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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的汽车一路朝着戈壁滩的深处开去,隐隐约约的枪炮声远远传来,但是他不能循着炮声过去。贺天高让他自己成立一支战队,逮住何玉凯就打。昨天晚上他就知道,兵王好像是不行了,他听说兵王打掉了何玉凯的后勤保障大队,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但是疯狂的何玉凯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死死地围困着贺天高他们,霍长青和其他部队也守着柴胜华藏身的山坳。
按照演习规则,何玉凯是失败了,但这是一场战争,他的大部分部队还在,既然是在打仗,他的部队既然没有全部战死,那么他就必须把剩下的敌人歼灭掉,这和输赢无关,而且导演部也没有叫停这场演习。
漫无目的地搜寻何玉凯的部队时,李瑾在临近小镇的地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一直没想起来。直至正午的时候,身边的一个队员突然脱口而出:“副队长,那个人是逃兵呼延碧。”
那个人确是呼延碧。在打完装甲大队撤离的时候,呼延碧就寻思着如何逃离。原本他计划在特战队的时候就让莎莎用那份没有传送完毕的假情报,引单犇牧背后的老大出现,但一直没有等到莎莎的消息。部队泅渡的时候,他悄悄藏在背囊里的侦察设备全都放在车上扔在了戈壁滩,焦急的呼延碧又不能说出自己的任务,只能跟着部队泅渡。在湖中的时候,他想偷偷地落在后边游回去,但周虎十分警惕,一直盯着他的后边,迫不得已,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部队走。晚上打仗的时候,他又想逃跑,但周虎担心,专门安排了两个热心的队员保护他。那时候,呼延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特战队的人这么顾群,一进特战队,他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行,也不能经常给别人吹嘘自己胡编乱造并不存在的大伯和二舅,以至于让特战队把他当成了一个草包,而且是一个品行不端的草包。
呼延碧把自己伪装得如此愚蠢混账,是因为他不相信单犇牧他们没有盯着自己,一旦这群人发现莎莎骗来的这条“肉狗”并不是一个糊涂虫,他们就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那么诱使单犇牧背后的黑豹现身,基本就是一个不大可能完成的任务。呼延碧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他知道闵一礼帮助马德龙承包了训练场附近的宾馆,还知道莎莎进入训练场的通行证也是闵一礼给的。虽然他相信也知道闵一礼肯定不是敌人,但这个愚蠢贪婪的家伙,说不定会在马德龙的指示下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给交代得清清楚楚。
呼延碧的担心也没错,马德龙的确找过闵一礼,向他打听呼延碧的情况。那天马德龙的电话打来之后,闵一礼盯着鸣叫的手机,就像要被迫着抓一条昂首吐芯的蛇一样恐惧紧张,他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如果马德龙在自己面前,说不定闵一礼会在冲动之下,直接把他给杀了,或者叫来哨兵把他绑起来,一起投案自首。最后,他迫不得已还是接了马德龙的电话,但是电话里马德龙温和关切的声音,慢慢地又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闵旅长啊,没别的事情,就是想你了,又担心你胡思乱想,所以就想听听你的声音。你要是不开心,当哥哥的就罪过了,不管我们怎么赚钱,不管我们赚钱的目的是什么,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让人开心快活吗?你真的不了解我,咱们虽说认识多年,相交多年,但真的没有深入地打过一次交道,以后你会慢慢了解哥哥为人的。”电话里马德龙不紧不慢,声调亲和,他充满关切的“真情”流露让闵一礼终于平静了下来。闵一礼恍然间觉得马德龙未必是个坏人,也许是自己常年待在部队,很少和外边打交道,有些神经过敏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有那么多的坏人?敢盯着部队下手的坏人就更少了。
