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大队刚落入圈套的时候,何玉凯就已经知道了。那时唯一能帮助装甲大队解围的,只有飞行大队。可是这狗日的沙尘暴,飞机根本就飞不起来,何玉凯只能催促霍长青。
戈壁看起来平坦,但到处分布的沟壑或山丘,常常让一块平坦的土地被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王国。霍长青查着地图去围剿贺天高的时候,焦躁的他带着车队来到了一处“便道”,等车队到了跟前,他才发现地图上标注的所谓便道,别说汽车过不去,就是靠一双脚板,也够大家喝一壶的。山梁虽然不足五十米高,但陡峭地横亘在眼前,恼怒的霍长青吆喝大家下车,他们打算翻过山梁,但这道被夜风腐蚀得如同豆腐渣一样松软的山梁,人爬上去才抓了一块石头,那石头就被一把掰掉了,这里的土质根本承受不了一百多斤的重量。霍长青为了抄近路救援,却不料反倒耽搁了时间,他不得不重新上车,加足马力按照地图上标注的车道赶了过去。
何玉凯的装甲大队说白了,就是一群常年被锁在铁壳子里的新兵。前任旅长以装甲部队容易遭受空中火力袭击为由,一直禁止装甲车上的士兵随意下车。所以多年以来,虽然装甲车一直在战场上来回奔突,但除了一些颇有资历的老兵之外,其他人除了一腔热血,都没有真正尝过打仗的滋味。
霍长青是知道装甲大队的,所以在救援的路上,他就呜呜地哭号起来,咒骂着老旅长把部队害惨了。如果装甲大队的士兵能像他的侦察营一样,天天靠着脚板子、肉胳膊好好训练,说不定贺天高这次真的就被拿下来了。但是在路上,他和装甲大队队长通话后,就知道装甲大队快全军覆没了。
“长青,我的兄弟们都是好样的,太惨了。”在隆隆的枪炮声中,装甲大队队长哽咽着说。那语气,分明就是不失时机地向霍长青展示他装甲大队的勇敢。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把士兵送到阵地上当炮灰,之后还说得很自豪!霍长青无法责怪装甲大队,他知道这种无所畏惧的牺牲精神,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任两任队长能带出来的。
霍长青是个标准的粗人,粗到了只知道上级要求什么,他就干好什么,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管。虽说他参加过的演习次数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这次,是一个旅去打一个仅有六十多人的特战队,这原本就是导演部想打合成旅的脸嘛,就算合成旅赢了,也不过是一个壮汉欺负了一个小孩,谁知道一开战,小孩的水果刀一下子就把这个壮汉给骟了。
霍长青觉得装甲大队那么多兄弟此时像一群溺水的孩子,正可怜巴巴地盼望着自己能给他们争取活下来的机会,但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经历过绝望的人,无法理解“救援”这两个字所承载的重量。霍长青在汽车里终于忍不住呜呜大哭了起来,在宣泄完所有的情绪之后,他想起老旅长因为心疼装甲大队的士兵,最终导致他们今天眼睁睁地中弹,眼睁睁地“战死”。所以霍长青开始了抱怨,最终发展为咒骂。
后来霍长青的咒骂传到了向北耳里,恼火的向北把霍长青的咒骂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老旅长。但老旅长并没有因为霍长青的咒骂而怨恨这个头脑简单的下级,而是专门找了霍长青来聊天。他发现脑袋圆乎乎的霍长青根本就忘记了曾经在车上咒骂过自己的事情了。于是老旅长笑了,他拍着霍长青的脑袋,看着他单纯无辜的脸说道:“你骂我的时候,应该摘下耳麦,你骂我的话让侦察营的人全都听到了。”
霍长青真诚地翻着白眼,苦苦思索了良久说:“我骂您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呢,嗯,也许是骂了,那天晚上我确实生气极了,也许是真的骂了您。”
