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承认自己是个下得了手的狠角色。
他后来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说,他对父亲李光然狠,忍了十多年不见父亲,不联系父亲;他对自己狠,他思念父亲的时候就扇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去想头发发白、浑身虚胖的母亲;他对何玉凯的侦察分队狠,老羊皮贩子的鞭子抽在黄浩的后背上时,高大的黄浩被一鞭子抽得躺在地上起不来。
收到贺天高的信息后,李瑾就开始跟踪何玉凯的侦察分队,如果直接在街道上拦截,估计他们会迅速逃散,并在逃跑的路上向何玉凯通风报信。他最终决定,把何玉凯的侦察分队堵在房子里收拾掉。所以在贺天高他们开始泅渡的时候,李瑾把军装和武器全部卷在羊皮中放在车上锁好,然后带着另外三人提着木棍和羊皮贩子给的“官家银”敲开了黄浩的门。
这几天,黄浩早出晚归,几乎跑遍了附近的戈壁滩,始终没有发现特战队的踪迹,他甚至用钱去贿赂那些小商贩,但最终也没得到一丝有价值的情报。
李瑾敲开黄浩宾馆的房门时,这几个愁眉苦脸的侦察兵刚擦完枪,把组装好的武器全部收纳到两个编织袋里。一进门,特战队一个队员就一个箭步抓了两袋子枪一下子扔到了门外,慌了神的黄浩以为遇到了抢枪的匪徒,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对着李瑾的心脏就捅了过去,李瑾一把抓住黄浩的胳膊一拽,黄浩就被扔在了楼道,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瑾抡起鞭子,一鞭子抽在黄浩单薄的衣服上。于是黄浩的后背像破败的羊皮一样,被抽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可能是鞭子打在了脊椎上,趴在地上的黄浩想站起来,但两只胳膊撑着地面挣扎了几下也没爬起来,最终趴在地上不动了,他伸出的胳膊使劲够着装在编织袋里的枪,对着屋内声嘶力竭地吆喝道:“枪……枪啊!夺枪……”
黄浩的手下为了保护编织袋里的武器,开始拼命了,他们拿着匕首对着李瑾他们玩命厮杀,但屋子太小,他们实在施展不开手脚。于是他们想一起围拢李瑾他们,靠着人多把李瑾他们抱住,然后制服。但这恰恰是李瑾最渴望的,刚有人抱住他的腿,李瑾膝盖一弯,就一下子跪在了那个士兵的脖子上,士兵很快就窒息昏了过去。
最终黄浩的人全部被制服。小镇上的人似乎十分麻木,楼道里有几个看热闹的,但一个报警的都没有迟至李瑾等来了贺天高,也没等到警察。
李瑾撕开黄浩的衣服,发现他背上开裂的皮肉后,就安排人去买药。惊讶的黄浩就问他要干什么。李瑾这才撩开胡子说:“不用怕,我是冲何玉凯来的,没冲你。”黄浩愣住了,半晌之后才龇牙咧嘴地说:“你们是骁狼的人。”
“副队长,李瑾。咱们打过架。”李瑾本来不想提起打架的事情,因为他不愿意想起赵猛,但这几个蠢货竟然想不起他们在哪里见过,为了让他们不再担心自己是抢枪的歹徒,他不得不报出姓名。
黄浩痛苦地说:“你是骁狼的人,我不信,你把枪还给我们,我们就相信了。”李瑾说:“你这几支破枪我还真不稀罕,等队长来了,枪还给你们,我要的是你们的单兵呼叫电台。”黄浩这才发现,他所有的通信设施都被搁在**,李瑾盘腿坐在**抽着烟,至于两袋子枪,都好好地搁在地上。
“你拿什么东西打的我,我怎么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缓过神之后,黄浩一边让自己的兄弟给他上药,一边看着李瑾的鞭子。李瑾这才发现这根被羊皮贩子称作“官家银”的鞭子上沾满了黄浩的血,他有些心疼,就推开给黄浩上药的士兵,一边帮黄浩掐着几处穴位,一边指挥士兵用酒精把伤口清洗干净。
“屠夫”霍长青的部下确实有屠夫的狠劲,黄浩开裂的肌肉被一瓶酒精反复冲洗的时候,巨大的疼痛让他顿时小便失禁,稀里哗啦的尿液淋湿了裤子,但这个长着一张方脸的小伙子竟然一声没吭。最后黄浩瘫软着被扶上床趴下的时候,李瑾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打了人还叹气,你叹息个串串!”黄浩有气无力地骂道。这是他当兵快十年,头一次见到的狠人,他想知道这个狠毒的家伙为什么叹息。
李瑾想到了赵猛。赵猛曾经说过,等俘虏了何玉凯的侦察兵,就用酷刑,让他们把单兵电台的密码说出来。当时李瑾生气地否定了赵猛,他恼火地说这是流氓土匪的招数,就算是土匪,有时候也未必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但今天看来,即便用酷刑,对黄浩他们也没用。于是李瑾把事告诉了黄浩,黄浩一听就愣住了,趴在**嘟哝道:“你怎么不用催眠术,还上酷刑,真丢人!”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贺天高终于带着柴胜华和文斗才来到了黄浩的屋子。三个人都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雨衣套在身上,遮挡着雨衣里边的军装,宽大的雨衣上落着厚厚一层沙尘,被零星降落的雨滴和成了泥,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山上突然下来的野人。脱下雨衣的时候,黄浩发现贺天高他们的军装已经湿透了,沾满了厚厚的泥沙,但挂在身上的长枪短枪却还都干净。
