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来没人注意过。汽车行驶在戈壁深处,冰冷的风从突击车的缝隙中吹了进来,如猝不及防的冰凌跌落在**的皮肤上,车内的人不由自主地缩了脑袋,拉起防风面罩把脸和脖子挡住。
“今天是9月27日,战斗最迟会在10月1日打响。今年国庆不放假,如果打了胜仗,元旦的时候,咱们就回旅部,在城里过节。”贺天高通过单兵呼叫器把今年在特战旅本部过春节的想法告诉每个人的时候,大家这才知道,再过三天就是国庆节了。
难怪今天晚上的风这么冰凉,国庆节前后的戈壁滩,气候其实已经进入深秋了,只是这些忙碌的士兵们根本没人注意戈壁滩的草早已经微微发黄。
今天是9月27日,最迟三天后,战斗就会打响,这一次,贺天高通知给大家的日子是真实的。熟知各种演习方案的葛念念原来并不知道部队打仗的时候,竟然会把时间改变,比如说今天明明是10号,但特战队常常会把手表的日子提前或者推后几天,然后说今天是5号,最终在打仗的时候,即使敌人窃听到他们将在15号有什么大动作,也没关系,因为敌人听到的15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15号。就在这种虚虚实实的招数中,一般打起仗的时候,作战双方就再懒得理会对方的部队约定的时间了。
这一次,贺天高之所以不能改变时间,是因为他没联系到李瑾,李瑾的时间目前和自己还是同步的,如果改动时间,李瑾接到情报后,就会和自己行动不一致。
部队决定离开驻训地的时候,葛念念和华雨桐知道,绊住贺天高腿脚的绳子已经剪断了,作为潜伏的导调员,她俩有一半的任务已经完成。虽然她们的任务是只监督特战队在对抗何玉凯的时候不要造假,但到了特战队之后,贺天高一会被撸下来,一会又被扶上去,这就足够让葛念念和华雨桐操心了。葛念念她们原本只是担心打仗的时候,万一骁狼特战队造假,她们用什么方式汇报给导演部,根本就没想到在这个级别不高的部队,竟然还有一群人围着“是不是真的开战了”这么可笑的话题而争论,并且把相信已经开战了的贺天高当成猴子一样折腾了这么久,理由还十分冠冕堂皇。
“柴胜华要是指挥了演习,这场演习就没有意义,劳心劳力,费钱费时间,让一个合成旅千里机动到这里,打一场没有意义的仗,真是糊涂。”华雨桐说道。
“为什么?”葛念念问道。
“柴胜华要是输了,何玉凯就赢得太轻松。”
“为什么?”
“柴胜华本事不济。”
“何玉凯要输了呢?”
“更没有意义。”
“为什么?”
“连柴胜华都打不赢,要何玉凯的合成旅有屁用,还不如解散了。如果贺天高指挥不了这场演习,问题就大了。”
“为什么?”