老旅长笑着说:“你霍长青骂我了,我在特种兵指挥学院担任教研室主任的时候,教员们成天骂我,骂了就骂了,谁还能保证不挨别人的骂,不过以后骂我的时候,别给我起外号,你脑子这么简单,起的外号不准确。”霍长青不知道他是否给旅长起过外号,冲动之下的他加上一路焦躁不堪,脱口而出的话早就让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他确实给老旅长起了外号,还声嘶力竭地吆喝道:“黄脸婆,你这个黄脸婆,你个害死人的黄脸婆。”
老旅长确实长着一张黄脸。
直升机起飞之前,所有人都发现何玉凯快要疯了。他双眼塌陷,一夜之间嘴上生了一层霜一样的白痂,两个微微鼓起的颧骨如桃花一样白里透红。他把指挥部所有人集合到作战指挥室之后,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什么话也不说。抽烟的时候,他用一个水杯罩着烟头,抽完烟,把烟头细细地搓碎,然后在地上抓一把土,把搓碎的烟头和土混合起来,直至看不见一点点烟草时,才把这些混入泥土的烟头渣子扔掉,再继续点燃一根。
何玉凯很少抽烟,但今天他快速地抽完了整整一包烟。最后他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吐了一地的黄水。候在边上的向北生气地帮他拍着后背,何玉凯这才慢慢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都坐下。”何玉凯冷笑着扫视了一眼所有人,包括他的搭档政委。众人坐下之后,何玉凯像中邪了一样,斜着眼睛盯着政委和参谋长说了一通阴阳怪气的话。
“我何玉凯从院校交流任职到了合成旅。首先告诉政委,还有参谋长,我不是冲着当官来的,在院校,老何我是个优秀的教研室主任,今年年底,我将会毫无意外地被提拔为副院长。你们都知道,在教学上,全军没几个敢能和我何玉凯比高低的。我说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们明白,我在合成旅不会待得太久,不是退休转业,就是继续回到院校去,所以我不会挡着你们进步的路子,你们没必要如此不配合我这个旅长。”何玉凯一说完,政委就恼火起来,斥责何玉凯气量狭小,一次失败不足以让他这么颓废,颓废就算了,部队打了败仗怎么能给战友找不是?难道这次失败不是他何玉凯指挥的结果?
于是何玉凯夸张地仰起脑袋说道:“你正好接了我的话茬。不错,要是我不派遣侦察分队,我们不至于上当。但亲爱的伟大的指挥员们,我想知道黄浩为什么会一眼被贺天高的人给认出来?唯一的原因,就是在以往对官兵的培养中,你们早就忘记了战场,什么时候都要反复强调形象,太好了,形象鲜明光辉的黄浩被贺天高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家都知道特战队设了一个圈套,都知道黄浩提供的情报是假的,这和黄浩暴露身份有什么关系?”政委恼怒极了,他发现何玉凯理屈词穷、胡搅蛮缠。
“即便是个圈套,但我们发现了特战队,这个圈套就得钻。如果黄浩不被识破,他贺天高就不会设这个圈套。”何玉凯双颊又开始潮红。
“装甲大队确实……不怎么地,可是这不是正在改变吗?如果不是为了改变部队,谁会组织这场演习?”政委放开了胆量和何玉凯吵了起来。但何玉凯不依不饶,骂着难听的话,骂着合成旅所有的领导,最后竟然骂上了张万里和祖西安。
“你们长年累月浮在战争之外,亏了我在学校里呕心沥血地给你们教了那么多打仗的常识,但这么多年以来你们谁真正想过打仗?”何玉凯声音嘶哑。政委眼见不能再吵了,妥协了说:“何主任,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政委直接称呼何玉凯在军校的职务。何玉凯愣了一下说:“叫何旅长,我现在就是旅长!”
“您是会打仗的何主任,我们都是官僚,咱们还是有所区别吧。您别介意我叫您什么,这场仗,您在指挥。”政委打开一瓶水递给何玉凯,他也声音嘶哑,但吵不过何玉凯。
“动员所有能参战的部队,全部去包抄贺天高,就这一件事!如果再打不赢,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何玉凯咬牙切齿地说,“特战队可以突围的地方,不但要布兵,还要埋设地雷,人力不足,就用飞机布雷,我不相信贺天高真能插上翅膀。”
“打不赢,说明什么问题?”政委有些恼火。
“合成旅所有的官兵,特别是指挥员,都不会打仗,或者根本没有打仗的心思。”何玉凯冷笑着。
“那又怎么样?”
“全部脱下军装,不换思想,就换人!”
