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兵王专门给自己搬的摇摇椅上,听着贺天高嬉皮笑脸地分析即将到来的战斗,柴胜华心里升腾起一丝淡淡的满足。看来他随心所欲吊儿郎当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大家的不适。

摇摇椅这种悠闲散漫的家具,在部队根本没有市场,不管你是少将还是中将,你如果当着官兵的面躺在摇摇椅上晃动,大家就会把你看扁,这种散漫的样子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倨傲,甚至根本就没有一丝的兵味。在部队,官兵们是瞧不起没有兵味的人的,不管你是多大的官。

柴胜华当然不傻,他知道坐在摇摇椅上看大家训练的后果,但他就想借这把摇摇椅看看特战队的弟兄们对自己到底亲不亲。今天看来,这帮狗东西还真没拿他当外人,自己一晃一晃地滋润,这帮家伙就像他坐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一样,没有一点点不自在。

跟着摇摇椅晃悠着,柴胜华慢慢想明白了。是的,他得放下架子,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晃着晃着,他还刻意把扣子解开,端着水杯吸溜起来,没想到大家竟然真的并不在意他的随心所欲,甚至大伙在他跟前都放松了不少。他感觉黑蝎子一张黑脸看自己的时候,总是露出白乎乎的牙齿。就连蹲在身边的贺天高,也没了那种让他讨厌的阴郁,嬉皮笑脸的。

“全部换上作战服,训练弹全部出库,分配给每一个人,然后把部队带出去,找个便于逃跑或者便于出动的地方野营。这都不重要,我主要是想建议您,咱得派一支侦察分队。”贺天高把着摇摇椅的扶手,随着柴胜华的身子晃悠着。

“哦,怎么派?”

“就派几个人,带上作战服,带上枪,化装成老百姓,外出。从导演部发出通知的时候起,仗就打起来了,知己知彼……”但贺天高还没说完,柴胜华就一摆手制止了。

贺天高犯了柴胜华的大忌。

让队员携枪外出,这可能会产生比雷子牺牲更可怕的后果。让部队带着枪出去,枪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和谁干起来使用了武器怎么办?这些消息一旦被传出去,你贺天高的骁狼特战队算个屁,你毁掉的就是整个解放军的形象。

“你哪里来的自信,就敢把部队派出去?万一出点意外被谁盯上炒作一把,别说你芝麻大的少校队长,集团军军长甚至战区陆军的领导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柴胜华恼恨地戳着贺天高,恨不得一指头把贺天高给戳醒。

自从当了副处长,见过世面的柴胜华每每回想起自己当队长时那些鲁莽单纯的行为,都会止不住出一身汗。人心的复杂、社会的复杂,远远不是贺天高这个井底之蛙能了解的。同样一件事情可以让你成为人人敬仰的英雄,也可以让你成为人人唾弃的狗屎,一意孤行的贺天高就算被处理一百回,也不打紧,但要是骁狼特战队为此受到牵连,就把几辈子人的心血给糟蹋了。

柴胜华从摇摇椅上爬起来,慢慢地扣好扣子,扎紧腰带,把水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慢悠悠地举起摇摇椅,突然抡起来狠狠摔在了地上。在所有人呆住的时候,他吹响了挂在胸前的哨子。于是正在训练的队员们立即停下,面向他立正,等着他宣布命令。

“要求……”柴胜华扫视了一眼队员,一字一顿地吆喝开了:“没有我柴胜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区和训练场一步!”

贺天高顿时愣住了,他尴尬地看着突然翻脸的柴胜华,就像被人当众尿到脑袋上一样难堪。但柴胜华显然还没有把话说完,来回走了几步之后,又挥着手宣布了另外一个决定:“从现在起,贺天高下连当兵,训练继续!”

砸完椅子,处理完贺天高,柴胜华大踏步离开了。贺天高感觉就像被抽了一棍子一样,不知所措。他望着柴胜华远去的背影,这个背影决绝强大,冰冷无情,似乎根本就和自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一天,贺天高想起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从来都不穿衣服。某天村里的长老病了,于是村民就去请外边最有声望的老中医前来诊治,村民为了避免老中医尴尬,破例全部穿上了衣服。然而,可怜的老中医也同样为了让村里的人不要觉得自己是个另类,于是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去了。贺天高发现,自己如同这个厚道的老中医,**裸地被柴胜华扔在了村口。

贺天高想到了殉国者的幸运,他们为了国家从此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思考。但此时,他这个活着的骁狼特战队队长,因为要派出一支侦察分队,却被柴胜华无端羞辱,柴胜华宁肯不打仗,也不愿意承担可能出现的意外。悲伤的贺天高突然发现戈壁滩起雾了,而且特别大,这一幕浓雾凌乱地透着紫色、红色和一片青白。所有人都被隐入了大雾中,他像到了一个幻境一样,整个身子都在飘忽。

那时候,葛念念正拿着望远镜盯着贺天高。当她在望远镜里看到贺天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清澈的泪珠时,她一脚踢在华雨桐的腿上说:“华姐,快看!他的眼睛,哎哟,泪珠滴落了,啧啧,诗人的眼睛就是这样啊,这么忧伤……”

贺天高的泪水让葛念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半夜,她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华雨桐坐在**发愣。她俩最后决定,贺天高被撤职的事情,必须向许克明报告。葛念念有一点点私心,她放不下贺天高的忧伤,当然,让骁狼特战队顺利地进入战场,这是她葛念念和华雨桐来特战队的唯一任务。

当许克明听说贺天高被停了职,替代他的是柴胜华的时候,这个喜欢发脾气的将军破例没有发脾气,他冷笑了半晌说:“派集团军的副处长指挥骁狼特战队,这是明目张胆地作弊。我们考量的是骁狼特战队的作战能力,指挥官都换了,这还是骁狼特战队吗?”