“带兵打仗的人上不了战场,你说为什么?念念,你长脑子没有?要是没人帮贺天高恢复队长职务,那就是没人和贺天高一条心。你不害怕啊?你犯花痴犯出毛病了啊?总是为什么为什么,睡觉!”华雨桐把压在枕头下的头发拉出来捋顺,然后开始了均匀的呼吸。
“为什么?嗯,为什么?”葛念念直至被华雨桐扔过来的一个枕头砸中,她还在唠叨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一直疑惑当兵就得打仗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在有些人眼里变得这么复杂,她没有犯花痴。
其实那段时间,葛念念已经打消了要在特战队物色白马王子的想法。这个热得快也凉得快的女孩在贺天高向自己倾吐了情感之后,忽然发现贺天高原来是个渴望被抱在怀里的婴儿,而且他对抱他的人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要求。她觉得这是一种自私的情感,这种人不会付出。
但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没有看透贺天高。贺天高踏着戈壁的碎石一遍遍找她的足迹时,葛念念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心里一片空白,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感情这种东西要依靠一个人的外在表现去发现,这简直是说胡话放屁。”那天哭过之后,葛念念心酸地想道。
也许,感情的表达一直因人而异,它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规律,所以这个世界上才充满了许多凄美的误会、凄美的无奈、凄美的悲剧。
可是这个凄美的悲剧不幸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
接到离开驻训地的命令,葛念念就知道,打完仗,她们就得离开特战队。这里并没有给她们留下预期的惊喜,所有人都把她俩当成梁军需或者呼延碧,和她们不冷不热地说话、训练,没有预期的浪漫,也没有英雄护美,所有的日子都平淡无奇。反倒是在骁狼特战队内部,黑蝎子对兵王的那份情感,让她们知道,这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收拾行李的时候,葛念念把给导演部通风报信的手机拆开装进了背囊,这将是她最后一个晚上待在这个曾经让她欣喜若狂的地方了,战斗一结束,她就得回到导演部,再离开戈壁,离开大西北,至于以后还能不能来,那得看有没有缘分了,即使再来,这里还是不是今天的这种模样,贺天高他们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部队。
葛念念有些伤感,她匆匆跑下楼,去院子里掬了满满一抷沙土装进一个塑料袋绑好,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袋子沙土装进了背囊。如果说离开这里有些不舍,她不舍的也许就是这片沙土地。沙土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是一个打不了仗的女孩,也从来没有嫌弃她是一个外来者,任由自己踩踏,任由自己不开心的时候用脚踢。放进那些沙土的时候,葛念念莫名其妙地想,这一抷土,不知道贺天高的脚有没有踩过,或者是他曾经坐过的地方,有过他的体温,甚至滴落过他的汗水。她有些羡慕华雨桐,这个一直嫌弃自己唠叨的大姐姐一来特战队,就遇到了黏糊糊的文斗才,至于她是不是喜欢文斗才倒在其次,关键是人家有这个傻兮兮的文斗才纠缠着讨好她。
把背囊放进库房,葛念念碰到了梁军需,梁军需正在检查贺天高和陈斌的背囊。部队打仗的时候,后留物资十分重要,每个人的背囊里都会留一些私密的东西。梁军需正在检查贺天高的物资,看有没有没来得及留下的东西,比如遗书。葛念念进去的时候,梁军需正专注地拿着几页纸翻看着,葛念念就悄悄地躲在他背后去看,却发现这是贺天高写的几页诗歌,鬼使神差的葛念念趁梁军需不注意,从其中抽了一页纸说:“你个小家伙敢偷看领导的秘密,这个我没收了。”
