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夏天十分燥热,知了在窗前声嘶力竭地喊着,母亲也声嘶力竭地喊着,知了和母亲在比赛,看谁能让欧阳燕在吆喝声中崩溃。欧阳燕躺在**汗流浃背,但她不想打开空调,她想把压在心里的这股邪火让汗水全部带走,哪怕让自己虚脱,哪怕最终流汗流成“木乃伊”。

今年整整二十七岁了,男朋友没有谈回来一个,从春天开始,母亲就一直苦口婆心地规劝她要重视自己的婚姻,到最后,欧阳燕的无动于衷逼迫母亲把规劝换成了咒骂。在母亲看来,女儿长相漂亮、身材火辣,还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之所以不谈男朋友,一种情况是和有妇之夫黏在一起了,另外一种情况就是牵挂着贺天高或者单骏。

上午,母亲找了贺天高的母亲,有意无意地说起贺天高的婚事,贺天高的母亲说她不想要这个儿子了,天底下的女孩子没有一个合他心意的,说到最后,她开始诅咒丈夫,她说都是因为哲学教授的清高,把儿子给引导坏了。贺天高报考军校的那段时间,和父亲闹别扭不在家,母亲就悄悄把贺天高的一本日记偷出来看,没想到贺天高总共不到五六篇的日记还真的写了他对爱情的观点。贺天高认为爱情就是爱情,爱情不能考虑长相,不能考虑身世背景,甚至不能考虑柴米油盐,他觉得考虑长相的爱情,会随着男人、女人的衰老,爱情也随之衰老,至于考虑身世背景和柴米油盐的爱情,那就是出卖灵魂和肉体。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孩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儿子渴望的是精神层面的交流,他迟早会把自己逼上绝路。除了他的爱情观,他将来一定和别人也不能好好打交道。母亲悲哀极了。

欧阳燕的母亲后来知道,贺天高这些年从没有想过欧阳燕,于是她沮丧地回家了。单骏不在国内,她无法联络单骏的家人,也不能找欧阳燕去要单骏的联络方式,看来女儿至今不谈男朋友,可能是因为牵挂着单骏。但中午和女儿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单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欧阳燕联络了。于是苦闷的母亲在洗碗的时候突然想,女儿可能找了一个有妇之夫,否则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对自己的婚事一点都不着急,这绝对很奇怪。所以当母亲试探着问欧阳燕的时候,欧阳燕盯着她看了看说:“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有个有妇之夫的男朋友,我们都睡在一起了。”母亲顿时如遭雷击,羞耻和心疼让她一时无语,洗完锅碗瓢盆,她看着躲在房间的欧阳燕,突然感觉自己这辈子被欧阳燕毁了。越想越愤怒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开骂了,但欧阳燕却躺在**一言不发,不辩解也不还嘴。这越发让母亲相信,女儿已经鬼迷心窍了。

欧阳燕是这个城市的名人,做过出镜记者、节目主持人,现在又是电视台栏目组的一把手,她的任何绯闻,整个城市都会知道。她在外边找了个有妇之夫,肯定早就满城风雨了,那么将来会有哪个男人娶她?现在的男孩子虽说都开放,但也不会开放到娶个满城风雨的女子回家的程度吧?

骂累了,母亲就出门去了娘家。欧阳燕的父亲在油田工作,长年不在家,住在这个家里,她会被女儿活活怄死。

母亲出了门,讨厌的知了也飞走了,屋子里顿时清净不少。欧阳燕打开手机,搜寻单骏的微信,然后试探着给单骏发了一个信息,当发出信息的时候,她渴望单骏不要迅速地给自己回信,反正已经差不多有三年了,单骏的朋友圈再也没更新过,她发给单骏的信息,他也从来没有回过。但每到孤独或者伤心的时候,欧阳燕还是忍不住会给单骏发一个信息。她打开空调稍稍凉快一阵,就去冲了一个澡,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想把自己搞得邋里邋遢。

