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高执拗地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的饥饿出现了幻觉。他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一样爬上了山顶,不停地呼叫兵王,但兵王还是没有回应。他又呼叫黑蝎子,刚刚报信的黑蝎子说,兵王已经进了殡仪馆。
一直到太阳下山,何玉凯终于接通了贺天高的电台,他告诉贺天高,兵王牺牲了,然后他希望贺天高能尽快现身,和他打一仗,之后回去料理兵王的后事。通话的时候,何玉凯感觉自己像一只野兽一样残忍,他用兵王的牺牲来折磨躲在山里的学生,还把兵王牺牲的原因和准确时间,以及遗体停放的地点都告诉了贺天高。
贺天高顺着山坡一直滑了下来,尖利的沙石划破了衣服,后背和屁股上都是鲜艳的伤痕,但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让文斗才接通了雷公鸣,雷公鸣说兵王确实牺牲了,但特战队在“绝杀死地”的演习中,已经大获全胜,兵王牺牲前,干掉了何玉凯的后勤保障大队,截至目前,何玉凯的两个战斗单元确实被打掉了。
贺天高的脑袋晕眩了起来,他问文斗才:“兵王是不是走了?”文斗才大声说了一声:“是!”他又问葛念念和华雨桐,两人都沉重地冲他点了点头。贺天高最后盯着梁军需,艰涩地对他说:“梁军需,你不能说假话,你也不能听错,不允许你听错,告诉我,兵王班长怎么了?”
“他没了,在医院里,遗体都停放好了,等您回去料理后事。”梁军需已经没力气哭了,眼泪在这段时间已经被饥饿和干渴蒸发干净。他躺在地上,看着摇晃着自己的贺天高像一个重叠的影子。
葛念念一直觉得贺天高看似阴郁,实则潜伏着巨大的戾气,只是一直没有爆发出来,但兵王牺牲之后,贺天高终于爆发出这股戾气。这让葛念念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为此她恐惧地把华雨桐推到自己的前边让她保护自己。
听梁军需再次确认兵王牺牲的消息之后,贺天高像挨了一顿闷棍一样,脑袋剧烈地摇晃起来,旋即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即将暗下来的山谷,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号。等他慢慢回过头,葛念念发现,贺天高的两个眼角已经撕裂了,鲜红的伤口在脏兮兮的脸上十分醒目,一丝丝的血,慢慢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读小说的时候,葛念念看到过有人会哭出血,但今天她终于知道,血是哭不出来的,血是眼角撕裂之后流出来的。
贺天高有些狂乱,他目光涣散地盯着众人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寸长的死蛇,然后把蛇肉和骨头一点点嚼碎吞了下去。最后他告诉大家,晚上准备突围,活着离开戈壁滩,给兵王班长安置后事。
黎明时分,戈壁滩迎来了今年深秋的雨夹雪。
好些日子没下雨了,文斗才收集了许多雨衣,铺开来挂在陡峭处,希望能积攒一些雨水。但当雨滴和雪花落在雨衣上的时候,很快就凝结成了铜钱厚薄的冰。文斗才抖着雨衣,把这些冰碴全部集中起来,然后给大家一人一把分了吃。这是两三天以来,他们唯一吃到的“食物”。
晚上的雨夹雪逐渐大了起来,最后从戈壁滩一直漫延开来,降落在省城。省城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时,雷公鸣和老王头正带人给清洗完遗体的兵王化妆遗容。清洗兵王遗体的时候,雷公鸣发现他的后背上有许多伤疤,其中有一处明显是子弹射进去手术后留下的疤痕,但是兵王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
甄铁诚晚上赶到了兵王安歇的医院。寂静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冰雪覆盖的水泥道路干净脆弱,下车之后,他每走一步,就听到咔嚓咔嚓冰雪碎裂的声响。甄铁诚回过头去,昏暗的路灯下,那些被踩碎的冰雪反射出水晶一样的亮光,一直从自己的脚下,延伸到大路的尽头。甄铁诚对着那些破碎的脚印笑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碎裂的脚印看起来这么苍老,就像兵王一直不愿意承认的苍老一样,被甩落在兵王的背后,于是兵王永远年轻。
甄铁诚失落地走到兵王遗体前,静静地凝视着兵王,突然泪水就奔涌了出来。他急忙躲开众人把眼泪收拾干净,雷公鸣和老王头望着甄铁诚,他们发现这个“甄精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