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头鹰从营区飞过,巨大的翅膀扇动起一股腥臭的味道,这股腥臭中还夹杂着一股土味。猫头鹰犀利的眼睛没有发现躺在山梁上的贺天高,但发现了朝贺天高摸过去的梁军需和葛念念。

在部队,一直有个传统,营连通信员一般都和部队的领导有着比其他人更为亲近的关系。在连队或者营里边,通信员都是传达领导命令的,有些还兼管着部队的武器库和文书工作,除了这些,连队和营领导生活上的一些简单事务也是通信员负责处理。贺天高晚上突然不见了的时候,梁军需就屁颠屁颠地去找,他知道贺天高常去的地方。碰巧,葛念念也睡不着,也想去找贺天高,她悄悄摸出营区时,发现了一路小跑的梁军需。葛念念就在一个山包下拦住梁军需,威胁说:“你半夜不睡觉,就不怕我让柴副处长把你给处分了?回去!”

新兵梁军需害怕了,他准备回去的时候,葛念念忍不住拽住他说:“是不是找你们队长,带我去,咱一起找。”单纯的梁军需寻思人家是军官,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没人管,也未必违规,于是就带了葛念念去贺天高独处时常待的一座山包。

部队被柴胜华彻底泄了气之后,贺天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他制止不了柴胜华,只能想办法独善其身。开战已经一个多月了,李瑾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何玉凯不知道将会在哪里出现,特战队现在被柴胜华搅和得没了一丝斗志,一旦何玉凯打过来,部队会不会晕头转向?这些他都不敢想。哨兵都被撤了,文斗才的通信车也关闭了,雷达也关闭了,柴胜华在斗气,但他贺天高不能斗气。手里只有一把手枪,何玉凯打过来的时候,也许是一支突然出现的突击队,手枪里的子弹也许只能击毙一个突击队长,剩最后一颗的时候,他要当着柴胜华的面自杀。

山坡下传来梁军需轻轻喊他声音,贺天高一骨碌坐起,这时候,他看见了黑夜中葛念念的影子。葛念念没戴帽子,风吹着她的短发,十分醒目,他不知道葛念念是否也在盯着自己,但他能准确地感受到葛念念的目光。

贺天高也是在无意间发现葛念念特别的目光的,这种目光让二十八九岁的他有过一丝害羞,甚至羞耻。他像一个艺术品一样被这个奇怪的女孩欣赏着,但有时候,当他突然想起葛念念的眼神时,羞耻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暖。他在这种温暖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再孤独,葛念念的目光代表的是绝对的欣赏和信任,甚至和小时候母亲看他的样子一样,是毫不保留的温暖。

毫不保留的温暖能包容他所有的罪责,包括柴胜华说雷子的牺牲是他一手造成的。贺天高突然之间觉得胸膛里温热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被开水泡烂的面包一样,无限放大了虚弱的躯体。他想把躯体收拢起来,可越是收拢,躯体就越朝四周弥漫开来,这种温暖的无奈让他想对着戈壁号啕大哭,即使拼尽力气的哭声还不如蚊虫的叫声响亮,即使哭声像渗入戈壁的毛毛雨一样旋即不见,但只要能让他恣肆到底地号啕出来,这就足够了。一棵干旱了三千年的胡杨树,在即将倒下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一场暴雨。但胡杨树即使在烈日的烤灼下炸裂了胸膛,坦露的骨肉像戈壁的碎石一样任凭踩踏,胡杨树的号叫也永远不会让人听见。

在黑暗中盯着葛念念的贺天高此时成了一棵他偶尔会碰到的胡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请葛念念坐下,然后像倾倒苦水一样,莫名其妙地向她倾吐了憋在心中许久的苦恼。他说家里有个哲学家父亲,但在他军校毕业时去世了。他还说他当兵的唯一原因,就是军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自由追求崇高的人。他说因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没人会抢着和他去争着去完成死亡。但在世俗世界,你只要有追逐的东西,一定会有人跟你一起追逐,他会想办法和你去抢。就像他原本要去一棵高大的树梢摘下一个鲜红的苹果,而且苹果原本是要给等在树下的人们的,他没想过自己拿走,但那些爬不上树的人们会对他扔石头、吐口水,咒骂他掉下来摔死。但战场上不一样,死神抡起的镰刀等着收割这一地生命的时候,和自己抢着去把死神打垮的,只有军人。这是唯一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理解崇高的地方,但现在看来,闵一礼和老队长似乎畏惧死神,而且不让他去招惹死神。

