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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回不去的年月,这片戈壁还是水草丰美的草原时,就曾经在长鞭的挥舞下被驱赶出一年又一年的繁华,也被驱赶出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和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在大草原上,有长鞭挥舞的地方,就有成群的牛羊和连天的帐篷。这些仅仅依靠上天恩赐的青草生长的牛羊们,并不知道正是因为它们茁壮地繁衍生息,最终让放牧的人们被一次次地卷入弯刀和铁骑之下,和它们一样,成了被那些夺取鞭子的人们驱赶的牲灵。那些不甘心被当成牲灵一样驱赶的人们,在用牛羊的皮编织属于自己的长鞭时,也在用自己的愤怒编织一条条看不见的鞭子,并留传给自己的子孙。

李瑾原来没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在他的孙子又一次拿起他的鞭子问他:“爷爷,这是上帝之鞭吗?”李瑾说不是,于是年幼的孙子疑惑地说:“不是上帝之鞭,那你还把他当宝贝?”

李瑾无法给年幼的孙子讲述他的故事,他想起了当初贺天高安排他外出侦察的事情。他带人带枪外出侦察的事,贺天高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夜晚也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在难得的黑暗中,贺天高带着李瑾他们悄悄翻越围墙,在十多里之外的一个洼地,看着李瑾他们开着一辆载着羊皮的破面包车离开之后,才悄悄地回到了驻训地营区。

早在接到开战命令的时候,贺天高和何玉凯一样,都想派侦察兵外出侦察敌情。在骁狼特战队,贺天高最信赖的是副队长李瑾,这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心细如发,在队员中有很高威望,而且打起仗来不怕死。最关键的是,李瑾对部队外出执行任务时的军纪拿捏得十分准确。

打仗的军人必须拿捏好群众纪律的尺度,这确实是令所有带兵的人头疼的一件大事。如果单独外出执行任务,拿捏不好群众纪律,软了会被欺负影响任务,硬了可能会纠缠在汹涌的舆论之中。像李瑾这么成熟有分寸的指挥员,并不是想有就有的。

一接到和何玉凯打仗的任务,贺天高就悄悄找到李瑾。明白贺天高的意图后,李瑾只说了一句“放心”。此后,贺天高发现,李瑾不仅带着中士赵猛和另外几名队员留起了胡子、头发,连指甲都不怎么修理了。在大半夜,他就带人悄然外出,天亮前又偷偷潜伏回来。

李瑾他们半夜出去,其实是到几十里开外的一个羊皮贩子那里学贩羊皮的手艺去了。得到化装侦察任务的李瑾希望自己能像个真正的羊皮贩子,可别一出去,就让何玉凯的人发现端倪。即使碰不到何玉凯的人,也不能让小镇上的人觉得这几个羊皮贩子有猫腻,最终引起无关人等的纠缠。

羊皮贩子的家是骁狼特战队外出训练时发现的,但没人和这个羊皮贩子打过交道。老羊皮贩子在戈壁腹地孤零零的屋子里单独居住,证明他很少和外界有往来,那么在这里学艺,消息不至于很快被传到外边。

其实年迈的羊皮贩子早就不干这个行当了,家里积压的几十张羊皮也全被虫蛀得破烂不堪。放牧、宰羊、剥皮、吃肉,再把羊皮卖出去,这是他祖祖辈辈过的日子,但到自己即将老去的时候,突然不允许放牧了,没羊可杀的日子索然无味,老羊皮贩子开始安居在这座破房子,靠着政府定期送来的米面度日,有时候也喝一点劣质的白酒,回想一下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日子。

在他等着油尽灯枯去见阎王的时候,一个夜晚,李瑾他们突然敲开了他的破门。一进门,李瑾就拿着一沓钞票放在炕上,直截了当地说要拜师学艺。老羊皮贩子吓了一跳,面对这群不速之客,他想拒绝,但看着李瑾满含杀气的眼神,老汉战战兢兢地答应了。此后这几个年轻人每天晚上都来,而且警告他不能惊动别人,老羊皮贩子寻思这几个年轻人肯定不是正常来路上的货色,不是倒腾文物,就是倒腾毒品,见过世面的老羊皮贩子最后收了钱,传授他们贩卖羊皮的手艺。

