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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王他们逃跑的路线是翻越一座高地,然后再寻找出路,因为高地上霍长青的汽车上不去。在带着周虎和黑子他们冲上高地之前,何玉凯的直升机一直追着他们不断扫射,被迫无奈的兵王他们遇见沟壑就朝下跳,依靠沟壑躲避子弹。期间有两个队员被机枪打中了腿,兵王就开始耍赖,带着受伤的士兵躲在沟壑里藏起来说:“等交战系统的疼劲过去,咱再跑,反正没死,你俩要是‘死’了,那就把你们撂下等着收容。”两个队员害羞地跟着兵王坐在山沟里,让黑蝎子又是按摩穴位,又是搓揉受伤的腿,最终不到一个小时,两个腿部中枪的队员又恢复了知觉,像从没受伤一样跟着兵王跑上了高地。
黑蝎子虽说脾气不好,自尊心却强得不行。他说:“这算什么好汉,要真的叫机枪给干上,这会儿小命都没了,班长咱不能这么不要脸。”没想到兵王却拉着脸给黑蝎子就是一个抽脖子:“有本事,让科学家把交战系统的痛感延续三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能疼一百天,我就把他们当成伤兵。”
黑蝎子不想和兵王再顶嘴,大家已经没什么可以吃了,巧克力被自己蹂碎了踩入沙土,和兵王犟嘴,他有一万个理由,但最后还得耗费不必要的力气。奇怪的是,何玉凯的飞机追了他们一阵,这会儿又不见了。但就在黑蝎子他们刚刚钻出沟壑爬上高地时,大家全都傻眼了。三架直升机嚣张地轮番在高地的四周盘旋着布雷,从飞机上射下来的地雷像密集的暴雨砸落尘埃一样,一米多高的灰尘瞬间把高地围了个结实。
何玉凯的飞行大队显然在调戏他们,一阵机枪扫过之后,他们从飞机上扔下来几个钢盔。黑蝎子捡起钢盔,这才发现这些钢盔全部是昨晚上阵亡的那些兄弟们的“遗物”,钢盔里边还写着兄弟们的名字、血型和班排。
飞行大队确实在调戏他们,出发的时候,向北就专门和大队长交代说:“能抓活的,不要‘死’的;能打残的,不要‘打死’。第一仗咱们输得莫名其妙,接下来就得猫玩老鼠。这不是真的战斗,只是演习,是演习咱就得按演习的套路玩,如果能活捉特战队员,咱们的士气就鼓舞起来了。”
飞行大队队长揣摩了向北的话之后,对所有的飞行员说:“布雷,活捉。耗尽他们的弹药之后,带人过去一个个收拾,然后把他们带上飞机,绑在绳子上吊在空中,交给旅长。”
大队长甚至还专门安排了摄像人员,他要把特战队队员被吊在飞机上带走的画面录像,回去让全集团军的人观看。
飞行大队的飞机走远了,兵王他们沮丧地发现,要想逃离这片高地,就得冲过眼前一个差不多七十多度的斜坡,下了斜坡就是一片沙石丘陵,进了丘陵,说不定就有活着逃出去的可能。但眼前的斜坡和高地的边缘,飞机布设的地雷密集而宽阔,目测至少有十几米宽。
兵王蒙了,他习惯性地想找雪茄,一摸却只有几个药瓶。黑蝎子和周虎他们此时已经没了办法,现在想后退,也没有可能了,巴掌大的高地上,左侧是悬崖,右侧也是悬崖,后边就算能跑出去,也会被何玉凯的侦察营追上来屠杀殆尽。大家就这样一直坐在光秃秃的高地上候到了黄昏,最后兵王实在忍不住了,他提出了一个办法:“地雷不就是一次性爆炸的玩意吗,把他引爆不就得了?这样,我给咱冲过去,凭借我这身本事,冲过去也许还炸不死呢,你们后边一个个跟着我冲。”
