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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把枪对准自己之前,柴胜华就像要和这个世界诀别一样,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不由得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是在西北戈壁滩上长大的孩子,他的家乡距离那个砖塔的群落不过两百多公里,上高中的时候家里为了给他更好的教育,把他托付给了一个大城市的亲戚。原本柴胜华是个优秀的学生,但多少有些淘气,但到了大城市进了名校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在这所名校里只能勉强算一个合格生。亲戚当初帮他联系名校的时候,曾经对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夸口说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能上一所名牌大学,但到了新的学校之后柴胜华的成绩并没有亲戚所料想的那么优秀。后来学校的领导和亲戚说起柴胜华的时候,就有些不屑。感觉丢了脸面子的亲戚此后就对柴胜华有些冷落,常常有意无意地说柴胜华如果当不了尖子生,他们的脸面将在这个城市里被丢光。年少的柴胜华曾经想过回老家上学,但亲戚又说:“你要是回去了,你爸妈还以为我们虐待你了,好好上学吧。”亲戚的脸色从此变得十分难看,委屈害怕的柴胜华从此就变得有些失落、孤独。但是他还得让亲戚省心,于是常常大半夜的不睡觉,即使作业做完了,所有的功课都了如指掌,也得做出点灯熬油的样子。就这样亲戚慢慢地又开始夸他,说他是个好孩子。亲戚也是个老师,有时候会拿来一些试卷让柴胜华做,没想到在亲戚看起来比较难的试卷,对柴胜华来说几乎都不是问题。但是每次学校组织考试的时候,柴胜华一上考场,就不由得想起亲戚对他拉下的脸,越是紧张,他越是不平静,接连几次考试,都是班上最差的学生。就这样一直到了高中,高考前的摸底考试,柴胜华算是勉强过关,但上了高考考场之后,柴胜华又一次不由得想起了亲戚拉下的脸,高考结束后,柴胜华名落孙山。从此以后柴胜华就再也没和亲戚联系过,父母劝他复读,柴胜华死活不答应,他说自己要去当兵,至于当兵了能干什么,柴胜华也不清楚。拗不过柴胜华,父母就只能任由他自己做主。就这样,柴胜华去了特战旅成了一名新兵。当兵之后,柴胜华发现在部队里,只要自己争气,谁也没办法对你说三道四,于是他就在训练的时候不顾性命,别人训练两个小时,他就悄悄地再多训练两个小时。没多久,他就被兵王注意到了。当时的兵王还不是兵王,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官而已,但兵王的军事素质在全旅都是叫得响的。柴胜华被兵王注意到的时候,开心得不行,慢慢地他的军事训练成绩就把同年兵落下一大截,甚至都敢和老兵叫板了。为此有些老兵不舒服,常常给柴胜华找碴。柴胜华虽然害怕亲戚的脸色,但对军事成绩不如自己的老兵却并不害怕。有一次几个老兵把他叫到操场上说:“你一个新兵蛋子成天牛皮哄哄的,对老兵都不知道尊重,今天不给你松松皮,以后你得上天。”柴胜华知道这几个老兵要合起来欺负他,于是就盯着四周看,发现了一根训练用的木枪。等这几个老兵你一拳我一脚地把柴胜华打得滚到木枪跟前的时候,柴胜华就一把拿起木枪开始了还击。特战旅那时候的训练说起来还算不上有多牛,三个特种老兵也没有柴胜华想象的那么厉害,柴胜华抡起木枪一顿乱打,三个老兵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柴胜华手里的木枪都打折了,才住手。挨了打的老兵不敢给连队报告,也不敢再报复柴胜华,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从那以后,新兵柴胜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要挺直腰杆,就得把看不惯你的人打得弯下腰。打人的办法有许多种,但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他必须是全连、全营,乃至全旅最厉害的角色,只要他成了这个角色,就没人敢在自己跟前叫板。

