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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天到秋天,贺天高像漂浮在水面的葫芦,被调皮的孩子摁下去又浮上来,直至许克明亲自给骁狼下达了作战命令,大家知道,贺天高再也不会被摁到水底下去了。走出作战会议室,陈斌一直盯着贺天高,他发现贺天高紧紧地咬着牙,浑身绷紧了力量。陈斌猜想,一出门,贺天高一定会冲着静候的队员们大声地吆喝出来,然后开始声嘶力竭地动员。
这是骁狼特战队的惯例,也是所有出征的将士们千百年来形成的一种习惯,打仗的士兵常常会用激烈的呐喊消除恐惧,增加搏杀的勇气,更何况贺天高被压了将近半年。但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贺天高却没有像陈斌预料的那样冲着列队等候的士兵们发出任何动员命令,甚至也不给陈斌做动员的机会。他只是轻轻地冲队伍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上车,于是队员们悄无声息地上了车,汽车也悄无声息地从驻训地行驶了出去。
他们像以往被召回旅部驻扎一样,平静得让陈斌有些不甘。汽车绕过山峦的时候,还是惊动了栖息在山顶的猫头鹰,接连有两只猫头鹰像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头顶掠过,瞬息不见。
仗确实已经打起来了,不仅和单犇牧的仗打了起来,何玉凯的侦察分队也在几天前抵达了戈壁滩附近的一个小镇。
从南方一路到西北的戈壁滩,何玉凯的侦察分队历尽艰辛,这群化装成驴友的小分队几乎每个人的脚板都变得血肉模糊。白天的时候,他们举着小旗子,像一群追求超越和刺激的年轻人一样,看起来坚定从容,但到了晚上,他们就得悄悄摸向骁狼特战队所有可能潜伏的山谷或者庄稼地,一切安全的时候,他们再把情报传递给何玉凯。何玉凯的合成旅在收到侦察分队“平安”的信息之后,这支庞大的部队就会突然从一个山洼里或者河道里出现,然后迅速按照侦察分队发来的路线图急速行军。
从南方到西北,这支合成旅走了差不多快两个月,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突然蹿出骁狼特战队的人,把他们一下子击溃。但侦察分队直到抵达戈壁滩的时候,还是没有发现骁狼的影子,于是何玉凯的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看不见敌人的战斗是最可怕的战斗。敌人没有出现,一种可能是敌人在赶来战场的路上,另一种可能是敌人正在窥伺着自己,等着咬住自己的喉咙。但是现在,大部队已经靠近了最后的目的地,敌人还是没有出现,贺天高也许已经在哪里瞄准了自己。
夜晚,当合成旅的几个战斗单元悄悄隐藏在戈壁滩的时候,何玉凯组织了一次军事会议,各营营长、参谋长一个个紧张得攥着拳头,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成为被贺天高第一个打败的对象,所以在简单地分析了战情之后,各营营长就火速回到了他们的部队。
让何玉凯没有料到的是,他一贯器重的向北为了稳定军心,在夜晚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尽管向北有许多让何玉凯看不起甚至不齿的地方,比如说他当作训参谋的时候,常常越过科长和参谋长乃至旅长来往,当了作训科长之后又悄悄地背着自己这个旅长,直接和军长张万里汇报想法。这种一直试图通过越级来表现自己的家伙,放在任何一个领导手里,都会被搁在一边晾起来,但何玉凯舍不得把这个有军事指挥才能的学生就此废掉,所以即使向北动不动就偷偷给张万里汇报自己的一些决策,他都装作不知道。但部队抵达戈壁滩之后,向北为了稳定军心,愚蠢地瞒着何玉凯,以旅指挥部的名义要求各营开展一次思想动员,而且亲自撰写了一段鼓舞士气的文章,让各营写在黑板报上,让所有的官兵去学习。
第二天早晨,何玉凯前往各营视察的时候,发现了黑板报。大发雷霆的何玉凯痛斥道:“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在这里居家过日子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大家办板报?马上把这些劳什子给我全部撤除,一切与打仗无关的事情,一律不允许做!部队千里行军,竟然把这些劳什子带了一路,而且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么紧要的关头,你还有心思搞这些虚名堂?”
