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凯没料到,和贺天高刚一交战,自己的装甲大队竟然轻而易举地被贺天高给歼灭了,几十辆装甲车在一个夜晚就全都趴窝了,而这一切,都是拜贺天高的副队长李瑾所赐。
在文斗才假情报网络的**下,何玉凯轻易就暴露了部队隐藏的位置。何玉凯仓皇逃离的时候,哨楼上一架隐藏的无人侦察机完整记录了何玉凯逃离的方向。羞愧的柴胜华拽着文斗才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偏僻处说:“文专员,我道歉!你说话很难听,但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信息侦察不怎么看好,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同行。咱们的信息侦察设备那么多那么好,可是能用好的人实在没几个,所以,我就对你们这个行当失望了。”
文斗才于是乘机向柴胜华提要求:“你既然承认我文斗才厉害,信息侦察很厉害,等打完仗,你得找集团军领导汇报,让我专门给咱培训通信专员。说实话,咱们集团军目前信息侦察这一块,都是一帮大老粗,或者是一帮根本就不喜欢信息专业的人在瞎凑合。”柴胜华很快就答应了。文斗才又得寸进尺地说:“你还得在我举办的培训班上给我道歉,当着所有学员的面,这样,他们才会相信,上级是重视信息技术的。”
柴胜华没有回答文斗才,一股羞耻感从脚底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直冲到天灵盖上,他甚至感觉到额头一鼓一鼓地跳着,随时都有炸开的可能。特战队最年轻的军官文斗才都开始把自己当成一枚无用的棋子对待了,他在文斗才的眼里,就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反面教材。柴胜华微微笑了一下,冲着文斗才点了点头,旋即甩开步子离去。
天色即将大亮,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抹血红泛起,就像被刀剑捅破的巨大躯体上的伤疤一样,凝结的暗红的血肉突然在这个时候崩裂了一条巨大的血口子,流淌的鲜血和暗红的肌肉把天际线涂抹成了鲜红色与暗红色。
一股悲壮感从柴胜华的心底涌出,他此刻甚至渴望正在遭遇的何玉凯是一个未知的真正的敌人。何玉凯完全可以把带血的刺刀捅向自己,让自己如这个看不见的巨人一样,轰然倒下,然后崩裂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子。在血流干之前,他想亲眼看见,骁狼特战队的战友们站在自己面前,向他默哀,然后把他埋葬在一个沙坑内。
柴胜华憋了一股怒气,唯一能让怒气宣泄出来的,就是灭了前来挑战的何玉凯。他容不得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眼神或者肮脏的灵魂,怀疑他柴胜华的清高与傲慢。
是的,他是很傲慢,原因是他在这个和平年代里有过太多的出生入死的经历。他没有怜惜过生命,但他珍惜作为一名军人的尊严,在特战旅训练的时候,他多次面临死亡的危险,三次差点坠落悬崖,有一次人都跌下去了,但他一双铁钩子一样的手扣住了悬崖的石头,至今他的三个手指指甲都没长出来。还有一次在国外的丛林中被蛇咬了小腿,他想都没想一刀挖掉了被咬过的肌肉,但即使这样,他也差点中毒身亡,如果换作别人,稍稍一犹豫,一定会身死他乡。这些事柴胜华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他觉得这不是豪迈,更不是值得炫耀的资本,一个战场上的士兵,把伤疤作为炫耀的资本,是自取其辱。伤疤不是勋章,伤疤只能说明你的过往,如果伤疤能作为勋章的话,那么那些死去的烈士们,他们破裂的头颅或者心脏,应该被称为什么?