梁军需是个大方的孩子,何况贺天高的诗稿在他这里写就是一堆废纸。葛念念既然想要,就给她。于是葛念念拿着诗稿看了看,然后装进了口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现在已经不喜欢贺天高了,而且之前喜欢贺天高,无非是因为他长得帅、名气大。但到骁狼这么久,她才发现这个原来以为的浪漫诗人,只不过是个撞死过野兔的树桩,除了腥臭,就是毫无生气。但在看到这张诗稿的时候,她忘记了这个腥臭的树桩,好奇心让她忍不住又一次想窥视这个可怜的男人。
汽车悄无声息地行驶在戈壁滩,葛念念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虽然要面对一场战争,但和骁狼特战队所有队员一样,她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把何玉凯的两个战斗单元击破,骁狼特战队就圆满完成了上级赋予的任务。剩下的事情,也许后续赶到的部队会把何玉凯的残兵败将全部歼灭,我们只是一颗子弹,只需要按照指挥部的要求,完成任务即可。”一路上,贺天高都在给他的队员鼓劲,他像不知疲倦一样,语气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离开驻训地前,兵王专门带了治疗心脏的药物。
装药的口袋,原本是装雪茄的,但这次出门,药显然比雪茄重要。但雪茄该放在什么地方?最后想了想,他还是把雪茄放在了贺天高房间的桌子上。他寻思自己万一回不来,这根雪茄可不能从此遗失了。
也许他想多了,不就是一场演习嘛,真刀实枪的仗,他在国外都遭遇过,也没费多少力气,就把那群“匪徒”给收拾了,解救了一个排的友军。雪茄是人家国家领导人在酒会上赠送给自己的,那天端着红酒品尝的时候,人家都是用嘴巴抿,他一口就是一杯,最后提着酒瓶给自己倒,三瓶下肚才有了一点感觉。然后就在那个国家领人的小房子里坐下聊天,酒劲上来之后他冲着吸雪茄的领导人说:“你抽的是什么卷烟,味道香,给我来一支尝尝。”翻译把兵王的话说给领导人之后,这个领导人开心地笑了,他说他从来不会给别人赠送烟草,这不健康,但幽默的兵王分明是在批评自己。于是兵王就拥有了一个木盒装的雪茄。木盒看起来并不精致,似乎还涂抹了沥青,但这是一个国家元首赠送的礼物,他必须拿上,这是难得的荣耀。
回国之后,厚脸皮的雷公鸣和老王头还有闵一礼把那盒雪茄给瓜分了,最后只剩下一根,没多久就开始干裂破损,闵一礼说这种雪茄要保湿,咱这里太干燥。于是兵王就用保鲜膜把雪茄包裹了起来,包得像一个浑身鲜亮的木乃伊一样埋在了胸口的口袋。每次出去打仗,他都格外小心,担心把雪茄压坏。别小看这根雪茄,这是荣誉,也是护身符。但今天,他必须带上药,小心行得万年船。
登车时华雨桐凑了过来,兵王觉得这个丫头有意思,眼睛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漂亮,和那个碎嘴巴的念念不一样,别看她话少,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兵王上车的时候,华雨桐悄悄攥住了兵王的手,她的手小,兵王手掌大,所以她最终只能攥住兵王的几根手指头。兵王知道,这个丫头是心疼自己,也担心自己,要是打仗结束了,自己退休了,得给这个丫头找个可靠的小伙子,文斗才太黏糊,不成。就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文斗才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对面,嘟着嘴把华雨桐的手指掰开,然后把人家姑娘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手里,奇怪的是这个不太说话的女孩竟然没有反对,得寸进尺的文斗才挤在了他和华雨桐中间坐下。如果文斗才能娶了华雨桐,这小子就有福气了。文斗才心里没数,但是找一个心里有数的老婆,将来的日子就能过得舒坦满足。问题是文斗才比华雨桐小,以后文斗才会不会老是受华雨桐的气?从他悄悄观察的情况来看,就算这两个成了,文斗才一定是家里的奴隶,华雨桐的裤衩子估计他都得给洗干净了,没出息!