几十张破羊皮在老汉的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怎么识皮子,怎么谈价钱,包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快失传的行话,都无一保留地传授给了他们。老汉图的是安安稳稳别出事,李瑾他们学得认真,而且对他恭敬有加,在久违的尊敬中,老汉对李瑾他们的防范就慢慢打消了。不管他们是干啥的,至少知道把他这个师父当那么回事,这就够了。

今晚,老汉估摸李瑾他们又要来,果然,半夜时分,几个人穿着浑身都是羊膻味的衣服进来了。这次,他们提了三条好烟、三瓶好酒,一进门,几个人扑通跪下,李瑾把烟酒摆放在面前,招呼大家磕头谢师。磕完头,李瑾抬头看着老羊皮贩子说:“逼迫您给我们传了十多天的手艺,今晚是谢师,也是拜师。受人教诲,尊人为师,此后我们几个就是您实打实的徒弟了,您百年之后,我们给您披麻戴孝。”

这是一句能把炸雷给压住的狠话。孝袍不重,但能把人压哭;孝袍不值钱,但没人愿意随随便便地把它穿上遮羞取暖。自己行将就木,有一群小伙子把这么狠的话说出来,老羊皮贩子突然就被感动了。他没有后人,可是后人不就是个披麻戴孝的吗?老羊皮贩子领受了李瑾他们的磕头,把好烟好酒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上后,打开一个老式的柜子,翻腾了半天,拿出一根看起来乌黑发亮的藤条,然后双手举着,叫李瑾跪下接过去。

“穷师父家里最值钱的,不是这条老命,是这根鞭子。拿上,拜了师,就算我门里的人了。这鞭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祖祖辈辈都叫它‘官家银’。它是秤上的定盘星,人间的好良心,你有官家银,这行里,没人欺得了你。皮子好不好,抽,毛飞起来的,就是烂皮子;一鞭子一条痕,不掉毛的,是中等皮子;一鞭子下去不掉毛也不留痕的,是上等皮子。官家银给你,就图你娃能带着好烟好酒跪在我这破屋里。至于我死了,也不要你们披麻戴孝。花钱抬埋的事,有政府哩。”老羊皮贩子把祖上留下的宝贝缠在李瑾的腰间,就把李瑾他们推出去关上了门。

“娃,不管你们是贩毒的,还是杀人抢钱的,能把师父当师父,江湖再大,都是你小伙子脚下过河的船、**翻山的马,走,就当咱没见过。”老羊皮贩子搁着门板说完,旋即吹了灯。

车上,李瑾端详着鞭子,发现这是一根被牛皮紧紧缠绕着的铁条,乌黑发亮的牛皮鞭子像筷子一样粗细,不拿在手里端详,都会叫人把这根被称为“官家银”的鞭子当成藤条。李瑾把鞭子缠在腰上,就开始睡觉了,清晨,他们将去一百多公里外的镇上去收皮子。等打完仗,他想把老羊皮贩子接到繁华的镇上,给他租一间屋子,请一个厚道的保姆,给他养老。自己没有父亲,但他现在有了师父,孝敬长辈是足以温暖自己的一件幸事。

遗憾的是,这个年迈的老羊皮贩子到死都不知道大半夜闯进门硬生生地要拜自己为师的人是干什么的。李瑾还没打完仗,老汉就死了。等村民知道,老汉躺在炕上已经好些天了,他穿着寿衣,躺在崭新的被褥上,左侧放着三瓶好酒,右侧放着三条好烟。

打完仗之后,瞎了眼睛的李瑾在老汉孤零零的房子前跪拜完之后,去了戈壁滩上用砖块石头堆砌的坟墓前,披麻戴孝地坐了一整天。临走时,李瑾对着老汉磕头说:“咱俩都是可怜人,我看不见您的坟墓,您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今天告诉您,我是当兵的,上尉副营长。拜您为师,就是为了装羊皮贩子装得像一些。仗,打赢了,我,瞎了。您的另外一个徒弟赵猛,也死了。”