压制着怒火的许克明亲自安排给参战部队的集团军下发了紧急通知。雷公鸣没记住通知的具体内容,但老王头却把通知背得滚瓜烂熟。这个过目不忘的旅政委对自己中意的文书,常常能达到看一遍就烂熟于心的地步。

……

四,要以舍我其谁的担当组织打仗。各参战部队所有在编人员,均不得以任何理由请假;各战斗岗位所有在编人员,均不得以任何理由调动。特别是指挥岗位人员,必须按照原有编制,参与战斗,指挥作战。不得以派驻工作组的形式,抽调“有经验、有关系、有威望”的干部替代原有指挥岗位。如有挑选尖子组成战斗队,挑选干部替代原有指挥岗位的现象,一经发现,导演部将视为演习作弊,严肃处理。

第二天,政委老王头亲自拿着传真来到驻训地,召集了特战队所有骨干,当众背诵了一遍这份紧急通知。

尴尬、恼火的柴胜华觉得这是完全针对自己来的。当初让贺天高停职,是他找了副军长。他知道,仅凭自己一个副处长的能量,断然不能让一个特战队队长因为宋大雷的牺牲而停职。况且,大雷牺牲之后,上级明确宋大雷是打仗牺牲的烈士。但他不想让有些人表面上在追悼大雷,背地里却为贺天高的鲁莽而厌恶骁狼特战队。如果大家都厌恶贺天高,那么他一手打造的骁狼特战队头顶的光环将就此黯淡。

柴胜华感觉高高在上的导演部根本就不了解特战队已经成了什么样,也不了解部队领导们真正的心思。这群曾经斗志昂扬的士兵,如今一个个就像在深山里藏了多年的土匪一样,他们目光冷酷,形象邋遢,那个贺天高已经中邪了。这种形象在大多数领导心中,是令人反感、担忧的刺头。但既然导演部要贺天高归位,王政委也这么开心,那么他柴胜华必须和王政委说清楚,以后特战队再要出什么事,叫哪个领导不开心了,和他柴胜华无关,他把该尽的心都尽了。所以老王头离开的时候,柴胜华盯着老王头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

“王政委,既然骁狼特战队归贺天高指挥了,那我这个工作组是不是可以回集团军了?您定!”柴胜华傲慢地看着王政委,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定不了,您定!您是工作组,您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特战旅服从上级安排。”老王头不是傻瓜,柴胜华用工作组身份来压他,这纯粹就是小公鸡给老母鸡踏蛋,心劲不小可惜力道不足。原本老王头不会这么露骨地挖苦柴胜华,但柴胜华不慎挠到了他的脚掌心,他也得让柴胜华舒坦舒坦。

柴胜华没办法回答老王头,他的冷笑还没爆发出来的时候,老王头就吹着口哨,径直朝围墙走去。他骑在墙头,冲着贺天高他们挥手的时候,一阵大风过来,他的迷彩帽就尴尬地被大风卷落到院内,老王头稍稍一愣,指着地上的帽子冲文斗才吆喝道:“小文,帽子!”

文斗才急忙捡起老王头的帽子,准备扔上去,却发现老王头的脸拉下来了。鬼精的文斗才把老王头的帽子叼在嘴里,翻上墙头,给老王头端端正正地戴好,老王头压低声音,悄悄给他布置了一个秘密任务。

老王头告诉文斗才,骁狼特战队里有人把队里的一些特殊情况全反映给导演部了,他让文斗才以通信专员的身份,建议贺天高没收所有人的手机,并让文斗才好好发挥专长,盯紧四周的不明电子信号,特别是葛念念和华雨桐。

文斗才望着远去的汽车,突然感动起来,从老王头当了政委之后,这个年纪轻轻就谢顶的政委一直对自己关爱有加,文斗才甚至在心里把他看作是自己贵人。这一次,老王头又要为他的终身大事出力了,让他监督葛念念和华雨桐。好,我文斗才巴不得有个讨好华雨桐的机会,今天我就把你出卖给华雨桐,算是我的见面礼。

“都是自家的同志,有什么好监督的。”文斗才冲着远去的汽车诡笑了一声,打了一个响指从墙上跳了下来。这时候,他发现阳光下的华雨桐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文斗才幸福极了,被太阳直射的华雨桐美丽而娴静,特别是那双大眼睛,看自己的时候尽是温情。