那时,李瑾和黄浩的人已经成了朋友。挨了打的黄浩被李瑾掐了穴位按摩了之后,总算是能坐起来了,但后背上的伤口还是疼得让他坐卧不宁。后来黄浩不仅和李瑾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还说道,“哥们今天是演习,等将来真要打仗了,兄弟们要的就是咱这样的铁汉子,靠谱。”最后李瑾安排人下楼在街道上买了一大盆羊肉,几瓶烧酒,东西拿进来之后他就怂恿着黄浩的人吃好喝好。
“吃!喝!反正你们已经被我抓了俘虏,战场是上不去了,放开喝,喝大了就通知导演部带你们回去。”李瑾拿着酒瓶领着黄浩的人喝酒吹牛。这帮家伙肉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动情的热络话也没少说,但就是闭口不提他们单兵通信系统的密码。
贺天高他们一进门,就先盯上了羊肉,三人脏兮兮的手瞬间一齐伸向了羊肉盆子,贺天高一边嚼着羊肉,一边示意文斗才去摆弄**的单兵电台。
文斗才一边让别人给他喂着羊肉,一边腾出两只手拿起了黄浩的单兵电台。黄浩看着文斗才半晌,问李瑾:“李副队长,他是墨客?”
李瑾没有回答,他盯着贺天高半晌,就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憋得缓不过气。赵猛牺牲了,但他却不能把这股悲伤让贺天高他们替自己分担一点,而且还要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柴胜华似乎对当初逼着贺天高追回李瑾的事情有些抱歉,他大口吞咽了几块羊肉之后,就抱住李瑾,把脏兮兮的脸贴在李瑾长满胡须的脸上久久不肯离去。
柴胜华一直是李瑾的上级,在李瑾的心里,柴胜华永远都有一腔怒火,这股怒火似乎永远也发泄不完,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拉着脸,生冷的口气透着一股不友好,似乎跟着他一起拼命的特战队队员们一个个都是垃圾,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在柴胜华这股嘴脸的压制下,李瑾曾经自卑地以为,他永远无法让柴胜华满意,于是李瑾的话越来越少,以至于连尚存的一点年轻人的活泼最终都消失殆尽了。
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柴胜华的冷漠和不满意加剧了李瑾的阴郁气质,也剥夺了贺天高和骁狼特战队所有队员应有的活泼。柴胜华像一个永不满足的守财奴一样,无论有多少金灿灿的珠宝,他总是不停地攫取着,不停地恼火着,不停地不满意着,以至于这种恼火和不满意最终影响了骁狼特战队的每一个人。
不满意、不知足的偏执,后来就成了特战队队员的特有性格,但柴胜华似乎对已经偏执到极点的特战队依旧不满意,直至今日,当他把一张脏脸贴在李瑾的脸上之后,李瑾突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柴胜华放开李瑾,李瑾依旧沉浸在久违的温暖中,这时候柴胜华揪了揪李瑾的胡子和头发,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眼,胡子脏兮兮的,头发也脏兮兮的,被风沙吹蚀的眼睛带着星星点点的黄色斑块,也脏兮兮的。
“你是李瑾,特战队的李瑾。”柴胜华有点动情。
“我是特战队的李瑾。”李瑾盯着柴胜华,在柴胜华从未给过的温暖中,他差点把赵猛的事情说了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黄浩终于见到了贺天高和柴胜华,他忍着背上的疼痛,硬撑着坐直身子细细打量了柴胜华一遍后说:“原来你就是柴队长,没什么特别嘛。”
“能有什么特别?不就是个人嘛!”柴胜华对敌人一贯客气温和。
黄浩又打量着贺天高半晌,突然笑着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样的老师带什么样的学生,贺队长,你和我们旅长一样,是一张狗肚子脸。”
“狗肚子脸”是黄浩老家的方言,意思是这个人的脸上永远都是苦巴巴的神情。最后黄浩眼看着文斗才一直折腾自己的电台,随着黄浩的脸色渐渐泛白,文斗才终于破解了电台的密码,他根据贺天高的指令,模仿着黄浩之前发消息的习惯,给何玉凯发了一个电报。
一号,我都好,大家都好,枪也好,子弹也好,纪律没问题。
旋即,何玉凯那边回了信息:
动静?