第三天,在城里的一家小茶馆,马德龙带着莎莎和闵一礼喝了几个小时的茶。喝茶的时候,马德龙一直在讲述一个关于快乐的话题。他说自己这些年光忙着挣钱了,钱没挣多少,但眼见半辈子过去了,才发现自己劳累了这么多年,不快乐了这么多年。他说现在就算给他再多的钱,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青春年少的时候,没顾得上看看人世间的风景,长大成熟的时候,没想过去结交一些知心的朋友。最后他盯着闵一礼说,认识闵一礼算是这辈子最大的快乐了。他盯着闵一礼的眼睛,真诚地一字一顿地说,那样子就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强迫闵一礼必须相信他。
“你贵为旅长,虽说只是个副旅长,可也是上校军衔了,算个人物。我没说错吧?”马德龙喝了一口茶,咂了一下嘴巴,就像要把屋子里的空气全部吸入腹腔一样。
“没错,上校不大不小,算个小人物。”闵一礼等着下文。
“我马德龙就是穷乡僻壤的一个小老板而已,在你闵上校的眼里,其实屁都不是。当然,我并不是说你看不起我,我是说我这个身份,和你不对等。”马德龙倒上冒着热气的茶,又是一口。
“你继续。”闵一礼微笑着,他不知道马德龙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就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老板,和你闵上校成为朋友后,凡是向你开口的,你都答应了。你帮我,绝对不是为了捞好处,你是个能看得起穷朋友的人,我看得出来。”马德龙感慨地仰起脑袋叹息着,“所以我离开这里之前,想感谢感谢不以身份交朋友的闵上校。别无他事。”
马德龙拿出一个古玩和两条好烟,郑重地捧给闵一礼说:“穷朋友,面子上是个老板,但实际上屁都不是,没几个钱,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我打算过些日子去外地,找个空气好一些的城市,颐养天年。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你也是我唯一要道别的朋友。过段时间,宾馆我就不承包了,说实话,亏了不少钱。”
他收了马德龙的礼物。他后悔自己杯弓蛇影,把一个诚实人当成了间谍。细细一想,马德龙确实有些问题,比如让他帮莎莎办通行证的时候,曾经威胁自己拿了他两万块钱。这不要紧,人一旦着急了,都会口不择言,马德龙也许真是他自己所说的,是个穷人,要不然也犯不着为两万块钱和自己翻脸。把两万块钱都当成大笔金额的马德龙绝对不会是犯罪分子,哪个犯罪分子能在乎你区区两万块钱?想到这里,闵一礼就一下子释然了,他也感慨地说马德龙尽管不是个懂规矩的朋友,但至少是个老实人。
在愉快的氛围中,莎莎就嗫嚅着说自己交了一个男朋友,叫呼延碧,是特战队的一个士兵,据说他的背景很厉害,家里有两个当将军的亲戚,还说呼延碧将来可能要被提升为军官。
闵一礼大笑起来,说:“呼延碧真配不上你,他纯粹就是个糊里糊涂的关系户,训练差,纪律差,长得也差。”他拍着胸部说,“你这个漂亮的女孩子,要想找对象,大哥帮你找一个军官,人要帅气,而且要有上进心。呼延碧就算了,没出息的东西,成天就知道吹牛,听说还经常在特战队到处借钱,这家伙迟早要出事。”
闵一礼真诚地奉劝莎莎不要再和呼延碧交往了,莎莎和马德龙的心里却像点燃了一坛烧酒,冲得两人差点坐不住。看来这个不务正业的呼延碧真是一条肉狗,莎莎欢喜地流出了眼泪。闵一礼却以为莎莎上当受骗了,就恼火地拍了一下茶桌说:“要不是他的亲戚是将军,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是闵一礼自首之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自欺欺人,劝自己相信马德龙是个好人。
最近,单犇牧把所有的佛珠全部收起来放进了箱子,捻动佛珠企图让自己平静的时候,他担心过分的平静会让他突然闪过的念头在这种平静中消失。几支狙击步枪,就可以决定自己能否最终成为小岛的王者,可是马德龙每次都闪烁其词地说:“老板您不要着急,这里是中国,枪支管理十分严格,一旦走漏了风声,我们就全都完蛋了。枪我藏着,该用的时候,我会立马拿出来给你。”单犇牧当然无法强迫这个二十多年没有谋面的同伙。无论当初马德龙跟随自己的时候,是多么信誓旦旦,也曾经用几条人命交了投名状,但这二十多年,马德龙一直在干什么,是不是早就起了异心,没人知道。
最后单犇牧有些着急了,他阴沉沉地告诉马德龙,明天一早他将乘坐飞机离开,然后这辈子再不来中国了,至于做小岛上的王者,他不再去想了。但是在离开中国之前,他将让中国政府知道马德龙有枪,让他们知道马德龙的背景是境外一个经常参加非政府武装之间战斗的组织,还有在中国西北有许多至今没有被侦破的命案和马德龙有关。
