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定必死的信念,在备战的征途中,用死亡去洗刷曾经战败的耻辱。他原本不必牺牲,但他要用壮烈的牺牲回避战败的羞耻;他原本不必牺牲,但他要用生命点亮一个战神恒久的光环;他原本不必牺牲,但他要用生命祭奠一个铁血战士的圣坛。甄志国同志在退休前的半年,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战场,最终,他就像一个质朴的老农回归大地一样,回归到了他念念不忘的战场上……
几个月后,已经是戈壁滩的初冬了。夏天炎热无比的戈壁滩,初冬又无比冰冷,湛蓝发透的天空下,在兵王的追悼会上,老王头泣不成声地为这位特战旅最年长的军人致悼词的时候,他反复说,兵王的牺牲是他故意的。
老王头后来才知道,磨骨山的那场战斗,让兵王尝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耻,这位害怕羞耻的老兵在和何玉凯的战斗中,故意把自己活活累死在了战场上。这位在磨骨山遭受了耻辱的老兵其实从战败的那一刻起,就萌生了不想活的念头,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给兵王举行葬礼的时候,初冬的天空蓝得看不见底,送葬的人刚刚把兵王的骨灰安放在墓穴,天空就一声惊雷,等大家回过神来,天空突然暴雨如注。所有人都望着天上突然降落的暴雨,大家都在想,兵王在草草完成了他五十岁的人生之后,无力保证他活下来的上苍肯定心怀了巨大的悲伤,所以才毫不顾忌地在冬天落下这么多的眼泪。一次战神救过几十号人性命的兵王在国外的时候,曾经被那些信奉上帝的军人们追捧为天使。
后来老王头给兵王救过的那支外军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兵王牺牲在了备战的路上。没多久,老王头就接到了这个国家领导人的信。
我亲爱的王,我亲爱的中国军人们,在上帝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向你们问好!
其实我已经知道甄先生去世的消息了,而且是在他去世前的一个白天。那天我午睡的时候,看到了窗外有一双天使的翅膀在挥动,带着东方汗液的味道,像极了甄先生身上常常散发的气味。等我醒来,才知道这是一个梦,但当我注目上帝的时候,我发现上帝的眼神显得有些哀伤。下午,我在忙着工作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一双天使的翅膀出现在我的窗前,而且我更清晰地嗅到了东方汗液的味道。等我回过神来,我不知道那盒雪茄怎么就放在我的眼前。我曾经给甄先生赠送过这种雪茄,甄先生说他舍不得抽,说太珍贵了。
上帝给我启示,让我珍爱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难得的和平。上帝启示我要珍爱甄先生和他的中国战友。他是一个恒久耀眼的骑士,就像上帝一样让人安静。
我爱着你们!我不能参加甄先生的葬礼,但我会为在天堂挥动翅膀的他祈祷,祈祷他护佑这个世界的和平!