于是文斗才发了信息道:
小镇东南,山地,他们都在。有篝火。
何玉凯立即回复:
收队!
文斗才把电报拿给贺天高和柴胜华的时候,黄浩终于憋不住骂了一句脏话,随后就被刚刚和他称兄道弟的李瑾拿胶带封了嘴。贺天高最后告诉李瑾,等他和何玉凯一开战,就把黄浩他们送到附近的医院,再通知导演部收容队来接人。他反复叮嘱李瑾务必把黄浩送给收容队,否则黄浩一定会违反演习规定,把李瑾他们的模样告诉何玉凯。
“你身上的羊膻味和一脸的胡子、脏头发,就是最好的武器,记住咱们当初收拾张万里的手段,继续用!”贺天高临别的时候叮嘱李瑾。
李瑾心领神会,下楼的时候,贺天高突然问起了赵猛:“赵猛呢,赵猛怎么不见了?”
“去医院了,估计得了什么传染病,浑身冰凉,满口胡话,我就把他送到了省城的医院。”在贺天高他们来找自己之前,李瑾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
“一般不生病,生病就不一般。赵猛怎么会突然生病呢?不行就抓紧联络导演部,让赵猛退出演习,去大一些的医院治疗,千万别让出乱子。还有,你们和羊皮打交道有段时间了,千万别得上什么传染病,一旦发现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演习的事,别管了。”贺天高下楼的时候,似乎还不放心,又回头交代李瑾。
李瑾说不出话,只给贺天高深深鞠了一躬。
今夜确实糟糕,都怪这天气。
“在小镇附近的一座山里,贺天高的特战队此时架起了篝火正在取暖。”这是黄浩传递回来的消息。何玉凯当然不相信大半夜贺天高敢点燃篝火取暖,这完全是自取灭亡。但无论你特战队有多么狡猾的圈套,也不过就是区区六十多人。如果不是因为沙尘暴直升机无法起飞,仅飞行大队派出几架飞机,也足以把贺天高他们给灭了。
但气象水文中心的情报说,沙尘暴退去要等到明天中午。犹豫不决的何玉凯双手叉腰,迟迟不敢下决心派遣部队去围剿贺天高。
霍长青的步兵营距离贺天高有些距离,最近的就是装甲大队,如果安排装甲大队悄悄包抄过去来一轮炮轰,再等步兵营过来交战,特战队说不定就会损失过半。
“是不是应该派出装甲大队?可是我担心装甲大队中了埋伏,他们有反装甲武器。”何玉凯忧心忡忡。
“旅长,您定吧!”关键时刻,所有指挥员出奇一致地保持着这种口吻。
“如果不派出装甲大队,就无法和贺天高搅成一团,无法咬住他,说不定就会让他像上次一样,把指挥部都连窝端掉。”何玉凯依旧忧心忡忡,他盯着参谋长和政委、副旅长,包括向北。
“旅长,您定吧!”除了政委,向北也这么说。
何玉凯似乎感觉他这个外来的旅长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心里冷笑了一下。最终,他亲自给装甲大队下达命令,朝着侦察分队给出的坐标悄然前行,发现骁狼,无论采取什么办法,开打,周旋,等候霍长青到来。
何玉凯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政委、参谋长包括向北他们也都知道。但他们从来没打过这种仗——没有任何假设,没有划定的战场,只有不受约束的敌人。如果放跑敌人,当敌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合成旅的遭遇也许比往一个六十人布置的陷阱里钻更加危险。
“一场从来没有打过的仗让我们不知所措。”给装甲大队下达命令之后,何玉凯内心冰凉地叹息了一声。这场仗搁在别的旅,也许不是问题,但何玉凯的合成旅至少目前没有任何把握。