单犇牧没有吓唬马德龙。除了替别人杀人,单犇牧发现自己这个家族再没有任何可以存活的技能,到了单骏这一代,家族里杀人的技能就单纯得只剩下瞄准和开枪了。至于杀人之前的筹划,杀人之后的逃跑,还有杀人的报酬,等等,这个愚蠢的侄子几乎一无所知。这一次他冒冒失失地去刺杀雷公鸣,如果不是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他早就被街道上的大妈大叔抡起买菜的篮子干死了。
这是单犇牧不敢承认的事实,也是他竭力要保守的秘密。一旦让雇主们知道,有杀人天赋的单犇牧家族在单骏这一代,已经瘦成了一杆狙击步枪,他庞大的家产和战队就会一哄而散,甚至那些跟着他分钱的走卒,会萌生出把他和单骏给灭了,瓜分他家产的念头。
所以在马德龙企图用几杆古老的狙击步枪来要挟他的时候,单犇牧顿时愣住了,至此他才知道,自己想成为小岛上的王者是个多么幼稚的想法。失去价值的单氏家族说不定在某个清晨,会成为小岛上一堆无人认领的尸体。突然明白过来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撤离,保存实力。
马德龙之所以敢和自己叫板,是因为侄子单骏的愚蠢已经让马德龙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单犇牧开始后悔起来,为了刺激侄子,给他喂养了太多仇恨,但现在,他发现单骏根本就没有驾驭仇恨的力量。他必须保全自己,也必须保全单骏。除了他单犇牧之外,没人知道这个愚蠢的侄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初哥哥带他来中国之前,和他通奸的嫂子就悄悄告诉自己她怀上了,惊恐的单犇牧吓坏了。背叛是所有在刀尖上叼肉的人最恐惧的事情。嫂子一旦生下自己的坏种,哥哥迟早会发现,所幸老天有眼,一颗子弹让他的天灵盖盘旋着飞了出去,单犇牧终于安全了。在单骏七八岁的时候,单犇牧就在一个黎明,用一杯毒药酒把刚刚起床的嫂子送进了地狱,又过了几年,就把单骏送到了中国。
单犇牧知道单骏并不是哥哥的种,所以每次在讲述哥哥惨死的时候,他就眉飞色舞、口水四溅,因为再没了来自哥哥的威胁。
在中国,马德龙竟然用几支古老的狙击枪和自己叫板,那么如果他带着单骏去伏击中国军队组织的联合军演,马德龙会不会把自己出卖给中国政府,然后得一大笔奖赏?所以单犇牧立即就想到了撤离,回到自己的老窝,这才足够安全。
但不巧的是,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黑豹出现了。
呼延碧和黑豹差点失之交臂。其实黑豹在特战队和何玉凯的第一场仗刚刚打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广袤的戈壁滩边上的小镇,虽说人口不多,但要捞出黑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呼延碧逃离特战队和李光然联系上之后,李光然就对呼延碧说:“你得想办法找到黑豹。”
得到命令之后,呼延碧在镇上买了一身便装穿上,然后就把借兵王的两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借兵王的钱,是在他来特战队不久后的事情,那天他找到兵王吭哧半天说:“班长您能借我一点钱不?”兵王问他要钱干什么,他就说:“我家里有个穷亲戚病了,挺重,我想帮帮他。”兵王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张银行卡,说:“就这两万了,有机会去镇上就给你亲戚把钱转了,呼延碧你虽说不成器,不过挺重情义,能想着帮穷亲戚,怎么着我也得帮你。”但借了钱之后,呼延碧一直没机会去镇上,兵王后来问他有没有把钱给亲戚的时候,呼延碧就撒谎说他先让同学把钱给亲戚打过去了,等有机会去镇上,他再给同学还钱。
但是后来周虎告诉兵王说,呼延碧十有八九是拿钱去还他之前胡吃海喝的烂账了。这消息最终传到了闵一礼的耳朵里,闵一礼后来又把这事告诉了马德龙和莎莎。
不成器的呼延碧必须得有不成器的行为。所以呼延碧专门给母亲发了一个消息,但却假装不慎发给了莎莎:“妈,快给我打钱!我借了一个老兵两万!不打钱也行,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人家会把我告上军事法庭,然后我就没脸活下去了。别问我要钱干什么,我交了一个女朋友。”
不久莎莎就给他回复信息说:“我不是你妈,你不是官二代吗?怎么两万块钱都找人借?”呼延碧就假装说:“我发错了,我发给我妈的。莎莎你不要小看人,我呼延碧看得上区区两万?我妈每周必须给我两万,但是我来了特战队之后,我妈好像忘记我需要钱一样,她忘记给我打钱了,我故意说我借了人家的钱,让她害怕。”
莎莎就再没理睬呼延碧。后来单犇牧看了莎莎和呼延碧的短信,就冷笑着说:“他要是个成器的东西,能成为你随意摆弄的肉狗?”