兵王的办法很笨,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他们只能依靠肉身去把地雷引爆,踏出一条路,大家才有办法活着出去。兵王决定自己先来,但兵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时候,一个队员就拉住兵王说:“这事怎么能让指挥员来,我来,真要把我摔死了,你们就权当我是第二个宋大雷,但这毕竟是一道陡坡,我估计摔不死。”说完那个队员就后退了几十米,接着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跳跃着朝雷区跑了过去,旋即一声巨响,几米高的沙尘把这个队员凌空抛起,一下子摔在山坡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落在山坡上的队员又被抛起来扔了出去。
望着被接连炸得飞起来的队员,黑蝎子当场就尿了裤子,他不是害怕,而是想到了宋大雷被抛起来的样子,于是他像被妖魅瞬间吸走魂魄一样,全身都不听使唤了。好在他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裤子并没有被尿液浸湿。
何玉凯他们布的地雷确实刁钻,被踩中的地雷爆炸之后,边上其他的地雷竟然没有被引爆。兵王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有一个队员朝着爆炸过的缺口冲过去,于是他又被抛下了山坡。剧烈的爆炸声引起了刚刚离开不久的直升机的警觉,兵王看到远处的飞机后,喊了一声:“跑!”于是兵王带头踏着缺口冲了过去,没想到他刚跳下山坡就踩了雷,剧烈的爆炸过后,一股气浪把兵王重重地扔下了山坡,他感觉自己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缓过气的时候,他发现周虎、黑蝎子和另外两个队员已经成了远远的背影。不远处,躺着另外四个队员,一动不动。
望着周虎他们的背影,兵王突然感到了一阵失落。这就是战争,战友们还得去打仗,没人顾得上躺在地上的“尸体”了。即便是自己,被黑蝎子当成父亲一样看待的一个老兵,这个时候,也只能丢下不管。直升机追赶着逃离的黑蝎子他们,机枪的声响沉闷短促,看到黑蝎子他们跑入丘陵的时候,兵王闭上了眼睛。
估计他昏迷的时候,黑蝎子拉过自己,他衣服的后襟卷了起来贴在后背上,前边的拉链被撕开了,身后是一道差不多十几米身体被拖动的痕迹,他像一具“死尸”一样,被黑蝎子或周虎在地上拖了许久。那时候他已经昏迷了,也许何玉凯的飞机已经赶来了,为了躲避飞机的扫射,黑蝎子不得不扔下自己逃离,而且给他的身边放了一个水壶。一摇晃,水壶里差不多还有两三口水。
水是留给复苏的“尸体”的,兵王把黑蝎子的水壶拿起来,一口气喝完,扔下水壶之后,他把另外四个被炸昏的队员一个个抱起来,平放好,又一个个把了脉搏,他们心率正常,过几个小时,就能苏醒,然后恢复体力,被收容队带回去疗养。自己既然醒了,就能跟着黑蝎子他们一起突围出去,老天对自己确实厚爱,如果等着收容队来了再醒过来,这辈子最后一场演习,大名鼎鼎的甄志国就要以一个“阵亡烈士”的身份离开部队了。
兵王没读过太多书,但他知道,英雄必须在万人敬仰的目光中落幕,带有瑕疵的英雄,会被人们质疑,甚至遗忘。如果让他这个享受着正团待遇的士兵,在即将退休的时候被人说,这个老东西被地雷炸死了,那他还是什么锤子兵王,他也许会为此而内疚,儿子也会一直询问他英雄不是死不了吗?
