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晚冰冷乌黑,这时候的柴胜华感觉自己很像那个乌江边上的霸王,四周是叫嚣的“敌军”,身边躺着昏迷的陈斌,还有一地骁狼特战队队员“战死”的躯体。他们几乎都是被霍长青的子弹打得满身开了花,就连陈斌也不例外。

他是为了打掉何玉凯的飞行大队才落入霍长青的圈套的。那阵子正刮着大风,飞行大队的直升机停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等柴胜华他们看见被胳膊粗的绳子绑在地上的飞机时,突然听到了霍长青的吆喝声。柴胜华顿时蒙了,他知道自己进了霍长青的包围圈。

“不要出声!”柴胜华迅速下达命令,落入包围圈,任何一个声响都会引来一连串的子弹。

短暂的沉默过后,包围他们的人又开始了吆喝。

“我是霍长青,出来投降,犯不着把你们一顿火箭筒给灭了。疼,说不定还会有伤亡,投降!”霍长青的语气短促,十分强硬。他不厌其烦地吆喝着,声调机械,毫无情感,让听到的人难受得脚掌发痒。霍长青反复地吆喝终于让老实人陈斌忍不住了。

“霍长青是哪棵葱?”陈斌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但吆喝声才落下,大家就听到一阵乱枪声,黑暗中的陈斌被乱枪打中,倒在地上留了过去。

整个晚上,霍长青一直用这种折磨人的语调和声音逗着特战队队员,几个队员都是因为无法忍受他的羞辱,骂出声才被乱枪打死了。就这样,柴胜华一直被折磨到后半夜,而且霍长青折磨人的办法越来越多。

“霍长青,男,中共党员,安徽合肥人,合成旅武装侦察营营长,少校军衔,现年31岁。历任战士,军校学员,侦察排长,侦察副连长,侦察连长,侦察副营长,侦察营长。参加过联合反恐演习2次,抗震救灾1次,抗洪救灾3次。先后2次被合成旅评为优秀带兵干部,先后3次被集团军评为军事训练先进个人,先后3次荣立三等功,1次荣立集体三等功。在《兵器》杂志发表论文3篇,在军队媒体发表新闻稿件20余篇,计3万余字。在该同志带兵的这些年来,他能时刻牢记军人宗旨,认真学习党的创新理论……”喊话器中如同做报告一样啰唆的声音第三次冒出来的时候,忍无可忍的柴胜华暴怒地吆喝了一声:“闭上你的臭嘴!你老子,叫柴胜华!”

柴胜华刚喊完,他身边的一个队员一下子扑过来护住了他,又是一阵乱枪,保护柴胜华的队员被打得翻下了山坡。这时候,柴胜华听到霍长青大喊道:“别开枪!抓活的,他是柴胜华!”

太阳从冰冷的山峦上照射出一丝阳光,整个大地顿时一片清亮。这时柴胜华才发现,四周的高地上,到处都是何玉凯的伏兵。他进入这个埋伏圈的时候,这个叫霍长青的贼已经跟踪他多时了,霍长青对骁狼特战队摸得比自己还清楚。

骄傲的特战队队员们从来都以为在解放军的队伍中,配得上报上名号的只有他们自己,所以就连陈斌在听到霍长青反复报上名号的时候,都忍不住充满鄙视地吆喝了出来。

这就是战争,只有更诡秘的战术,很少有更沉稳的战士,在你以为自己无限强大的时候,敌人却一直在端详着你的死穴。柴胜华疑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直在成长,或者说只是在无形的嚣张中只顾着朝前走,却没料到霍长青走得比自己更远、更快。他终于知道了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手用看起来像猪一样憨厚愚蠢的办法,让自以为聪明的陈斌和自己暴露在枪口下。

陈斌是这支独立作战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他的“战死”,预示着特战队此时再没了政治教导员。在这场战斗中,陈斌的“死亡”,按照兵王的话说就是,“特战队没有娘了。”

观察了四周的环境之后,柴胜华压着火气和对霍长青的鄙视,打着手语,指挥着剩下的几个人想办法突围。这里山势陡峭,如果身手足够敏捷,说不定能活着冲出去一个。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哪怕是呼延碧、葛念念、华雨桐,特战队就没有全军覆没。