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批评的向北脸红了,旋即变得煞白。在合成旅,向北尽管年轻,却有着足够高的威信,这次被何玉凯当众训斥,他什么话也没说,带头把黑板报拿了下来。在清理现场的时候,何玉凯已经转身离去了,气恼的向北把一盒彩色粉笔远远地扔在一条清澈的水渠中,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收拾完现场,向北拿出保密手机,悄悄地给张万里发了一条短信说:“士气极其低落,人心完全溃散,惶恐弥漫全旅。”张万里旋即回了一连串的问号,过了一会,又回了一句:“怎么回事?”向北回复说:“不见敌人,旅长不允许搞思想鼓动。”张万里再没有回复向北。
军长张万里有足够开阔的胸怀,尽管他十分反感向北这种打小报告的坏毛病,但人家向自己反映情况,如果打击那就太不应该了,但他没想到向北这次是**裸地状告何玉凯。思想鼓动当然要搞,但这种鼓动更应该注重在平时,慢慢渗透,慢慢感染。部队都抵达战场了,还搞什么鼓动?后来张万里才知道,是何玉凯不允许向北安排部队办板报。在了解真相后,张万里愁苦地拍着脑袋想,要培养一个会打仗的指挥员,看起来绝非易事,就连向北这种特种兵指挥学院出来的优秀人才,都免不了在战场上搞些虚头巴脑的形式,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对向北办板报的事情,何玉凯原本不想发这么大的火,之所以发火,是因为前些年他下部队调研时发现的一些现象。几年前,何玉凯作为军事改革层面的工作人员,在部队演习的时候专门参加过几次调研,每次抵达战场,他都奇怪地发现一个现象,无论谁的部队,一定都是红旗招展,泥土或者沙子堆砌成各种雕塑,帐篷整齐排列,黑板报一行一行地无比美观,钻进帐篷,正在打仗的士兵们**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何玉凯曾把这作为一件大事做了深入剖析,最终引起了许克明的重视。
“巨大的雕塑和招展的红旗,难道就不怕被敌人发现?当年我参战的时候,军区首长来阵地视察,一个团长为了迎接首长,在一棵炸秃了的大树上挂了一条鲜艳的条幅,写了欢迎首长检查的大字,要不是师长发现,急忙把首长压倒,敌人的炮就把整个视察小组送上天了!你们知不知道,在战场上,一个愚蠢的决定,就会迎来一场灾难?那天大雾刚刚散去,敌人的火炮就把挂条幅的树给炸飞了,要不是有猫耳洞,我们都不知道朝哪里钻。半个山头最后被敌人轰炸了一个多小时,土都被炸松了。”在何玉凯把演习部队搞帐篷村等形式主义的事情措辞严厉地汇报给许克明后,许克明把这事当成了大事,在一次高级领导会议上大光其火。何玉凯给上级写的这份报告,最后在全军被传阅了,但今天,似乎并没有引起向北的重视。痛心的何玉凯这才发现,得意门生向北的心里根本就没把这一场和贺天高的战斗当回事。
事实上,从军校开始,向北就不服气贺天高,贺天高每一次打胜仗,都带了许多投机取巧的成分,就像把他们军长的腿摔断那次,他是利用了张万里没把他当成敌人的空子。这种所谓的胜利说白了就是一个笑话,亏得许克明后来还在批评张万里没有敌情观念,说张万里一看到贺天高,就应该抬手一枪直接给撂倒。这次一个三千多人的合成旅,劳心费神地跑了数千里,来打一个六十人的特战队,向北一路上都觉得这是一种耻辱,这是挖空心思想搞点怪名堂的导演部在瞎折腾。
其实一直到最后,贺天高拼着整个骁狼特战队全体“阵亡”的代价,将合成旅全面击溃之后,向北依旧固执地认为,贺天高的胜利,不过是占了对戈壁滩地形熟悉的便宜。如果说贺天高有棋高一着的地方,就是这个人太卑鄙,他们在反复利用合成旅官兵的正直和善良。就像那个李瑾,他为什么能打败通信大队?如果通信大队对化装成老百姓的李瑾没有丝毫同情心,他李瑾想靠近通信大队那就是笑话!