“少说废话威信高,练好本事的,威信更高。你浑身的本事,就是别人不敢欺负你的保证。”柴胜华后来一直这样教导他的下级,但没人知道,他的这个心得是打架打出来的。

当兵第二年,全旅组织战士报考军校,有人就推荐了柴胜华。已经有两年没碰过文化课的柴胜华发怵了,后来被兵王揪出去打了一顿之后,柴胜华就硬着头皮上了考场,结果出师大捷,不但考上了军校,还是名牌的陆军院校。上军校前,柴胜华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给亲戚邮寄了一份,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写。毕业之后,柴胜华又回到了老部队,那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成熟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让他恐惧的难题。但等他当了连长之后,他又一次发现,想把腰杆子挺直,还得让他的上级满意,否则你做得再好,也是白搭。那时候他就有些后悔当军官了,如果自己仅仅是一个兵,他可以像兵王一样,专心训练就行了,但是当了领导,就成天因为下级的事情动不动被拎出来收拾。焦虑的柴胜华后来就死活见不得部下犯一点点错,甚至半夜熟睡的时候也会被惊醒。惊醒之后的柴胜华就拿着手电筒去查铺,看有没有半夜跑出去吃烤肉喝啤酒的兵,还得去查哨,看哨兵是不是抱着枪睡着了。带部队训练的时候,他得盯着每一个人,不敢让一个兵拖全连的后腿。焦虑的柴胜华把整个连队也折腾得非常焦虑,但此后他发现,全旅几乎所有的连队都不同程度出过事,就他的连队没有,而且每次比武或者演习,他的连队都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名。

“挺直腰杆原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不让别人揪住小辫子,你就能无所顾忌地挺起腰杆。”从那以后,柴胜华就变了,他变得傲慢、冷酷,腰杆子从来都挺得笔直,和人说话的时候,不管你是旅长还是士兵,都一个口气,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甚至都没有一丝丝的情感。

柴胜华就这样神奇地成了特战旅争相传说的大侠,冷酷傲慢的样子,加上他和他的兵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军人,于是他的冷酷傲慢反倒成了让人敬畏的资本。

但是这一次,他得把枪对准自己,扣动扳机。如果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即使战败,任何人也休想揪住自己的小辫子,哪怕枪里装的是真正的子弹,哪怕这一刻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他也会扣动扳机。

“谁能活到天荒地老?迟早都是一死,为什么不能死得硬气一些?如今的柴胜华已经不是刚当兵时的柴胜华了。”柴胜华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他发现枪管温柔亲近,这不是夺命的枪管,这是成就自己的菩萨,如今自己已经对死亡不再恐惧,更别说那些枪炮声了。

刚当兵的时候,他的确胆小极了。当兵第一年,他参加了他平生的第一次演习,按照导演部的计划,他的友军在一轮炮火覆盖之后,他必须和战友们迅速占领对方阵地,收拾残余目标。

那一天,炮火覆盖之前,他就跟着兵王他们隐蔽在距离炮火覆盖的区域仅仅两公里的地方。一轮一轮炮火响起来的时候,趴在地上的柴胜华感觉内脏都快被震出来了。眼看着面前的山丘在一声巨响中就不见了踪影,此起彼伏的烟尘滚滚而出的时候,他恐惧地发现,在战争面前,人是多么渺小和可怜。假如自己在炮火覆盖区,尸体估计都找不到了。剧烈的爆炸让和他一起入伍的许多新兵尿了裤子,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胆小,而是剧烈的爆炸和震动,让这些没参加过演习的新兵出现了短暂的功能紊乱,受神经控制的括约肌已经无法控制尿液了。轰炸刚停下,接到命令的兵王就带着他们翻身而起,踩着被炸得松软的土地朝着那些地堡扑了过去。

那天天色昏暗,正朝地堡跃进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只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兔子。这只可怜的兔子被炮火震坏了脑子,它根本不害怕冲过来的士兵们,眼睛和耳朵都渗着鲜红的血液。就在柴胜华刚刚可怜起这只兔子的时候,兵王的匕首射穿了兔子。

晚上,奉命守在山头的队员们每人都吃到了一口兔子肉。柴胜华拿着兔子肉准备朝嘴里送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撵不走脑海中兔子发呆的样子,最后他悄悄地把兔子肉埋在了沙石中。但这一切,都没逃过兵王的眼睛。当他准备挨兵王收拾的时候,没想到兵王摸着他的脑袋说:“心地善良的娃娃能出息。”

其实直至今天,柴胜华都没明白善良与出息之间的关系,他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善良在哪里。都说慈不掌兵,可为什么兵王后来就因为他的善良一直对他充满了期盼?等演习结束,他得去问问有想法的甄铁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