贺天高他们和其他特战队队员会合不久,就发现何玉凯要派装甲大队过来。兵王带人把反坦克导弹在自己身边堆了两箱,如果发发命中,他一个人,就足以把装甲大队全部干掉,但这显然是他的一厢情愿,装甲大队不是木偶。贺天高他们也知道,点燃篝火吸引何玉凯的办法幼稚、笨拙,但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火光,是为了吸引敌人注意,也是为了让敌人疑惑。在这场没有设定预案,也没有设定战场的战斗中,任何装神弄鬼的办法,都是扰乱敌人心神的好办法。”贺天高安排大家把篝火点燃的时候,心里嘀咕着。
篝火在山洼里燃烧着,梁军需、呼延碧等人把附近能搜寻到的骆驼刺全搜寻了过来,甚至连火焰喷射器的药料都倒了出来,他们必须伪装成部队正在烤火的样子,而且升腾的火光完全可以迷惑敌人的空中侦察。
晚上,装甲大队靠近特战队宿营地的时候,他们不由得开始怀疑情报的可靠性来了,山洼里的特战队是不是真的在休整?因为眼前这个相对狭窄的山谷里,并不是隐藏部队的最佳位置,而且星星点点的火光毫无疑问会让自己暴露,但贺天高他们却如此明目张胆地在烤火,这很奇怪。装甲大队队长把这个消息告诉何玉凯的时候,向北接了电话,他说:“没任何问题,因为在湖泊边缘,发现了特战队遗弃的全部车辆,这支被逼到死胡同的特种兵肯定是从湖泊中泅渡过去进入开阔地区的,要不然,等大部队把他们堵在湖边,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烤火?烤火怎么了?我告诉你,我也是特种兵指挥学院出来的。且不说这么冷的天,如果不烤干衣服,他们会被冻死,即便他们是铁打的,湿透的衣服也会大大增加布料之间的摩擦力,他们想逃跑,也会因为裤腿摩擦力的加大而放慢速度。大队长,特战队不是狼,他们是人,贺天高不是神,他是我的同学。”向北头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了贺天高是他的同学。
何玉凯把装甲大队派出去的时候,向北派出的侦察分队也发现了贺天高他们抛弃的车辆和辎重,向北后悔得差点扇自己耳光。一开始他得到情报说特战队正在山上烤火,他以为这是贺天高的诱兵之计,但现在看来,这是贺天高他们为了能跑得更快一些,不得已而采取的办法。
“我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支持旅长派装甲大队去突袭特战队。”向北心里懊恼极了,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次表现决断和智慧的机会。所以当装甲大队队长来电时,向北接了电话并果断地给装甲大队打了一次气。
在向北的鼓动下,半信半疑的装甲部队在冲入山谷的时候,突然加大马力,雪亮的灯光也打了开来。但这时候,他们突然发现,一堆一堆的篝火边上,根本没有一个人。自知上当的大队长顿时慌了神,他声嘶力竭地吆喝着让车子原地掉头,再逃跑,但最后一辆装甲车在即将掉头的时候,山顶接连两声清脆的枪响,这辆装甲车的两个观察镜就接连被打碎了,没了观察镜的装甲车一下子冲上了山坡,差点翻滚下来,车长下车想指挥车子掉头,刚跳出去,就被一枪撂倒,要不是赶下来的人把他抢走,估计会被卷入履带。
山路狭窄,殿后的装甲车阻塞了车队离开的唯一通道,装甲大队只能对着山坡上盲目开炮,并要求所有的车载人员下车,顺着山上的火力冲锋。
华雨桐参加过一些演习,但一直都是以导调员的身份在一旁观摩,根本就没有靠近过战场。交战系统带来的残酷体验让她在后来的几天,连续失眠。这也是她最终和文斗才决定,结婚之后他们俩得有一个转业的原因,如果文斗才转业,将来她在战场上死了,孩子有父亲抚养;如果自己转业,文斗才战死了,孩子还有母亲。
