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雪落戈壁。今夜落在骁狼驻训地营区之外的皑皑白雪,将从此不会有一双脚印。”贺天高伏在窗户前望着一地的白雪,自言自语道。但旋即,他就厌恶起自己来了,自从进了特战队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正常地和人交流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带着诗的味道。这种矫揉造作的语气一直让闵一礼不舒服,但奇怪的是,雷公鸣、柴胜华,还有骁狼特战队的兵们,每个人说话几乎都和自己一样。
也许这个杵在戈壁腹地的特战队驻训地营区,就是一个让人失语的魔咒,也许对于背负着沉重压力的贺天高和雷公鸣他们,只有诗一样的语言,才能宣泄他们找不到机会宣泄的情感。
特别喜欢踏雪的闵一礼每次在戈壁落雪之后,就会找借口跑一百多公里来这里踏雪。他的汽车会绕到骁狼驻训地的背后,然后他让人搭梯子从围墙上进来。进入院子之后,闵一礼会迫不及待地从骁狼驻训地的宿舍楼开始,穿着呢子大衣的身体会笔直地挺起,然后保持着演练过无数次的微笑,朝大门走去。每一步,他都踏得十分认真,出了专门为他打开的大门,然后就顺着骁狼驻训地走向外边的荒僻大道,一路踩向远处。
闵一礼踏雪,其实有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讲究。从八路军开始,骁狼特战队前身的每一任指挥官,最终都当上了将军,最不济的雷公鸣如今也是全军炙手可热的特战旅旅长。从雷公鸣开始,骁狼特战队由八路军的一个手枪排突然被升级成一个特战营,闵一礼感受到了这里潜伏的巨大希望。
他没有机会来这里担任队长,但他必须从这里起步,走向远方。可惜的是,今年冬天,他再也没有来骁狼驻训地踏雪的机会了。这里的雪地上将失去一个曾经仰望着落雪的天幕、憧憬过美好未来的上校的脚印。
“出操!速度!”
起床号刚刚停止,楼道里就响起了文斗才吹哨子集合部队的吆喝声。自从副队长李瑾被炸瞎双眼之后,骁狼特战队的营区值班工作基本上就由文斗才担负起来。文斗才是信息专员,并没有带兵的经验,但这一年来,跟着贺天高他们打了一年的恶仗之后,这个似乎永远也睡不醒的中尉不仅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带兵,而且就连这一声“出操”,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气。
文斗才充满杀气的吆喝声驱散了贺天高在屋内的阴森。他望着窗外,一股忍不住的悲伤迅速灌满了全身,国旗在楼前透着红色,在劲烈的大风中突突响着,院内的积雪中,已经有人开始列队。休整期间的骁狼特战队明显缺少了之前的“狼气”。
往常,只要一出操,兵王就会准时推开贺天高宿舍的门,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一边看着贺天高穿衣挂枪,一边拿着那根用保鲜膜包裹起来的雪茄,夹在鼻子下吸吸,就开始了他令人厌烦的唠叨。
“梁军需没有驾照,不能开车,就算是你的通信员也不行!”说起梁军需,兵王是满脸堆笑的样子。但一提到文斗才,兵王一定会拉下脸。
“你的那个文军官,就是华雨桐不留心遗落的屁!成天撵着华雨桐的沟子嬉皮笑脸,丢人不?华雨桐有什么好?不就是联合参谋部研究所的一个干部吗!”
贺天高每次听到兵王这么不堪的唠叨,心里就会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堪。但他照例不能逃离,兵王连副旅长闵一礼都敢指着鼻子骂,这让贺天高实在找不出摆脱他的办法。
“黑蝎子虽然是个瓷锤,但这货心里有分寸。倒是李瑾,你得捯饬捯饬,他心里吃着事儿呢。他爸是谁?你得打听打听,父子关系僵成了生牛皮。干部的思想疙瘩不给解开,你指望他给你成事?周虎不是蔫蔫怪,大眼睛双眼皮的男人仗义!当然,闵一礼的双眼皮除外,他的眼睛是玻璃珠子圆球球,不能算。”
文斗才、梁军需、黑蝎子、李瑾、周虎,甚至闵一礼,这几个人一直以来始终是兵王心头的疙瘩。
虽然背对着门,但贺天高还是听到了兵王穿着拖鞋噗噗的声响。兵王是骁狼特战队唯一一个不出早操的士兵,这并不是贺天高准许的。从柴胜华开始,他的新兵班长,兵王甄志国就拥有了这样的特权。没人敢反驳柴胜华,当然也没人为兵王的特殊化而不满。
