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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停职之后,无所事事的贺天高每天跟着大家一起学条令,其实考上军校后,贺天高就开始背条令,每一条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了,但只要有作风整顿,部队就还得继续学习。学习条令似乎成了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贺天高尽管抵触,却丝毫没有办法。晚上学习完毕,他出了驻训地营区去了一趟魂毅园。这座烈士陵园,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成了特战旅每个官兵倾诉的圣地。
在魂毅园静坐了大半夜的贺天高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山包上走过来。等来人慢慢走近,贺天高才突然想起,来人是闵一礼。他原本不想躲起来,但深更半夜闵一礼来魂毅园的事情一旦被贺天高发现,难堪的不光是闵一礼,还有他贺天高。无奈之下,他就坐在一块墓碑背后,却忍不住偷看闵一礼是来干什么的。
夜色中,闵一礼虔诚地对着魂毅园的墓碑又是敬礼,又是作揖,最后他郑重地站在墓碑前,一直盯着那座墓碑。就这样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之后,闵一礼轻声叹息了一声,爬上山包走了。
贺天高不知道闵一礼大半夜来这里的意图,他也没心思去想。贺天高今夜已经萌生了告别部队的念头,但他不知道,闵一礼大半夜到魂毅园来的原因,远远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中午的时候,闵一礼接到了马德龙的电话,请他去赴宴。星期天刚好没事,闵一礼就换了便装,匆忙去了戈壁滩边上的一座宾馆。马德隆承包这座宾馆的时候,工商部门要他出具部队许可的证明,因为这座宾馆离特战旅在戈壁滩的训练场太近。马德龙请闵一礼帮忙的时候,他们已经认识两年多了。一场大酒喝完,马德龙趁着酒兴给闵一礼塞了两万块钱,闵一礼抓着马德龙的手惊恐地说:“我是副旅长,咱不差你这点钱,事情可以办,但钱绝对不能要。要了钱,就是犯罪!”马德龙当时扑通一声跪在闵一礼面前说:“哥呀,你要是不拿这个钱,那就一刀子把我的心给挖出来,拿走,要不然我拿什么给你尽心?”
两人推了半天,闵一礼最后还是拿了马德龙的钱,晚上回去,他亲自给工商部门出具了马德龙已经通过了部队审查的证明。保密员见闵一礼亲自拿着证明过来,急忙给盖了印章,于是马德龙把这座废弃多年的四层楼翻新了一遍,一座挺豪华的宾馆就落成了。
起先,闵一礼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但后来每逢部队训练演习的时候,马德龙的宾馆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许多客人,部队演习一结束,这些人都不见了。闵一礼没打仗的本事,但毕竟也是个老兵了,警惕性还是有的。他知道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趁着部队训练的时候,就会找机会偷取一些情报,然后想办法卖给需要的人,有些在老百姓看起来无所谓的军事情报,一旦经过专业人员的分析,就会泄露许多军事秘密。
有些心惊胆战的闵一礼于是找到马德龙,要求查看住宿客人的信息,但马德龙却说:“这么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个客人就是爹,我哪敢查人家的身份,闵旅长,你总不会以为老弟我是个间谍吧?老弟真要是间谍,啧啧,你闵旅长就完蛋了!”
马德龙颇有些谈话技巧,在他明显带着威胁的言辞中,闵一礼心虚了,只能祈求上天保佑马德龙是个好人。但装修得这么豪华的宾馆,依靠这点客流量显然是无法维持的,但是马德龙照样有钱花。管理过后勤的闵一礼是懂点经营的,他把这话告诉马德龙的时候,马德龙就要拽着他去自首,害怕极了的闵一礼最终只能向马德龙告饶。最后,马德龙给闵一礼吃了定心丸,他说:“这个小镇将来要重新规划,我这是预先占一块风水宝地,看把你吓的,还是特战旅的副旅长呢。放心吧,犯法的事儿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但今天中午,马德龙却带了一个叫莎莎的女孩,看起来羞涩而纯朴。马德龙告诉闵一礼,莎莎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家里准备探矿,希望莎莎能有自由进入戈壁滩的通行证。马德龙所说的戈壁滩,其实就是部队的训练场,有一些外人可以进入,比如搞环保的,搞动物保护的,等等。闵一礼说:“这不行,你外甥女进入戈壁滩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要是探矿的,等部队演习时间过了,你再找相关部门办理。”马德龙看了看似乎老实巴交的莎莎说:“老闵你真是个糊涂蛋,部队撤离之后,探矿的人会一窝蜂进来,那我马德龙的竞争力在哪里?跟你说,事情办完了,我就要举家移民了,你心中的刺、眼中的钉就没了。如果你不办理,那也行,我自己想办法。”