“一切按照何主任的要求办!”政委恼怒地盯着副旅长和参谋长,何玉凯今天算是把话说尽了,他这分明就是骂街。
气象水文中心的情报送来之后,飞行大队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霍长青亲自驾着汽车配合飞行大队一起包抄贺天高他们。合成旅全旅出动,大家分头按照指挥部的要求,把特战队所有的出路都用地雷塞了个严实,以至于他们从南方带来的地雷全部被用完。一切安排妥当,何玉凯疲惫地坐在地上,让参谋给自己泡了一碗米饭,一勺子一勺子连饭带水地吃了个干净,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寻思贺天高的骁狼特战队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至少合成旅和特战队比起来,就像一个愚蠢的农夫在对决一个武功卓绝的侠客。
昨天晚上天那么黑,还有沙尘暴,贺天高的狙击手竟然能接连两枪把压尾的装甲车两个观察镜打碎。距离那么远,能见度那么差,观察镜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贺天高不应该有多么先进的狙击枪,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狙击手太熟悉装甲车了。问题是特战队根本没有配备过装甲车,那么贺天高肯定是让他的狙击手反复研究过装甲车,既然研究过装甲车,那么飞机、通信车、坦克,他们肯定都研究过。狙击手完全是凭着感觉打碎了观察镜。何玉凯悲伤之余,竟然奇怪地笑了,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当个教员比较合适,学生把自己打得这么狼狈,他还能笑出来。
何玉凯猜得没错,周虎确实研究过所有的武器,而且每一种武器,在他至少研究过不下一千遍。这是雷公鸣担任队长的时候,给特战队狙击手定下的死规矩,雷公鸣说:“你别以为重武器有多牛,你们动下脑子想想,只要是人操作的武器,就得有人能操作的部位,人能操作的部位,一般都是最脆弱也是最致命的部位。”许多年来,特战队的狙击手都像一个武器专家一样,成天研究所有武器的致命点。昨晚压尾的装甲车准备掉头的时候,瞄准镜里也只能看到装甲车黑乎乎的样子,周虎只能凭着感觉,把子弹朝着观察镜的位置射了出去。第一枪之后,装甲车似乎停顿了一下,周虎知道自己打中了,装甲车准备仓皇离开的时候,周虎开了第二枪,这次装甲车径直撞到了山坡上。
昨晚那两颗子弹,周虎用的是实弹。交战系统无法让狙击步枪把装甲车给打得停下来。使用实弹的时候,周虎稍稍有些犹豫,但旋即咬了咬牙,依照他的水平,子弹射出去绝对不会误伤到人,在演习中使用实弹,这是万万不能的,可是他没有任何选择。贺天高和其他人都不知道周虎使用的是实弹,紧张的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装甲车会突然撞向山坡。只是在部队撤离的时候,黑蝎子突然拽着周虎说:“你刚才放枪的时候,声音不对。”
周虎一把推开黑蝎子说:“去你的,有什么不对,又不是导弹。”黑蝎子就再也没说什么。
但在演习过后,何玉凯他们发现装甲车观察镜被打碎了,弹头径直在装甲车的顶上被砸成了两个鹌鹑蛋大小的铅饼。政委拿着两个铅饼,拍了装甲车受损的照片,找到导演部申诉,说特战队用了实弹,打碎了压尾车的观察镜,头一场战斗的胜利不算。如果演习中允许使用实弹,那这场演习就另当别论了。许克明大度地说:“没问题,你们的装甲大队没有被贺天高干掉,但你们的后勤保障大队呢?信息大队呢?除了装甲大队,两个大队都没了,你输了,还是赢了?”
政委恼火得什么话也没说。演习结束没多久,周虎还是被处分了,他违规使用实弹的事情,被导演部通报批评。演习毕竟是演习,你周虎艺高人胆大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个本事,今天要是不处理周虎,以后还会有违规的,那演习就真成了自家人的战斗,那还了得!
被处分的周虎后来无法再继续晋升,就转业了,据说公安机关珍惜这个人才,把他特招了进去,但周虎一直到退休,都没有机会再使用过实弹。
演习结束,黑蝎子和周虎他们都立了功,但颁奖的时候,两人死活不愿意上台领奖。他们说,发现何玉凯的保障大队,是瞎猫逮了死耗子,不是他们侦察发现的。但老王头在大会上说,瞎猫逮了死耗子,那瞎猫至少得有逮得住死耗子的爪子,嚼碎耗子的牙齿,他们九个人冲出了对手的雷区,剩下五个人打掉了对手三十多个人,这就是本事。于是老王头把闪闪发亮的三等功奖章提起来,亲自吆喝道:“李小白!”
黑蝎子迅速起立立正:“到!”
老王头又提了一个奖章吆喝道:“周虎!”
周虎也跟着起立迅速答道:“到!”
老王头像一个蛮霸的土匪,扭动着脖子,伸出提着奖章的手喊道:“跑步,领奖!”
于是两个人迅速跑到前台,冲着老王头敬礼,接了三等功奖章。老王头最后把属于兵王的奖章端在一个盘子里,沉默了良久,准备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来。那天,兵王已经牺牲了三个多月了,周虎的记大过处分也已经宣布了。在给周虎评功的时候,有人说这家伙违规使用实弹,评功不合适,暴躁的老王头拍着胸部大光其火:“枪毙他之前,奖,还得领!”
颁奖结束,老王头专程去了驻训地,晚上他点燃了一堆篝火,带着队员们跳着不伦不类的舞蹈。老王头说:“何玉凯败在火光,特战队胜在火光,一样的火光,在不同的人心里就是不一样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