伤疤只是士兵的耻辱,有本事,打一场胜仗,你一个伤疤都不留下,尽管这不太可能,但军人为什么要用伤疤作为炫耀的资本呢?大雷牺牲,他痛恨贺天高,是因为他希望贺天高原本能把牺牲降低到最小。可是没人理解他,他们都揪着自己唯上级马首是瞻的缺点,无限放大,然后再用各种抵触情绪来羞辱他这个特战老兵。
悲伤的柴胜华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文斗才都敢拿来当棋子的庸才,他决定,战斗开始之后,他要做一个像兵王一样的士兵,从此不再参与任何作战指挥,只要能牺牲在这个战场上,从此眼不见,心里就干净了。
发现何玉凯的部队之后,特战队所有骨干在通信车上集合,开始谋划怎样靠近何玉凯的指挥部。如果能在首战中拿下对方的指挥部,不仅算是干掉了合成旅的一个战斗单元,而且能让这支庞大的部队乱成一锅粥,然后他们就可以像野狼一样突入羊群,随便撕咬。这时候,文斗才又开始逞能了,他反复联络的李瑾终于回话,在一个小镇上,他们正在跟踪何玉凯的侦察部队,李瑾说如果他们能把这个侦察分队给干掉,然后用对方的通信暗语告诉何玉凯一个假情报,就能一举干掉何玉凯的某个战斗单元。但李瑾明确说,干掉何玉凯的侦察分队容易,但要想利用他们的通信设备来欺骗何玉凯,就得文斗才来想办法。因为何玉凯的侦察分队使用的通信设备,肯定有十分隐蔽的密码,外人是无法破解的。
兴奋的贺天高加稍思考之后就果断决定,特战队所有人员全部扔下车辆和其余物资,带上武器潜入小镇附近的山上,等着李瑾把何玉凯的部队引过来。但要抵达小镇,唯一的道路,是从黄河决堤后形成的湖泊中泅渡过去,而且必须是潜水过去,因为一旦露头,惊动芦苇**中的水鸟,何玉凯的飞机就会把他们全部打得沉入水底。到时候,演习场就会成为真正的战场,体力不支的特战队队员中弹之后,交战系统带来巨大的疼痛,真的会让他们沉入水底,从来再也上不了岸。
这是一个危险的计划。
葛念念、华雨桐和呼延碧要想潜水过去,几乎不可能。就算是特战队队员,潜水泅渡过去之后,估计也会筋疲力尽。出乎意料的是,柴胜华第一个站出来同意了贺天高的决定,他说别管什么演习不演习,他姓柴的就把这次当成真正的打仗,何玉凯就是一个不知背景的鬼子,他正在大西北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柴胜华慷慨激昂,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样子,他说把葛念念和华雨桐交给他,他一个人在水底下顶着她俩泅渡。
贺天高当然没想过让柴胜华一个人去帮葛念念和华雨桐潜水过去,最后他们把机枪、导弹等重武器全部拆卸开来,平均分配给每个人,把文斗才的通信装备用防水袋包裹好,交给了黑蝎子,然后就安排柴胜华带着华雨桐,贺天高带着葛念念,周虎带着呼延碧,在太阳正毒的时候,悄悄下水了。
临近深秋的湖水清澈冰冷,贺天高他们咬着芦苇呼吸着,几十号人像一群逆流产卵的鱼一样,艰难地在湖水中游了过去。中途,实在扛不住的文斗才偷偷把脑袋伸出水面,他惊喜地发现起风了,摇摆的芦苇**里根本看不见一只水鸟。于是他潜入水下,兴奋地靠近华雨桐,拉着她把脑袋探出了水面。最后,所有的队员都开心地浮出了水面。
戈壁的上空,馕饼一样的太阳白花花的,毫无生气,这是高空刮起沙尘暴的样子。冰冷的风裹挟着沙子突然卷入戈壁滩的时候,芦苇**中的水鸟即使你用枪去驱赶,它们也不会呼啦啦飞向刮着大风的天空。
文斗才一边朝前游着一边带着激动的哭腔说:“华医生,这是大雷在保佑咱们,他看到咱们潜在水底很危险,所以他就让老天刮起了大风。何玉凯的飞机,今天是飞不起来了,就算他知道咱们在湖中泅渡,也飞不起来了。”
窝囊的呼延碧并没有周虎想象的那么窝囊,肥胖的他在水下像一个大葫芦,轻松地跟着他漂,浮出水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但呼延碧却拉着一张脸,苦巴巴的神情让周虎鄙视透了。华雨桐被文斗才带着游的时候,柴胜华远远地躲开了,他突然间反感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文斗才,和他多相处一秒,对自己都是侮辱。并不知情的文斗才乐得和华雨桐单独相处,他渴望这片湖泊变成汪洋大海,他和华雨桐就这样一直游着,直到天荒地老。不巧的是,华雨桐刚好在生理期,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一段时间,她就开始难受起来,她感觉自己几乎要沉到水底去了。