李瑾一直以为贺天高有着常人不及的预感,否则在他离开的时候,贺天高不会冒着风险给他偷偷拿了五颗子弹。但遗憾的是,这五颗子弹最终没能保护赵猛。

那天晚上给他送行的时候,贺天高把子弹攥在手心,直至子弹被攥得发热的时候,才咬咬牙,把子弹交给李瑾说:“带上!千里戈壁我也不知道你们会遇到什么人,防身用。”李瑾起先不想要子弹,部队的实弹管理十分严格,出库都有精准的登记,贺天高把子弹交给自己,说是为了让自己防身,但要是真出了事,贺天高恐怕就不是被撤职这么简单了。

梁军需原本是不想给贺天高弹药库钥匙的,子弹出库,要他这个保管员、队长、教导员三个人一起签字,但贺天高可怜巴巴望着他的时候,这个善良的小伙咬咬牙,还是把钥匙交给了贺天高。后来梁军需悄悄去了弹药库清点了子弹,贺天高确实只拿走了五颗,梁军需这才松了一口气。

贺天高送走了李瑾,他以为没人知道,鬼精的葛念念就已经悄悄地盯上了他。葛念念发现不对劲是从李瑾的胡子开始的。她发现特战队不仅李瑾留起了胡子和头发,赵猛也留了,而且训练一结束,这几个人就鬼鬼祟祟地往一起凑。几个军容邋遢的人要是单独放在人群中,也许不会被注意,可要是凑到一起,不由得让人怀疑。葛念念的好奇心让她无法离开贺天高,等她再发现贺天高总是和这几个邋里邋遢的队员悄悄往一起凑的时候,她决定跟踪他们。

晚上,贺天高送李瑾他们出发的时候,葛念念就藏在围墙外一个曾经被洪水冲出来的窟窿中,于是她准确地知道了贺天高把李瑾悄悄派出去侦察了。这对于葛念念这个导调员来说,绝对是一件让她开心的事情,但当贺天高把五颗子弹交给李瑾的时候,葛念念的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李瑾他们带着枪支弹药出去,万一枪械走火了或者他们一时冲动了,死了人怎么办?吓坏了的葛念念等贺天高翻入围墙后,就悄悄潜回宿舍楼,拿出保密手机,给许克明的导演部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导演部邀请的专家甄铁诚,当甄铁诚听葛念念鬼鬼祟祟地说贺天高派李瑾携枪带弹外出侦察的时候,这个“甄精神”带着古怪的腔调,开始喋喋不休地调侃起葛念念了。他说:“你葛大参谋是军委联合参谋部借调到导演部的中尉军官,五颗子弹就能把你吓个半死?打仗的事情指挥官说了算,李瑾要是不带实弹,万一遇到狼群怎么办?五颗子弹被李瑾带走,就一定会出事故?你大惊小怪,你这个导调员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等你回来,我会建议导演部把你发回原部队的,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你,你胆小如鼠。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不是按照死规矩就能办成的,如果死规矩都能办成事情,那么戈壁滩上找一头识字的野马,盯着条令条例就能带兵,给它一本《孙子兵法》它就能当常胜将军。所以我们需要有担当的人去带兵打仗,遇到和规矩撞车的事情,必须实事求是按照实际情况去处理。处理这些棘手问题的时候,一定会有风险,这就是考验你的时候,看你有没有担当。”

葛念念挂断了电话,她听到甄铁诚的名字就头皮发麻,更别说和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争吵了。何况她打电话得偷偷进行,不能让特战队知道自己带着保密手机,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一直在和导演部联络。

葛念念的一个电话,在即将天亮的时候促成了两件事情:一件是华雨桐对文斗才的感情升温了;另一件是贺天高很快就被调查组再一次停职。这次被停职,是李光然亲自部署的。

葛念念和甄铁诚通话的时候,文斗才就在通信车上。葛念念的电话刚接通,就被他迅速锁定了。夜晚,等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文斗才叫上华雨桐和葛念念,一脸严肃地去了她们宿舍。在宿舍里,文斗才像长了天眼一样,径直打开柜子,指着一包卫生巾让她们打开。起初葛念念蛮横地训斥文斗才耍流氓,但当文斗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跟踪电子设备后,葛念念就愣住了。她从卫生巾里拿出了手机,却赖着不想给文斗才。最后文斗才拉着脸,把葛念念的手机打开,卸下一个芯片说:“以后打完电话,记得把芯片卸下,否则我都能找到。”