离开特战队之后,李瑾按照贺天高的要求,切断了所有和特战队的通信联络。他知道,只要打开通信设备,一定会被旅部甚至集团军找到并把自己召回去,带着武器外出,有人肯定不放心,何况贺天高还给了自己五颗实弹。每天凌晨,他都会按照约定的时间给文斗才的通信车发出暗语,汇报当天的侦察情况。这期间贺天高和自己悄悄通过一次话,贺天高笑着说:“李光然首长亲自来了电话,要把你追回来,还派了闵副旅长来逼问我,我说我联系不上你。”听说是李光然要追回自己,李瑾当时就沉默了。等他平复下来,他告诉贺天高:“队长,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出什么事,只是这事委屈您了,让导演部的领导派人来逼迫您,如果李光然首长亲自给您打电话,您就说我和您通过话,并转告他,我是骁狼的副队长,我按照导演部的命令已经开始了作战,如果他要我回去,那么我们要是打了败仗,希望他能替我们承担责任。”
贺天高笑了,说:“李光然又不是我爸,我怎么敢和他这么说话?李光然也不是你爸,你的话我也不敢给他转达。他要是亲自让我把你召回来,我只能把你召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李瑾咂着嘴巴说:“要是把我召回去,那就让他来替我们打仗,我说到做到,所以即使他逼迫您,您也不能让我回去。”
在不用担心被召回之后,李瑾就成天提着鞭子,带着赵猛他们几个开着破旧的面包车,一路上不停地收羊皮,又把收回来的羊皮再卖出去,一个多月,手艺不精的李瑾非但没有挣到钱,反倒赔了几千块。而且只要他出现在小镇上,提着鞭子抽打羊皮的时候,那些企图以次充好的羊皮贩子就不愿再和他打交道,一个多月下来,周遭的羊皮贩子越来越少,他们都在传说,这里来了几个砸门面的家伙,特别是那个叫三哥的,一鞭子下去,再好的羊皮也能让他抽破,这哪里是收羊皮的,这是收命来了!怕惹事的羊皮贩子看见李瑾他们,就开始回避,但李瑾并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周边十几个镇上,他已经像个恶霸一样被人们在背后议论着,而且引起了单骏的注意。
刺杀雷公鸣之后,单骏成天漫无目的地在戈壁滩周遭的小镇上转悠。一天他在一家羊肉馆吃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谈论一伙羊皮贩子的事情,他们说这个羊皮贩子眼光不咋样,但手里的那根鞭子,看起来应该是个羊皮世家传下来的。边上的人面红耳赤地喝着酒说:“那鞭子我认识,是羊圈子附近一个老羊皮贩子的家传物,老辈人管这鞭子叫‘官家银’,说不定,那个老羊皮贩子被这伙人给黑了,老哥,最近周遭来了许多生人,该不是咱这里发现了啥宝贝,抗铲铲的来挖宝贝了吧?他们装成羊皮贩子盯出路来了?”