呼延碧摆脱了特战队之后,依照李光然的指令,去找黑豹。于是换了便装的呼延碧就去了马德龙的宾馆,要了最豪华的房间住下,然后吆喝着服务员给他买了好烟好酒,还理了发刮了胡子。晚上,嚣张的呼延碧像一个土豪一样,让人把饭送到房间,但仅仅吃了几口,就大吵大闹着说饭菜不好吃,最后闹腾得不行,宾馆老总马德龙就现身了。
呼延碧斜躺在人造革沙发上,一颗一颗用花生米砸着马德龙说:“你牛啥牛?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破宾馆给关了?知道我是谁不?特战队你知道不?老子是特战队的特种兵,忠良呼延赞的后裔呼延碧。知道我大伯是谁不?知道我二舅是谁不?”
马德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这条肉狗,他发现这个长相憨厚的家伙就是吃垃圾食品长大的那一代,年纪不大,肚子肥硕,说话嚣张跋扈,但说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大伯、他二舅到底是干啥的。最后马德龙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呼延碧说:“特战队的兄弟啊,我和你们的领导也认识,你们的闵旅长是我哥们,兄弟你嫌饭菜不好吃,可以去别的地方啊,闹什么闹?”
呼延碧就大笑道:“哈哈,闵一礼,就他?一个小小的副旅长你也敢给我提?我告诉你,我一个电话过去,你看他闵一礼给不给我面子!我呼延碧来特战队干啥的他闵一礼不知道?告诉你,你的饭菜不好吃,没关系,问题是你的饭菜价格太贵,你们欺负我没见过世面?超五星的酒店哥们是常客。要想知道我大伯、二舅是干啥的,问闵一礼去,滚!”
呼延碧最后把一盘子花生米全部泼在了马德龙的身上。马德龙当然不会去问闵一礼,也不能发火,他知道呼延碧的大伯、二舅都是大官,闵一礼曾经明确说过人家是将军,但他不知道,这蠢货怎么跑自己的这破宾馆来了。于是马德龙就缓和了口气,讨好地说:“我请你吃点、喝点,咱们聊,我愿意结交你这个特种兵哥们。”心情大好的呼延碧说:“没问题,点一只汗蒸全羊,上几瓶好酒,我请客,我要在你的宾馆恭候我的女人。”
全羊快蒸好的时候,呼延碧的女人终于出现了,恼羞的马德龙就当着呼延碧的面说:“你怎么把我外甥女勾引上了?”于是吃惊的呼延碧就开始一口一声“舅舅”地拽着马德龙坐在主位上,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反复讨好马德龙。消了气的马德龙这才坐下一起吃饭。
席间,酒醉的呼延碧反复说:“马德龙你这么老实,有些可惜,否则将来一定能把生意做大。”他批评马德龙说:“你既然和闵一礼熟悉,为啥不找他承包点工程干干?或者你干脆承包特战旅的食堂,一年挣个二三十万轻轻松松的事情,为什么非得开这么一个破宾馆?”他呕吐之前,就站起来拍着胸部说道,“舅舅,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我也绝对不允许你吃亏。我和莎莎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们网恋有一段时间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一绝,莎莎,这辈子我认定她了。”
马德龙就感慨地说:“小呼同志,虽说是初次见面,但你将来要对我外甥女负责。我们不是贪图你的家世,我是贪图你的人品。这事情我这个当舅舅的做主了。”莎莎也有些醉意了,她害羞地给呼延碧切了一块肉。呼延碧嚼着肉说道:“舅舅,说你是个土锤吧,你还不信,我姓呼延,叫我小呼延同志,不,叫我呼延外甥女婿。你这样子,我怎么把你介绍给大伯、二舅?”