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兵王担忧地看看躺在地上的四个队员,迟疑了一阵,就拔出信号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绿色的信号弹发射出去的时候,兵王抬腿冲着丘陵地带去了。
兵王发射的信号弹是通知导演部收容队的,许克明派出的救护直升机抵达兵王发射信号的地方,把还没有苏醒的四个队员抬上飞机的时候,兵王才跑进不远处的丘陵里。他发现自己实在跑不动了,每走一步心跳得像要吐出来一样,一股巨大的悲伤和不甘涌上心头,他走走停停,在一个山包前疲惫地躺下之后,他听到了黑蝎子喊他的声音。兵王特别想睡过去,困极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困过,他想是不是人老了都是这个样子,可自己离五十岁还差几个月呢,换成其他人,人家还在打麻将喝大酒吹牛皮骗女人呢,真不中用。
眼睛抬不起来,黑蝎子的手拉着自己的时候,他还有一点意识,等感觉被人扛在背上的时候,他就开始呼噜连天。那一刻,就算是何玉凯的人把他扛走,他也睁不开眼睛了,也不想睁开。这一觉,睡得实在香甜,他接连做了三个梦。
他梦到自己正在训斥柴胜华,原因是这个芝麻大的小官竟然在他面前背着手走路,这还了得!你柴胜华是特战队的兵,从一个列兵成长为队长,最后又当了副处长,你什么好的不学,非得学这些没用还讨人嫌的样子。背着手就说明你自认为官大了,地位不一般了。你看看闵一礼,他心里比谁都想当官,但他从来都是稳重笔挺地走路,从不背手。柴啊,你要是个农民,你爱干啥干啥,可你是个副处长,你一背手,别人就会笑话你,讨厌你,说你充老大。柴胜华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笔直着身子,继续背着手和他并列前行,兵王就厌烦地不再说什么。他似乎一个人来到了特战旅,看到了老王头,老王头谦卑地对他点头哈腰,他就拉着老王头说:“你什么毛病啊?”老王头说:“要不是您一脚把我踢下飞机,我到现在还是个胆小鬼,班长你不要走,你要是走了,我以后找谁说心里话去?”老王头的房间似乎来了人,他们聊着什么。最后他又看到了大雷,大雷开心地抱住他,一脸的激动欢快。大雷说:“班长,你把我扔下不管了,你为什么不找我、不理我,我找你找得好苦,我终于把你找到了!”然后他就跟着大雷,一起到了一个漂亮极了的地方,两人打开一瓶洋酒喝得不亦乐乎。大雷说:“我知道你喜欢喝洋酒,专门给你备的。”兵王喝着洋酒的时候,他觉得洋酒的味道古怪、苦涩,等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周虎正在给他灌水。
看着兵王醒过来,黑蝎子呜哇一声哭了出来,他说:“班长你把我吓死了,你昏过去了你知道不?你的脉搏都不正常了,走,咱们送你回去!”兵王缓过气来,拿着周虎的水壶闻了闻,最后把水壶直接给扔了。
“谁的尿?说!狗胆包天了,给我灌尿?说!谁的主意?”兵王指着周虎和黑蝎子骂了开来。
黑蝎子和周虎没一个人敢吭气,当时兵王嘴上的血痂都能掀下来了,舌头已经像土坷垃一样缩成了一团,大家只好轮流用周虎的水壶接尿,挤了差不多一茶杯,兵王就是喝完这些尿才苏醒过来的。
兵王当然不止一次喝过自己的尿,其实他并没有责怪这帮兄弟,他只是想借题发挥,让黑蝎子他们别再让自己退出战斗。这不是他们的权利,他们的这份好他并不领情,要想退出战斗,他早就退出了,犯不着到了这个关头再离开。
这是一场不寻常的战斗,到底有什么玄机他甄志国不懂,但要是这场战斗真的是普通的一次演习,那葛念念、华雨桐和呼延碧就不会来了。他想,我甄志国跟着部队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不让我知道这场战斗最终为了啥,那不行!人老了就被嫌弃,人不中用了就被嫌弃,你们觉得天下是你们的了?还早着呢!
兵王也有演员的天赋,他发怒的状态悲愤、痛苦。尽管他吼叫的时候,因为力气不足,每句话都要断开几次,但那种发自胸腔的声音空旷短促,像糠心的萝卜一样,一开口,就让人发现他可能随时会在呼喊中把整个身体炸裂。
担心兵王出事的黑蝎子害怕起来,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说给兵王灌尿是他的主意。兵王似乎原谅了他,他把手伸给了周虎,周虎急忙拉着他站起来,几个人扶着踉跄的兵王朝着丘陵跑去。兵王一路上感慨不已,黑蝎子和周虎他们到底还是一群大孩子,在自己虚张声势的训斥中,这两个小包就忘记了要把自己送回去的事情。看来他们已经逃出了何玉凯的包围圈,但这样逃生总不是个办法,得找到何玉凯的部队,拼着一口气把他们干掉,否则这场战斗他甄志国就多少有些美中不足。
