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碧临死前,天上突然下起雨夹雪。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还想道自己还欠兵王两万块钱,想着自己没能替兵王把米饭掉在地上的事情给背下来,他有些遗憾。

那天呼延碧收到雷公鸣出事的情报后,就紧张起来,以至于米饭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但吃晚饭的时候,贺天高发现了掉在地上的米饭,而且发现了两处。于是贺天高把大家集合起来,恼火地指着地上的米粒吼道:“一半是被敌人打死的,一半是自杀的,谁掉的米,捡起来!”

但围拢的众人没一个承认,大家都把饭盒舔舐得十分干净。后来周虎揪住呼延碧,把他带到一个僻静处逼着让他承认这米饭是他掉的。呼延碧觉得自己冤枉,但周虎信誓旦旦地说:“这大米一定只有你呼延碧才会掉在地上,特战队的人绝对不会把食物掉在地上。”

呼延碧拗不过周虎,只能承认两处大米都是自己掉的。但最后,呼延碧上车的时候,他发现兵王的后背上粘着米粒,而且和他一起上车的黑蝎子也发现了。但黑蝎子当着呼延碧的面,把脑袋朝兵王后背一顶,顺势舌头一卷,兵王背上的米粒就被他吞进了肚子。然后黑蝎子带着挑衅的眼神瞪着呼延碧,这分明就是威胁。然而黑蝎子舔舐兵王背上的大米时,脸上也粘了几粒,他自己却不知道。

为了饭掉在地上的事情,贺天高专门把队员们挨个收拾了一顿,轮到呼延碧的时候,他委屈地指着黑蝎子的脸,什么也不说。当大家看到黑蝎子脸上的米粒时,他们惊讶了。但黑蝎子嘴硬地说这是自己吃饭的时候粘上去的。他说自己不可能把饭掉在地上,在整个骁狼特战队,除了呼延碧,谁也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忍无可忍的呼延碧最后指着兵王的后背说:“你撒谎脸都不红,你刚才一舌头卷了兵王后背的米粒。我想起来了,兵王吃晚饭,在地上躺过,不相信可以看看他的衣服,上面肯定有米饭的痕迹。”

吃惊的兵王半信半疑地让贺天高检查自己的后背,没想到他的后背上还真的有核桃大一块干结了的米。起先柴胜华只是冷冷地盯着众人,最后当他得知黑蝎子明明知道这事是谁干的,竟然还敢帮着别人隐瞒的时候,就一把揪住黑蝎子的衣领,把他扔下了汽车。

“去,十趟四百米障碍,我给你掐表!”柴胜华推着黑蝎子朝障碍场走去。

但他没料到,黑蝎子不但没有向他求饶,反而硬气地吆喝道:“十趟算啥?我黑蝎子每一趟都优秀。”

黑夜里黑蝎子的声音十分洪亮,所有人都听到了黑蝎子带着怒火的叫声,柴胜华在黑蝎子突然的刁难中爆发了。

“有种,要是有一趟不优秀,滚出特战队!”柴胜华带着冷笑吆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和黑蝎子顶上了。

“我要是趟趟优秀,谁滚出特战队?”黑蝎子号叫着,和柴胜华杠了起来。黑蝎子是特战队出了名的刺头,顶嘴的时候一句话能挖别人一块肉下来。

“你要是趟趟优秀,我滚!”柴胜华指着黑蝎子,厉声回答。

然而让人没料到的是,全副武装的黑蝎子在黑夜中真的跑完了十趟四百米障碍,而且每一趟都达到了优秀的标准。但是当他跑完最后一趟的时候,突然踉跄着朝前一扑,然后哇的一声,一口黑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慌了神的陈斌要把黑蝎子送到医院,却被黑蝎子拦住了,他说自己当新兵的时候就吐过,他习惯了,无非就是破了几个肺泡,不打紧。紧张的周虎想把黑蝎子强行送往医院,不料黑蝎子一把抽出了匕首架在脖子上说:“你再逼老子,老子就一刀子划拉下去了。”