呼延碧正训斥着马德龙,就突然停住,然后哇地一口全部吐在了狼藉一片的汗蒸全羊上。
踉跄的呼延碧强硬地要以晚辈的身份把马德龙送回房间,并义正词严地说:“大半夜了,男女授受不亲,莎莎今晚重新开个房间,不要和我睡在一起,我要让莎莎和舅舅知道,我是个正人君子。”
下楼时,呼延碧听到了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他搀扶着马德龙的时候,发现一个坐在用四个拳头大的铁轮子支撑着一块木板的流浪汉,正在用手支撑着地面,朝自己挪了过来。当灯光照射到这个残疾的流浪汉脸上时,呼延碧敏感地发现,这个流浪汉盯着自己的眼神中有一股凌厉的杀气。这不是一个流浪汉应该有的眼神,也许他是马德龙的暗哨。呼延碧的判断一点没错,这个人其实不但是马德龙的人,还是他的顶头上司——黑豹。
因为无法预估小镇上的危机,黑豹专门花了些时间,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残疾的流浪汉,而且制造了一个看起来是流浪汉自己制造的轮椅。黑豹来到中国,单犇牧不知道,马德龙也不知道。原本他可以不来这里,但当他得知马德龙顺手牵羊的情报竟然是一幅军事布防图时,黑豹就决定亲自出动了。这份来自中国军队的军事布防图,标识的是中国军队的习惯,它的价值远远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他必须盯着马德龙和单犇牧,把这份情报拿到手,然后飘然离去,至于破坏联合军演的事情,这是单犇牧的事情,他在或者不在,无关紧要。
放羊捡酸枣,没想到捡到了一颗钻石。在黑豹的世界里,其实从来就没有过明确的目标,他们就像巡游在黑夜里的黄鼠狼,目标未必一定是热腾腾的母鸡,也有不幸的兔子。多年从事情报买卖的黑豹知道,有时候,他们以为珍稀万分的情报常常会在无意间获取,那些保护情报的人未必一个个都忠于职守。遇到重要的情报,实属不易;遇到糊里糊涂的情报护卫者,也不容易;让重要的情报落在一个糊涂蛋的手中,最后让自己获取,这更加不易。
“历史上,那些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事件中,几乎都曾经有过情报泄露的事情,这些情报泄露的过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滑稽可笑,甚至让人匪夷所思。说穿了,情报的掌管者中,总有一个白痴。”黑豹太熟悉全世界情报大战中的各种案例了,他总结得一点没错。黑豹感觉自己和莎莎、马德龙,还有那个叫呼延碧的肉狗,都是上帝派来的。中国军队正在组织一场前所未有的改革,他们把这称为“第五次革命”,在这场革命中,一个新的军事布防图,足以让黑豹窥见中国军队的未来。
所以黑豹最终下定决心来到了中国。
半夜,呼延碧隔着窗户盯着黑豹,黑豹缩在街头的角落里一直盯着宾馆的玻璃大门,似乎在等待什么。直至黎明时分,等不住的黑豹就突然捡起一块砖头,砸向了宾馆的玻璃大门,在玻璃碎裂的声音中,愤怒的保安冲了出来,他们抓住黑豹痛打了一顿。保安刚离开,黑豹又捡起一块砖头,砸烂了宾馆的窗子玻璃,于是黑豹就被保安抬起来送到了马德龙的面前。
黑豹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流浪汉,流浪汉必须用流浪汉特有的方式去靠近马德龙,否则他和马德龙的会面也许会被中国政府盯上。进入宾馆之后,黑豹就古怪地笑着、挣扎着,砸着他看见的所有东西,直至马德龙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在伪装。当愤怒的马德龙命令保安把他拉到戈壁滩,打折他的胳膊和腿,再把他扔到野外喂鹰的时候,他才意味深长地盯住马德龙,然后悄悄地做了一个他们之间常用的手势。
