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军委联合参谋部的时候,葛念念就听说过骁狼特战队。但当她跟着雷公鸣的汽车一路行驶到戈壁深处时,除了碰到一群野马之外,一个活人也没看见。这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女孩子差不多也有十年兵龄了,但这个老兵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无论是被抽调到导演部,还是在自己的老部队,葛念念没大没小,众所周知。

前年被抽调到导演部的时候,她就听老资格的导调员在说骁狼特战队,在她的理解中,这群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小伙子一定个个浪漫,他们在火热的训练过后,会围着篝火跳舞歌唱,也会对着镜子偷偷收拾发型或者展示肌肉。那些泛着古铜色的肌肉充满了油光,摸上去就像丝绸一样光滑,葛念念一直这样贪婪地想着。

但汽车越来越靠近驻训地的时候,她开始疑惑了。处在戈壁腹地的骁狼特战队驻训地四周,连一个活人都看不见,他们把歌声唱给谁听,又会为谁去整理发型,展示肌肉。反正如果没有喜欢的异性,她自己是不会为了一点臭美费心思的。于是葛念念拽了一把坐在前排的雷公鸣说:“喂,雷旅长,你们特战队的官兵不谈恋爱吗?这里只有野马,他们在闲暇时,不会只对着这群野马倾吐相思之情吧?”葛念念没有笑,她十分认真。

猝不及防的雷公鸣被葛念念突然的发问弄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吭哧半天,有些愠怒了。谈情说爱的确是整个特战旅的一件大事,地方民政部门几乎每年都要组织一次“鹊桥会”,把驻地的女孩子和部队里达到结婚年龄的干部战士聚拢起来,让大家一起喝咖啡、看电影,但这个活动到后来就变味了。特战旅这些雄性的“野狼”在旅长邮箱留言说,拜托以后别再乱点鸳鸯谱了,地方招揽来的女孩几乎都是剩女,一个个猴急猴急的。这个“鹊桥会”后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不得不强行让大家参加。雷公鸣拉下脸的时候,他那个精瘦的司机就故意咳嗽,脸色也十分不好看,而且还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葛念念被晃得差点跌倒。

但是葛念念的脸皮确实厚,只要自己开心,她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最后还是和她一起来的华雨桐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华雨桐温柔地抽出两张湿巾递给雷公鸣和司机说:“班长你抽手擦擦脸上的灰,你们常年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生活训练,确实让人敬仰,等回到北京,我一定要找人好好地报道一下特战旅。”不料司机不耐烦地回绝了,“华医生您就算了,少让记者来,打我当兵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有记者要来采访,报道来报道去都是那点事,乱!不就是个训练吗,有啥好报道的,乱!”

华雨桐并不尴尬,她微微一笑说:“我这次的主要任务就是采访骁狼特战队,但不是训练,探测是他们的体能极限,采访的数据整理好之后,要为后边修改训练大纲提供依据。”司机这才开心起来,说:“体能极限,要是按照骁狼特战队的标准,其他兄弟部队估计得全部给搞残废。”司机只是一个下士,但在雷公鸣面前却显得无拘无束,那个刚刚黑着脸的雷公鸣听司机乱侃,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受用地把手抱在胸前,微笑着躺在了靠背上。

汽车到了驻训地大门外,在一个地窝前停了下来。雷公鸣他们一下车,司机像是炫耀一样,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掉头,汽车就嘎的一声倒入了地窝的陡坡。下车之后,葛念念就糊涂了,她打量着远处的围墙,发现竟然没有大门,就在她诧异的时候,不远处的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旅长,口令!”

“滚远点,没口令!”雷公鸣同样对着哨楼一声吆喝。

于是哨楼上闪出一个皮肤乌黑发亮的士兵对着雷公鸣行持枪礼,并大声吆喝道:“旅长同志,骁狼特战队中士黑蝎子正在执勤,请您指示!”

在葛念念诧异的神情中,雷公鸣突然拉下脸,望着黑蝎子良久,这才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再给我说一遍!”于是哨楼上自称黑蝎子的中士又重新行了持枪礼,声音洪亮地报告说:“旅长同志,骁狼特战队中士李小白正在执勤,请您指示!”

雷公鸣这才傲然举手还礼:“继续执勤!”哨楼上的黑蝎子回答了一声:“是!”雷公鸣看着华雨桐笑了一下说:“骁狼的这帮家伙粗鲁惯了,一开口就给你起绰号,这可是条令不允许的,这毛病得改过来。”葛念念正好奇地寻找大门,这时候,柴胜华和陈斌、李瑾三个人接二连三地从围墙上翻了出来。三个穿着常服带着大檐帽扎着腰带的军官翻出围墙,葛念念好奇地发现,他们翻围墙的时候不但大檐帽没有掉下来,武装带没有弄歪,而且衣服上竟然没有蹭一点点灰尘。葛念念于是兴奋了,打量着三个朝雷公鸣走来的人,一个中校,一个少校,一个上尉,于是就寻思这个少校一定是骁狼特战队队长贺天高了。

被抽调到导演部之后,葛念念是听过贺天高的故事的,她听说这个窝在大西北戈壁的队长是个诗人,她始终无法把特战队队长和诗人联系起来,到了特战旅之后,葛念念就寻思,这个贺天高也许很高挑,也健硕,脸上是刀削斧砍的棱角,眉骨稍稍隆起,肤色应该是白皙中透着一丝古铜色。但他的眼睛,一定很忧伤,否则他怎么能做诗人呢?葛念念甚至想过,如果贺天高真是她想象的模样,她一定要把贺天高拿下。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华雨桐时,华雨桐冷漠地瞪了她一眼,骂她是花痴。晚上睡在特战旅招待所,葛念念悄悄回忆了一下贺天高写的那首古诗,她摇醒华雨桐,对着迷迷糊糊的华雨桐说:“华姐,贺天高才是花痴。他写的那首古诗,通篇都是情欲,‘皮帐有铜鼓,和你衣带宽。铁甲销蚀处,添香犹正酣。龙胆在我手,予尔净红颜。’十足的色情狂,不知道哪个狐狸精把他勾引成那个样子。”

华雨桐被捣鼓醒,盯着胡乱吃醋的葛念念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念念,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我就建议导演部把你送回老部队。咱们来西北是监督他们打仗的,不是让你犯花痴的,睡觉!”