黑蝎子算是把事做绝了,他当着骁狼特战队所有人的面这样做,分明就是说他豁得出这条命,但绝不会对柴胜华服软。众人都知道,黑蝎子和柴胜华拿着性命赌气,根子上还是他心里对柴胜华有怨气,自从柴胜华来到特战队之后,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行为曾让黑蝎子心里十分不舒服。

柴胜华看看黑蝎子,再看看其他人,大家一个个面无表情。心知肚明的柴胜华顿时来了脾气,他不声不响地回到宿舍,打包好行李就要走。但在他翻出围墙的时候,兵王站在面前拦住了他。

“柴啊……”兵王动情的时候,都会把柴胜华叫成“柴”。

“你说,班长。”柴胜华刻意让自己语调平和。

“别走。”兵王把自己的枪背好,把背囊束紧。

“班长,等您退休的时候,我来给您送行。”柴胜华觉得他的嗓子被堵住了,咽喉里像卡了一团气,吞不下吐不出来,整个胸膛里憋得让他想戳上一刀子放一口气。但今晚他必须走。他就是一个帮助特战队搞作风整顿的工作组成员,按说工作早就完成了,他该回去复命了。至于骁狼特战队,上级有雷公鸣、老王头,再往上,还有集团军领导,自己这个副处长未免管得有些太宽了。今晚黑蝎子拿命和自己赌气,竟然没人阻拦黑蝎子,这分明是等着他柴胜华逼死一个兄弟。

“别走了。”兵王蹲在地上,就差要抱住柴胜华的腿了。

“您别再逼我老柴了。班长,黑蝎子拿命打我的脸,您也要拿命打我的脸吗?”柴胜华差点哭出来,他太委屈了。

“柴,甄志国给处长大人跪下行吗?事情因我而起,您要是走了,我甄志国不就成了把您逼走的罪魁祸首了吗?您留下!”兵王望着柴胜华,低声吼叫着。

柴胜华没料到脾气暴躁、牛气冲天的班长突然来这么一出,稍一愣神,他冲兵王吆喝道:“那谁来认这个错?谁来?”

柴胜华刚说完,兵王就缓缓站起,他看看柴胜华,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箭步跳下土崖,径直朝着障碍场走去。他要用柴胜华惩罚黑蝎子的办法来惩罚自己,向柴胜华认错。

兵王显然老了,还背负着几十斤重的装备,在第三趟翻越障碍的时候,他就跌跌撞撞地多次停了下来。闻讯而来的华雨桐尖叫着想拉住他,却被他扔在了边上。所有人都在喊着让他停下,但他就是不听,贺天高过去拉他,被他一拳撂翻在地上,众人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兵王一路艰难地跑完全程。第十趟终于跑完的时候,兵王大口喘着气,躺在地上已经起不来了。

“柴啊,我掉的米粒,我自己遭罪,您留下,咱打着仗呢。”兵王老迈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起的芦花,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柴胜华最终留下了,但全军闻名的特种兵前辈甄志国那天晚上竟然拉了肚子,而且拉在了裤裆里。

兵王昂着脑袋回去清洗自己的时候,华雨桐守在澡堂的门口哭着求他不要再参战了,他已经心力衰竭了。但兵王穿上衣服,服了药之后就蹲在门口说:“丫头,你给叔留一张脸,你给特战队留一张脸。人嘛,死了就死了,你不让人要脸了,你叫人活着有啥用?我知道你是上级派来的,你让我下战场就一句话,可你这样做就把我这辈子给毁了。咱当兵王,靠的是打仗的本事,没打仗的本事,总得有打仗的心气吧。你想把我嘴巴捂住让我憋死,就让我退出战斗。”

“这不就是一场小小的演习吗?至于吗班长?”华雨桐哭着央求。

“是一场演习,但不是小小的演习。你来了,念念来了,呼延碧都来了,为什么就不让我来?丫头啊,班长不中用了,你们就打算把班长当成老马一样卖给屠夫了?这不好,丫头。”兵王无神的眼睛盯着华雨桐,华雨桐捂着脸转身走了。她明白兵王不走的原因了,但她不能说出来。

兵王已经知道这场演习背后的所有故事了,他更不想走,他不想被别人当成无用的草包给抛弃了。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老兵!