兵王就是兵王,在特战旅,除了旅长雷公鸣,政委老王头都是兵王一手**出来的。这个不出早操的老兵在特战旅有空降主任、搏击教练、工兵教官、狙击工程师四个身份。当年他带刚从军校毕业的老王头跳伞的时候,有恐高症的老王头把着直升机的舱门一直不敢跳,被恼火的兵王径直对着屁股一脚踹下了飞机。
被踹下飞机的老王头从此就成了新学员里头一个不怕死的,他在同年毕业的学员跟前瞪着眼睛吹嘘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当然,这只是他自己在心里死过一回,兵王把他踹下飞机的时候,伞包自然就打开了,根本摔不死,但坠下飞机的瞬间,老王头确实有过几秒钟的短暂失忆。等降落伞拉着他忽然升高的时候,他才呼出了一口气颤抖着说了一句“摔不死了”。
后来老王头当上旅政委,就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你这个政委是兵王一脚踢出来的。”老王头从不否认兵王那一脚的作用,还常给兵王送些烟酒过去,见了兵王也很谦卑地称他为“甄班长”。
兵王甄志国一脚踢出来一个政委,也曾经几个耳刮子打出了一个副处长柴胜华。柴胜华高中毕业当兵,报考军校的时候,自卑的柴胜华死活不愿意报名。刚从国外参加集训回来的兵王把柴胜华领出去就是一顿他最擅长的抽脖颈,柴胜华被迫去报考了军校。
当上军官的柴胜华并没有因为成了军官就被兵王宠着,兵王就像柴胜华的敌人一样,每天盯着柴胜华的各种短处,活活把柴胜华逼成了一个只会打仗的“精神病”,但这个“精神病”很快就和他的班长一样,成了全军闻名的特种兵。
陈斌当上教导员的当天晚上,也当众挨过兵王的抽脖颈,这一巴掌,让陈斌在半个月前调任到了军事检察院,成了年轻的少校副团检查员。但贺天高从来没有挨过兵王的骂,更别说打。
其实兵王慢慢老了之后,就不再打人了。尽管他觉得踢一脚打几巴掌,就像当爹的对儿子一样,是亲昵是血缘,但贺天高和现在的这些孩子们,他们渴望的亲昵是认可和尊重。
“社会变得贵气了,娃娃们都贵气了。”兵王曾在雷公鸣面前这样评价现在的官兵们。
这阵子,贺天高明显感觉到兵王坐在了他的床沿。
今天,他必须让这个老东西收起他的雪茄,今天他还必须抱住这个老家伙的肩膀咬一口,问问这个老家伙为什么和自己这么生疏。你踢过政委老王头,你打过副处长柴胜华,你当众抽过陈斌的脖子,你和我贺天高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就显得这么拘谨?我贺天高一直以来,把你这个半头白发半头老茧的老家伙当父亲一样尊重,骁狼特战队不能没有你兵王甄志国,我贺天高也不能没有你甄志国!如果我不叼你一块肉下来,你不会知道我贺天高心里其实有多么依赖你。
“老东西!”但当贺天高带着怒吼猛然转向床铺的时候,**空空如也。
兵王死了,在和何玉凯的这场战斗之后,累死了,就像一摊铁水一下稀里哗啦地渗入了戈壁。但就在刚才,他分明听见了老家伙穿着拖鞋进门的声响,分明听到他坐在床沿的呼哧声,甚至闻到了刺鼻的雪茄味。贺天高盯着床铺良久,没人,他看看屋子,没人。也许这个老东西学会了顽皮,藏在了床底下。贺天高咕咚一声卧倒,床下没人。也许这个老东西学会了什么妖法,把自己变成一只猫,躲进了柜子里。就像今晚能在睡梦中看见一百多公里之外的闵一礼被抓一样,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
贺天高坚信这一次的判断是准确的,甚至,他在幻想打开柜子的时候,某一本书就是兵王甄志国幻化的,这个老顽皮一定在和自己开玩笑。世界上没有兵王甄志国干不了的事。
贺天高打开柜子,把一本本书轻轻地抽出来,呼唤着兵王的名字,直至把所有的书都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的时候,最后他抽出了一份自己偷偷复印的《情况通报》。这份来自战区陆军的通报上,赫然写着“烈士甄志国”的各种信息。
贺天高无法抑制这种令人窒息的孤单。这个在所有人的眼中浑身充满了贵气的少校终于如同一个游走了亿万年却没有找到太阳的行星一样,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一边抚摸着地上的书,一边大声呼号着兵王,号啕哭出了声。
贺天高哭得原始纯粹,他就像一个害怕被歹徒抓走的小孩一样,缩圈着身子,把自己缩在了柜子和墙的夹角,铁皮的柜子硬生生被他的身躯顶了一个坑。