文斗才意味深长地看着华雨桐,华雨桐也看着文斗才,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文斗才近乎悲壮的神情,分明在告诉华雨桐,他为了华雨桐什么事情都敢做。华雨桐最后低下了头,她有些惆怅地推了一把葛念念说:“让文专员回去休息,他熬了几个晚上了。”

文斗才走了之后,华雨桐迅速盯着屋子看,最后把两部手机放在了窗帘盒上头。一切收拾停当,两人悄悄睡在了宿舍。但华雨桐却睡不着,不住地叹息。葛念念说:“华姐,那个文斗才被你一个眼神就给拿下了,十足的好色之徒。”不料华雨桐却恼怒道:“你别这么说他!”

“骁狼特战队的人我拿鼻子嗅了一遍,全部绿色环保,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反正这个贺天高我得把他整倒放翻。”葛念念显然被华雨桐触动了心思,来这里没多久,就近乎悲壮地宣示了她的决心。

华雨桐常年在机关待着,平时除了上下班,很少有和别人交流的机会,以至于自己老大不小了,都没谈成一个男朋友。来骁狼特战队之前,葛念念就咬牙切齿地说过,在基层部队,清一色的男人,除了完成任务之外,还得搂一筐男朋友回去,慢慢挑,就不信挑不出个好的。

文斗才离开之后,华雨桐突然觉得这个贱兮兮的男孩确实有些单纯得可怜,仅仅因为自己实在吃不下去的一枚桃子,就这么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自己。华雨桐知道,通信专员文斗才帮助她隐藏手机的后果是什么,这事要是被上级知道,换处分是难免的。军官背上处分,这辈子的前途就算毁了。

夜晚,李光然和甄铁诚吵了起来。甄铁诚只是一个上校,李光然是少将,按说甄铁诚没有这个胆,但这就是甄铁诚被叫作“甄精神”的原因。在他的眼里,似乎就没有上下级这个概念,对权力也从来不敬不畏,但也正是他这个个性,许克明才喜欢有什么事都和他交流,这就更加助长了甄铁诚我行我素的个性。

甄铁诚调侃葛念念的时候,被和他睡在一个屋子的李光然听见了。当李光然听说是李瑾带着枪和子弹外出的时候,他赤脚跳下行军床,一把抓过电话吆喝道:“迅速把李瑾他们召回!”但电话那边是一片忙音。

李光然在李瑾只有十二岁的时候,被老婆逼着离了婚,常年不在家的李光然让老婆怀疑他有了外遇,神经兮兮的老婆死活不听李光然的解释,当语文老师的妻子列举了文学史上许多花心男人功成名就之后抛妻弃子的例子,用了长达十几万字的一封信,描述了已经当了师副政委的李光然有外遇的各种可能,然后对李瑾说:“你爸当官了,不要咱母子了,离婚,妈带你。”年幼的李瑾很少见到爸爸,和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于是就和母亲一起逼着李光然离了婚,离婚后的李瑾母亲最终得了抑郁症,迫不得已办了病退,她带着李瑾东躲西藏,就是不让李瑾见到李光然。

李瑾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对母亲说:“我要考军校,当军官,将来当李光然的领导,收拾死他!”母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带着李瑾体检,陪着李瑾在中原地区的一所军校上学,最后毕业的时候,她又找到军校领导说把她儿子放到最苦的部队去,他要有出息。于是李瑾就来到了特战旅。

李光然的不幸,满世界只有曾经给他当过半年领导的许克明知道,提起家庭,李光然这个平日风光的将军伤痛而委屈,思念儿子让他的白发一天天增多。今晚听到李瑾携枪带弹外出,他不敢想儿子要是冲动了将会怎么样。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十四年都见不着面的儿子有多绝情,抑郁症患者带大的儿子情绪有多不稳定,这些李先然心里清楚。即便不是李瑾带着实弹外出侦察,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从事过多年保卫工作的李光然害怕极了。

但当李光然提出要召回李瑾的时候,却遭到了甄铁诚的强烈反对,他说:“仗都打起来了,你竟然不允许一个上尉副队长带枪侦察,五颗子弹都能把你一个少将吓成这个样子,要是五万发子弹配发给部队,你不得活活吓死?”李光然无法和甄铁诚讲道理,部队携枪带弹,那得有重大军事行动,一次演习,携带实弹干什么?李光然突然情绪激动地指着甄铁诚的鼻子说道:“真把你给惯坏了,胆大包天,竟敢干涉指挥官下达命令,滚!”