葛念念当然知道她来骁狼特战队的目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对贺天高的好奇,所以在半路上她才会询问雷公鸣特战队的队员平时是怎么倾吐相思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少校,虽然高大英俊,但却少了一分她盼望的侠气和忧伤。贺天高原来长这个样子,没劲,看起来老实木讷。等到向雷公鸣报告的少校自报家门后,她才知道这个少校是骁狼特战队的教导员陈斌,不是贺天高,中校是老队长柴胜华,上尉是副队长李瑾,唯独没有见到贺天高。

贺天高到底有没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葛念念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其妙地碎了,翻围墙的时候,特战队给她和华雨桐拿来了梯子,踩着梯子爬上围墙,朝院子里跳的时候,葛念念一下子摔倒了,还蹭破了手上的皮。华雨桐倒好,跳下围墙的时候落得稳稳当当的。但葛念念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害羞,她紧张地望着宿舍楼的窗户,盼望着有个少校能探出头来。

等她在骁狼特战队作战指挥室碰到贺天高的时候,他刚刚和雷公鸣谈完话。贺天高执拗地告诉雷公鸣,自己必须带队去和何玉凯打仗,因为和何玉凯的战斗,柴胜华一定打不赢。雷公鸣最后无奈地告诉贺天高,暂停他的职务,这是上级的要求,贺天高现在要做的,就是规规矩矩做个普通士兵,按照柴胜华的要求,自我反省,然后等着导演部开战的命令。雷公鸣刚说完,贺天高一下子就浑身绷紧了,他焦急地告诉雷公鸣,和何玉凯的战斗,可能是一场没有开战命令的遭遇战,按照导演部的要求,战斗其实已经打响了。

“旅长,我们的敌人只是还没有出现而已,说不定今晚就会通知骁狼特战队朝某地出发。”贺天高如同准备咆哮的狼狗,声音低沉而凶猛。

最终,雷公鸣动摇了。早在接到导演部作战命令的时候,老王头也和他这么说过,他自己也预感到这次战斗没有预案,极有可能是碰上就打。但他问了副军长,副军长犹豫了一阵说:“你不要再犯贺天高和张万里的错误了,张万里还没进到战场,就被贺天高弄折了腿,这件事的后遗症你比我清楚。”和副军长谈完话,雷公鸣就释然了,但今天,这话从贺天高嘴里出来的时候,雷公鸣顿时感觉后背冷飕飕的。最终,雷公鸣大着胆子决定,让贺天高辅助柴胜华,继续指导骁狼特战队的作战,但具体怎么打,由柴胜华说了算。

雷公鸣的许可,让贺天高一下子开心起来,像一个孩子一样,站起来几乎要拥抱雷公鸣,但很快就收敛了,眼前的这个壮汉毕竟是旅长,不是和自己搭班子的陈斌。和雷公鸣谈完话,贺天高浑身轻松,他止不住脸上的笑容,他甚至想这就是山顶洞穴的那只岩羊给他的启示,雷公鸣最终答应了自己可以参与指挥战斗。

在作战指挥室,满脸喜气的贺天高进来之后,陈斌向等候着的葛念念和华雨桐介绍道:“这位是骁狼特战队队长,贺天高同志。华雨桐同志是军委一个研究所的医生,她来骁狼特战队的目的,是为了研究人体极限,要跟着我们一起打何玉凯,葛念念同志是联合参谋部的参谋人员,她来这里是锻炼的,也要跟着我们一起打何玉凯。”贺天高热情地和华雨桐、葛念念握手。葛念念惊讶地发现,贺天高确实就是自己心目中的样子,眉骨有些凸起,高挑健硕,肤色是古铜色,但两块高原红有些恶心地烙在了他帅气的脸上,不过这个不打紧,离开戈壁一段时间就会褪去。可是他的眼神为什么不忧郁,甚至在盯着自己的时候有些轻佻,就像一个饥饿的汉子见到了一个带着食材的厨师一样,充满了期待和感动。

葛念念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直至华雨桐尴尬地咳嗽几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抓着贺天高的手一直没放。葛念念头一次感到了害羞,急忙坐下,雷公鸣离开的时候她都没感觉到。葛念念是最后一个离开作战指挥室的,回到宿舍,华雨桐已经准备休息了,躺上床,葛念念才知道贺天高已经被停职了,而且对抗何玉凯的将是柴胜华。

戈壁的月亮清亮硕大,抬起头,从窗帘的缝隙中就能看到夜空中优雅而孤单的月亮。从没见过这么清爽的夜晚,葛念念兴奋地趴在窗前,她似乎看到了贺天高在院子里查哨的背影,但可惜的是,这个帅气的小伙子缺一双忧郁的眼睛。

夜晚猫头鹰吼吼地叫了起来,华雨桐被惊醒的时候,葛念念还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