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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神秘苍茫的戈壁滩上,大自然没留给大地太多的生命,却把让一切生命都猝不及防的季节变化留了下来,让所有贸然来到这里的生命苦不堪言。

被抬到担架上的时候,晴朗的天空开始阴沉起来,伴随着一股股冰冷的秋风,零星的雨点飘了下来,雨虽然不大,但雨滴却带着渗入骨头的寒意,砸落在李瑾带血的脸上和身上。抬着担架的救护人员下山的时候,天地之间已经是一幕看不到边的雨夹雪了,所有人都冻得缩成了一团,失血过多的李瑾在饥饿和寒冷中没来得及上救护车,就昏了过去。

在病**的第二天,眼睛包裹着纱布的李瑾听到了李光然的声音,虽然两人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但李光然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的声音熟悉而遥远,像无数次在睡梦中出现过的那个声音一样。

李光然站在病床前,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略显沧桑的小伙子。他还没来得及梳洗的头发蓬乱肮脏,脸上的胡须有两寸多长,半跪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每一节手指上的皮肤像蛇的鳞片一样,带着白亮的光泽,鳞片的边缘,死去的皮肤干燥地翘起,随时准备从手上脱落,十个圆圆的指甲枯燥厚实,像死去的乌龟被风干了的壳。

李光然不敢相信,**的儿子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可是十几年过去,一个少年就粗粝成了一块石头。李光然不敢再说什么,他担心这个倔强的逆子把自己轰出去,让他无法再细细端详他。就这样,李光然静静地站在床前,李瑾静静地坐在**,一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李瑾蒙着的双眼一直“盯着”李光然,李光然的眼睛几乎捋过了儿子的每一根头发。

“特战队看来要赢了。”李光然最终打破了沉默,他克制着情绪,努力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普通的上级,或者一个观战的局外人。

“我知道。”沉默的李瑾终于说话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给李光然在床边腾了一块地方。

“让我……坐?”李光然有些受宠若惊,声音颤抖了起来。李瑾继续朝后挪了挪,粗糙的双手细细地抹平了床单。李光然坐上去的时候,无法再保持冷静,他猛然间张开双臂,一把把儿子搂进了怀里。这个逆子竟然没有反抗,他慢慢地把手搭在了父亲的肩膀上,然后一寸一寸地抚摸了起来。

如果他不是个瞎子,也许今天的他依旧不会让李光然把自己揽在怀里。他把年幼的自己和母亲抛弃在家里,并让母亲患上抑郁症,这个寡情的男人如果渴望儿子能给他天伦之乐,那他就应该想一想母亲。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儿子可以忘记母亲!

但是他瞎了,爆炸过后他曾经试探着去摸自己的眼睛,那里已经血肉模糊,挂在脸颊上的似乎是眼球,冰凉地撞击着颧骨。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父亲,原本他想在父亲垂老的时候,再去他的床前,细细地打量那个抛家舍业的男人,给他讲述自己成长的故事,然后再给他养老送终。养老送终只是感念他把自己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讲述他成长的故事,只是想让寡情的父亲知道,他扔下的这个小子自己长大了,成才了,然后让他欣慰也罢,惭愧也罢,足够了。

但是今天,他瞎了,他知道从此再也不可能看见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对他的怨恨或者留恋,只能停留在十二岁的记忆中。当意识到自己将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李瑾突然急切地有了想看见父亲的冲动,至于是否原谅父亲,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知道这个从导演部赶到医院来看望自己的男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他像一个失明已久的瞎子,熟练地从父亲的肩头开始慢慢摸索了下去,当他隔着衣服摸到父亲的臂弯时,发现父亲的胳膊肘的关节挺大,于是他急忙把手伸进袖管,果然,这只胳膊上的皮肉十分松弛,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骨头。李瑾慢慢地把手从李光然的袖管中抽了出来,少顷,他终于开口了。

“一顿能吃几碗米饭?我说的是……家里的碗,就是那个蓝花的小碗。”李瑾把手停留在李光然的后背上,同样,父亲的脊椎也仿佛清晰可见。

原本想号啕大哭的李光然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最终没能哭出来。是的,家里的餐具都是蓝花白底的颜色。这是妻子最喜欢的颜色,妻子说用这种颜色的碗吃饭,能让人感念到先祖的不易,那么无论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与坏,至少能吃饱肚子,这就很满足了。