夜晚没有月亮,风有些大,得了权的贺天高不仅没有和柴胜华商量,甚至没有和陈斌吭一声,就安排李瑾集合部队,仅用了十多分钟的时间,就把武器库里所有能让特战队装备的武器分配给了每个人。他还要求所有队员就像守着阵地一样,分散在各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做好随时从驻训地撤离的准备。

夏季的戈壁滩半夜时分依旧冷清,文斗才钻进通信车内,他把空调设置在最舒适的温度,用指甲盖大的野花点缀了车内各个角落,然后就悄悄摸到了梁军需潜伏的地坑去找华雨桐。因为华雨桐和葛念念是女同志,又没受过专业特战训练,贺天高就把她俩编入了梁军需的救护小组,这是个相对舒服的差事,晚上睡在地窝的帐篷内,可以拉开做手术用的简易床躺上去,而且轻便的医疗帐篷干净极了,不像其他人只能躺在戈壁滩的睡袋里。但是躺在医疗帐篷里边,不管怎么舒服,看起来都像个病人,不吉利,哪像自己的通信车,贴一张“囍”字就能当新房。

想到这里,文斗才决定把华雨桐骗到自己的通信车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华雨桐,一刻钟不见都让他觉得孤单、痛苦。

到了梁军需的地窝,华雨桐恰好一个人坐在地窝口想着什么,于是文斗才紧张地说:“华医生,快,走,出事了!”

华雨桐被文斗才弄得紧张起来,迅速带着自己的装备,跟着文斗才穿过两个山头。当她进入通信车时候,看着车厢内朵朵干瘪的鲜花,开始疑惑起来,迟疑地问文斗才:“出什么事了?”

“您看,我的车,怎么开满了花。我、我,这怎么回事?”文斗才看着华雨桐疑惑的眼神,这才为自己的不择手段后悔起来,他瞬间胆怯不已,语无伦次。

这个美丽的女军官来自军委的一个研究所,是他的上级。她一生气,雷公鸣都得发怵,可今天他鬼迷心窍了,竟然把人家骗到了自己的车里,还幻想着车内应该贴一张大大的“囍”字。

但是华雨桐并没有如文斗才料想得那么凶狠,甚至根本没把文斗才的欺骗当回事。当她看着一脸胆怯、害怕的文斗才时,她突然觉得这个想装浪漫的大男孩有些可爱。所以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可能是病了,你给看看病呗。”

“哦,汽车开花了,也许是好病,不是坏病,就不用看了。”文斗才紧张地顺着华雨桐的话说。

华雨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文斗才说着说着,手就被文斗才攥住了。文斗才攥住她的手,紧张地说:“我不能出卖你,绝对不能出卖你!”

惊讶的华雨桐用眼神安慰着紧张的文斗才,冷静下来之后,文斗才继续攥着华雨桐的手说:“王政委让我监督你和葛念念,重点是你们的通信系统。”

听文斗才说完,华雨桐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可怜的文斗才出卖了自己的政委,但他不知道这和爱情有关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华雨桐感觉自己的脸很烫。

“不知道。”文斗才低垂着脑袋。

“这些花,是你专门给我布置的?”华雨桐有些好奇。说心里话,这么多年,没有一个男孩子给自己送过一束花,更别说给自己布置一个鲜花簇拥的车子了。

“不知道。”文斗才像喝醉了一样,坐在车里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要栽倒下去。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死死地想着华雨桐给了自己一颗桃子的事情。

那天晚饭的时候,华雨桐专门把一颗鲜艳的桃子拿起来,隔着坐在她和文斗才中间的李瑾放在了文斗才的盘子里,还冲着文斗才一笑说:“吃吧。”

其实在特战队,每餐都有新鲜的水果,文斗才想吃多少桃子,只要他走两步就能拿来,但这桃子是华雨桐给自己的,这个意义非同一般。长这么大,能这么充满关切地让自己吃东西的女性,除了母亲,就是漂亮的华雨桐了。那天文斗才幸福极了,他把华雨桐给自己的桃子细细地吃干净,想把这颗桃核留下,雕刻成一个项链的坠子,然后挂在身上,但遗憾的是桃核太嫩,最终被他一口咬碎了。

从那以后,文斗才就萌生了把华雨桐给娶了的念头,以及让她此后在自己的羽翼下收获幸福的豪情。文斗才开始关注华雨桐,这个带有一丝口音的女孩,浑身上下透着贤惠,根本不像葛念念那样叽叽喳喳。往后过日子,总不能成天抱着个麻雀听她倾诉,我文斗才也需要关怀呢。

华雨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通信车的,总之她一直微笑着,笑得太甜蜜、太真诚了。天亮的时候,文斗才还在照镜子,他脸膛黑红,双手布满了老茧,颧骨上还有两坨布满血丝的高原红。

从今天起,我要美容……

从今天起,我要剪去手上的老茧……

从今天起,我要为华雨桐睁大我的眯眯眼……

为爱情出卖了老王头的文斗才,觉得自己此时才长大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他有了寻找上帝抽取那根肋骨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