汽车摇晃着前进的时候,兵王感到了一丝困意,没多久竟然睡着了,这是他半辈子以来,头一次在出征打仗的时候睡着了。
部队出发之前,贺天高专门把呼延碧和周虎、黑蝎子,加上梁军需安排在了一起,并悄悄叮嘱周虎要盯着呼延碧,他担心战斗一旦打起来,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呼延碧会被吓尿,或者被何玉凯的人活捉。
汽车一路颠簸着前行,呼延碧有些心不在焉,一旦开战,他将无法再和莎莎取得联络,他得想办法逃出去。无精打采的呼延碧让周虎以为他是害怕了,于是周虎拉着脸一路给他讲特战队打仗时的各种英勇和生死相依的兄弟情,安慰他不要担心,就算他真的跑不动了,只要有他周虎在,背也把他背回特战队。周虎最后把自己的巧克力全部掏出来,塞进呼延碧的口袋,说:“你就是害怕吃不饱,我的巧克力全部给你,但是你得注意节省着吃,要是十天半月没一口吃的喝的,一口巧克力就能救你一条命。”
呼延碧感激地接过周虎的巧克力,却被黑蝎子一把夺了过去。黑蝎子说:“这巧克力先别给他,他的巧克力也得没收,等他吃完了牛肉干,实在没什么吃的时候,我再给他,得给他定量,要不然不出三天,他身上保证再找不到一口吃的。”呼延碧看着黑蝎子冷飕飕的眼睛,委屈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垂下脑袋,慢慢地打起了呼噜。
“得把这个胖家伙照顾好。”周虎看着已经熟睡的呼延碧,悄声告诉黑蝎子。但这句话还是让呼延碧听到了,装睡的他发现部队一出动,他就被周虎、黑蝎子和梁军需给盯上了,他得伺机逃跑,但估计也只能骗骗梁军需。这个眼睛像葡萄一样乌黑发亮的新兵,为人单纯善良,比较容易上当。就他了!呼延碧暗暗下了决心,不管贺天高、陈斌、柴胜华,甚至整个骁狼特战队到时候因为他的离去会有多么愤怒,他管不着了,他必须去联络莎莎。
天色微亮,骁狼特战队全部人马悄悄集结在距离驻训地三百多公里的一个山洼中间。这里的北边,是曾经决堤的黄河漫灌过来而形成的一望无际的湖泊,茂密的芦苇**里栖息着许多不知名的水鸟,湖泊再朝北,就是一条简易公路了。山洼的南边,是连绵不绝的大山,东边是一座肉眼看得见的城镇,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贺天高之所以把部队驻扎在这里,是因为这里似乎是一片绝境,但其实特战队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可以自由出入,但外来的部队因为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一旦有一点点动作,就会被外人发现。湖泊的芦苇**里有许多水鸟,但是贺天高经常让大家含着一根塑料管子,从湖边潜水到公路边上,芦苇**里的水鸟甚至都不知道水下有人过去,看起来都是悬崖峭壁的大山,也有一条他们经常翻越的羊肠小道。至于城镇,晚上的时候,也有一条很少碰到行人的小路。
从驻训地离开的时候,贺天高有几次差点碰到何玉凯的大部队,要不是狡猾的文斗才多次入侵何玉凯的情报系统,最终迂回着绕开,骁狼特战队极有可能被何玉凯发现。
路上,当大家知道何玉凯的大部队就在周遭的时候,柴胜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咬着牙唇任由文斗才讥讽。每次逃离何玉凯的侦察范围,文斗才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各、各、各位领导,没有上级的指示,要不咱们就别跑了,怎么样?”
柴胜华知道,看起来憨厚老实的文斗才这是在借机挖苦自己,但他没有一点办法。他们一共躲开了何玉凯的五次侦察,每一次逃离之前,文斗才就会一个字都不变地说这么一句,临了还要装出询问大家意见的样子。第四次逃离的时候,陈斌忍不住在文斗才的脖颈后抽了一巴掌骂道:“不放屁,能把你憋死?”没想到文斗才耍起了死狗,他似乎被陈斌一巴掌打晕了,一头歪倒在电脑上,眼睛睁着,口水顺着嘴角呼啦啦地流了出来。