天黑下来的时候,饿得头昏脑涨的兵王他们缩在了一个冰冷的角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斥责黑蝎子,说你要是不把巧克力糟蹋了,兄弟们这阵子至少能补充一点能量。如果是夏天,戈壁滩会有一些出来晒太阳的蛇,就是生吞活剥,至少也能充个饥,但现在,深秋的寒冷早就把那些肥成棒槌的蛇驱赶回了地洞。戈壁滩除了骆驼刺,再就是今年长得旺盛的青草,他们只能喝西北风,或者像野马一样咀嚼那些带着一股寡淡的绿草。一说起绿草,兵王他们就迅速嗅到了绿草的清香,周虎说:“这里曾经是草原,蛰伏在地下的草种在今年的雨水中又萌发了生命,这些绿草既然在千百年前养肥过牛羊骏马,肯定没毒,吃!”于是几个人在周虎的撺掇下,大家揪了一把一把的野草吞咽。虽然已是深秋了,但戈壁滩的绿草还稚嫩得如同一只刚出生的羔羊,根本就不经嚼,而且吃了之后,周虎就止不住开始拉肚子了,最后兵王就不准大家再吃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了,让大家忍着,歇一会再出发。
半夜,大家顺着山谷悄然前行了十多里路,休息的时候周虎又出去拉肚子。他感知了一下风向,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蹲了下去,周虎十分注意隐蔽自己,风会带着臭味,让潜伏在周边的敌人知道这附近有人,那么他就彻底暴露了。好在今晚有一座笔挺的山崖挡着,解手的时候,周虎迎着风大口地呼吸,夜晚的戈壁滩秋风寒凉,他需要更多的氧气,饥饿会让心脏的负担加重。就在他大口呼吸的时候,他嗅到了一股米饭的清香,不错,绝对是刚出锅的米饭,香喷喷的。等确定米饭香味传来的方向时,周虎抓起一把青草擦完屁股,就提着裤子顺着山坡滚落了下去。突然滚落的周虎吓了兵王他们一跳。
“这要不是何玉凯的人,老子提了脑袋。上,先抢上一顿饭再说!”黑蝎子像猎狗一样蹦了起来,迅速筹划了抢粮计划。他说:“如果发现他们的锅灶,我负责抢吃的,能把锅端着就端着,锅要是太大,就拿钢盔舀上满满一钢盔,然后就跑。周虎负责断后,以周虎的枪法,一枪一个,最后就没人敢追了。剩下的两个兄弟负责保护兵王。大家在撤退的时候,我就腾出一只手,把米饭捏成饭团,一个一个扔给大伙,万一跑散了,得了饭团的兄弟们不至于被饿死。”
于是大伙悄悄摸了过去,在一处稍稍开阔的地方,他们明显闻到了大米的清香,还有蒜苗炒肉的味道。但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们潜伏了下来,等着何玉凯的人自己暴露。就这样在巨大的折磨中,他们流着口水一直守到了黎明。黎明时分,山底下突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然后地面上露出一丝亮光,两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地底下露头出来,他们接连拿出十几个保温桶,放在汽车上,等汽车黑着灯开走之后,这几个人又掀开盖在地上的伪装网钻入地下。
“这是一个后勤保障基地,他们不知道正在给谁送饭。何玉凯的部队就是讲究,打仗的时候都忘不了要吃热米饭,还有回锅肉。”兵王有些鄙视这个特种兵指挥学院教研室主任出身的旅长。特战旅的兵都是自己给自己做饭,哪有什么后勤保障部队,这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办法了,他们居然现在还在用!
天色微微放亮的时候,兵王发现这里竟然还有暗哨,七八个分布在山头上的潜伏哨躲在小小的坑道内,正注视着周遭,自己身底下不远处,就有一个暗哨,可惜的是,这个暗哨竟然睡着了。如果他们没睡着,兵王这五个人,早就被打了黑枪。
兵王没有和谁打招呼,像一条苍老的蛇,头朝下顺着山坡悄悄“游”向了身下的暗哨,两个正在熟睡的哨兵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兵王一拳一个打昏了过去。兵王悄悄招呼了一下,黑蝎子他们四个学着兵王的样子,顺着山坡游走下来,六个人挤在几平方米的地窝里,大家都有些喘不过气。饿得头昏眼花的周虎抖抖索索地搜着这两个哨兵的身上,但挂包里没有一口吃的,水壶也是空的。
天色放亮的时候,忍无可忍的周虎说:“你们干脆冲进去,我躲在这里给你们打黑枪,说干就干,再不干,我们就饿死了。”兵王同意了周虎的建议,拿胶带把两个已经苏醒的哨兵封住了嘴巴,又绑了手脚之后,就悄悄靠近了地窝。
冲入地窝的时候,兵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甚至愤怒地想和导演部吵上一架,让他甄志国和这群没脑子的家伙打仗,简直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窝,至少上千平方米,像一个隐藏在地下的营区,要什么有什么。地窝里整齐的床铺上,此时正熟睡着差不多二十多个人。兵王他们蹑手蹑脚地把他们挂在墙上的枪全部藏了起来,然后狼吞虎咽地吃饱了肚子,干完这些,这些人居然还没醒过来。最后还是吃饱的兵王摇醒了**的少校,当少校看到穿着特战服的兵王时,顿时愣住了,他先是眨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这才疑惑地问道:“敌人?”