“抗铲铲”是当地人对盗墓贼的称呼,因为盗墓贼使用的工具,大都是一把一米多长的铲子。单骏曾听马德龙说过,这里曾经有过不少盗墓贼。但单骏也知道,这里为数不多的古墓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挖空了,这个当口,突然冒出许多“抗铲铲”的,估计绝非这群羊皮贩子说得这么简单。部队要打仗了,黑豹和单犇牧、马德龙,还有自己和莎莎,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搅黄中国的联合军演。单骏的心旋即跳了起来,如果这里真的出现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中国政府的安保人员,他们化装成羊皮贩子,就是冲着单犇牧来的;另一种就是叔叔私底下安排了另外一股力量来搅黄联合军演。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将对自己不利,雷公鸣如果这次没死,他还得找机会继续刺杀。但这群不速之客已经引起了当地老百姓的注意,万一他们是单犇牧的人,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暴露;如果是中国政府的安保人员,他刺杀雷公鸣的计划将会受到巨大干扰。
单骏决定去寻找这伙来路不明的人。一大清早,他就先去了一个小镇上,专门盯着那些卖羊皮的牧民,直至中午,并没有出现可疑的人物。等头发蓬乱的李瑾和赵猛要把几张羊皮带走的时候,单骏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他发现脏兮兮的李瑾突然拽了一把赵猛,从胳肢窝里伸出鞭子,悄悄地指着一个提着一包盒饭的年轻人在示意什么。
李瑾偷偷指着别人的动作引起了赵猛的注意,同时也引起了单骏的警惕。会意的赵猛冲着远处离去的一辆三轮车,装作突然发现了熟人的样子,一边喊一边朝三轮车追了过去,很快,他按照预期的计划,一下子撞到了提着盒饭的年轻人,并在爬起来的时候,把年轻人的盒饭打翻在地。
但赵猛并没有道歉,他爬起来之后一把揪住年轻人大吵起来,吆喝着要人家赔钱,李瑾和另外几个人蹲在地上,冷眼旁观。被纠缠的小伙子看起来束手无策,他和赵猛推搡着,却不停地看着楼上,等赵猛把他推翻在地,小伙子旋即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做出要打架的样子。
于是李瑾和另外几个人也悄悄地站了起来,这一切都被单骏看了个清楚,他悄悄找了一个更适合的位置冷眼旁观。这几个邋遢的羊皮贩子确实是一伙来路不明的人,他们正在试探这个提着盒饭的年轻人。但单骏也没料到,李瑾面包车上的一个战士也发现了正在偷看他们的单骏,装扮明显不同于小镇居民的单骏脸色阴郁极了,车上的战士用望远镜清晰地捕捉到了单骏的表情变化。
三伙人在小镇上就这样相互纠缠在了一起。故意找碴的赵猛在那个提着盒饭的小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之后,阴阳怪气地吆喝道:“哎哟,练家子啊,吓唬我呢,赔衣服!”然后就去揪人家的短发,这一揪就揪出了问题,两人很快就打在了一起。单骏看得清楚,这两个对打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人,而且用的都不是散打之类的寻常招数,他们用的都是杀招。紧张的单骏旋即躲进另外一个饭馆,坐下来继续观看。没多久,楼上下来一群年轻人,他们吆喝着推开赵猛,嘟嘟囔囔几句之后,就拉着他们的同伙上了楼。李瑾他们也拽着赵猛上了面包车,但当车子行驶到单骏的面馆前时,车子微微停了一下,车上所有的人一齐把目光投向单骏,单骏清晰地看到了赵猛的样子,大眼睛、黑脸、络腮胡子,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杀气。
“面包车上的人记住了我。”单骏心里一阵嘀咕。
李瑾之所以能认出何玉凯的侦察兵,完全是因为何玉凯的侦察兵太像个兵了。这个提着盒饭的小伙子不仅走路像个当兵的,而且还留着军人特有的小平头。他急匆匆地走着,和别人相遇时,都会礼貌地让别人先走,过红绿灯的时候,他一直等到绿灯亮了才走,但小镇上的红绿灯其实就是个摆设。不用说,年轻人来自外地,他手里的盒饭,肯定是提给他的同伙的。所以李瑾让赵猛去试探一下,没想到一下子就给试出来了,楼上下来的几个人拉开赵猛之后,那个带头的小伙子用很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想动手的同伙。