文斗才确实是有些表演天赋的,挨了一巴掌之后,他先是脖子僵硬地慢慢转动过来,一脸吃惊地看着陈斌,然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似乎在竭力支撑着身体,但还是扑通一声,一下子歪倒在电脑上,他死鱼一样的眼睛在通信车炫亮的灯光下,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灯光的刺眼,然后,口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陈斌显然被文斗才吓着了,他疑惑地看看自己刚才抽过文斗才的那只手,寻思不就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吗?难道这一巴掌下去,把文斗才的颈椎给拍断了?吓坏了的陈斌叫着文斗才的名字,柴胜华拉起他的胳膊,但此时文斗才的胳膊已经软塌塌地没了一点反应,车上所有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真胡闹,你打他干啥?他要骂我就让他骂,你打他干啥?呼叫梁军需!”柴胜华恼怒地冲陈斌大喊起来。一边的贺天高也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决定迅速安排一辆车,送文斗才去医院,其余人按计划继续行军。等安排妥当,贺天高翻开文斗才的包裹,抽出他夹在刀鞘里的纸条,这是文斗才通信车的密码。
文斗才通信车的密码,也是骁狼特战队打开通信系统的密码,如果文斗才牺牲了,贺天高或者陈斌就得去接管他的通信装备,并重新安排人来担任通信专员。贺天高当着众人的面把文斗才深藏不露的密码拿了出来,陈斌知道,事情闹大了,他半开玩笑的一巴掌,把自己兄弟的颈椎拍断了,打完仗,他就去找旅领导,无论怎么处理他都行,而且这辈子他必须把文斗才养起来,帮助他康复,还要像赡养自己的父母一样,给文斗才的父母养老送终。陈斌甚至都想到了如何去做妻子的工作,如果妻子不同意,那他就只能和妻子离婚。
陈斌心疼地抱起文斗才,刚让他平躺在车上,三个警灯同时闪烁起来。电脑显示,在距离他们大约十五公里之外,发现了何玉凯的武装直升机;在距离三十公里开外,一架无人侦察机正朝这个方向过来;还有一个不知道距离的位置,发现了何玉凯大功率的雷达。对于信息侦察,贺天高也只略知一二,他无法判断何玉凯的直升机和无人机将会朝哪个方向过来。无奈之下,他通知部队迅速就地疏散,所有人员离开汽车,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文斗才被抬着跟随指挥部进入了一个不足一米深的山洞,大家都在等着何玉凯可能突然扔下炸弹的直升机,并寻思着如何咬住何玉凯,哪怕拼尽所有人,也得打掉何玉凯的一个战斗单元。兵王带人架起了专门打击直升机的单兵导弹,使大家感到一场异常悲壮的战斗即将展开。
梁军需赶到文斗才的身边时,柴胜华正在接受陈斌和黑蝎子的批评。一贯温和的陈斌挖苦柴胜华干涉特战队的指挥权,不仅没能让特战队在何玉凯到来之前,把部队隐蔽起来,而且还让自己成了打残文斗才的罪人。黑蝎子说自己只是一个士兵,他没有任何权利去批评上级,但在被何玉凯像轰炸难民一样把特战队全部轰炸完之前,他必须说出已经让他憋了很久的话。
“老队长,叫您老队长,是因为我还对您有感情,所以我说什么,您介意也罢,不介意也罢,那是您的事情,说不说,是我的事情。”黑蝎子拿出一支录音笔打开,对着录音笔说话,并不看柴胜华。
“说!”柴胜华知道黑蝎子会有非常难听的话说出来。
“你和闵副旅长一模一样,打仗就是为了讨好上级,就是为了让上级看你有多能。你能什么能?磨骨山你让兵王像一头猪一样被人抬走,驻训地里你又让旅长对兄弟们展开了一次屠杀,你口口声声说要练兵打仗,你替谁打仗?我看你一直在替敌人打仗,你就是第五纵队,你和闵副旅长一模一样,完毕。这是黑蝎子在绝杀死地中的遗言,如果黑蝎子战死,杀死黑蝎子的不是何玉凯,而是特战队的老队长柴胜华!”黑蝎子冷漠地把录音笔装进了口袋。