吃惊的甄铁诚被暴怒的李光然骂得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李光然,抱着被褥就去了一间被当成库房的帐篷里睡觉去了。李光然于是抓起电话,径直拨通雷公鸣下达了两个命令:一是把那个叫李瑾的干部迅速召回,要回子弹;另一个是暂停贺天高的队长职务。

挂完电话,李光然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了,召回李瑾是为了确保安全,可是停止贺天高的职务,确实有些携私报复的意思。但命令已经下达了,他不能再收回,至于贺天高能否继续当队长指挥打仗,只能慢慢等机会。

接到李光然的电话后,雷公鸣恼火地踢开老王头的宿舍门,指着老王头的鼻子咒骂道:“都是你这个秃头成天教唆我,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放纵贺天高。”等雷公鸣把李光然发火的事情说清楚,老王头奇怪地盯着雷公鸣半晌说:“追回李瑾的事情,我不去,你去。贺天高停职的事情,你去,我不去。”

雷公鸣常常在面对这个近乎无赖的搭档时,束手无策。他一边打电话招呼闵一礼过来,一边唠叨老王头对他的教唆。冷笑的老王头说:“你要是心里有定海神针,我逼着你怂恿贺天高,你都不会听。亏你还是旅长,耳根子这么软,指望你能带兵打仗,野马放屁!”

雷公鸣被老王头羞辱一通后,脸红脖子粗地吆喝道:“要不是贺天高一门心思地干主业,我怂恿他?他算什么玩意?”一说完,雷公鸣自知失言,恼恨地点了一支烟,抱怨道:“李光然像吃了炸药一样,部队都打仗了,贺天高派侦察分队怎么了?不就是带了五颗子弹嘛,哪一次部队外出的时候不带子弹?只不过平时的子弹是箱子装的,这次是装进了口袋,就吓成这个样子了!”

雷公鸣和老王头半夜下达了追回李瑾、停止贺天高职务的任务,闵一礼心里就不停地打鼓,这么重大的工作,旅长、政委为什么要安排给自己?会不会老首长给谁打过招呼,让关照关照自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板有眼地把这个任务落实好。天不亮的时候,闵一礼就驱车赶到了骁狼特战队,踩着梁军需给自己搭的梯子爬进驻训地营区之后,就火速召集几个干部开了一个短会。

闵一礼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太声张,所以当柴胜华和陈斌、贺天高三人进了会议室之后,闵一礼就神秘地关上门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言简意赅,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咱们有事说事,谁都不能大喊大叫,这是纪律。”

在大家疑惑的神情中,闵一礼叩着桌子悄声说:“天高啊,李瑾去哪了?快叫他回来,带了五颗子弹,拿着枪出去了,这是大事。”

贺天高感到惊讶时,柴胜华已经瞪大了眼睛,他顾不得闵一礼的劝阻,疾步下楼,从哨兵身上夺来一个单兵电台,扔到贺天高面前逼着他联系李瑾。不料贺天高却平静地说:“李瑾已经联系不上了。”外出的时候,他没有给李瑾配任何通信设备,至于李瑾怎么和自己联系,李瑾说他有办法。

毫不知情的陈斌这几天忙着做战前动员,根本没料到李瑾会带着人外出,他恼火地斥责贺天高道:“你军事主官指挥打仗没错,可你派李瑾外出侦察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不是这个部队的领导了?说!”

其实陈斌并不觉得李瑾带着五颗子弹外出有多可怕,但贺天高把他当成敌人一样防范,这简直就是侮辱。

闵一礼控制了冲动的柴胜华和陈斌,温和地拉着贺天高的手说:“天高啊,从心底深处说,我这个副旅长是绝对欣赏你打仗的决心和智慧的,但李光然同志亲自来了电话,天高,事情不简单。召回李瑾,这事情就过去了。”

但贺天高还是一口咬定,他无法召回李瑾。最后他反倒咄咄逼人地问闵一礼,是谁把这个消息捅到导演部的?骁狼特战队估计没有这号人,把这件事情捅出去的,一个是葛念念,另外一个是华雨桐。说完这些,贺天高叫人喊来文斗才,问他最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电子信号,文斗才信誓旦旦地说没有。贺天高苦笑了一下说:“有人把电话都打到导演部了,说我私自派李瑾携枪带弹外出,这不,闽副旅长都亲自来了。文专员,在停止我这个队长的工作之前,我要求你迅速检查一下营区,有没有人使用手机?”文斗才迅速立正,敬礼说:“请队长放心,我这就去查!”