葛念念静静地听着贺天高的倾诉,他声调低沉,绝望狠毒。那一刻,葛念念似乎突然明白,为什么贺天高喜欢写诗,诗这种只能让人体会的心灵独白,更能准确涵盖诗人的内心世界。

葛念念在心里这么想着,突然有了一丝颓然,她觉得自己肯定配不上贺天高渴望的付出,而且她也不愿意一辈子和一个渴望被关怀的人生活在一起,太累!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葛念念一直渴望靠近贺天高,但在真正靠近他的时候,一股无形的自卑或者是疲惫感让她顿时丧失了所有的勇气。直至几年之后,已经成了孩子母亲的葛念念无意中得知,她离开骁狼特战队的时候,贺天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惆怅了一整天,第二天,他还试图在戈壁滩上找到葛念念的脚印,葛念念这才知道贺天高的爱原来隐藏得这么深、这么沉重,于是她一个人悄悄地洒落了许多泪水,但还是克制了给贺天高打一个电话的冲动。

贺天高喋喋不休地倾诉过后,他不知道葛念念突然在自己的倾诉中完全对他丧失了兴趣,或者拉开了距离。这时候,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戈壁是一个诡秘而浪漫的地方,夏天剧烈的沙尘狂放粗鲁过后,细雨就会哀婉地如约而至,给苍茫的大地一番浓烈的柔情蜜意,大地会变得安静祥和。

新兵们没来过骁狼驻训地,这个在全军多少有些神秘的营区,神秘有时候就是无声的战鼓,但今晚,他们得打破这个神秘。

驻训地静寂无声,汽车在距离营区两公里的一个山窝里隐蔽之后,雷公鸣打开枪械保险,悄悄带人顺着山根摸向了哨楼。路上他渴望自己能被突然出现的哨兵俘虏,但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攀上哨楼的时候,站哨的黑蝎子和一个下士这才警觉。但紧张的新兵还没等黑蝎子喊出声,十支弓弩上所有的麻醉针就密密麻麻地扎在了黑蝎子和下士的身上,以至于二人像两只巨大的刺猬一样从几米高的哨楼上摔了下去。把黑蝎子和下士昏过去的躯体放好,雷公鸣绝望了,骁狼特战队今晚没有暗哨,更没有埋伏。

靠近宿舍楼的时候,雷公鸣带头把一枚震爆弹扔了进去,紧接着十个疯狂的士兵跟着他一起把各种杀伤力巨大的炸弹也全部抛了进去。最先发现有人偷袭的是兵王,他趴在楼顶驾着机枪一顿狂扫,但此时雷公鸣他们已经钻进楼房,从外边进入楼房的通道被四个紧张的新兵把守着,兵王冲锋了两次,终于被打得昏死过去。

柴胜华被爆炸惊醒的时候,首先想到冲向武器库,但武器库边上不停扫射过来的子弹让他无法靠近,尽管他没有穿模拟交战系统的军装,这些扫射的枪支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但讲究规矩的柴胜华知道这是一场战斗,他不能违反规则。

最后,是雷公鸣吆喝着,让他们穿上带着交战系统军装,再等候“死亡”。羞恼的柴胜华听到雷公鸣的声音时,失落地吆喝大家回到宿舍,穿上带着交战系统的军装,出来受死或者找死。

华雨桐之前听说骁狼的人不顾惜性命,今晚算是开了眼界。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文斗才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拽着她藏在背后,企图用身体为她挡子弹。但在乱枪响过不久,文斗才在自己的面前被一枪爆头,他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的时候,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像一具真的尸体一样。

柴胜华和陈斌显然是疯了,一具具“尸体”倒下之后,他们抱着“尸体”垒成人肉盾牌,朝着开枪的新兵扑过去。骁狼的士兵就像被大风刮翻的麦捆一样,接二连三地倒下,但没倒下的人抱起倒下的“尸体”,继续朝着新兵们扑过去。他们号叫着,张牙舞爪地腾挪跌宕,没有历练过的新兵们被吓傻了,他们先后从楼道里撤离了出去,围拢在雷公鸣身边。