兵王拉裤子的事情,特战队全都知道了,他在冲完澡洗完衣服之后,决定不再隐瞒,豁出去了反倒轻松。只要参加完最后一次演习,他甄志国就是圆满的,不管拉不拉裤子,他最终完成了当兵时的最后一个任务,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那天晚上,贺天高躲在角落,一直盯着兵王晾在楼顶的衣裤。直至衣服干了,被风卷起来的时候,他才悄悄过去,把那些发旧的衣服攥在手里,眼泪却忍不住流了出来。黑蝎子是被梁军需强行送到医院的,一检查,问题不大,两人就又开车回来了。等回到特战队,黑蝎子知道了兵王拉裤子的事情,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一张黑脸压在沙石上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柴胜华最终留下了。但所有人都发现,往日总是昂着脑袋的老队长,像霜打了一样,逢人就低下了头。

兵王是被整个特战队当成父亲一样尊重的老兵,也是特战队的官兵们引以为豪的太阳。但这个年届五旬的老兵今天却因为十趟四百米障碍跑,拉了裤子。华雨桐和懂医学的梁军需说:“这是他的多个器官出现功能障碍的征兆。”陈斌思前想后,最终斟酌了几句话之后就去找兵王谈话。

“人要服老,班长,我把您当长辈对待的,一直都是。您要是出个什么事,我这个教导员怎么向组织交代?”陈斌刻意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端起了官架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怕我死了?雷子打仗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他会出事?”兵王把那支用保鲜膜包裹的雪茄夹在鼻子下边,似乎拉裤子的那个兵王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雪茄是兵王出境参加联合军演,救了一个排的外军之后那个国家的元首在庆功会上赠送给他的,他抽了一根,说是跟老家的旱烟没什么区别,剩下的就全带回了特战旅,给雷公鸣、老王头和闵一礼还有喜欢抽烟的几个老兵分了,自己就留了一支。其实抽烟的兵王知道这雪茄的价值,只是他舍不得独享,剩下最后一根,他就用保鲜膜包裹了起来,不知道藏在哪里,但是只要他得意的时候,就会摸出来夹在鼻子下边,来回嗅。但今天,他当着陈斌的面拿出这支雪茄,不是因为得意。虚弱的兵王发现自己确实不中用的时候,这支代表了荣誉的雪茄,成为唯一让陈斌闭嘴的武器。他要让所有人记得,眼前这个拉裤子的老兵,曾经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但陈斌并不在意他的过去,他强调说,保证特战队每一个人的安全,是他这个教导员的职责,兵王必须退出战斗,如果兵王不主动退出,他就向上级报告。陈斌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但他刚要下楼的时候,就听到咣当一声响,心里犯嘀咕的陈斌急忙返身上去,却发现兵王用一根腕带,把自己悬在了顶楼的横梁上。惊恐的陈斌攀着横梁上去,一刀把腕带割断,兵王跌落在地,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气。一行细细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了下来,他哑着嗓子哀求陈斌道:“斌啊,班长活成了一条狗,磨骨山被人羞辱,旅长偷袭的时候被一枪打得掉下楼,障碍跑把屎都挣出来了,你就忍心让我背着遭人唾骂的臭名声退休吗?”

陈斌扶起兵王,帮他擦干眼泪说:“行,打仗,您跟着我一起打。班长您这是何苦呢?您半辈子的名声谁不知道?您怎么就这么好面子?”

兵王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他望着远处吃力地争辩道:“人是吃粮食长大的,他老了,你就不给他吃粮食了?班长是吃心气活到今天的,班长老了,你就要把班长的心气给断了?”