天才亮,阴沉沉的戈壁滩上微风一阵接一阵,沁凉的风吹得翠绿的野草瑟瑟发抖,文斗才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这些野草一样,抖得他有些小便失禁。他问过葛念念和华雨桐,但从两人单纯无辜的眼神里看不出有丝毫说假话的样子,最后葛念念委屈得抽抽搭搭地哭了,华雨桐毛茸茸的大眼睛上挂着清凌凌的泪珠,像极了一个委屈无助的公主,文斗才想去帮她擦拭眼泪,却不敢。

葛念念和华雨桐确实有电话,但这并不代表就是她俩向导演部捅娄子的,这可是两个女孩子,女孩子一般喜欢吃火锅聊八卦,但未必喜欢打小报告。而且李瑾拿走子弹的事情,导演部了解得那么清楚,也许是梁军需悄悄报告的。文斗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但就是不相信葛念念和华雨桐能干出这种事。

李瑾没有追回来,贺天高最终被停了队长的职务,而且差点被闵一礼关进禁闭室。追回李瑾,这才是大事,可是闵一礼没能完成主要任务,只宣布了停止贺天高队长职务的事情。

离开特战队的时候,闵一礼发现文斗才守着两个下部队锻炼的女干部,一脸愁苦,他莫名其妙地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状告贺天高的是高人。闵一礼突然明白,旅长、政委是让他得罪人来了,他还差点把贺天高关了禁闭,关正营职干部的禁闭,那是需要一定级别的领导才能决定的,至少他这个副旅长没这个权力。

中午,贺天高阴沉沉地笑着上了通信车,他盯着文斗才看了一阵,直到文斗才心里发毛的时候,贺天高才说道:“李瑾会和你联系的,情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文斗才重重地点了头。下车前,贺天高意味深长地看着文斗才说:“院子里有手机,你可能是睡着了没发现,以后用点心。我被停职了,没关系,李瑾不知道,他会根据我的指挥,给咱们打头阵。”

文斗才又重重地点头,贺天高望着已经飘起雨点的天空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疯了,这么不听招呼?”

文斗才看着贺天高悄悄说道:“队长您放心,我保守秘密,我听您的,大家其实都听您的。我们做的,都是正确的,能打仗,打胜仗,为国家战斗,这是我们的最高准则,我懂。”

文斗才刚要拉贺天高的手,贺天高就跳下车走了。不远处的葛念念看到挂着古怪的微笑而来的贺天高,急忙跑过去喊了一声贺队长,想要安慰他,不料贺天高冷冷地盯着她看了一阵,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葛念念顿时愣住,要不是赶来的华雨桐把她拉走,她会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让贺天高停职,这是她没有料到的事情,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许克明的决定,但即使追不回李瑾,也不至于把贺天高的队长职务又一次给停了。她只是担心李瑾带走的五颗子弹,却没想到把事情捅得这么大。

宣布战斗开始的命令已经下达快一个月了,可是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再次接管骁狼特战队的柴胜华心烦意乱,最后他决定,部队养精蓄锐,休整,等候导演部的通知。但就在部队刚刚休整了不到半天的时候,旅部来了一个命令,让他们去磨骨山执行一个任务。

磨骨山的任务是雷公鸣和老王头商量决定的。既然找不到何玉凯,久久等待的部队也不知道导演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死等在营区,说不定会被突然杀出的何玉凯一勺子给烩了。所以雷公鸣就派了一个连潜伏在磨骨山,让骁狼去挖出这支潜伏的敌人并迅速消灭。雷公鸣和老王头的目的是希望骁狼特战队全副武装进入战场之后,部队会警惕起来,即使何玉凯突然出现,也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其实雷公鸣也拿不准,万一导演部的这场战斗没有预先设定的方案,确实是一场遭遇战,等在营区,那就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