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犇牧至死都没来得及告诉单骏,他就是单骏的生父,而且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给单骏留下一个从此告别杀戮的王国。当黑豹从呼延碧的屋子里出来,看了他一阵,欲言又止的时候,单犇牧敏锐地发觉,呼延碧一定有大问题。多年来和黑豹打交道,他知道这个死神一样的家伙有着过人的判断力,从来没有一个奸细能逃得过黑豹的眼睛。但黑豹欲言又止,显然这个家伙不想惊动自己,他想到的是逃离,留下自己和单骏做诱饵。
这次来中国他唯一的依靠就是黑豹,但黑豹的眼睛里却分明有着难以掩饰的惊慌。这一趟买卖,看来确实要砸了。他原本以为黑豹会把所有的问题处理干净,他只需要气定神闲地看着单骏用古老的狙击枪瞄准那些参加联合军演的军人即可,但此时,他依靠的老板黑豹也不过是个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蠢货,还让他深深地陷落在戈壁滩上。他必须让单骏离开,即使自己留下来当诱饵也无所谓。如果他的判断仅仅只是一次错误的判断,等这里一切安全,他再召回单骏。
就在这个时候,单骏出现在他面前,这个自己从来没有对他说**份的家伙,确实是自己的儿子,高挑俊朗,眼睛阴郁,表情木然。
“你的父亲,被一枪打飞了天灵盖。”单犇牧说完这句话,习惯性地把舌头伸出来舔着鼻尖。他踌躇着如何向单骏表述那个死了的人其实不是单骏的父亲。他盯着单骏的时候,感到迷茫,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其实单犇牧原本对亲生儿子是没有任何概念的,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父子连心的疼痛,直到单骏刺杀雷公鸣的时候,他疑惑地发现,这个拿性命替父报仇的小子,对自己的生父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从懂事开始,单犇牧父亲就反复叮嘱他一定不要依恋人类的情感,一个靠着杀人放火生存的家族,对人类情感的依恋一定会要了他的性命。他一直以来都按照父亲的教诲锤炼自己的心脏,以至于他勾引嫂子的时候,也没有一丝的愧疚和羞耻,他甚至以为这就是自己终将成为单氏家族佼佼者的最好证明。
单犇牧舔着鼻尖,愤怒地盯着亲生儿子,他想训斥这个家伙,让他以后不要再用这种阴郁的眼神看着他的生父。但就在这时候,单骏的胳膊一挥,他感觉舌头一麻,然后就眼见着自己的舌头飞了出去,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旋即满口的血就喷了出来。他的惊慌还没有来得及表现出来,单骏的匕首又砸在了他后脑上,他瘫痪着躺在地上的时候,单骏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把他绑在了茶几上,并撕开了他的衣服。
“你不应该当着一个儿子的面,反复说他的父亲是怎么惨死的。你不应该逼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去杀人。”单骏像在吟诵一首诗歌,他变态地把刀子架在单犇牧的咽喉上一拉,单犇牧就觉得眼前金星乱舞,脑子迅速发胀。他说不出一句话,但是他想告诉单骏:“我单犇牧才是你亲爹。”他已经开始心疼这个儿子,单氏集团至今还掌握着一个国家的秘密,这将是他们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巨大财富,但他什么也说不出。他眼看着单骏撕开自己的衣服,然后把匕首插入他的胸膛。
杀了单犇牧之后,单骏安静地回到房间,藏了一把他从马德龙住处偷来的手枪,带上匕首,去了骁狼特战队,他想杀掉欧阳燕。人世间是多么残酷,给欧阳燕温暖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她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有天堂,欧阳燕将从此去天堂逍遥;如果没有天堂,欧阳燕将不再遭受太阳的炙烤、寒风的肆虐,也不必被所有的人你一把我一把地拽着,以至于拽疼了灵魂。
灵魂的疼痛也许就是地狱的疼痛。杀了欧阳燕,就让她躺在砖塔下边,然后自己骑上摩托车,一路飞驰在那次看到过的山巅,再朝着太阳坠落的方向从山上飞驰下去。让他的灵魂带着欧阳燕的灵魂,一起去问询砖塔下老僧的枯骨。
“我想找到父亲,让他给我讲述一个关于亲人的故事。”单骏的摩托车在戈壁滩疾驰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飞了出去。半路上,单骏联系了欧阳燕。得知单骏急着见她,欧阳燕就急匆匆地让一个队员开车把她送到了单骏电话里所说的一座山下。