人这种复杂的动物,每个人都有他心底深处最珍贵的东西,在磨骨山遭受了耻辱的兵王接连两次都想证明给别人看,他是兵王,但结果是一次比一次难堪。和何玉凯打仗,是兵王这辈子最后一次证明他还是兵王的机会,兵王当然舍不得放弃。陈斌悲伤地把兵王扶起来,两人下楼,路过一处黑暗的地方,陈斌咬着嘴巴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放肆地淌了满满一脸。从他到特战队的头一天,一直到当了指导员,这期间是他陈斌在特战队成长的日子,也是他最难熬的日子。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一次下山的时候,陈斌腿软得连地都踩不稳,兵王担心陈斌挨批评,把一米八几的陈斌连同他所有的武器背在身上,从鹰嘴崖附近的山上一脚一脚地踩了下来。疲惫的陈斌竟然在兵王的背上睡着了,如果兵王一脚踩空,他俩都会跌落山谷。下山之后,兵王看陈斌还没有醒,就把他放在地上,身子底下铺上睡袋,拿着帽子驱赶着蚊子,一直到后半夜陈斌醒来。在知道兵王把他背下山,陪他睡觉的时候,他羞愧得不敢看兵王,兵王却说,没事,书娃娃还小,慢慢就好了。从那以后,陈斌深切地知道特战旅人人都挂在嘴边的“生死相依”的含义,他开始真诚地关心起每一个人,并开始用心地学习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这为他后来成为一名政工干部奠定了扎实的基础,没有兵王,就不会有他陈斌。只是这个秘密,陈斌一辈子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呼延碧知道兵王拉了裤子的时候,后悔得用脑袋撞通信车。

“你怎么不把自己撞死?你这个只知道吃饭拉屎的葫芦娃!”文斗才狠狠地骂道,把他赶下了通信车。半夜的时候,呼延碧趁着文斗才通信车开着,急忙给莎莎发了一个信息,说他发现文斗才的车上有军迷最喜欢的东西,是这次骁狼打何玉凯的作战方案。

这段时间,骁狼都憋着火,乱哄哄的,没人理他,他刚好借这个机会和莎莎聊得越来越火热。他把手枪藏进背囊,把带着摄像头和传输设备的玩具手枪别在枪袋里,装着练习手枪瞄准,一会瞄着文斗才的通信车,一会瞄着训练的士兵,甚至还瞄准了文斗才通信车里绝对机密的电脑屏幕。一次次扣动扳机的时候,伪装成手枪的摄像机就录制下了所有的装备和人员,他把这些传送给拥有大量军迷粉丝的莎莎,莎莎开心地一直叫他“胖心肝”。他和莎莎到现在还没见过面,但莎莎已经通过视频看见了他熊猫一样肥胖的身躯,在两人越来越热乎的时候,莎莎就开始这样亲昵地称呼他了。

但是前天,莎莎突然翻脸了,说她认识了另外一个兵哥哥,这个兵哥哥给她发了许多部队打仗的方案,她用这个打仗的方案策划了一款游戏,游戏只要开发好,她会成为大富婆,那个兵哥哥也会和她一起发财。

呼延碧就讨好地说:“你那个算个屁,我这里的才叫打仗方案,骁狼特战队六十人要打一个旅,你知道一个旅多少人吗?三千。这场战斗的方案我有,就在文斗才的通信车上,你要不要?如果想要,就把那个兵哥哥一脚蹬开。”

莎莎不相信呼延碧能有这个本事,呼延碧就说:“我和文斗才是铁哥们,我成天在他的车上睡着呢。”然后呼延碧拔出玩具手枪,对准文斗才的通信车扣动扳机,莎莎就看到了文斗才的电脑屏幕上果然显示着“绝杀——死地”的字样。莎莎当时脑子嗡地一下僵住了,“绝杀——死地”就是马德龙和单犇牧让她窃取的作战方案,这个傻乎乎的胖子怎么就这么命好,轻而易举地搞到了绝密情报?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马德龙的时候,马德龙乌黑的脸抖动了起来。他怀疑黑豹找他要的这场对抗演习的方案,到底有没有价值,如果真有黑豹说的那么重要,这个肉乎乎的呼延碧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接近情报?后来还是单犇牧帮他解开了这个疙瘩。