面对手无寸铁的骁狼队员,这简直就是屠杀,新兵们无法承受这种景象,他们紧张地等着雷公鸣的命令,雷公鸣最终也不得不收了枪,等骁狼活着的人从楼梯口出来的时候,就剩下柴胜华和周虎,还有另外几人了。

“举手,投降!败了就败了,我们不再开枪了,屠杀是没有意义的,也有损特战旅的形象。”雷公鸣缓缓拔出手枪,对准柴胜华。这个曾经的骁狼特战队队长,必须用手枪对准他,因为他经常用手枪对准敌人。他曾说手枪瞄准敌人,就会有一股带着藐视的杀气。

但就在雷公鸣举手的时候,周虎像一只豹子腾空跃起,一把就夺了距离自己四五米处一个新兵的枪,几声枪响后,就有三名新兵倒下了。雷公鸣不得不把手枪对准周虎,被一枪爆头的周虎倒下的时候,其余的新兵对着柴胜华他们开枪了。

望着满地的“尸体”,雷公鸣悲哀地把头扬起来,让细雨把自己洗了一遍。

“柴胜华,骁狼特战队在你手里,全部阵亡了。骁狼特战队战无不胜的神话,让十个新兵打破了。”雷公鸣歇斯底里地吆喝着。

挣扎着爬起来的柴胜华凶狠地吆喝道:“雷旅长,给我一把枪,我不打你。”

雷公鸣知道柴胜华要干什么,他把手枪递给了柴胜华,但柴胜华还没拿上枪的时候,交战系统带来的巨大痛苦,就让他昏死了过去。

雷公鸣决定就此离开,等柴胜华他们苏醒的时候,袭击他们的敌人已经撤离了,这才是真正的羞辱。今晚突袭骁狼,看来导演部是有预谋的,导演部知道柴胜华他们正在睡觉。刚冲进去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特战队队员们几乎是清一色的赤身**,黑乎乎的肉在灯光下让他们像即将干渴而死的黑鱼,翻腾着挣扎着,那一刻,雷公鸣有想把柴胜华和陈斌给揍死的想法。和何玉凯的战斗已经开始一个多月了,他们还脱光了睡觉,而且所有的武器都放入了武器库,除了年迈的兵王,这些人都该死。

但他刚刚准备翻越围墙的时候,几声枪响,剩下的四名活着的新兵就全部被击中倒地了,等他想找到敌人的时候,贺天高像鬼一样站在了他背后,用一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下了他的枪。

“旅长,您还是没有赢,您不能走!”贺天高把雷公鸣带回了营区,冲着宿舍楼大喊着:“活着的,出来!”

夜半的营区,贺天高的呼喊声像厉鬼一样恐怖,没多久,胖乎乎的呼延碧保护着战战兢兢的华雨桐从昏死的士兵堆里钻了出来。贺天高于是当着雷公鸣的面开始集合部队,他的面前站着葛念念、华雨桐、梁军需,还有一脸蒙的呼延碧。

“你们按照导演部的要求,保全了两个女同志的性命,但是特战队今晚的牺牲,是前所未有的悲惨,梁军需。”贺天高带着悲壮,吆喝了起来。

“到!”梁军需盯着把刀子架在雷公鸣脖子上的贺天高。

“带着俘虏,打扫战场!把大家的‘遗体’背回宿舍,安置在**!”雷公鸣没料到,贺天高竟然把自己当成了干苦力的俘虏。

这是个体力活,等雷公鸣他们把“尸体”一个个背回屋子,开始对他们进行理疗的时候,阴郁的天空已经亮了。

吃完早饭,雷公鸣带着苏醒的十个新兵离开了特战队。骁狼所有的官兵全部换上了作战服,拿上武器把雷公鸣他们送走了。等雷公鸣离去之后,柴胜华转回身子,冷冷地盯着贺天高说:“我柴胜华是在睡觉,唯独你没睡,但令人疑惑的是,偏偏你不睡觉的时候,雷旅长带人偷袭了特战队,偏偏是你带着喜欢你的女干部、你的心腹、通信员梁军需,活了下来,我得向您致敬!”