但文斗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一边顶着华雨桐游,一边不停地讲述自己小时候多么聪明乖巧,爸爸妈妈对自己多么喜欢,还说自己小时候眼睛特别好看,长大之后才变小了。华雨桐没力气呵斥文斗才,却让这个愚蠢的通信专员以为她在专心听他说话。就这样好不容易游过去爬上了岸,文斗才还在喋喋不休,缓过神来的华雨桐实在忍不住了,就抓了一把沙土塞到了文斗才的嘴里。悲伤的文斗才盯着有气无力的华雨桐,慢慢地把嘴里的沙子一点点吐出来,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葛念念看到文斗才哭了,不管他的哭是做给华雨桐看的,还是真的感到委屈,他至少是那么在意华雨桐。可是自己呢,就算自己什么也不是,一个女孩子在贺天高的眼里,竟然连一只小狗小猫都不如。虽然她已经不再喜欢贺天高,但奇怪的是,一头扎入浑浊的湖水中的时候,她突然想赖在贺天高身边,她渴望贺天高能把自己抱住,但贺天高并没有,他只是嫌弃她游得太慢,竟然把手链上的铁钩挂在她胸前,胳膊划动一下,葛念念就感觉自己被拽着朝前游了一截,一直到浮出水面之前,几乎透不过气的葛念念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牵着的小狗,而这个牵狗的人根本就不管小狗有多么累,只管牵着往前走。等浮出水面透过气,葛念念就解开了贺天高的手链,远远地躲开他,跟着兵王一起游到了岸边。一出水面,回头再看那一片湖泊的时候,葛念念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如果再不浮出水面,也许她今天就沉到水底再也出不来了,那个可恶的贺天高在水底下的时候,竟然没有一次回过头看看自己。这是一个岩石一样冰冷的野人,他心里只有虚伪的理想,他不知道一个有点喜欢他的女孩在水下的时候有多么无助和恐惧。即使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特种兵,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但她至少是一条生命,而且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
“这个无情的牲口,狼要是剃了毛,估计就是他这个模样。”在岸边缓过气的葛念念一边呜咽,一边悄声咒骂。但特战队队员们此时已经开始忙着组装武器了,没人听见她的诅咒。
兵王和陈斌带着部队趁着暮色去了他们潜伏的山地,并按照约定,在山坡上架起了篝火,开始烤湿透了的衣服。葛念念和华雨桐躲在一边烤衣服的时候,兵王喘着气过来,他恼火地训斥华雨桐和葛念念道,抓紧时间烤内衣,你们是当兵的,又不是上台唱戏的演员,外表光鲜能干什么?把内衣**烤干穿上,再烤外套,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在兵王的敦促下,两个女孩羞羞答答地把内衣一件一件地烤干穿上,这才觉得暖和多了。等所有人烤干外衣的时候,陈斌下了紧急命令,所有队员进入阵地,等着何玉凯的装甲部队过来。
跟着兵王朝山头跑去的时候,葛念念想,这要是真的打仗了,今晚在这里死去的不知道将会是谁!是兵王、贺天高,还是自己和华雨桐。如果华雨桐死了,那个假惺惺的文斗才是终身不娶呢,还是很快找一个一脸麻子的老女人去给他暖被窝?如果贺天高死了怎么办?这个讨厌、无情的家伙在战死之前,她一定要找个时间告诉他,你贺天高什么都好,智商一流,但情商十分低下。你可以为了你的理想和对崇高的追求去义无反顾地奋斗,但你如果注意不到葛念念,你就是个野人。野人都会求偶,你快三十岁的人了,听说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或者他的情感全部用在了追求崇高上,应该有这种人。”沉思的葛念念不由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发现华雨桐正奇怪地看着自己。打完仗,葛念念跟着华雨桐一起离开特战队的路上,她才知道,那天从冰冷的湖水中出来,又在冰冷的风中烤衣服,寒冷和疲惫让虚弱的她有些神情恍惚,她以为只是在内心思索的话,事实上却一句不落地当着兵王和华雨桐的面说了出来,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