“部队打仗的方案,不见得有什么秘密。德龙啊,说你在戈壁滩待久了,变成了野驴脑子,你还别不高兴。军队打仗的方案,最能看清楚这支部队打仗的习惯,假如我知道你是个左撇子,习惯左手拿刀,你说我打你的时候会先打你的什么?呵呵,左手。中国军队这次的演习,招揽了一大批记者去采访,这是给他们的国家壮胆呢。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能让地方媒体去报道这次演习?”单犇牧有些杂乱地兴奋着,像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一样,双手扶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马德龙背后的一幅画意味深长地说道。但马德龙还是没有明白单犇牧的意思,于是单犇牧就更加看不起马德龙了。

“部队打仗的方案,对参加作战的军人来说,就是一个命令,指挥官都得知道,在部队内部,未必就是多重要的机密。但这对黑豹而言,就了不得了,黑豹要知道中国军队这次大张旗鼓的演习,到底想怎么开展,针对的目标是谁。你个野驴脑袋,千万别让中国军队的子弹过来,让你的天灵盖旋转着飞出去。”单犇牧把茶水从嘴角里挤出来,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坠落着。

马德龙还是没明白,黑豹花了大代价的军事情报,怎么会这么防范不严?莎莎要想得到,就有个肉乎乎的呼延碧出现,呼延碧出现了,轻而易举地接近了情报。但是钱,他已经拿了不少,老板单犇牧既然都说呼延碧绝对可靠,那他也就懒得去管。

马德龙起初对呼延碧是放心的,但这么短的时间,莎莎太过顺利地把呼延碧拉下水,让马德龙突然感觉情况不妙。他决定拿到呼延碧的情报后,最后一笔钱到手,他就不辞而别,躲到单犇牧找不到的地方颐养天年去。

马德龙和单犇牧二十多年没见面了,据说单犇牧在国外的这些年,已经成了有些国家元首的座上宾,但在马德龙看来,单犇牧在国外太过顺利的日子,让单犇牧原本就不正常的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他警惕多疑,却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马德龙唯唯诺诺地应承完单犇牧,就把藏枪的地方告诉了莎莎。他不想再卷入单犇牧扰乱联合军演的任务了。在中国,他是个合法的小商人,单犇牧成功了,是他命好;单犇牧要是失败了,那是他命不好,跟着单犇牧出国到小岛上当首领,那只是单犇牧给他的甜枣,把杀人放火当成买卖干的人,在他的眼里,都不过是一头猪、一只鸭。何况他二十多年没跟着单犇牧一起闯**江湖了,他需要一些钱,离开大西北的戈壁滩,在南方的小城里去做个有钱的小人物,这就很幸福了。

晚上,文斗才睡着之后,呼延碧悄悄把一份假情报传给了莎莎。接收到情报的莎莎惊讶地发现,呼延碧传送的情报是她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什么地方有油库,什么地方有机场,什么地方有弹药库,甚至连具体的数据都一清二楚。莎莎突然躁动起来,跟着记者团去部队采访的时候,所有的军人无一例外地说,这是一场中国军队很少有过的战斗。这场战斗看来要把中国军队部属在西北的军事实力全部暴露出来。难怪人家黑豹这么上心。

接受过谍报训练的莎莎的确有一点头脑,依照她的分析,她得到的这份情报确实有至高无上的价值。至于呼延碧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拿到情报,这也许很好解释,骁狼特战队成天组织演习,哪一次演习他们没有作战方案?时间长了,当兵的也就麻木不仁了,这情报和他们手里的枪一样,见怪不怪的时候,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莎莎感叹自己分析得这么透彻,就在她正得意的时候,呼延碧正在传送的情报突然中断了。她紧接着联系呼延碧的时候,一直无法接通。

呼延碧发现信号突然中断,又无法连接的时候,顿时紧张起来。驻训地所有信号突然中断,文斗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在和何玉凯交战前,骁狼有强大的通信网络支援,在这个强大的网络下,他的雷达辐射到了周边上百公里的地区,防范着何玉凯的无人机、直升机,甚至导弹。突然中断的信号让他意识到,何玉凯把周边的信号给黑了。