其实单骏回国之前,欧阳燕就给单骏发信息说,这辈子她想等单骏回来,骑着一匹骆驼把她娶回去。她知道贺天高也喜欢自己,但她不喜欢贺天高,和单骏比起来,贺天高身上有太多的愁苦,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甚至看不起。和贺天高在一起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感受到压力,比如街道上有垃圾,贺天高捡起垃圾的时候,他会压抑而恼火地说,地球终究要被这些乱扔垃圾的人毁灭;比如他看到一个闯红灯的人,他会哀伤地说这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和别人的生命视为儿戏?所有没有规则的行为,在贺天高那里都是大事。贺天高考上军校报道的时候,她看到贺天高在自己的楼下徘徊过,但她最终忍住没和贺天高打招呼,直至贺天高快步从她的楼下离去时,她终于释然,她知道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子这辈子和自己的来往就此结束了。果然,贺天高上军校之后,再也没有给她来过电话,也从来没有找过她。

贺天高就像院子里的那株老牡丹,他需要别人去欣赏,伴随着花开花落吟诗作赋,但欧阳燕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她也不想去发现一个不愿发现别人的男孩。

三年前,欧阳燕一直和单骏秘密往来,虽然没有见面,但两人在视频中发现,对方长大了,一个帅气一个漂亮。但突然,单骏就没了消息,欧阳燕担心单骏出事,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坍塌了大半。

化完妆,欧阳燕穿戴整齐,却不知道去哪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单骏给她回复了信息,说自己现在就在中国,在大西北。他和叔叔要在大西北的戈壁滩探矿,而且他探矿的地方,就在贺天高当兵的地方。

欧阳燕顿时愣住了,从单骏回复的信息来看,他似乎压根没把和欧阳燕失联了三年当回事,这三年中,每个月欧阳燕都会给他发一个“在吗”的信息。欧阳燕想哭,想骂人,想打人,她有些失控地抓起手机,拨通单骏的微信,但那边一直没人接。过了一阵,单骏才给她回复了一个信息:“燕子,我距离你不到一千公里,我很想你。三年,我当兵去了,打了三年的仗。刚退役回来,我就来到了中国,我打算给你惊喜,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牵着骆驼把你娶走,但还是忍不住给你回了信息。等着我。”

晚上,欧阳燕打通母亲的电话说:“回家吧,我嫁人。”母亲惊讶地问她准备嫁给谁,欧阳燕说:“嫁给单骏。”母亲结结巴巴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欧阳燕说:“我也是才联系上他,他失踪了三年,这三年,他当兵打仗去了。”母亲就哇的一声哭了,说:“妈不该骂你,冤枉你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妈这就回来。”

半夜,母亲带着一身黏糊糊的汗水搂着欧阳燕睡觉,就像欧阳燕小时候一样。欧阳燕在母亲少有的关爱中感受幸福的时候,电话响了,台领导给她紧急通知,让她明天一早,去西北戈壁的军营准备采访。

第二天一早,欧阳燕和母亲告别,收拾停当就去了台里。准备采访的记者们都已经穿着适合在戈壁户外采访的衣服兴奋地等候了。欧阳燕一落座,台长就开心地宣布:“就在最近,解放军要组织一次军演,这次军演很特别,是一个旅打一个营。听说这个营是特种兵,特种兵大家应该都知道,就是电影里的‘钢铁侠’‘绿巨人’。可能我的比喻很夸张,但他们个个都会飞檐走壁、百步穿杨,会几个国家的语言,甚至个个都是魔术高手。”

兴奋地夸赞完特种兵,台长认真地说:“部队的军事演习,原来都是保密的,但这次,不但公开了,而且给地方媒体提供了采访的机会。部队的同志说,这是把人民军队交给人民检阅,但我相信,这是让全民参与到国防建设中的一个好机会。所以你们采访的时候,一定要把部队的血性和士气报道出来。”

当台长最后告诉大家他们要采访的部队叫“骁狼特战队”的时候,欧阳燕的心里更惊讶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欧阳燕莫名其妙地耳朵里突然嗡嗡作响,一个古怪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大脑。下电梯的时候,欧阳燕脸色十分难看,她似乎看到了单骏和贺天高各握着一把刀,当着自己的面在对峙着。欧阳燕痛苦而恼怒地思索,贺天高要毁掉自己的爱情,她甚至痛恨贺天高说了假话,他一定是心里挂念着自己,却又不愿意开口,但是当单骏要娶她的时候,贺天高就要给单骏找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