“就一碗,你呢,你能吃几碗?”李光然睁开眼睛,他想看着眼前的病床和儿子,但无论如何,也驱赶不开他已经无法进入的家的样子。房子狭小,餐桌也小,饭碗也小,儿子还是一个儿童,直至少年。小鼻子小眼睛小脸的妻子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如脑海中的样子一样,或者也像自己一样,肌肉松弛,关节宽大。

“我不吃米饭,我吃馒头,还有羊腿,我一顿吃一根羊腿,米饭扛不住,一会工夫就饿了。”李瑾像和父亲拉家常一样,平静极了,似乎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每天都能见到一样。

他的手沿着父亲的脖子一直摸到了头顶,然后突然停下。父亲头发还是那么浓密,但不知道是否白了。以前部队召开电视电话会议的时候,李瑾在大屏幕上看到过李光然,但每次当父亲的图像显现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或者让目光涣散,他担心自己会在会场愤怒地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的男人怒骂。如果真要那样做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一个将军的儿子,但这个将军把他和母亲抛弃了。

李光然似乎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于是他像逗一个孩子一样,笑着问道:“头发白了,还是没白?”

李瑾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的双手可以感知父亲的衰老,却无法知道他的头发是黑还是白。他的眼前不由得幻化出垂老的李光然的样子,一头白发,一根拐杖,一把轮椅。推着轮椅的中年人似乎就是自己,身边跟着的女人显然是母亲,轮椅上的李光然欢乐极了,在一片绿树成荫的地方,他指着一片墓地说,一定要把他葬在这个地方,他一辈子没有安静过,死后能让他安安静静地躺个几十年,直到天荒地老。他似乎还说了,以后就自己和妻子、儿子待在一起,无论春夏秋冬,日出日落,三个灵魂一定要手牵着手,守在这片土地上,谁也不准离开,他害怕孤独,一辈子都在害怕孤独。

李瑾突然想起,李光然死后,他将无法看见父亲的遗容,也无法看见母亲的遗容。即使是一抔骨灰,别人都能在没有化干净的骨灰中,盯着一节骨头感知亲情尚在,但自己却不能。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夹杂着无法排解的悲伤,终于让李瑾抽噎了起来,他剧烈地抖动着身躯。措手不及的李光然不停地拍打着儿子,焦急地询问李瑾怎么了,并安慰他说,等以后医学发达了,一定帮他恢复视力。他劝慰李瑾说:“你要坚持,你要相信爸爸,相信正在迅猛发展的科学技术。”李瑾的抽噎停下来的时候,他慢慢地抱紧了李光然,等李光然也平静下来的时候,李瑾说道:“我只是觉得,您百年之后,我还是看不见您,我得靠一双手去摸,摸骨灰盒,摸墓碑。”

李光然终于号啕大哭了出来,惊慌的医生、护士赶来的时候,发现正在抱头痛哭的父子。生气的医生呵斥李光然不要影响他的病人,说眼睛受伤的人一旦流出眼泪,这种疼痛是常人无法忍受的。李光然被医生拉了起来,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给他朗读“医院须知”。等医生出去之后,李光然告诉李瑾,说贺天高还在打仗,他得迅速赶回导演部,还有重大的任务要执行。

李瑾在空中伸着手,到处**着,他希望能再抓住这个他痛恨过的男人,告诉他,其实这些年,对他除了恨,最多的还是思念。但当李光然拉住他的手时,李瑾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他像一个差等生向老师争辩一般,对李光然说,骁狼特战队打掉何玉凯的装甲大队,摧毁了何玉凯的通信大队,都是自己的功劳。

“我知道,要不是你化装侦察,合成旅的装甲大队就不会中你们的埋伏。”李光然知道,儿子在向他证明,自己是个能打仗的指挥员。在妻子逼着他离婚的时候,李瑾就打电话告诉他:“等长大了,我也当兵,等我当了兵,我比你强,我还要当你的领导,让你天天做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