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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此时有阴雨,天空从我小时候到现在,除了雾,还有后来的霾,我几乎很少见到晴空万里的样子,更不要说那些堆积翻滚的白云。但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过能听得到下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楼房中间塞得严严实实的浓雾。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在那个秋天过后,一定会有一个人替我们写出来。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故事有多么动人,牺牲是常有的事情,伤害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我们的故事确实特别,因为我们都是一群最终成为诗人的军人。”李瑾在下雨的日子里,对妻子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他的妻子在一旁敲击着电脑忙着记录。
“加上你,只有两个诗人。”妻子忙着纠正。李瑾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
“是一群。”李瑾沉默着不再说话,直至妻子同意的时候,他才继续陈述。
“诗人是逼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找不到最准确的语言来表达情感的时候,我们经常说一些只有我们自己能听懂、能准确感受的话。”李瑾放开妻子的手,将手伸向窗外,窗外潮湿温热,有雨水飘洒过来落在手上,于是他不由得笑了。
“你说,我听着。”妻子盯着李瑾悲伤的脸。
“非常苦,从早晨到晚上,一直不停歇地训练,即使是晚上,醒来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拳头都攥着,牙齿咬得腮帮子老疼。”李瑾伸出去的双手攥了起来,雨水顺着长满汗毛的拳头滚落,就像拳头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油脂,每一滴雨水都像露珠一样带着尾巴凝聚,然后滑落。
“你放松些,你都退役这么多年了,咱们不说那么伤心的话。”妻子心疼李瑾,但她不能把他的胳膊拽回来,每次李瑾想做什么的时候,她都不阻止,只有这样李瑾才能宣泄完毕,然后趋于安静。
“每个人都这么紧张,他们寻找安静的机会就是坐在戈壁滩的山梁上,望着地上的石头或者天空,然后想他们自己的事情。”李瑾望着远处,但他此时以为的远处,其实只是窗户边上的一面墙。
“嗯,继续。”妻子敲击键盘的速度让李瑾吃惊。
“没有了,我想,写我们故事的一定是我们自己人,否则他的情绪会让我觉得可笑。”李瑾摸着窗户边的栅栏,缓缓蹲下身子。他就像在和那个写故事的人对视一样,微笑着盯着前面,然后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李瑾想起了贺天高,想起了那个他想一刀一刀剐了的单骏,也想起了所有的队员,想起了自己被炸瞎眼睛的那一天,他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破烂的皮鞋踩着戈壁砾石的声响。
进入戈壁滩之后,李瑾一直在找何玉凯落单的部队,就这样在戈壁滩上转悠了三四天,最后他们收到了导演部的情报。情报说杀害赵猛的人已经进入了演习区,参演部队一经发现,立即处决。得知可以处决凶犯的时候,大家十分亢奋,他们甚至要求李瑾带队去找单骏,别再参加什么演习了,反正何玉凯已经被骁狼特战队打败了,这仗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对于队员们吵吵嚷嚷的要求,李瑾拉着脸什么话都没说,赵猛是自己带出来的,如果能把几颗子弹射向杀害赵猛的凶犯,这辈子他就不会太愧疚、太憋屈。于是他带着几个人在一处偏僻的地方,跪在地上给赵猛焚烧了从小镇上买来的纸钱,告慰完赵猛准备寻找单骏的时候,有人发现一摊泥水中有一缕鲜红的颜色,但看起来不像是血迹,更像是什么颜料染成的。于是他们顺着水沟寻找,发现几十米开外的水沟里有一堆红色的粉笔。拿着一盒被雨水浸泡得如同枯枝一样的红色粉笔之后,李瑾改变了主意。