我们的国家为甄先生降落了旗帜。这是我们国家的眼泪,也是我的人民送给甄先生的微笑。
安德烈·堂
这封信让骁狼的官兵们号啕了许久,贺天高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几次感觉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样不能吞吐,悲伤让他说不出一句话,他后悔在磨骨山的战斗中没能把兵王留在自己身边。
再次获得骁狼特战队指挥权的柴胜华,对雷公鸣他们设计的磨骨山战斗十分不满。把一个连的兵力埋伏在磨骨山,让他带人去找,还要消灭掉,柴胜华觉得这简直就是在玩捉迷藏。他想推翻这个战斗方案,在和雷公鸣犟嘴的时候,老王头夺了雷公鸣的电话阴阳怪气地说:“柴副处长,磨骨山有我们的油料仓库,一旦使用重武器打击,将会引爆油库。”
“那就不要管他们,等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们自己会出来。”柴胜华觉得把一支特战队派出去打一支埋伏的敌人,这根本就不是特种兵的工作。
“那我告诉你,柴副处长,这支埋伏的敌人在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们会把油库炸掉。嘿嘿,我再告诉你,这个油库是当前西北地区唯一剩下的航天油库,所有的战斗机都在等着这点油料。你说,挖出这股敌人的价值有多大?”老王头阴沉沉地笑着,在设计战场这方面,他比导演部的人更会找理由。柴胜华最终妥协了,他带着骁狼特战队在红日当头的时候,赶到了磨骨山。
在西北的戈壁深处,常常有恐怖的地形。传说牛魔王抓来的妖怪多得吃不完的时候,他就把那些妖怪扔在磨骨山,一段时间过去,妖怪们就会变成粉末,于是牛魔王有时候就像冲油茶一样,用黄河水冲妖怪变成的粉末当早餐。正午,磨骨山的温度高出其他地方好几度,而且光亮的山石在太阳的照射下,像无数破碎的琉璃一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以至于让人睁不开眼睛,所以这里没有飞鸟,也没有野兔之类的动物。常常在这里活动的,除了特战旅的士兵,再没有其他生命。特殊的光照射和矿物质的复杂,电子侦察武器在这里基本都会失灵,无人机拍摄的照片,都是清一色的光晕,什么也看不见。在这里搜一个连,柴胜华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山”。
“跑山”是柴胜华当连长的时候发明的一个名词,当年部队的侦察技术比较落后,体能上占绝对优势的特种兵在一座荒山上想找到敌人或者躲避敌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凭借一双铁腿把荒山跑个遍,遇到了敌人,军事素养占绝对优势的特战队员一般不会吃亏,遇到人数较多的敌人,他们就会燃放信号弹报警,招呼大炮或者飞机前来轰炸。
贺天高当即否定了柴胜华跑山的决议。这次面对的是特战旅的一个连,论军事素质,他们不比骁狼特战队差,如果靠着脚板子漫山遍野地跑,搞不好敌人没找到,这么热的天,大家都会被累死。柴胜华不屑和贺天高争论,在磨骨山,所有现代化的侦察设备都是摆设,打敌人只能依靠爹生娘养的肉体。只要是人能干的事,在柴胜华眼里都不算什么难事。于是柴胜华把部队分成四组,连最窝囊的文斗才都成了分队指挥官,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出去寻找雷公鸣埋伏在这里的敌人。
柴胜华把部队分散开的时候,他特意准许贺天高按照他自己的意思办,谁要跟贺天高,他没有意见。梁军需和周虎跟了贺天高,葛念念最后也留在了贺天高身边。
兵王指挥的小分队在相对平坦的南面,这边没有一点阴凉处,即使是最能抗旱抗戈壁太阳的敌人,在这里蹲守一个多小时,都会被烤成人肉干,所以南面隐藏敌人的可能性较小。柴胜华把在南面搜寻目标的任务交给兵王,他知道兵王的心脏已经在常年艰苦的训练下变得有些肥大,让他在悬崖峭壁上奔走,将会对兵王的心脏造成很大的负担。