柴胜华猛然冲贺天高抬手敬礼,转身离去了。望着柴胜华离去的背影,贺天高突然就笑了。柴胜华像许多人一样怀疑他,也许都在情理之中,只是柴胜华说葛念念喜欢自己,这是从哪里来的风声?

贺天高确实不太了解柴胜华,他的老队长其实一直对葛念念和华雨桐的身份十分在意,两个来自联合参谋部的军官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柴胜华必须知道。他担心这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孩,会把她们看到的骁狼特战队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告诉联合参谋部的首长,那么就可能会让首长在一次无意识的倾听中,捕捉到不利于特战队的消息。但在悄悄观察她们的这段时间,柴胜华却意外发现,葛念念对贺天高绝对有意思,只是贺天高不知道是装着不明白,还是故意吊葛念念的胃口,一直不理会葛念念对他明目张胆的示好。

这也是他讨厌贺天高的原因之一。一个男人被女孩崇拜着,也是对这个男人身边其他男人的藐视。

许克明知道柴胜华把部队召回,脱光衣服睡觉的目的,是为了抗议强行调入呼延碧,但他没有表态。柴胜华和贺天高之间的明争暗斗,在许克明看来,也是一场战斗,甚至这场战斗要比特战队和何玉凯的战斗更让他揪心,许克明想看到更多的东西,这在柴胜华进入特战队之前,他是无法看到的。

“六十多人的骁狼特战队击破几千人的合成旅的两个战斗单元,才能算是胜利。就算骁狼特战队全都是优秀的指挥员、突击手,他们的胜算也不大。毕竟他们面对的敌人是一支包含了多种作战要素的合成旅,旅长又是谨慎小心的何玉凯。但我对骁狼特战队还是抱了一些希望的,就算他们无法打破合成旅的战斗单元,只要能让这个庞然大物手忙脚乱半个月,我也会满意,十分满意,六十人的特战部队能牵制一支合成旅半个月,这支特战队就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我们的预期。但现在,这个预期我没有了,特战旅、集团军的个别领导,还有这个柴胜华副处长,处处以上级的官架子对骁狼特战队掣肘打压,骁狼特战队就算有能把天捅破的本事,使不出来啊!”许克明沉重地对甄铁诚倾诉道。

“六十人的骁狼打三千多人的合成旅,就算是胜利了,也不过是临时的胜利。如果贺天高能把柴胜华给撵走,把骁狼特战队带上战场,这才是恒久的胜利。”甄铁诚带着冷笑回答道。

那天,甄铁诚连续写了三篇文章,他把这些文章称为“启根文”,他在文章里说:“我们可爱的人民军队这么优秀,但是常年的和平病让这支优秀的战队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北,没关系,那就用我的文章来指引、来唤醒他们,启开他们的根,让能打仗打胜仗的意识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在戈壁滩附近的宾馆里,欧阳燕从部队提供的报纸上看到了甄铁诚的文章。她敏锐地发现,贺天高参与的这场演习,不是一场简单的演习。也许,这一场对抗是解放军向整个世界昭示他们的一种思想,弱小的骁狼特战队根本不惧怕强大的合成旅,他们做好了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但愿贺天高在这场演习中胜出,不要有任何闪失。”欧阳燕发现自己为贺天高揪心得厉害。

前段时间,记者团在戈壁滩的省城集中后,他们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组织保密教育。部队的领导告诉他们,打仗的时候,你们可以随时随地进入战场去拍照,去采访打仗的官兵,但不准近距离拍摄武器装备,部队的弹药库、医疗所也不能进去,通信枢纽更是绝对不允许靠近的。另外,采写的稿子必须经过部队的审核之后,才允许发表。在培训的最后一天,许克明中将和记者们见面,在欧阳燕的眼里,这个精悍强壮的首长,让她非常舒心,没有官架子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提出的要求高度符合记者们的要求。许克明和记者谈完话之后,笑着说:“批评部队是可以的,比如你们发现了有怕苦怕死的军人,可以放开笔墨批评,子弟兵就得接受父老乡亲的监督批评嘛。表扬部队也是可以的,但不要太肉麻,什么伟大的军队啊,什么让人难以忘记的士兵啊,这些词就算了。好意,我代表所有的战友们领了,是不是伟大的战士、伟大的军队,你们如实报道出来,留给老百姓自己去评价,好不好?”