柴胜华一直听着黑蝎子说完,他准备跳起来一脚把黑蝎子踢翻,但最终忍住了。无论黑蝎子怎么侮辱自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延误了战机。如果贺天高早早控制了骁狼特战队,说不定特战队已经摸到何玉凯的指挥部跟前了。柴胜华准备在打完仗之后,和黑蝎子认真地谈一次,最好能在骁狼特战队所有官兵的面前谈一次,他柴胜华和闵一礼不是一路货色,闵一礼一门心思为了当官,整个集团军的人都知道,我柴胜华是不是为了讨好上级,你黑蝎子不懂,你懂个屁!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我柴胜华如果不以上级的命令或者喜好为原则,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特战队队长,更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副处长。什么是讨好,什么是服从,你黑蝎子一辈子也不会懂,因为你没有当过队长,也没当过副处长,我得顾全大局,我得让上级找不出我特战队一丝一毫的毛病。
柴胜华翻江倒海地寻思着将来如何和黑蝎子掏心掏肺,梁军需却像根本没看见黑蝎子对他的侮辱一样,躲在一边专心地给文斗才诊断。梁军需在大学里学的是医学,尽管他只是一个学生,但医术确实是有一点的。他掰开文斗才的眼睛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最后脱下了文斗才的战靴,抽出匕首,用尖锐的刀把对着文斗才的脚掌心划拉下去的时候,文斗才的脚趾微微地动了一下。心里有了底的梁军需寻思了一阵,揪下了一根细细的野草,捅进文斗才的鼻孔,轻轻地转动。所有人都不知道梁军需奇怪的医术到底有什么用,但旋即,文斗才突然在一个剧烈的喷嚏过后,一骨碌坐了起来。
梁军需扔下手里的野草,轻笑了一声就离开了。文斗才看着震惊的众人,缓缓垂下了头说:“没有我文斗才,你们就乱成了一锅粥,还打我,哼,这就是惩罚,才开始。”
贺天高终于松了一口气,陈斌恼怒地对着文斗才就是一耳光。挨了打的文斗才恼怒地吆喝道:“还打,再打就真给打死了!”但吆喝完之后,他发现所有人都不再理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让你们委屈了一阵子,你们就不愿意了?我委屈了两个多月,你们谁关心过我?雷达说关闭就关闭,通信车说关门就关门。谁是特战队通信专员?你们以为我就是个玩电脑的?研究打仗不叫我,告诉你们,信息化战争,我文斗才是神经、是眼睛、是鼻子、是嘴巴,你们只不过是拳头,是子弹。还把你们能得不行了,打我干什么,我就是那么好欺负的?”文斗才站起身子,倨傲地冲潜伏的士兵们大喊了一声道:“上车,继续前进。何玉凯现在正朝驻训地营区赶呢。”
车队最终又黑着灯,悄悄朝着集结地行驶了过去。
其实文斗才是在跟柴胜华斗气。在部队撤离之前,他未经贺天高他们同意,悄悄在驻训地营区伪装了足以让何玉凯上当的通信网络。贺天高他们看到的武装直升机、无人侦察机和大部队,那时候正朝着骁狼特战队的营区赶去。心知肚明的文斗才这才敢在挨了一巴掌之后装死,他想让所有人从此都记住,他文斗才不是个普通角色。
天色微微泛白,何玉凯和霍长青已经带人悄悄包围了骁狼特战队驻训地。
合成旅进入戈壁之前,向北一直盯着他们的信息大队,企图发现一些特战队的蛛丝马迹,直至他们进入戈壁,信息大队没有发现任何与特战队有关的情报。向北起初以为,贺天高他们已经把自己早早隐蔽了起来,但在合成旅刚刚疏散不久,信息大队终于捕捉到一个极有价值的情报,眼睛熬得通红的向北发现,在戈壁滩腹地,有一架侦察雷达正在不停歇地运转,期间还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电磁信号。经过他和何玉凯等人的分析,向北果断地判断,骁狼特战队至少还有一部分人留在营区,他们正在和外界联络。
于是向北忍着对何玉凯的怨气,调整完自己的情绪之后,请求何玉凯派人摸向雷达发射信号的地方,那里估计是特战队的大本营。
何玉凯不大相信特战队在开战快两个月之后,还能守在营区,但信息大队捕捉的情报分明显示,在特战队的营区,确实有一部分人正在焦灼地呼叫另外一支部队,问是否发现了何玉凯的人马。
稍稍思考一阵之后,何玉凯决定亲自带上霍长青一起出发,去包抄贺天高的特战队本部,但他的这个决定很快受到了旅指挥部的集体反对。政委训斥他说:“你一个旅长,仗还没打起来,你就带上侦察营外出,万一你被击毙了,这个旅谁来指挥?”但是何玉凯不相信自己会被击毙,霍长青不会把他暴露给敌人,就算遭遇了埋伏,依靠他何玉凯和霍长青的本事,脱身不算什么难事,他毕竟是特种兵指挥学院军事教研室主任,不是一个简单的教书匠。最终,政委拗不过何玉凯,只能让他出动。
