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燕是跟着特战队十七个“阵亡”士兵一起回到驻训地的,同去的还有莎莎和另外两个记者。原本她是要随军采访的,但贺天高的部队她根本找不到,在戈壁滩漫无目的地找了两天,只能回到导演部。何玉凯那边根本不欢迎她们记者团,那个叫向北的科长十分不客气地说:“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泄露我们的军事秘密,让你们跟着部队采访,瞎胡闹!带着记者打仗不是我们的任务,请转告导演部,奉陪不起。”找不到采访对象的欧阳燕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导演部回收了装甲大队、黄浩的侦察小分队和特战队的“阵亡”人员,兴奋的记者团迅速分成三波,分头去采访这些退下战场的军人们。欧阳燕当然是要跟着贺天高的部队去采访的,她想知道贺天高所在的部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路上,欧阳燕的内心平静极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戈壁充满了疑惑和幻想,她看到的只是一地的石头和翠绿的骆驼刺。再就是夏天的暴雨冲开一道一道的水渠,还有压过水渠的坦克履带的印迹,汽车碾压成的一条条宽阔但不平整的道路。
这是一座兵的荒野,荒野上充斥着兵的气味,浓烈又遥远。但欧阳燕并没有感觉到这里的味道,她只是觉得这片土地不太适合人类生存,没有城市的热烈,也没有乡村的恬淡,至于那些战车碾压出来的道路,让她首先想到的是被战争牵着鼻子走的士兵。所以汽车一路颠簸着来到驻训地的时候,所有的记者都对这里怎么没有大门感到惊讶的时候,欧阳燕依旧提不起兴趣,她不知道没有人间烟火的军队到底有什么在吸引着贺天高。
在进入营区之前,十七名士兵在一个老兵的带领下,来到了魂毅园给自己“下葬”,同行的记者和导演部的那名军官都表情肃穆的时候,欧阳燕一直强忍着笑。这是一个让她感觉怪异极了的仪式,所有人都如同优秀的演员,在动情的表演中感动着自己。
直至后来遁入空门,有一次突然想起了这个下葬仪式,那时她才慢慢明白,那天特战队队员们的下葬仪式,是对生命的消失充满了敬畏,当然也有豁达。在这种敬畏中他们学会了珍惜生命,在豁达中学会了勇敢地面对牺牲。珍惜生命是让欧阳燕最终匍匐下去的佛,勇敢面对牺牲也是欧阳燕的佛。那一刻,面部饱满、五官精致的欧阳燕发现自己参透了她一直提不起兴趣的军人。
跟着队员们进入驻训地营区,欧阳燕依旧觉得这里只不过是一座涂成迷彩的房子,就连在楼道的墙上看到宋大雷的照片,并知道宋大雷已经牺牲了之后,欧阳燕依旧没有动情。直至进了贺天高的宿舍,她纠缠着一个士兵打开贺天高的柜子,当她看到贺天高正在雕琢的那块戈壁玉时,她的心突然潮湿起来。那是一块手掌大的石头,已经雕出了一个女孩的轮廓,她的脸微微朝上仰着,一头披散开来的长发,无论从脸型还是发型来看,都像极了高中时候的自己。欧阳燕不由得紧张起来,也许贺天高一直在惦念着自己,能惦念女孩的地方,也许就是她一直寻找的有烟火味的地方。可是当她看到这块石头背后的一行字时,欧阳燕悬着的心就呼地一下落地了,旋即变得无聊和失落。
雨,悬在天上的雨
石头是贺天高心里的雨,不是她欧阳燕。以贺天高的性格,如果他心里惦念的是欧阳燕,那么石头背后刻上去的,一定是她的名字,还有生日。
失落的欧阳燕出了屋子,在士兵的安排下,每天准时吃饭,然后就一个个询问他们是怎么打这场仗的。慢慢地她了解到,这里有个叫柴胜华的老队长,老队长柴胜华和贺天高根本就走不到一个辙里,两人曾经为了这场战斗闹得十分不愉快。在她采访的士兵们明显带有倾向性的陈述中,欧阳燕知道了这个柴胜华并不是一块指挥打仗的材料,他只是一个没有战争的环境下管理部队的军官,甚至有些像一个不合格的狱警。