紧张的文斗才瞬间冷静了下来,他迅速按动通信车上的警报之后,凄厉的喇叭就吼叫起来。当所有人全部进入阵地之后,文斗才对赶来的柴胜华、贺天高和陈斌报告说,骁狼的网络全部中断了,估计是何玉凯下的黑手。

无奈之下,贺天高拿出自己的手机联系李瑾,但民用手机也没有信号,毫无疑问,这片军事管理区的通信全部中断了。何玉凯有这么大的能耐,连民用通信都能阻断?和外界失去联系的贺天高他们紧张极了,最终决定,部队迅速疏散,离开驻训地,隐蔽到朝西三十公里处的一个山沟里,那里地形复杂,就算何玉凯赶来,骁狼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而且还有突围的可能。

没有打开车灯的汽车急速朝西边的山沟开过去,当他们刚刚安定下来的时候,文斗才的通信车又恢复了信号。上级说这是一次通信事故,让大家不要紧张,对于骁狼能迅速离开驻训地就地疏散,上级给予了充分的肯定。集团军参谋长特别表扬了柴胜华,说他有足够的警惕性,接下来和何玉凯的战斗,骁狼有打胜仗的可能。

其实这确实是一场误会。呼延碧传送给莎莎的情报在传送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被军队网监部门截获了,紧张的网监部门急忙把泄密事件上报给了上级。许克明和李光然发现被截获的情报是他们用来钓鱼的诱饵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就通知网监部门恢复了通信。不过这歪打正着,原本呼延碧的计划就是情报传送一半的时候,假装信号中断,然后贪心的黑豹为了得到这份绝密情报,不得不现身。

猎人都知道猎物的习性,但猎物常常以为自己足够聪明,黑豹也是。黑豹自以为他是世界上最智慧的,他常常和属下说起松鼠这种小动物。他说在秋季的时候,松鼠会用一张嘴巴含回许多食物存储起来。动物对食物的追求就如人对钱财的追求,但是松鼠把这些美味含在嘴里的时候,它能忍受美味的**,日复一日地存储食物,并把这些食物晒干。所以在冬天,许多可爱的小动物忙着觅食的时候,人们总能看到皮毛光滑的松鼠在太阳下玩耍。黑豹希望他的部下和他一样,能有松鼠的智慧,懂得存储,秋天的时候,要知道落在地上的干果有多么可贵。所以黑豹常常敏锐地判断着世界各国的军事行动,一有风声,就会迅速出动。这次,中国军队组织了一场特殊的军演,一支特战队和一支合成旅打仗,而且是中国军方高层指挥官亲自坐镇,据说这场战斗中这支特战部队要破袭一支合成旅的战斗单元,有可能是机场,有可能是仓库,有可能是通信。所以他急切地想得到这场演习的方案,拿回来之后,分析出中国军队正在改变的作战方式,一旦分析成功,这份情报就会价值连城。

窃取情报比单犇牧搅局联合军演更让他重视。搅黄了中国政府主导的联合军演,这只是一个行规价钱,而且他背后的老板最终会不会给他这么多钱,会不会给单犇牧一座小岛,这都值得怀疑。黑豹从来不相信政客,但他相信政客的欲望,能让政客永久垂涎自己的,就是他永不停歇的“存储”。但单犇牧似乎对窃取军事情报的兴趣不大,这个长期从事杀戮的家伙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他竟然幻想着在小岛上建立一个王国,而且要国际社会承认。

“他疯了,但是他窃取情报的手段没有疯。”黑豹微笑着和下级说起单犇牧的时候,大家跟着他一起笑了。最终,黑豹直接联系到了被单犇牧扔在中国二十多年的马德龙,他希望马德龙能帮他拿到情报。

人类社会的问题源自匮乏的资源和强大的人类欲望之间的矛盾。欲望促使着人必须占有更多的资源,这种资源包括人类趋于文明的时候,会用更为隐蔽的手段去奴役别人,占有资源。在这种隐蔽的手段最终被人识破的时候,就有了战争疯子。神学家和文学家苦苦地在这片被欲望笼罩的大地上摸索着,他们渴望改变人的思维和精神以求得社会的稳定,这当然是有益的。但总有那么一个群体,他们明明知道人类社会是同一个命运共同体,但就是不愿意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他们渴望自己坐在世界的头颅上,让这个世界供养,战争就在这个时候被迫爆发。