“骁狼,甄志国!”兵王冷冰冰地开口。
没想到少校却突然变得热情起来,他欣喜地伸手握住兵王的手吆喝道:“李小兵,合成旅后勤保障大队长!您就是那个兵王啊!久闻大名了,久闻大名了,咱怎么在这里见面了,快坐快坐!”
李小兵热情的吆喝声终于惊醒了**的所有人,当他们一骨碌爬起来的时候,黑蝎子和另外两个兄弟都端着枪,一言不发地对准了他们。
李小兵穿上衣服之后,开始和兵王拉家常。他说:“你们怎么摸进来的,我的哨位有七八个,你是不是把他们全部干掉了?哎呀,说实话,我这个队长不好当啊,后勤保障大队平时训练少,保障任务重,都不是打仗的料,原来侦察营一直在附近替我们守着,后来侦察营去追你们了,我们大部分人又被抽调出去埋地雷了,就剩下这点人。要是人多点,哨兵也不至于睡着,你们也进不来。兵王班长,说真心话,我们失败了,不完全是我们的责任,旅部指挥也有问题,我们每时每刻都要给前线送弹药,没有时间休息,大家都累坏了。好了好了,既然败了,我们认了。今天你们拿掉了后勤保障大队,两个战斗单元都没了,合成旅输了,演习也结束了。这样,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有机会,来我们合成旅做客,给我这帮兄弟上上课。”
李小兵一边说着话,一边给兵王拿了罐头、牛肉、鱼肉干,他崇拜兵王的样子让所有人看了都会感动。兵王在李小兵的热情招待中就信以为真了,他一边以一个老大哥的身份教训这个队长,一边吃着人家的牛肉,还喝了人家一瓶啤酒。
“以后得长点眼,你们这是打仗?你当队长的敢脱光了睡觉,你以为骁狼是吃干饭的?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在战场上都不敢脱衣服,你年纪轻轻的就贪图安逸?”兵王真诚地批评着,李小兵谦虚地点着头。
其实这个李小兵是个狡猾的家伙,他发现兵王倚老卖老的个性之后,一边给他戴着高帽,一边拖延时间,他希望天亮之后,换哨的哨兵进来后再开战。他的地下营区外边,至少还有十几个人,兵王他们只有四个。就算把他和地窝里的人全都给“毙”了,兵王也逃不出去,保障大队这个战斗单元还能保全,埋地雷的教导员带人回来,他保障大队照样还在。
不耐烦的黑蝎子听着这个叫李小兵的家伙唠叨着,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他走过去想把坐在箱子上的李小兵拽起来的时候,李小兵突然从箱子的缝隙中抽出手枪,对准兵王的胸膛就是一枪。猝不及防的兵王正嚼着人家的鱼肉干,被突然一枪打得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交战系统的痛感刺激让他迅速昏迷了过去,狂怒的黑蝎子飞起一脚,把正准备对自己开枪的李小兵踢得撞在了边上的柜子上,这一脚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量,可怜的李小兵一下子被撞得昏了过去。他栽倒在地之后,黑蝎子对着他的身体接连开了几枪。
那些骚乱的士兵们开始了反抗,他们准备冲上去夺了两个队员的武器,两个队员跳到高处,一顿乱枪扫射。周虎没等到兵王他们出来,也没吃上一顿饭,地窝里的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四周山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暗哨,哨兵们提着枪朝着地窝冲去,周虎接连开了几枪,打翻了几个哨兵之后,迅速跳出地窝,开始运动着朝哨兵们开枪。