“先去把何玉凯的人干掉。”李瑾拿着粉笔递给几个队员,大家盯着他的眼睛时,所有人都认命了。
“这片戈壁,除了何玉凯,就是咱们,他的人办过板报。”李瑾把粉笔扔在地上,紧接着嗓子里发出了一阵冷笑声。
大家都看到了李瑾眼睛里冒出的那股杀气,那是真的杀气,如果他碰到单骏,他一定也会出现这种杀气。冷硬倔强的李瑾一旦认准的事情,他的部下想把他扳回来,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去找何玉凯,这是正经事。咱把羊丢了,得把羊找回来。”说完李瑾也不管别人,径直拿起喇叭,呼唤着羔羊离开了。无奈之下,其他几个队员只好开着破面包车,把李瑾拉上车,然后轮换着呼唤羊群,朝着戈壁深处巡游了过去。就这样一直到下午,汽车的油快耗完了,他们还是没有发现何玉凯的部队,就在大家感到失望的时候,一个队员突然拽了一把李瑾,朝着不远处的山根下指了过去。
那是一只鹰,看起来挺大,鹰不停地朝着地面盘旋着落下,又盘旋着飞起来。这似乎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这只鹰出现在李瑾他们的眼里,而且如此举棋不定地起起落落,李瑾他们就知道,鹰落不下去的地方一定有鹰惧怕或喜欢的东西。惧怕的,可能是人;喜欢的,可能是母鸡或者老鼠。于是他们坐进汽车,举起望远镜朝着鹰落下的地方一直盯着,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他们终于发现,山根下有人掀开了覆盖在地面上的伪装网,然后把一盆剩饭倒在了地窝外边。
“走!拿掉地窝里的人,再去找单骏!”李瑾把望远镜、枪械全部收好,径直朝地窝开过去了。果然,汽车还没到山根的时候,一群哨兵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我的羊丢了,屁股大点地方,你们说去哪里了?肯定是叫你们的人给杀了吃了嘛,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们的纪律哪里去了?”一发现哨兵,李瑾就跳着吆喝了起来。原本要阻拦一群不速之客的哨兵突然被这帮人纠缠着讨要丢了的羊,顿时就蒙了。最后哨兵喊来了带哨的军官,当这个年轻的中尉听说李瑾的羊被他们吃了之后,他冤枉得赌咒发誓,说:“大叔你不能胡说八道,我们正在打仗呢,哪有机会去杀你的羊?再说了,我们是南方来的,不会杀羊,也吃不惯羊肉。”
李瑾开始呼天抢地地大哭,泪流满面。痛哭的李瑾吆喝着赵猛的名字,他说:“猛啊,羊被当兵的吃了,你说咱的账,咋还呀!”李瑾悲怆的哭号让中尉手足无措,他只好把这帮不讲理的人带给了大队长。
破旧的面包车被中尉押着行驶向地窝的时候,跟在车后的李瑾又一次大哭起来,哨兵们已经懒得再和李瑾纠缠,他们在想这个健硕的羊贩子到底丢了多少只羊,以至于哭得这么委屈伤心。
“这是活活地要把人给憋死呀,天神爷!”被带进何玉凯信息大队的地窝时,李瑾依旧没有摆脱心中的压抑,但即使他哭得这么伤心,信息大队的大队长依旧没有相信他真的是羊皮贩子。他细细地打量着李瑾他们的装扮,衣服破旧,浑身羊膻味,被风沙侵蚀的眼珠子浑浊不堪。他甚至去拽了拽李瑾的胡子,发现他的胡子并不是粘上去的,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于是他郑重地对李瑾他们说:“我们确实没见到你的羊,我们是军人,也不可能把你丢失的羊给吃掉。大叔你确实可怜,这样,咱们留个联系方式,打完仗我动员兄弟们给你捐款,一两万还能凑起来。”李瑾似乎被感动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带着自己的几个兄弟绕着信息大队地窝里一堆一堆的机器转悠着,似乎在寻找被宰杀的羊是不是藏在机器背后。
无奈的大队长笑了,但笑了没多久,就跟着李瑾一起悲伤起来,他发现老百姓的日子原来这么可怜,丢了几只羊竟然让几个壮汉悲伤到这种程度。李瑾他们绕着机器没有发现丢失的羊之后,李瑾盯着大队长可怜巴巴地说:“给我们拿点水喝,快渴死了。”