其实政委不知道何玉凯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当他知道开战快两个月了特战队竟然还有人守在营区的时候,他伤心极了。这个一直把自己当成教书先生的代理旅长,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没机会实现带兵打仗的理想了,唯一能让自己一肚子学问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只有通过自己的学生。但他一直以为的最优秀的学生贺天高在开战已经快两个月的时候,还麻木不仁地守在营区寻找敌人,何玉凯就像一个一辈子押了唯一赌注的赌徒一样,临终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押错了赌注,如今连想翻身再赌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悲哀极了,他希望自己能迅速出现在贺天高面前,把这个自己看走眼的学生一举歼灭,权当他在军校里从没教过这么没出息的东西。
距离特战队驻训地差不多十公里的时候,霍长青放飞了一架无人机悄然飞到了驻训地营区的上空。但奇怪的是,这里的侦察雷达信号一直没有中断,可却对突然出现的无人机竟然没有做出丝毫反应。而且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显示,此时的骁狼特战队营区空空如也。
猝不及防的何玉凯顿时感觉血液凝固了,脸部冰冷麻木,整个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政委口口声声吆喝的“你万一被击毙了怎么办”的声音似乎一直在耳边回**着,秋天的凉风顺着脖颈灌进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发冷。
为贺天高愤怒了一路的何玉凯此时已经顾不得学生是否成器了,他必须迅速撤离,否则就可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支狙击步枪一枪毙命。他来不及感慨贺天高到底是自己的高徒,能把电子信号伪装得这么真实,反反复复不停歇的对外联络中,暗语中的语气,甚至发报的节奏都让人感受到特战队营区的发报者有多么焦躁。但营区竟然空无一人,这是一个坏透了的陷阱,他们打算在这里把自己一网打尽。
“保护旅长,撤!旅长从哪个方位受伤,哪个方位的指挥员就给我脱下军装滚蛋!”狂躁的霍长青以从未有过的利索向下级传达命令,于是瞬间所有车辆排列成了一个三角队形,把何玉凯的指挥车夹在中间,一路没有目标地狂奔了出去。
霍长青担心不远处会突然杀出骁狼特战队仅有的六十人。如果有几枚导弹过来,旅长和自己就会“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死”了,没问题,武装侦察营原本就会比其他部队要先走一步,但旅长要万一被打“死”,他霍长青从此就是合成旅甚至是集团军的罪人。
一路没有目标不知狂奔了多久,闻讯而来的装甲大队急匆匆地赶来接应上何玉凯他们之后,霍长青才惊魂初定。回到指挥部,何玉凯也来不及感慨贺天高的狡猾了,这一刻,他首先想到的是撕破脸皮,和贺天高干一仗。
中午的时候,霍长青急匆匆地跑来,说发现了骁狼特战队大部队,而且距离装甲大队不远。那一刻,走出指挥部的何玉凯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他觉得,再心疼学生的老师,一旦在战场遭遇学生,那就是死敌。站在帐篷外边,他发现天上鲜红的太阳此时如同一个白花花的馕饼,丝毫没有刺眼的味道,再盯着太阳看看,那一坨太阳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一弯镰刀,刀刃朝下。上午还温热的戈壁风,此时竟然让人有了一丝丝寒意,就像天空悬着的镰刀轻轻地在皮肤上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