在特战队所有人的眼里,黑蝎子冷酷暴躁,甚至在贺天高和兵王看来,让黑蝎子单独去执行任务,保准会制造出什么事端。磨骨山的战斗之后,特战队其实已经进入战场了,当了七八年兵的黑蝎子是知道擅自脱离战场的后果的,但他照样翻墙外出,找到鹿子抽了人家一顿。但没人知道,其实在最危险的时候,或者遇上真正要命的事情,黑蝎子比谁都冷静。当他发现兵王的脉搏十分微弱的时候,他一边冲着朝地窝里冲锋的对手吆喝着让他们住手,一边向贺天高冷静汇报,说兵王出事了,心跳几乎摸不到了,请求贺天高联络导演部来救援。但黑蝎子的吆喝并没引起对手的注意,在剩下的两个队员寻找着掩体去阻止那些冲向他们的士兵时,找不到担架的黑蝎子徒手劈开了一个装枪的箱子,他把木箱的盖子放在地上,把兵王抱上去让他躺好,然后就吼叫着让没被打死的队员过来帮忙。众人抬着兵王冲出地窝的时候,对手的哨兵只剩下三个人了,这三个人望着突然被抬出来的兵王,顿时愣住了。不远处的周虎听到了黑蝎子撕心裂肺的吆喝,迅速过来帮忙,四个人抬着木箱的脚,踩着起起伏伏的丘陵,朝着直升机可以降落的地方冲了过去。
何玉凯保障大队仅存的三个哨兵,眼看着黑蝎子和周虎他们抬着兵王离去的时候,都傻眼了,他们当然不能再开枪。但何玉凯的飞行大队确实愚蠢,追来的直升机发现三个哨兵之后,错误地以为这三个仅存的哨兵是特战队的人,一阵机枪扫射过后,三个士兵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其实如果兵王的身体没有出现问题,李小兵绝对不可能一枪打准他的心脏。尽管兵王看见了李小兵从箱子缝里拿枪,也知道应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打落手枪,但这一切,仅仅只是他的意识。那时候的他疲惫虚弱,渴望有一张床,温暖柔软,让他躺上去然后永远也不用睁开眼睛,这辈子实在太劳累了,他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睡眠。
从未满十八岁入伍,一直到即将五十岁的时候退休,这个悲壮的老兵一直在追求让人无法企及的崇高。他仅仅上过初中,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崇高的内涵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责任和道义,或者一个士兵的担当,他只知道本分,再就是他一直从未说出口的“脸面”。把自己训练成兵王,这是本分,其实更是他甄志国一直以来渴望的脸面。在国外参加侦察兵比武,他去救援被叛军绑架的友军时,也打过退堂鼓,他担心自己一个人根本救不出那么多人,而且会被那些凶残的叛军打成一堆肉泥,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他就羞愧地骂了自己一句“羞先人咧”。如果别人知道自己见死不救,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责难的目光,活在被人看不起的目光中,还不如死了干净。所以他最终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成功地把那三十多个友军给救了出来。
这次华雨桐一直让他不要参加战斗,他甚至恼火地认为这个女子不怀好意,即使没有磨骨山战斗遭受的屈辱,他只剩下军旅生涯中最后的一场演习了,有多大的坎他甄志国迈不过去?既然还没有退休,那他甄志国就还是特战队的兵,凭什么不能参加这场演习?让人说甄志国倚老卖老,怕苦怕累?不就是一场演习嘛,又不是真的打仗,真打仗了他也不能退休,这辈子就别再想退休的事了。华雨桐想让自己带着羞耻离去,这个碎女子不怀好意,这个来自上级的女军官,也许担心他在这场战斗中抢了谁的功劳。
但在昨晚追黑蝎子他们的时候,一股强烈的预感让他觉得这辈子也许走到头了。一个人躲起来吃药的时候,他恍惚间看见了骁狼特战队的兄弟们正围拢着自己哭泣,他丧气极了,努力驱赶了那个幻觉。和那个李小兵聊天的时候,他发现这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队长浑身充满了善良和温暖,像要随时准备给自己佩戴勋章的大人物一样,所以不由得放松了警惕。但当李小兵抽出手枪的时候,他突然想睡过去,有了一股强烈的躲开这个世界让自己休息的念头,而且是永远地休息下去。