善良的大队长有些尴尬地看着李瑾说:“大叔,这里没矿泉水了,只有大桶装的自来水,不行给您提一桶,您先将就着喝点?”李瑾他们感激地又是作揖又是赔笑,但就在哨兵提来一桶水的时候,带哨的中尉黑着脸进了地窝,身后跟着一群持枪的士兵,士兵们也一个个黑着脸不说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大队长纳闷地看着中尉。中尉一挥手,一个士兵抱着李瑾车上的一捆羊皮扔在了地上,于是李瑾他们的枪和单兵电台、望远镜等物品全被扔了出来。吃惊的大队长一下子愣住了,他指着李瑾几乎说不出话,但就在他好不容易才骂出“骗子”两个字的时候,李瑾突然提起水桶,把一桶水全部泼在了身后的通信机器上,于是一连串的警报声呜哇呜哇地响彻了整个地窝。一桶水烧坏了何玉凯信息大队的机器,李瑾放下水桶,朝众人递了一个眼色,大家就冲着信息大队长规规矩矩地举起了手。他们投降的姿势标准、整齐,一个个笔挺站立,面色凝重,就像托着即将坠落的天空一样庄重、质朴。大队长盯着李瑾他们看了一阵,突然一声号叫,将塑钢的步枪抡起来抽在了李瑾的胳膊上,旋即整个地窝里的人把李瑾他们压倒,拳头、枪托、皮靴不停地落在他们身上。
当通信大队通过单兵电台联络到何玉凯,说李瑾把一桶水泼在了通信设备上,导致设备短路、信息大队已经瘫痪的时候,何玉凯愤怒的眼泪夺眶而出了。
李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扔到地窝外面的,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打昏过去了。最后信息大队队长把军装扔在李瑾他们面前,让他们穿上,打开交战系统,然后站成一排,让信息大队的士兵像枪毙犯人一样,把李瑾他们一个个给“枪毙”掉。于是李瑾和几个队员脱下羊皮贩子的衣服,戴上钢盔准备接受“死刑”的时候,信息大队的教导员这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严厉地斥责大队长说:“这是一群俘虏,你要是枪杀俘虏,你狗日的就不配做大队长。”眼睛肿成一条缝的李瑾看到教导员和大队长差点打起来,但最终,信息大队的老兵们都听了教导员的话,大家说亏虽然吃大了,但是“枪毙”俘虏,这是违反人性的事情,不能干!
“那咋个弄?八抬大轿送回去?”大队长沙哑的声音像被劈裂成无数条碎块一样从胸腔里蹦了出来。
“让他们突围!”教导员猛然回头,那眼神看起来坏透了。
“突围?想得美!来,投降,穿上军装投降!”大队长像一头焦躁的豹子,不停地来回走动着。
“我们已经投降了。”一个队员盯着大队长。
“放屁!我要你穿着军装、骁狼的军装投降。”大队长说这话时对着该名队员抡起来就是一记耳光。
“那我们突围,我们不要枪,什么都不要,你们要打就打,用棍子把我们的胳膊打折都行。但是不要打腿,我得去找一个仇人。”李瑾近乎央告,他渴望快点挨一顿打,然后出去找单骏,他甚至想等人家消气了,再央告人家给点汽油,他的破面包车已经快没油了。
信息大队的人当然不能再打这群俘虏了,他们只能看着李瑾他们朝戈壁走去,但很快,一群士兵就持枪站在了李瑾他们面前。于是李瑾他们就机械地返回,又朝着另外一面过去,他们的面前很快又堵了一群人。最后他们朝一个陡坡走过去的时候,李瑾没有发现阻拦他的士兵,但很快,大队长就喊了一声:“那是雷区,不要命了就去!”
“是化学地雷吗?”李瑾回头问了一句。他已经分不清这是演习还是战斗了,他担心万一是真地雷,弹片会把他和几个兄弟撕裂,那么他只能举手投降。一桶水让信息大队价值数百万元的通信设备报废了,大队长、教导员回去之后,挨处分是在所难免的,他有些后悔自己鲁莽的行为,但这是在打仗。
“你说的是屁话,不是化学地雷,送你上西天啊?”在信息大队队长看来,即使是化学地雷,也足够让任何一个强硬的汉子吃不消,但这个技术兵确实不知道李瑾他们并不在乎化学地雷。
“哥们实在对不起,我不该弄坏你们的设备,但咱在打仗。”李瑾抱歉地向大队长抱拳。此时他觉得要是用军人最常用的军礼致歉,大队长一定会觉得李瑾这是在炫耀。
但大队长望着一脸胡子的李瑾时,心里突然恨透了李瑾,他觉得一身江湖气的李瑾抱拳的时候,一定在心里把他当成了战败的三流剑客,于是他盯着李瑾,突然大笑道:“别演了,胆小鬼,下来投降!不投降也可以,我尿,你喝,你不是口渴得不行吗?”
“我踩地雷。”李瑾抱拳笑了一下。
“一米一个地雷,爆炸一个,一连串都会爆炸,你要是不怕死,就去,老子可没逼你。你要充好汉,就去,要不然就投降,或者朝别的地方走,叫枪打死。”
“我不挨枪!”
