,才能鼓舞部队树起战斗到底的勇气。在这次战斗中,尽管我旅损失了三个战斗单元,但全旅上下在集团军党委的正确指导下,在战斗区域不熟、战斗环境复杂、战斗对手灵活的情况下,始终以荣誉为牵引,以打赢为目标,以血性为支撑,坚持做到了“有一个敌人,消灭一个敌人;有一支对手,歼灭一支对手;有一线希望,紧盯一线希望”的战斗原则。为此,旅长何玉凯亲临战斗前线……

一天晚上,张万里又一次看向北的汇报材料时,他拿起笔,在汇报材料上头写了这么一段话:

我们的确在打一场仗,一场异常艰难的战斗。这是每一个军人和自己内心的战斗,是怠战和责任的战斗,是逃避和担当的战斗。未来战争无法预知,但军人备战的责任担当却时刻清晰可察,我们必须与和平积弊展开零距离的战争,才不会有未来战争的零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