接受部队培训的记者们学着士兵呼号的样子,一齐高呼了一声:“好!”许克明开心地大笑起来。今天看到甄铁诚的文章,再回忆起许克明的话,欧阳燕预感到,这是一场和真实的战斗区别不大的演习,许克明不允许他们用“肉麻”的文章给部队树碑立传,这是他刻意留下的伏笔,他想用事实来震撼记者们。

欧阳燕那天突然有了一丝担忧。贺天高上军校后,他们到现在都没见过面,她不知道贺天高是不是比以前成熟了,但她知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句话,做什么事,都必须做到最好的贺天高在这场战斗中,将会让战场上的人把他牢牢地记住,而且从小他就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欲望,他把牺牲看成了能证明自己崇高伟大的唯一途径。

贺天高会不会牺牲?欧阳燕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决定再见见单骏,她希望单骏能和她一起去找贺天高,然后给这个执拗的好朋友开导开导,让他在这场战斗中不要太追求完美。但当她打单骏的电话时,接连几次都是关机,无奈,欧阳燕只能等单骏给她回电,她一个人无法去找贺天高,除了担心单骏误会之外,她也不想一个人见贺天高。太久没有见面,不知道自己见到贺天高的时候,会怎么样,会情绪失控地抱住他,还是发现贺天高更加不让人喜欢了。

来到军演省份的城市之后,欧阳燕主动约了单骏,在一家咖啡馆。欧阳燕刻意让自己平静下来,多年不见的单骏现在是黑了、瘦了,还是比以前老练了?他说自己去当兵打仗去了,是去哪个国家打的仗?他会不会杀过人?欧阳燕感觉每一根长发都在流淌着烦乱,这种烦乱最终让她变得麻木迟钝了起来,以至于单骏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欧阳燕都没有注意到。

两人分别多年后的头一次见面,没有欧阳燕预期得那么热烈,单骏安静地过来坐下,什么话也不说,欧阳燕发现单骏之后,因为太过烦乱也没能打破沉默的僵局。一直到咖啡店关门时,在单骏送她回宾馆的路上她才知道,单骏给一个小国家当了一回雇佣兵,不杀人,也不放火,但这个国家不允许他的士兵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欧阳燕最终相信了单骏,这些年他没有什么变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长高了,再就是浑身都是健硕的肌肉,但那双眼睛原本就让他显得心事重重,这次看起来似乎更甚了。

欧阳燕忍不住向单骏倾吐了相思之情,单骏却似乎在应付自己,也表达了对她的想念,但就是闭口不提未来。单骏说这次来中国,是因为叔叔要在这里投资一笔生意,如果将来一切都安好,他想留在这里,陪着欧阳燕。

这是一次失败的相会,这次相会让欧阳燕等候了多年,但见面时,两个人竟然都没有预期的那么热烈。也许这就是长大的恶果。

欧阳燕发现,自己等待单骏多年,也许是一个错误,就连单骏说失联多年是因为去外国当兵,也许都是一个谎言。但她不能放弃单骏,她从小就喜欢上了单骏,参加工作之后,尽管她心里对过去是否喜欢单骏打过问号,但现在,如果放弃了单骏,老大不小的她又能嫁给谁呢?同事、朋友包括母亲都知道她有一个帅气富有的外国男友,如果让单骏就这么溜走,她的一辈子就毁了。

欧阳燕强迫着让她觉得自己是爱单骏的。单骏一定有她不知道的故事,也许这个故事会给她未来的浪漫爱情增色不少。

“轰轰烈烈的爱是不存在的,只有轰轰烈烈的取舍。我选择单骏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就必须舍弃对单骏的所有怀疑和期待。”晚上回去之后,欧阳燕下定决心。

但在落发为尼的时候,欧阳燕已经四十多岁了。那时候,她发现自己曾经以为最重要的取舍,幼稚简单,愚蠢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