猝不及防的马德龙差点喊了出来。支走保安之后,马德龙依旧不相信眼前的流浪汉就是黑豹。最后,当黑豹把蓬乱的头发全部收拢起来,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并和他拉了几句家常之后,马德龙顿时感觉从腹腔开始,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一直蔓延到脸上,直至头顶。
他的脸烧得发烫,脑子也一阵一阵地晕眩着。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马德龙一直希望能赚上一笔钱之后,就立即脱离黑豹和单犇牧的掌控,到南方热闹的城市去定居,带上自己早就安置好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已经长大的儿子和年过不惑的妻子一直等着在大西北戈壁做买卖的马德龙早点退休回家,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个背景复杂的杀手,或者说是间谍。
马德龙以为在中国,他就有足够的安全保障,即使手眼通天的黑豹想找到他,也未必能如愿。但今天,这个莫名其妙砸自己宾馆的疯子被保安摁倒时,他才知道黑豹如果想要他的命,是多么轻而易举,而且在他支走保安的时候,黑豹示意另外一个保安留下来,最后他才知道这个保安也是黑豹的人,一直盯在自己身边。
惊恐的马德龙此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对付黑豹,而是如何迅速离开这个家伙。所以当他镇定下来之后,他就毕恭毕敬地对黑豹说:“我带您去见单犇牧。”晚上,换洗干净的黑豹见了单犇牧,那个之前他单独留下的保安换上了黑豹的脏衣服,然后出了宾馆,坐在木板定制的轮椅上哐当哐当地离开了小镇。
呼延碧看到“疯子”从容离去的时候,心里顿时紧张了一下,他已经和李光然取得了联系,并告知他小镇上有个疯子看起来不简单。但黎明的时候,李光然的人还没有到来,疯子却要离开小镇了。深秋的戈壁滩有些冷了,呼延碧疑惑的是,这个即将离开小镇的疯子为什么要戴着一顶草帽,于是就急忙架起了望远镜,最后在疯子回头的瞬间,他发现这是宾馆的一个保安,尽管穿着疯子破烂的衣服,但一张圆脸上并没有胡须。
疯子极有可能是黑豹或者黑豹身边的重要人物。呼延碧把信息传递给李光然之后,就开始装作醉酒的样子躺在**呼呼大睡了起来。
见到黑豹的时候,单犇牧并没有太多意外,他已经预料到黑豹会来中国亲自督战,但他没料到这家伙来得这么突然。当黑豹把热乎乎的手压在他的头顶,像个牧师对着前来忏悔的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单犇牧崩溃了。
“在完成我们的交易之前,你不能离开中国。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会不辞而别。”黑豹冰凉的手逐渐温热,单犇牧感觉这股温热像太阳毒辣的光焰,笼罩着他,让他无处逃脱。
第二天一早,单犇牧带着单骏拜会了黑豹。黑豹赞许地伸出黑瘦干枯的手抚摸着单骏的头顶,他说:“最多十天,我带着你们一起回去。”他拉着单骏趴在楼顶用望远镜盯着戈壁滩上的观礼台说:“客人死在主人家的时候,主人家才必须担负足够重的责任。所以你不必把子弹射向中国军人,你的机会只有一次。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被中国军队杀死的,但是孩子,报仇的方式很多,杀人诛心,你得让你的仇人从此背负上客人死在家里的罪责。”
“杀人诛心?”单骏悄然转过脑袋看着单犇牧。单犇牧就跟着点头说道:“对,杀人诛心。”
回到屋子,单骏把从出租车上偷来的匕首一遍遍地擦拭干净,然后用看起来不锋利的匕首搭在小腿上轻轻一拉,于是肌肉就白森森地翻了开来。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天灵盖是旋转着飞出去的。”单骏包扎着小腿上的伤,他想起了单犇牧唾沫飞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