出完操的文斗才听到了贺天高的哭声,他悄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最后黑蝎子也来了,蹲在门框前一直盯着贺天高不敢出声。周虎拿着一个打火机,机械地烧烤着左手的伤疤,伤疤上铜钱厚的痂被烧焦,皮肉烧煳的味道越来越浓。最后,几十个人的脑袋就聚集在贺天高宿舍的门口了。
起先跟着哭起来的是黑蝎子,紧接着是文斗才沙哑的大号,旋即梁军需和周虎一起大哭了起来。终于,这一幢楼里,憋满了男人们的哭号。他们打了一年的仗,他们失去了三个半生死相依的兄弟。如今教导员陈斌调走了,挂职锻炼的军医华雨桐和联合参谋部派来的“间谍”葛念念不打招呼就回去了,还有那个和他们一直较劲的柴胜华也不打招呼地回去了,这些人从此再也不会来这座戈壁深处的营区了。
特战队要打仗,但这些可怜的队员每一次鼓足力气的时候,都会有那些不想打仗的人叽叽歪歪,这群一直以为自己格外孤单的家伙好不容易在今年的战斗中忘记了孤单,但此时却被撂在了戈壁深处。
“华医生,你在哪啊?你留下了孤独给我,你带走的是谁啊?”文斗才大哭着吆喝出来的时候,众人的哭泣就慢慢停了下来,他们鄙视地看着文斗才,旋即慢慢散去。
天色完全放亮的时候,文斗才突然想起,今天是小寒,在这个传统的中国节气中,应该去魂毅园祭奠一下,否则躺在地下的先辈们会感觉更加寒冷。
魂毅园和骁狼在一个营区,中间隔了一道不足五米宽的沙石梁,从营区升旗的地方到魂毅园,就三四分钟的路程。魂毅园里埋葬着一百五十三座坟茔。这是骁狼特战队从抗战到现在牺牲过的所有烈士的衣冠冢。骁狼特战队的前身只是八路军手枪队的一个排,这个排从创建开始,只要牺牲过的战友,哪怕是一把火镰、一双草鞋,都会被排里带走,跟着部队走南闯北。从抗战到解放,从南线到西北,骁狼特战队跟着特战旅先后搬迁过十六次家,但每一次,这些先烈的遗物,都会被部队带走,在新的营区附近下葬,立碑,祭奠。
骁狼特战队成立的时候,首任队长雷公鸣强烈要求把魂毅园从特战旅附近搬迁过来。他说以前,手枪排没有独立营区,现在手枪排成了特战队,有了自己的独立营区,这些先辈是特战队的先辈,得跟着特战队走。于是魂毅园就从特战旅附近搬迁到了骁狼驻训地的营区。
从魂毅园搬迁过来至今,一共安葬了四位烈士。一位是夹在雷公鸣和柴胜华之间的骁狼队长,姓田,在国外联合反恐演习中牺牲了。其他三位就是宋大雷和兵王甄志国,还有被贺天高的发小单骏杀害的赵猛。
文斗才把传统的祭奠方式几乎全部用完,他们在雕刻着“魂毅”二字的巨大山石前叩首,甚至有人不知想起了什么,跪在墓前哭。等一身泥水的众人准备回撤的时候,却发现少了队长贺天高和通信员梁军需。
贺天高发烧了。跟着文斗才祭奠的梁军需刚跪在石碑前,就发现贺天高不在,等他回到贺天高的屋子里,发现贺天高在**处于半昏迷,浑身发烫。测试完体温之后,梁军需一把扛起贺天高下楼,扔在汽车上,然后就驾车去了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医院。
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洁白大地上,没有驾照的梁军需驾着汽车碾压出了戈壁滩今冬落雪之后的第一道车辙,那阵子,大雪突然摇曳而降,天地之间顿时万物隐没,只有苍茫而雄壮的雪,没有风。就像天地初开之时的混沌世界,只是这个世界不是天玄地黄,而是一片清凉的洁白,一幕摇曳着浪漫的巨大雪片。
这是梁军需头一次在大雪飞舞中驾车,前方视线一片模糊,以至于让他无法知晓前方的路在哪里,完全依靠导航的声音。这时候,在孤零零的戈壁滩,他身后是躺在座椅上胡言乱语的队长贺天高,梁军需骤然感觉自己应该扛着大枪,去为贺天高沽一壶烈酒,然后对着这个孤独的队长灌下去,让烈酒灌入他的喉咙,让烈酒在喉咙里咕嘟咕嘟地下咽。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唱出了已经忘却很久的歌,这是贺天高作词的一首歌。为了贺天高的这段词,从来不喜欢读书的闵一礼硬生生地被逼出了一个新名词:极端王霸个人风头主义。正因为闵一礼这个带有十足杀气的新名词,贺天高即兴创作的歌词终于没能传唱开来,但今天,梁军需却觉得这词应景极了。于是梁军需的歌声就在汽车轰鸣的伴奏下,隐隐从骁狼驻训基地朝着远处传去。
我走边关道
腰悬血胆一丈矛
西风口上把拳抱
世间好汉有几条
肉十斤
好酒再一瓢
血里蹚血把血浇
火里蹈火把火烧
兄弟哪
跟上大哥跨战马
边关道上横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