“炸死一个球样。”
“我挨了枪,将来传出去丢你们的人,你们杀俘虏;我踩地雷,这是我自找的,算是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今天,我不欠你!”李瑾说着话,开始去拉他的兄弟。几个队员和李瑾手牵着手,站成了一排。
“装,继续装!把老子的信息大队一桶水给浇没了,设备也叫你整坏了,还给老子装江湖,告诉你,这地雷能把你炸成脑震**!”大队长有些怯,他看不见李瑾他们肿胀的眼睛里的神色,但这几个家伙身体挺得笔直,他担心他们真的从雷区踩过去。这不值,不就是一场演习嘛,人活着不能图那种没意义的虚名。
但就在大队长担心的时候,李瑾和几个队员已经牵着手朝着雷区走过去了,还唱起了带着江湖气的歌。
来世的兄弟啊
一起喝大酒
酒水不够喝啊
一人一小口
来世的兄弟啊
一起把胎投
娘亲不要咱啊
拉手回头走
来世的兄弟啊
人世一起走
一言一铁钉啊
好汉九颗头
……
“我从来没想过,我在用生命终结我的军旅生涯。我们唱着骁狼特战队胡编乱造的歌时,我想即使我们真的死了,我也是开心的。”新婚不久,李瑾这样给妻子描述自己当初踏地雷的心情。
“你完全可以不用去踩雷区。”妻子抚摸着李瑾的胸膛。
“得去!”
“万一死了呢?”妻子微笑着。
“死了就死了。”
“不值!”
“值,值极了!”
“为什么?又不是和敌人打仗。”妻子一直以为李瑾是在向一个崇拜自己的女人展示男人的威武。
“我们要是死了,军人的武德,就活了。”眼泪顺着李瑾空洞的眼窝流了出来。
妻子感叹了一声,帮他擦去眼泪说:“你肯定没想到,会炸瞎眼睛,唉……”
在妻子轻微的叹息声中,李瑾明显感受到了妻子的失落和不甘,妻子渴望自己的男人是个知道死亡却向着死亡走去的勇士,但显然,妻子一直在怀疑他和他的弟兄们那天是不是真的抱着赴死的决心走向雷区的。妻子熟睡之后,李瑾坐了起来,他望着漆黑一片的世界,突然发现自己也能成为一个诗人。贺天高的诗只是抒发理想被压抑之后的苦恼,说起来只是个人际遇的低吟浅唱,而他却洞穿了人生,眼睛失明,人却变得更为通透。
那天,李瑾他们苍凉的歌声在爆炸声中戛然而止。一连串的爆炸响起来的时候,李瑾被巨大的气浪掀开了,一下子摔倒在岩石上,他只是感觉浑身麻木了,并没有巨大的痛苦。当他扶着山崖试图寻找他的队员时,他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他以为这是爆炸过后的硝烟没有散去所致,但过了许久,他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这时候他听到了一片惊恐的呼叫声,紧接着就有人过来扶住他,等他慢慢恢复知觉的时候,他感觉有东西在撞击着面颊。他挣脱其他人扶着他的手,慢慢摸向撞击面颊的东西时,他似乎发现,挂在眼睛下的是两个眼球。
去医院的路上,李瑾昏迷了过去。昏迷之前,他想到了五颗子弹,他艰难地伸出手,直到医护人员把五颗子弹塞进他手掌心的时候,他才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等着安慰他的雷公鸣和老王头,李瑾躲着企图拉着他的手安慰他的雷公鸣,以至于跌下了床。
“旅长、政委不用担心,我不难过,不痛苦。先别告诉我母亲,等我的伤养好了,我自己跟她说,就这点要求。”李瑾扶着床站起来,他能感觉到雷公鸣和老王头的焦虑、难过。
“我同意你的要求,你现在得养伤!”老王头掩饰不住的悲伤中带着愤怒。
“政委,您不能生气。这不是事故,这是战争!”李瑾沉静地侧耳听着老王头的位置,就像一个失明已久的人。
“我知道,没人说这是事故。”老王头硕大的泪珠滴落了下来。
“那就好,你们都忙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坐坐。我得思考一下瞎子的后半生应该怎么过,不然我无法适应。”送走了雷公鸣和老王头,李瑾安静地坐在**,他知道,父亲李光然一定会来。
他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但今天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成了一名真正的指挥官。他很有血性,是个强大的男人,他将像刑天一样用肚脐眼来鄙视这个可怜巴巴地探望自己的父亲。但在李光然赶来的那天,他由不得自己,软弱地变成了李光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