但柴胜华没有料到,雷公鸣派出的这个连队,恰恰把主力部队全部藏在了南面。他们早早赶来,在砂石地下挖了坑,把部队按照打仗的阵法全部埋在了砂石堆里已经整整十几个小时了。这些埋在砂石堆里的人尿急了就径直尿在裤裆里,然后再被烤干,口渴的时候就用吸管吸着喝一点埋在砂石下水袋里的水。当他们趴在砂石下眼看着骁狼特战队的人大部分去了山区,连长鹿子咬了咬牙。如果太阳下山之前,柴胜华找不到他们,按照雷公鸣的要求,战斗就算柴胜华输了。但鹿子不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赢,他想和骁狼打一仗,即使全军覆没,只要让骁狼损兵折将过三分之一,那么鹿子和他的战友们就不仅在特战旅成了令人刮目的厉害角色,甚至在整个战区陆军,他鹿子也会被人高看一眼。
在特战旅,所有的营都有和骁狼打仗的机会,唯独鹿子所在的通信保障营没有。去年,通信保障营也被纳入一线作战部队,这才让他一个小小的连长有机会亲自带人和柴胜华、贺天高、兵王打一仗。这次,是他鹿子亲自指挥。年轻的鹿子不相信特战队里柴胜华、兵王甚至雷公鸣这些被吹得玄乎其玄的大人物真的那么厉害,骁狼有多牛,交一回手再说。
人有时候会在一种说不出是嫉妒还是不服气的情绪中改变心性,鹿子像和骁狼有深仇大恨一样,灭不了骁狼的威风,这种醋劲儿会让他一辈子觉得日子过得没有味道。带着说不出的仇恨,鹿子终于看见兵王带人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他狂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对部下悄悄下达了活捉兵王的命令。
“我们有七十人,对方十三人。听着,豁出去全军覆没,也要活捉甄志国!”鹿子下达完指令,就开始安排人瞄准了兵王背后所有的队员。当兵王他们终于走进埋伏圈的时候,鹿子一声令下,这群“土行孙”们带着沙尘,号叫着扑上来一起围攻兵王,猝不及防的兵王被几个人扑倒在地,但仅仅十几秒钟,热血上头的兵王完全忘记了这是演习,三拳两脚就把压在他身上的士兵给打得飞了出去。于是一场在鹿子指挥下的混战展开了,鹿子的人对着除了鹿子和兵王的其他身影开枪,误伤已经在所难免,交战系统巨大的威力让中弹者在极大的痛苦中惨叫不断。
兵王也发现了鹿子没有“射杀”自己的意思,就抽空冲着鹿子奔了过去,他要活捉贼王,却不料被鹿子带到了一个早就用渔网布置好的陷阱,兵王跌落陷阱仅仅十多秒,就被一群人拉着渔网拽了出来。兵王无计可施,失落地看着被俘虏的黑蝎子,还有更多的骁狼队员,他的耳朵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
在国外比武的时候,兵王曾经亲眼看见一支叛乱的武装分子押着三十多人从他的眼前过去了,这种景象今日再一次呈现。失去理智的兵王突然从渔网里一跃而起,拽着渔网的士兵就号叫起来。恐惧的鹿子看到兵王仇恨的眼睛时,突然就萌生了杀机,他抡起枪托,砸在了兵王的额角。但他的力气有限,加上塑钢步枪重量不足,挨了枪托的兵王不再吱声,他仰起血流满面的脑袋看着鹿子,然后就静静地坐在渔网中,被一群士兵用早就预备好的木椽抬了回去。
这是鹿子早有预谋的结果。都是军人,都需要被他人尊重,骁狼霸占头把交椅的时间太久了,让鹿子这些年轻的孩子们一直生活在雷公鸣、兵王、柴胜华等人的阴影中,所有人说起特战旅的时候,就会提到骁狼特战队。如今不但年轻的贺天高坐了头把交椅,就连那个被别人一拳能打折八根骨头的文斗才,都大有后来者居上的意思。
鹿子心想,特战旅不是你骁狼特战队的特战旅,骁狼特战队也代表不了特战旅,还有许许多多和我鹿子一样的人。敌人不能战胜我鹿子,你骁狼也休想成为特战旅的狼头。
鹿子正是在这种巨大的渴望中性情大变的。今天他俘虏了一脚踢出一个特战旅政委的兵王甄志国,这种巨大的荣誉感会像戈壁滩的太阳一样,让你无法遮挡他的光辉。
鹿子带着被他俘虏的十六人,还有被误伤和他“杀”掉的四十多人,迎着偏西的太阳,大声唱起了他们连队的战歌,带着夹杂了愤怒和得意的自豪,一路回到了特战旅。他把兵王和被俘虏的几个骁狼队员,还有几具“死尸”放在了特战旅广场中心飘扬的旗杆下,给等候的雷公鸣和老王头报告,说战斗结束了。