“他们要不是何玉凯的人,我都敢把脑袋卸下来。”面包车上,赵猛这样给李瑾保证。李瑾说等晚上的时候再来一趟,是狼是狗,咱得靠近了再看一次。对于一直偷窥他们的单骏,李瑾起先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但在面包车驶出小镇的时候,他发现单骏租了一辆汽车,一直在跟着自己。
晚上,李瑾留下赵猛和另外几个人守在宾馆,自己带着一个善于攀岩的士兵出去了。小店里有他们的军装和武器,留赵猛他们几个看守,李瑾心里踏实。
小镇一到夜晚,街道上黑灯瞎火,只有到处猜拳行令的吆喝声。流浪的野狗不时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它们早已习惯了夜晚嘈杂的呼号,所以李瑾他们悄悄靠近何玉凯侦察兵居住的小宾馆时,这些野狗并没有吠叫。两人在一处黑暗中,踩着宾馆的外墙,一寸一寸地攀爬了上去,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房间。
一直搜索到四楼的时候,李瑾才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何玉凯的侦察兵。靠窗户的桌前,端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低沉而严肃地训斥着他的部下,他的部下笔直地坐在他面前的地上,一动不动。稍停了一阵,李瑾释然了,这些人确实是何玉凯的侦察小分队,训话的人叫黄浩,是武装侦察营的连长。
“群众纪律,一定要牢牢扎根在心里。一个老百姓把你的饭盒打翻了,有什么?要赔衣服,给他一百块钱。为什么要打架?我带你们下楼的时候,你们是要准备打架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要是今天不在场,你们是不是准备群殴人家?打出了事情怎么办?让老百姓知道解放军打人,会有多坏的影响!我们是人民子弟兵,街上走的都是父老乡亲,有本事,留下力气打骁狼。不像话!好了,开始检查武器,擦枪!”那个叫黄浩的连长讲评完毕,这些人就从背囊里拿出拆卸开来的枪打开,在昏暗的灯光下上油,擦拭。
爬下楼之后,李瑾兴奋地给贺天高发了信息说,可以确定这是何玉凯的侦察部队,但贺天高一直没有回复。
贺天高没有回复李瑾,是因为那几天,柴胜华动不动就跑到文斗才的车上,要不就是安排华雨桐守在车上监督文斗才。柴胜华知道李瑾要联络贺天高,必须通过文斗才,所以他想逼着贺天高告诉自己李瑾在哪里。
等不到贺天高的回复,李瑾决定咬住何玉凯的侦察部队,爬下楼之后,他又听到了楼上猜拳行令的呼声,于是他就想放松一下。出门在外的日子,成天吃着羊肉,都说酒肉不分家,肉吃多了不由得想喝一口。于是他带着身边的兄弟在小镇上敲开一个商店,买了一小瓶酒坐在车上慢慢地喝着,想着心思。
父亲李光然让贺天高追回自己,贺天高要是真的把自己追回去了,今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现何玉凯的侦察兵。远在南方的何玉凯都能派出一个分队,带着武器千里跋涉来到西北的戈壁小镇,而且带队的不过就是一个连长。自己都是副营长身份了,带着几个特种兵出来侦察,竟然能让李光然吓得把贺天高的职务给停了,还要把自己追回去。李瑾觉得这个十二岁以后就没见过的父亲,不光胆子小,还有些自私。如果不是他儿子带队外出,他会不会让特战旅把我追回去?部队演习都这么紧张,要是打仗,他让儿子脱下军装转业回家,还是盯着儿子去冲锋陷阵?但不管他是为了表现给我看,还是发自内心地心疼儿子,都没用。因为他在心疼儿子的时候,他儿子也在心疼他的母亲。
李瑾一个人在心里冷冷地笑着喝了一瓶酒,就觉得有些醉了。等他回到宾馆之后,他才知道赵猛在自己出去后没多久就出去了,而且到现在也没回来。李瑾寻思赵猛也许是一个人出去找酒喝了,估计是和自己一样,喝得有些发飘了,没关系,等他稍稍清醒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
迷迷糊糊的李瑾甚至梦到了赵猛在和自己喝酒。平时在特战队,李瑾是没有机会沾酒的,但是一出来,他就忍不住想抿几口,尽管他知道喝酒是违纪行为,但想酒的时候,他就忘记了纪律。或者说,他根本没把禁酒当回事,只要喝不醉,就不会影响打仗,但今晚,确实是有些多了。李瑾就这样似睡非睡,乱七八糟地想着。