伟大的神学家和文学家,他们其实和最终不得不拿起武器的士兵一样,都是为了人类共同的命运在做斗争,但面对那群以奴役他人为目标的群体,神学家和文学家显得卑微可笑。任何伟大的文学作品和伟大的思想,最终都不能独立地构筑世界和平。战争如果爆发,每一个扛枪的军人其实都是伟大的神学家,都是伟大的文学家,只是他的作品不是用文字呈现……

在获取黑豹开始朝着中国动身的消息时,李光然悄悄写了这么几段话。他有个习惯,只要有真刀真枪的战斗开始,他都会写上几段话,作为万一自己牺牲了留给儿子的遗言。如果儿子能从他的遗言中找到原本的李光然,这也算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坦白,至少让儿子知道他的父亲不是抛妻弃子的花心肠,他一直在进行着深入的思考,一个深入思考的男人一般不会做出抛弃家庭的丑事的。

从西边的山沟撤回驻训地的时候,柴胜华悄悄找到了陈斌,他胆战心惊地询问陈斌:“天高说和何玉凯的这场战斗,是一场没有预案的遭遇战,你怎么看?”

“十有八九是这样。”陈斌发现柴胜华虚弱而痛苦。他知道习惯了在上级的指令下组织演习的柴胜华,在突然知道他面对的战斗必须依靠自己去完成的时候,柴胜华就失去了所有的自信。这种没有上级指示的战斗,柴胜华从来没有打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他担心正在进行的战斗会不会背离了上级的初衷,柴胜华紧张而焦虑,这种仗即使打赢了,总会有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给你想尽办法找许多你无法接受的碴。

一个不指挥打仗的人,在战后都会以为自己是最优秀的军事天才。如果他的下级打了败仗,反倒会被这些人安慰,他们会说其实你只要稍稍注意一下什么,你也不至于失败。你一旦打了胜仗但是有相对比较大的牺牲,这些不指挥打仗的能人就会给你挑一箩筐的毛病。柴胜华感觉自己顿悟了,特战队和何玉凯的这场战斗,他不敢再逞能了。

有些恐惧的柴胜华有了一股冲动,他准备和集团军首长汇报,让贺天高恢复职务,这场没有预案的战斗要是让他指挥,说不定会迅速失败,那么所有的罪责最终将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接通集团军参谋长的电话,当柴胜华委婉地提出让贺天高恢复队长职务的时候,参谋长吃惊地反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把人家的职务给停了?胡闹!”

柴胜华没再说什么,他简单地承认了错误就挂了电话。其实停贺天高的职务,别人都清楚,但当何玉凯已经摸到大西北的时候,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了。

那就恢复贺天高的指挥权!柴胜华终于卸下了担子,也释然了,在车上美美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贺天高在和谁通话,要求他跟着一起打仗。贺天高说:“你们给了两个女干部、一个呼延碧,骁狼特战队的战斗力就会落下一截,要老队长一起打仗,这要求不过分。”紧接着,他就听到骁狼的士兵们一起呼号着“不怕死不畏战”。等他从车上坐起来望出去的时候,众人正抬着贺天高一次次地抛向空中,大家像捡了金元宝一样兴奋。

贺天高恢复了队长职务,骁狼突然就活了过来。一股酸溜溜的醋意涌了上来,柴胜华觉得骁狼其实已经变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支部队已经不是他柴胜华带的那支了,他们都成了贺天高最坚强的拥护者。拉了裤裆的兵王像没事人一样,微笑着坐在山坡上,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那个葛念念一脸微笑,盯着贺天高被抛上抛下的身子眼神恍惚着,就连呼延碧也一脸傻笑。

晚上,骁狼特战队队长贺天高和教导员陈斌在作战会议室参加了一个视频会议,时长一分钟不到。电视屏幕打开之后,许克明亲自传达指令:命令!骁狼特战队根据特战队作战计划,自由调遣部队,区域不限,行军路线不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