华雨桐目睹了战争的惨烈。加足马力的装甲车冲上山洼开炮的时候,她左近的两个特战队队员直接被化学弹的气浪轰得凌空飞了起来,当两个昏迷的队员从半空中摔落在自己的面前时,震得她胸腔下的土地都在动。紧张和恐惧让她根本想不起来开枪,更别说瞄准那些冲锋的士兵了。她一直躲在兵王附近,紧张地看着兵王打仗,这个老家伙毕竟是兵王,他冷静地瞄准装甲车,一扣扳机,一溜带着火光的炮弹就发射出去了,冲上山坡的装甲车被交战系统锁定,开始在原地团团打转,最后轰隆隆地滚下了山坡,哐啷一声砸中了正在冲锋的另一辆车。
冲上山坡的至少有两百多人,但居高临下的骁狼特战队不仅枪法准,而且特别狠毒,几乎每一个倒下的敌人都是被一枪爆头。但那些冲锋的士兵们没人退缩,他们号叫着、咒骂着、射击着,特战队员也有七八个被乱枪打“死”,华雨桐扑过去抢救伤员的时候,倒下的“遗体”除了呼吸,再没有一点生气。
这简直就是屠杀,华雨桐忍不住了,她拽住兵王的胳膊说不要再打了,装甲车已经报废了百分之八九十,再打还有什么意思?
导调员华雨桐说得没错,按照导演部一贯的要求,报废了十之八九的装甲部队就算是全军覆没了。但兵王并不听她的,在她拽兵王胳膊的时候,这个老家伙的右腿突然弹起,一脚就把自己踢飞了,旋即一发炮弹射出,又一辆装甲车翻滚了一下,卡在了半山腰。不到一个小时,何玉凯的装甲部队就全部报废了,那些尚没有“战死”的士兵们只能按照演习的既定规矩,灰溜溜地站在半山腰,战场一片死寂。
悲伤的华雨桐望着山坡上零星的士兵,突然想起自己的弟弟,如果弟弟也在这个冲上山坡的部队里,她会不会冲着弟弟开枪?虽然只是一场演习,并不会真的死人,但当自己将枪支对准亲弟弟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扣下扳机。如果冲锋的是文斗才,她会不会扣动扳机?她也许会冲着文斗才的大腿开枪,让他倒下,再不要冲锋了,太惨了!
葛念念是个狠毒的家伙,这么长时间她竟然没有发现,打仗的时候她那么冷静,一枪一个,一枪一条命。部队撤离之前,她还和黑蝎子靠在一起,把最后在山坡上发愣的两个士兵给“击毙”了。
打掉装甲大队的特战队像一群惊恐的兔子,呼啦啦一下就顺着山丘四散逃离了,他们逃跑的样子滑稽可笑,但逃跑的速度的确够快。他们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样,顺着山丘蹦起来往下跳,也不怕跳下去会不会摔死。天亮的时候,胸膛里像炸开了一样疼痛的华雨桐终于和大伙儿会合了。那时候她气息微弱,坐在她身边的葛念念竟然看起来比自己强多了。一看到葛念念,华雨桐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们已经放弃反抗了,为什么还要开枪?”华雨桐发现自己在质问葛念念的时候,有些怨恨。
“华姐,你说他们放弃反抗就是放弃反抗了?那是被打蒙了。万一他们回过神来,一枪把我干倒,你就满意了?你是心疼士兵还是心疼男人?老花痴!以后你叫我姐得了,亏我一直把你当姐。”没想到这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小东西,竟然瞪大了眼睛,径直和她吵了起来。
收容部队将装甲大队和特战队“阵亡”的士兵收拢起来,等他们苏醒之后,已经差不多中午了。特战队十七名队员要求回驻训地,许克明就派了车。这十七个士兵回到营区之后,在导演部一位干部的眼前,一齐走向了魂毅园。他们自己面对烈士的墓碑,一个个沉痛宣告自己的阵亡,并把小白花放在了自己的“棺材”前头,然后躺上去。导演部军官回去之后,动情地吆喝着把看到的这一幕告诉了导演部的专家和许克明,许克明听着听着就激动起来,他拿起钢笔,把一份文件翻过来,在后边写了一首《十六字令》:
胆,黑血浸泡为国悬,摘一颗,御风经百年。剑,忠骨杵柄刃气寒,锻一把,作界插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