天亮之后,李瑾守在窗户边上,还是没等到赵猛。派出去寻找赵猛的人都回来了,说他们没有见到赵猛。这时候着急起来的李瑾迅速下楼,发现小宾馆外边贴着一张告示,要求认领尸体。
李瑾这辈子就昏倒过一次,昏倒的时候其实一点痛苦都没有,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石头上,血流了一地他都没感到疼痛。告示上的遗体正是失踪了的赵猛,当边上的人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冲动地冲着弟兄们吆喝道:“找那个盯梢的人!回去,摄像头上有他的信息。”
警察赶来的时候,李瑾已经失控了,他拿着从摄像头里提取的单骏头像,逼着警察调出街道上所有的监控。他还有五颗子弹,他一定能找到这个罪犯,让他一枪毙命。他坚定地告诉警察,凭直觉,赵猛一定是死在这个人手上的。
在得知李瑾他们的身份之后,警察们十分犯难,最后他们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当地武装部,武装部在核实了李瑾他们的身份后,迅速把事情汇报给了导演部。
李瑾是被武装部领导悄悄接到武装部里和李光然见上面的。等李瑾被拉拽着进入武装部电视电话会议室时,公安局和武装部几个领导已经等候着了。屏幕上的李光然非常严肃地向开会的人通报说,赵猛的牺牲确实和李瑾发现的那个暴徒有关,这个叫单骏的暴徒有非常复杂的背景,这个案子涉及国家安全问题,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像无视李瑾的存在一样,只是简单地要求所有知情者必须保守秘密,不能再向任何人提及赵猛牺牲的事情,该干啥继续干啥。要是因为赵猛的牺牲,打草惊蛇,这个责任没人能担得起。
李瑾知道李光然最后的话差不多是冲自己叮嘱的,他讨厌这个板着脸训话的老人,但他又不得不服从命令。出了武装部,李瑾迅速带着几个侦察员换了另外一身衣服,而且把蓬乱的发型梳理得光滑可鉴,看起来,只是几个发了一笔小财的羊皮贩子。他还得去继续侦察,而且绝对不能让公安局的人一见到他就把他认出来,万一公安里有嘴巴不严的人,把自己指给何玉凯的部队,一个多月的忙乎就算白费了,赵猛也就白白牺牲了。所以他必须改变自己之前的羊皮贩子形象。
“要学会忍耐,要学会隐蔽,要学会一招制敌。”车上,李瑾像一个着魔的病人,机械地重复着上军校时教员一直唠叨着的这句话,他担心自己变得暴躁起来,让何玉凯的部队在自己的眼前溜走。
赵猛刚刚晋升为上士,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莽汉在特战队的时候,连贺天高都未必服气,但他最服气的就是李瑾。赵猛不喜欢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人,贺天高不是个叽叽喳喳的人,但却经常像个女人动不动就伤感,这让赵猛一直不舒服。他一直以为李瑾才是一个真正的大侠,隐忍决断,所以在跟着李瑾出来的时候,他曾告诉李瑾,只要他们心思细腻一些,就靠他们几个打破何玉凯的一个战斗单元,也不是不可能。自信的赵猛当然有这个能力,在许多不了解他的人看来,他和他的名字一样鲁莽冲动,但赵猛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就像他最终决定去跟踪单骏的时候一样,他清楚地看见了单骏手里握着一把枪。
在骁狼特战队,有两个人被认为有些偏执,一个是贺天高,另外一个就是赵猛。贺天高晚上睡觉脱衣服的时候,每次都会仔细地按照顺序,把脱下的衣服依次放在床头,一起床,就先穿内衣,其次外套,最后是鞋子帽子武装带,多年来不管他的情绪如何变化,这个习惯从来没有改变过。赵猛的偏执主要表现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旦发现什么让他不放心的苗头,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他就无法安心。
那天晚上李瑾带人出去的时候,赵猛把羊皮包裹着的枪分发给众人,然后盯着大家把匕首抽出来压在枕头下边,这才开始悄悄给窗口和楼道安装摄像头。他们孤身外出,又不能安排哨兵,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安装上微光摄像头,然后安排哨兵盯着监视器轮流放哨。
