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一礼有个习惯,晚上只要在办公室,他就会把台灯对着办公室的门照射过去,自己躲在黑暗之中读书、阅报。
在贺天高的梦中,闵一礼也是这样。闵一礼的台灯照射得贺天高眼睛生疼,他强忍着如同直视太阳一样的痛苦,但他不能有痛苦的模样,这会被闵一礼嘲弄。
“崇高就是虚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九九?你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还美其名曰那是你的理想。”闵一礼嘟哝着继续吸溜杯中滚烫的茶水。
睡梦中的贺天高被闵一礼嘲弄得无地自容,他不知道闵一礼为什么总是怀疑自己,于是他又在肚子里虚弱地嘟哝了一句:“不崇高打不成仗。”
“打不打仗和我有什么关系?就是不让你逞能!”闵一礼盯着贺天高,他还是听到了贺天高肚子里的嘟哝,他好笑地摇头晃脑,前仰后合。黑暗中他松弛的皮肤白皙透亮,身体每动一下,脸上的皮肉就跟着晃动。
“你会被逮捕的!”站得笔直的贺天高肚子里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但这一次,闵一礼什么话也没说,他惊讶地盯着贺天高的背后,等贺天高也跟着回过头去的时候,他发现闵一礼的办公室里站着六个人,两个士兵还挂着枪。而且这六个人当中,就有特战队的教导员、贺天高的老搭档、刚刚调到军事检察院的陈斌。
一个上校似乎向闵一礼宣读了逮捕令,闵一礼旋即被士兵戴上了手铐,但陈斌他们似乎根本看不见贺天高一样。
被戴上手铐的刹那间,闵一礼突然就盯住了贺天高,他的眼睛乌黑透亮:“你黑我,你告状,你让他们抓我?”
贺天高拼命向陈斌吆喝,让陈斌告诉闵一礼,他并没有告过状。但他一开口,声音就如同一缕烟一样轻飘飘的,不知所终,他过去要推搡陈斌,但就是迈不开腿。
贺天高眼巴巴地看着闵一礼被带到了办公室门口。临出门的时候,闵一礼突然挣开押解他的士兵,猛然回头,那双圆圆的眼睛怨愤地盯着贺天高。站在桌前的贺天高清晰地感受到了闵一礼逐渐靠近的呼吸,冰冷瘆人,这股寒意能让他在瞬间凝固,从此再也不会醒来。但闵一礼的寒冷却越来越近,挣扎良久的贺天高终于吆喝了一声躲开了闵一礼,并一把抽出了手枪,却没料到因为太过用力,竟然一下子跳上了闵一礼的桌子。
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裸地站在宿舍的**,屋内一片漆黑,院子里也静悄悄的。
推开窗户,窗外怨鬼哀号一样的夜风也传了过来,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几乎都有过被这里的夜风呼号给吓到过的经历。到了晚上,戈壁滩常常会起风,只要风一起来,屋子里的人就会听到隐隐约约的哀号声,这种哀号声充满了怨恨,时断时续,呜呜咽咽,凡是听到这个调子的人,都会止不住害怕,最后会跟着一起悲伤哀怨。
贺天高悄悄从窗户里探出头,营区外的哨楼上,灯光雪亮,狙击手周虎和通信员梁军需正在站哨。来回摆动的探照灯下,是一地白茫茫的雪,玻璃上不时扑打着小米大的雪粒,一切都是往年冬天的样子。
已经无法再入睡,贺天高打开柜子,拿出了正在雕琢的戈壁玉。这是两年前外训的时候捡来的石头,贺天高想把它雕琢成一个女孩的模样,这个女孩在贺天高的诗里有一个名字叫雨。但两年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干完这件事,至今,戈壁玉还只是一个女孩头像的轮廓,仅仅看得见散开的长发和鹅蛋脸的样子,再就是一丝眉毛。
石头刚刚被固定在盛水的盆子里,他还没有拿起刀具,桌上的电话就响了,电话是陈斌打来的。一接通电话,陈斌就紧张地告诉贺天高,闵一礼出事了。
“凌晨三点,闵一礼被逮捕了!”陈斌有些悲凉。
“你怎么知道?”汗毛一下子就从贺天高的后背上竖了起来。
“我在现场,我们处长,两个副处长,还带了两个战士,六个人。”陈斌有些结巴。
“六个人?”贺天高左右张望,静静的屋内就自己一个。
“闵副旅长失心疯了,怎么能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盯着他的办公室不放?”贺天高紧攥着刻刀,他甚至不敢再抬头。
“是啊,办公室空空****的,没有人,不知道他在恨什么。估计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抓了,精神有些反常,唉,好端端一个人,变成了这种模样!”并不知道贺天高刚刚做过一模一样的梦的陈斌不断地感慨着,以至于忘记了贺天高的疑惑和提示。
贺天高迅速挂断了电话,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这股寒意让他迅速回头,屋内空空如也,背后的墙上,只有自己的身影。
今夜让贺天高恐惧的已经不是这场噩梦,而是他的梦在一百多公里外的特战旅真实地发生了。
这时候,窗外响起了嘀嘀嘟嘟的起床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