欧阳燕原本是希望能在战争中采访一些年轻小伙的,她希望能从这些成天嚷嚷着打仗的士兵身上了解他们的爱情观。爱情是欧阳燕最感兴趣的话题,但偏偏这里除了贺天高的那块石头,似乎就没有爱情的余地。欧阳燕只好根据她和士兵们的谈话,采写了一篇调查报告,但她没想到,后来部队竟然把她这篇稿子给发了出去。柴胜华从此就成了许多军迷咒骂的对象,他们说这个不会打仗的指挥员干脆让他去当一个士兵算了,当了士兵也许会是个优秀的士兵。众口一词的军迷们很快就在网络上掀起了一股浪潮,特种兵大佬柴胜华又一次出了名。后来柴胜华知道了这件事,但他装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也没在网上与人争论。不过柴胜华知道,发表文章的记者叫欧阳燕,她是贺天高从初中到高中的同学。
欧阳燕在去特战队的路上,贺天高也同时开始了紧急逃亡。正午,沙尘暴隐去,失去了装甲大队的何玉凯决定指挥飞行大队去寻找贺天高,然后快速把他们给灭掉。正在逃跑的贺天高发现何玉凯的飞机时,霍长青的车队扬起沙尘,也从远处追了过来。贺天高侥幸打掉了何玉凯的装甲大队,激起了合成旅的火气,要想不被人家包饺子,就只能把部队化整为零。紧张地商议之后,贺天高决定把部队分成三支,一支由陈斌和柴胜华带领,一支由自己带领,一支由兵王和黑蝎子、周虎三个人共同带领。
临别的时候,贺天高突然站在了山坡上,吆喝了一声:“停一下!”刚铆足劲的队员们突然停下,等着贺天高开口。
“我只希望你们活着,能突围就突围,如果无法击破何玉凯的战斗单元,就算杀再多的敌人,也是无益。同志们,我希望你们活着出去,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活着,骁狼的种,就不会灭。如果全体‘阵亡’在这片戈壁,这不仅是耻辱,而且有悖人伦天道,我们绝对不打无把握的仗。呼延碧当了逃兵,这种原本不属于特战队的耻辱,我们还得背负起来,如果谁遇到被活捉的呼延碧,务必把他救回来!”贺天高猛地抬手,向大家敬礼之后就迅速朝着山里边跑去。
他竟然让大家突围,竟然认为没把握的仗不能打,全体“阵亡”是有违人伦天道的,在离开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忘记把可能被何玉凯活捉了的呼延碧给救回来。跟在贺天高身后的葛念念心里突然一下子虚软了,也许时间真的太短,要了解一个人,单靠他所做的某一件事是根本不可能的,哪怕这件事需要十年时间,哪怕这十年里你一直在了解他,你也未必能把他吃透。
但骁狼特战队还是出了逃兵,尽管呼延碧只是来特战队“镀金”,而且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穿上了特战队的衣服,和所有的队员们都称兄道弟,葛念念能感受到队员们愤怒的神情,那神情分明想把呼延碧给撕碎。
在特战队打完装甲大队,大家各自朝着集结地奔走的时候,呼延碧一个人悄悄当了逃兵。刚撤离的时候,他还跟着黑蝎子呼哧呼哧地跑,但等部队抵达安全的地方时,一清点人数,呼延碧不见了,呼叫他,发现他竟然把单兵电台给关闭了。毫无疑问,这个可耻的“葫芦娃”当了逃兵。恼羞成怒的黑蝎子把身上所有的巧克力掏出来踩碎,周虎抢着要捡起来的时候,黑蝎子目眦欲裂地吼道:“你要是敢吃了沾过呼延碧脏身体的东西,以后就不要见我!这种无耻的家伙能丢下我们跑了,鬼子来了就是大汉奸一个。滚!”
周虎最终没捡起这些巧克力,他自己的和黑蝎子的巧克力也全部被踩碎了蹂进沙土。
呼延碧是在梁军需的眼皮子底下逃跑的。梁军需跟着他的时候,呼延碧知道这是最佳时机,于是他做出心力交瘁的样子,把自己的武器全部拿出来,跪在梁军需的面前哀求道:“亲兄弟,军需哥,帮帮我,实话跟你说,我年纪轻轻就有糖尿病、冠心病,你给我背上枪,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梁军需看看呼延碧,什么也没说就接了他的枪,然后说:“你歇歇,歇一会儿就追上我们。”
说完话梁军需就走了,他不相信呼延碧作为一个军人,会把枪丢了。看着梁军需远去的背影,呼延碧突然难过起来,他觉得自己在特战队里唯一没有好好聊天的就是梁军需,这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渴望演习结束能和梁军需好好地说说话,劝他报考军校,梁军需当了几年兵,离开部队之后,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一定会十分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