马德龙原本要从黑豹的手头拿到一笔钱再离去,但是突然出现的黑豹仅仅待了两三天,把他存储的两只肥羊汗蒸着吃掉之后,就神秘地消失了。在发现黑豹消失之前,马德龙和莎莎做了最美好的设想,就在这一两天,让莎莎陪着呼延碧去特战队,等呼延碧拿到存储秘密情报的硬盘之后,莎莎就想办法把呼延碧干掉。这个肥头大耳的蠢货成天纠缠着莎莎,说是要带她去见自己的大伯、二舅,只有斩断呼延碧的纠缠,他们才能做到万无一失。但在马德龙试图找黑豹谈一谈这份情报的价值的时候,他发现黑豹不见了。最后在单犇牧的房间,他发现单犇牧已经被绑在茶几上开膛破肚,一行带血的脚印顺着楼梯一直延伸到楼顶,然后又越过其他的房子不见了。
这是单骏的脚印。马德龙顿时惊呆了,他本能的反应就是立即封锁现场,然后撤离。但就在他从楼顶惊慌失措地下来时,他发现了同样匆忙的呼延碧,两人目光对视,都在对方眼睛里发现了杀气。
呼延碧也嗅到了单犇牧房间的血腥味,并看到一串带血的脚印,他急忙和李光然联络,但这时候,他发现手机已经被阻断了信号,这是黑豹逃离之前专门设置的干扰。毫无疑问,这里发生了他也没有料想到的事情,但可以明确的是,马德龙他们已经发现这里并不安全。所以当马德龙出现的时候,呼延碧就想到了这是一场生死决战。
莎莎带来了几个保安,都是马德龙的人,想着已经暴露,马德龙他们唯一希望的就是快点把呼延碧干掉,说不定还有活着逃离的机会。
保安知道,这个胖子既然企图逮捕他们,那一定有着过人的本事,所以一开始马德龙他们并不敢贸然对呼延碧下手,而是慢慢把他围拢起来,一直逼到了窗户跟前。无路可退的呼延碧手里没有可以使用的武器,最后他被逼到窗户跟前的时候,一肘子打破了窗户上的玻璃,然后趁着玻璃碎片还没落地的时候,凌空接住了两个玻璃碎片,朝着一个硕壮的保安脖颈刺了过去。保安的脖子里顿时就像水枪被憋坏了一样,吱吱地朝外喷着热血,肥胖的呼延碧接着跳上了楼梯,朝马德龙扑了过去。
今天肯定是走不脱了,他不是金刚不坏之躯,也不是以一敌十的侠客,他只是一个有些武功的侦察员而已。他要杀掉的是这个脸色黧黑的头目,而不是那些无名之辈。如果他今天不杀掉马德龙,活着离开的马德龙说不定就会杀掉无辜的百姓,或者自己的兄弟。
玻璃割裂了他的手掌,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无法握紧手中的玻璃碎片。就在他扑向马德龙,把玻璃片朝着马德龙脖子划过去的时候,马德龙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玻璃片就划在了马德龙的衣服领子上,厚厚的夹克领子拉着玻璃碎片在呼延碧的手掌心里划过,呼延碧忍不住疼得一声吆喝,手里的玻璃碎片就跌落在地上。等他摔落地面的时候,莎莎扑过来用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后背。
莎莎是个老辣的凶徒,匕首刺入之后,呼延碧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但莎莎的匕首也旋即拔了出来。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呼延碧觉得身子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想提起力气,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他踉跄着靠在墙壁上时,马德龙看了他一眼,就急匆匆朝楼下跑了下去。
呼延碧不知道莎莎这一刀刺在了什么地方,他眼前一片雪亮,马德龙他们逃离的脚步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但他看清楚了,楼梯的下边,是一个拿着长矛站立的武士的雕塑,这把长矛是真的,巴掌大的矛头坚硬锋利。就在这一刹那,呼延碧朝楼梯下一扑,一把抱住了马德龙脖子,然后双脚朝墙上一蹬,就用他被人嘲弄过的肥胖身躯压着马德龙,两人一起坠落在了长矛上头。长矛也许穿进了自己的躯体,他没觉得疼痛,只是感觉胸腔里一阵肿胀,他感觉身下的马德龙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不停地蠕动着,然后就再没了声息。
李光然收到呼延碧短信的时候,安全部门的人已经搜查完了整个宾馆,那一刻呼延碧还有一丝气息,但刚被抬上担架,这个被文斗才叫作“葫芦娃”的胖子就闭上了眼睛。
呼延碧牺牲的消息传到特战队之后,黑蝎子一直默不作声,他没有像周虎那么懊悔,也没有像梁军需一样抽噎。过了一天,他又一次偷偷跑出营区,一直寻找到了他踩碎巧克力的地方,把那一片沙土全部包裹进了自己的衣服,拿回来在魂毅园下葬之后,黑蝎子终于抽抽搭搭地号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战争,多好哇!人啊,你们活着,为啥偏偏要打仗呢?”黑蝎子干号着,泪水星星点点地坠落,就像干裂的沙粒一样,一滴一滴地从黧黑的脸上滚过,又落在呼延碧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