从特战旅的楼顶看下去,被俘虏的兵王和黑蝎子他们蹲在旗杆下,样子十分狼狈。黑蝎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阴沉地低着头听雷公鸣讲评完毕之后,就带着目光呆滞的兵王和他的战友回去了。临离开的时候,黑蝎子望着鹿子微微一笑,轻轻鞠了一个躬。被巨大的胜利冲昏头脑的鹿子傲然回了一个军礼,他不知道黑蝎子已经对他萌生了恨意。
兵王在遭受羞辱的时候,磨骨山其实还在战斗。鹿子连队的指导员带着一支小分队藏在贺天高的侦察范围内,守株待兔的贺天高盯着望远镜长达三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地面的沙地有田鼠拱土一样的蠕动。贺天高他们就对着这些蠕动的沙土接连开枪,被发现的指导员不得不带人跳出来战斗,但还没冲出一百米,二十多号人就全部成了贺天高他们的“枪下鬼”。贺天高拿起单兵对讲机对柴胜华报告了战况。
葛念念那阵子就守在贺天高的边上,她望着专注的贺天高,终于发现贺天高的左眼睛大,右眼睛小,但两只眼睛上的睫毛很长。这些孩童一样长长的睫毛,让他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完全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瑕疵。她不由得靠近了贺天高,甚至听到了贺天高的心脏有规律地震动着沙土地,这种震动最终带动自己的心脏和贺天高同频共振起来。但她似乎也发现了贺天高根本就无视自己的存在。
“他也许是个同性恋,根本就不喜欢女孩子,否则他不会面对这么美丽可爱的自己无动于衷。”葛念念有些怅然,她悲哀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带着忧郁眼神的诗人贺天高是个不喜欢女孩的男人。
向柴胜华汇报完战况之后,贺天高望着兵王战斗的方向叹了一口气,他估计兵王出事了。在磨骨山,部队要想潜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埋在沙土底下,这才不至于被炙烤成人肉干,但是能把一个大活人埋进去的地方,除了南边的平坦地,就是自己侦察范围内的这块小平地。但是在柴胜华的眼里,特战旅的军人都是钢铁战士,他们有坚定的意志,他们守在太阳下,躲在山峦里等着和自己打仗,这也是向所有人展示他们钢铁意志的最佳机会。
没有战争的日子,军人就得自找苦吃,能自找苦吃却从不抱怨的军队,一定是导演部最满意的军队。当了二十年兵的柴胜华觉得他是最了解部队的。但今天,在雷公鸣的授意下,鹿子他们卑鄙地把自己埋在沙土下搞了一场伏击,竟然让自己带着堂堂的骁狼特战队打了一场败仗。
“变天了,看来真的是变天了。”回去的时候,柴胜华恍然间发现,戈壁滩就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贺天高和柴胜华是分头赶回营区的。半路上,贺天高就像唠叨的妇人,不停地给梁军需和周虎交代一件事情。葛念念自从认识贺天高之后头一次发现他这么啰唆。“你们将来带兵打仗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让自己比对手多一颗子弹,你就掌握了一大半的胜利。你们还得记住,能保护一个战友,减少一份伤亡,你们就掌握了一大半的胜利。打仗的时候,战友和你是同一条命,战友牺牲了,你就剩下半条命了;你牺牲了,战友也就剩下半条命了。”贺天高翻来覆去地唠叨着,梁军需和周虎却一直认真地听着,看得出来他们也在反复咀嚼着贺天高的唠叨。
听着贺天高的啰唆多了,葛念念突然忍不住想告诉贺天高,是自己给导演部打了电话报告李瑾外出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掐了一下自己,羞愧起自己的不成熟来。把骁狼特战队的情况汇报给导演部,这是她的工作,可是自己差点在贺天高动情的啰唆中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