就在赵猛躺在被窝,把监视器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看到了单骏。单骏先是站在楼下盯着窗户看,然后抽出一把手枪,试探着要从窗户边上爬上来,赵猛悄悄地握住匕首,等着单骏出现。他不知道这个长发年轻人跟踪他们的目的,但看得出来,这家伙绝对不是何玉凯的人,那么可能就是已经发现他们身份的暴徒,目标是他们的枪。但单骏爬了一会儿,似乎预感不妙,突然跳下楼离开了。赵猛来不及和其他兄弟交代,就摇醒了下一哨的一个战友说:“盯着,盯紧!我出去一会。”
赵猛拉开门,拿了一把匕首从三楼楼道的窗户跳了下去,不料单骏刚好从这边的窗户下过来,单骏先是一愣,然后迅速逃离了。这一跑,让赵猛越发觉得这个长发青年有问题,他低沉地吼叫着,脚下不停,追了过去。但是他发现,这个长发青年似乎也是一个练家子,接连翻越了许多围墙,径直进了一个废弃的水泥厂。
其实赵猛在追进水泥厂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立即停下,呼叫战友来帮忙的话,他肯定不会有事。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他想,如果呼叫战友过来,万一惊动了何玉凯的人,那就完蛋了。他寻思自己未必抓不住这个拿枪的家伙,只要肯下杀手,说不定这个可疑的家伙用不了多久就会在自己刀下毙命。于是赵猛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摸着墙壁悄悄跟着单骏进了水泥厂的厂房。
赵猛确实原本不用牺牲。但因为他不能确定单骏的身份,担心杀了一个罪不至死的坏人,即使是一个必须被处死的罪犯,自己只是一个当兵的,他没有任何权利去宣判这个罪犯的死刑。如果他真的杀了这个罪犯,万一有人追究起来,从雷公鸣到贺天高,都将为此受到牵连,说不定自己还得背负一个杀人犯的罪名。赵猛的担忧像绳索一样,把他牢牢地绑了起来,在他闭上眼睛之前,他才痛悔自己太过谨慎,或者说太过愚蠢。那一刻,他想到了雷公鸣、老王头、柴胜华,还有贺天高和陈斌。他眼前像过电影一样闪现出这几个领导的样子,他们喋喋不休地训斥着他和他的战友们,说:“你们要牢牢地给我守住纪律,千万不要惹是生非。”于是他在临终前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靠在一个冰冷的铁器上丧失意识了。
在水泥罐边上,赵猛和单骏终于交手了。赵猛一边打一边问单骏,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但单骏并不答话,他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径直对着赵猛的脖颈、心脏、大腿内侧凶狠地又是刺,又是割。等赵猛和单骏交手了一阵,并被一刀割裂了右手的肌腱之后,他发现这个并不答话的陌生人下的都是一刀毙命的狠招,这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人想要他的命。但此时并不习惯左手握刀的赵猛已经明显处于下风,他被单骏的匕首先后刺中了肩窝和小腿,等他再打起精神准备拼命的时候,单骏的刀子已经掠过了他的咽喉。那一刻,赵猛感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一个踉跄就靠在了冰冷的水泥罐上,然后无论如何用力,都没能挺住沉重的躯体,他已经无法呼吸,他望着单骏黑黢黢的身影,扔下了自己的匕首。他知道今夜这个人世间将从此没有赵猛,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都已经无法再去做了。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当他的笑声从咽喉里带着血沫发出来的时候,单骏有些惊慌,他顾不得看赵猛是不是死了,旋即转身逃走了。
空旷的水泥厂里回**着单骏的脚步声,赵猛什么也不知道了。他想大声吆喝,用自己愤怒的呼号让自己站起来,给战友们发个消息,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巨大的疲惫感让他放弃了呼号,此时,他只想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