一股热泪从胸膛里蹿了上来,他瞄准了朝下冲锋的一个缺口,不远处停着一辆汽车,只要有人靠近汽车,他就能抢走汽车冲出去。于是柴胜华带着仅有的几个队员开始了突袭,但他们确实太饿了,朝山下冲锋的时候,疲惫的脚步让他们无法尽快找到躲藏子弹的地方。霍长青完全就是一顿乱枪,十多分钟后,柴胜华发现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而且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锋利的山石划开了,开裂的肌肉里钻满了碎石,血像泉水一样朝外涌了出来。

如果不止血,今天就得像大雷一样,把自己扔在这里。柴胜华不得不躲在山石中撕开止血包,把棉花塞入了开裂的肌肉中。他不知道,这时候霍长青就站在他背后不远的山石上愣着神观看,他已经明确向部下传达了命令,柴胜华不能倒在他们的枪下,如果他能冲出去,就让他走。

“崇敬豪杰,这是军人最起码的情感,反正也是演习,反正合成旅已经战败了,反正咱们把柴胜华的手下全部干掉了,剩下一个柴胜华跑出去,没关系。一个柴胜华翻不起大浪。但如果把这个大名鼎鼎的柴胜华‘击毙’在戈壁滩,我霍长青无法忍受戕害豪杰带来的羞耻和罪责。不管你们乐意不乐意,我就这么决定了!”看着柴胜华包扎伤口的时候,霍长青又悄悄给部下下达了命令。

多年前,霍长青就崇拜过柴胜华,这个在全军名声响亮的特战老兵一直是全军学习的先进人物,当他知道今天被自己包围的人是柴胜华的时候,他果断地要求,让柴胜华突围,不要对着他开枪。就这样,他在柴胜华的背后一直盯着这个凶猛的男人一枪一个地“击毙”自己的部下,柴胜华每开一枪,霍长青的心里都忍不住叫一声“好”,这家伙的枪就像长在身上一样,一抬枪,就有人倒下。

但柴胜华此时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子弹,而且胳膊受了伤。柴胜华把翻开的肌肉捏紧,抬起一只脚,用匕首割破了战靴的边沿,接着用另外一只手抽出了战靴边缘的一根钢丝,再把钢丝穿过破烂的军装,穿过肌肉,然后一圈一圈地把开裂的肌肉缝合,再用一根绷带绑好之后,就靠在山石上,解开裤子撒了一泡不大的尿。

“柴队长,不,柴副处长,您走吧,霍长青不开枪!”柴胜华稍稍放松的时候,霍长青忍不住站起来吆喝了一声。但柴胜华没有答话,其实他知道背后有人,此时他的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他完全可以在霍长青不知不觉间一枪把这个让自己蒙羞的营长击毙。但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了,打“死”一个营长,还会有一个士兵出来履行营长的职责。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是个新兵时在炮火覆盖区发现的那只兔子。兔子血红的眼睛像瞎了一样,看不见任何人,兔子的眼角、耳朵都流着鲜红的血。这是被炮火震破了内脏的兔子。此时如果他把子弹射向霍长青,霍长青就是那只兔子,但他不愿意让霍长青成为那只兔子。他不想让一个生命在没有任何意义的结局中倒下。

胜败已定,他不必再去杀死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但谁也别想让柴胜华成为俘虏,这不可能,天可以塌下来,骄傲的柴胜华不可以做战俘。

今天,他必须自杀……

抽出手枪时,四周包围他的士兵们像被大风吹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伏了下去,他没有看背后的人,慢慢地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阳光十分灿烂,深秋的戈壁滩是多么干净、圣洁啊!这里除了太阳、空气和已经发黄的长草,再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看得见的生命,他也即将倒下。当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柴胜华眼前飘过了李瑾的样子,李瑾也许还活着,不,他肯定还活着。他的兄弟不能都死在这个罪恶的戈壁滩。是的,这片曾经让他无数次魂牵梦绕的戈壁滩,就是这么罪恶,即使这里是自己的故乡。

“他没有死!”柴胜华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柴胜华倒下的时候,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后脑勺旋即流出了血。霍长青跳下山坡,朝天上放了几颗通知收容队的信号弹,招呼卫生员给柴胜华清洗伤口,然后带着剩余的人去支援何玉凯了。

何玉凯和向北包围了特战队队长贺天高,如果能击毙贺天高,骁狼特战队就算彻底完蛋了,即使合成旅败了,这场战斗也能让上上下下吐一口恶气。离开柴胜华的时候,霍长青一直疑惑,柴胜华自杀前说“他还没死”指的是谁。

此时的太阳突然跳起了一截,离开的时候,霍长青似乎能听到太阳突然升起的声响,像一张判官的脸高悬在天空,他有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