他太累了。躺在弹药箱的木板上被黑蝎子和周虎抬着,天色蔚蓝而清澈,在戈壁滩待了三十年,他从来没有这样观察过这里的蓝天,天是透的。
那些读过书的小家伙们头一次来戈壁滩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要对这里蓝天的透彻感到惊讶,他一直不明白天就是天,怎么能是透的?但今天,他确实感觉到了天的透亮,蓝色是一眼看不到底的,像清澈的大海一样,天原来不是他一直以为的像一面镜子一样,不是一个平板。他可以飘起来,一直去触摸蓝天的底部,但就在脚底下的山峦都看不见的时候,并不高的蓝天还是没能让他触摸到。
这里柔软极了,他感受到绸缎一样柔软的风在包裹着自己,每一寸肌肤都轻轻地贴在这看不见的柔软之中。有一丝丝冰凉,但这股冰凉只是在提示他,自己是一个孤独的飞行者而已,并没有让他有任何的不舒服。他看到了身边的白云,轻柔而遥远,他终于有些疲惫了,抬起来的手软软地坠落了下来。他的听觉此时无比灵敏,他听到身下弹药箱上的钉子,正在一点点插入黑蝎子的肩膀,钉子刺入肌肉咯吱咯吱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听到了红色的血液从黑蝎子的肩膀朝外泛出的声音,就像一眼新泉,突突冒水的声响十分响亮。
兵王想把手伸向身下的肩膀,去堵住那些开裂的肌肉,让血别再流出来,但他感觉自己像在梦中一样,看得见自己的手在动,却堵不住黑蝎子的伤口。
黑蝎子已经顾不上肩膀上的钉子了,他一边呼叫着贺天高,一边扯着箱板,踩着高高低低的沙地一直朝前跑。何玉凯的飞机跟着追来的时候,机枪扫射了一阵,然后一直跟着他们飞。等眼前出现一点平坦的地方时,飞机降落了,感恩戴德的黑蝎子和周虎他们把兵王抬上了飞机,这架正在打仗的飞机径直去了省城的医院。
飞机是飞行大队队长亲自驾驶的,他被责令转业之后,一直在和朋友的聚会中讲述他拯救兵王的故事。他说不是自己飞得太慢延误了时间,而是兵王被抬到飞机上的时候,就已经没了。他一直唠叨着,说周虎在飞机上吃着他们剩下的面包,面无表情,左臂被钉子划了一条大口子,血就一直流着,流到了医院。他说黑蝎子的前胸后背被血浸透了,他趴在兵王身边,一直攥着兵王的手。到医院的时候,兵王攥着黑蝎子的手已经有些僵硬,是医生帮忙给掰开的。
黑蝎子在医院里几乎丧失了意识,赶来的雷公鸣接连问了他许多问题,他都翻着眼睛没有听见,最后黑蝎子咕咚一声栽倒在医院。周虎和另外两个队员在兵王的遗体进入太平间的时候,被导演部要求退出战斗。飞行大队队长说其实他完全可以在把兵王送上飞机的时候,把周虎他们俘虏了,但真要那样做,这演习就太矫情了。但无论矫情与否,死去的兵王被安置下来之后,战斗还是不能停歇,既定的规矩还得遵守,周虎和黑蝎子他们确实应该被视为俘虏,或者“战死”的队员。
飞行大队队长救了兵王不久,就被何玉凯勒令转业。转业前,大队长被降职处分。原因非常简单,就是他的飞行大队看到了黑蝎子他们逃进丘陵,但却没有向何玉凯汇报。
飞行大队队长不向何玉凯汇报的原因,是他为了羞辱兵王、黑蝎子他们,专门埋雷把他们包围起来,准备活捉了带回去,但没料到兵王他们最终逃离了包围圈。
“如果告诉旅长,我为了羞辱兵王他们才没有向上级汇报,我照样会被撤职处分,勒令转业,我了解何旅长。”大队长转业后和战友聊天时这么说道。
“羞辱兵王他们,图什么?”
“献给军长张万里和政委祖西安的礼物,尽管这个礼物最终没能献成。”飞行大队队长那天喝得微醉了,他意气风发,似乎看到了张万里等着自己把兵王像抬牲口一样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