马德龙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闵一礼。莎莎却拿出两万块钱战战兢兢地递给闵一礼。闵一礼顿时暴怒了,说:“你以为我闵一礼是什么人?”马德龙冷笑道:“当初修宾馆的时候,你都拿了,现在怎么就清高得不行了?嫌少?嫌少我也没了。”
闵一礼羞耻地把两万块钱装进了口袋。下午,马德龙给莎莎办了一张媒体记者证,专门交给了闵一礼,无奈之下的闵一礼找到保密员,给莎莎出了一份通行证。
夜晚,闵一礼越想越害怕,他强烈地预感到这个马德龙盯上部队了,他的来路绝对不简单。他想把这事告诉老王头,即使被开除军籍也可以,至少不用进监狱。但马德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夜来了电话说道:“还没睡啊,别胡思乱想了,老弟是个合法商人。”
半夜,闵一礼实在不安心,就悄悄去了魂毅园,他希望魂毅园那些前辈能可怜可怜他这个不容易的上校,于是专程赶来,默默地祈祷了良久。
回去的路上,闵一礼固执地想,其实只要特战旅不出安全事故,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说不定马德龙和他的事情就不会败露。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闵一礼坐在沙发上沉思良久,他觉得要不是贺天高,他不至于结交马德龙。那阵子高傲的贺天高一直不理会自己,旅长、政委还一直护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闵一礼感到空前的失落,于是开始和一些阔佬们加强联络,在特战旅找不到尊严,地方上那些老板财主却看得起他。
“人就像大浪中的泡泡一样可怜,漂到哪里,根本无法掌控,什么时候破了,没了,也不知道。”闵一礼悲伤地抽泣了起来。
贺天高父亲确实没有说错,人类社会永恒且唯一的主题,是一直在解决人带给这个世界的各种麻烦。而人类的麻烦,几乎没有一例不是人无聊的欲望造就的,唯一能消除各种欲望的办法,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单纯点,再单纯点。闵一礼老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太不单纯了,当兵本来要做的只有打仗,但他不想打仗,他想有金钱、有地位。他曾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有了很多的钱,又有了很高的地位,他一定要满怀真诚地去关心那些可怜的人,他将拉着这些人的手,挂着同情的泪花又是安慰又是施舍,这才是他渴望的生活。
贺天高没有心思去遵守柴胜华的制度,他一直在魂毅园等到了天色发亮。东方微微显现出一丝亮光的时候,他顺着亮光的方向一直走去,那里是戈壁滩最高的地方,除了岩羊,即使骁狼特战队在最艰苦的训练中,贺天高也不敢把部队安排到那里去攀岩。但今天,他想攀到山顶,看看太阳到底是从哪里这样年复一年升起的,他想在爬山的时候遇到大雷,两个人一边爬山一边聊天,他想问大雷到底恨不恨自己。他十指紧抠着松软的岩石,一步步朝山顶攀上去的时候,惊动了山腰的岩羊,惊慌的岩羊从他的头顶一跃,踩着仅有一两寸宽的石头闪开了,碎石跌落在贺天高的头顶,他并不觉得疼痛。
在距离山顶十多米的地方,贺天高发现了一个洞穴,洞穴中一只岩羊安静地卧着,眼睛盯着洞口。贺天高担心自己让这个高山精灵受惊,以至于跌落下去。洞口距离地面,至少有两百多米,如果从这里坠落,粉身碎骨肯定在所难免。贺天高屏气敛息,但岩羊似乎根本看不见他,疑惑的贺天高抬起手,在岩羊的眼前晃动了几下,但岩羊依旧不动。最终,忍不住的贺天高轻轻把手探向了这只静卧的高山精灵,当他的手刚挨到岩羊的脖颈时,眼前的岩羊突然倾塌了,羊角跌落在地的时候,洞穴内弥漫出一股呛人的烟尘,烟尘带着泥土的味道,一点羊的膻味都没有。惊讶的贺天高一跃钻了进去,这才发现,这只不知是一千年前还是八百年前静卧着的岩羊,已经只剩下一对巨大的羊角。
这只安静的岩羊,在这里涅槃的时候,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但就在这个黎明,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早已成为灰烬的岩羊终于等来了贺天高,在贺天高的手中,它终于化成了烟尘。
贺天高带着虔诚和一丝罪过,小心地把洞穴里的灰尘用双手拢起来,堆放在洞穴的最里边,再把岩羊的角放在灰尘边上,然后学着岩羊的样子,坐在地上盯着洞穴外面空旷的大地。太阳从洞穴的背后升起时,远处的天边骤然间变成了一地血红,当血红色慢慢变淡的时候,地平线上的山峦和城市隐隐地显现了出来。
东升的太阳照耀着一个贺天高完全没有见过的地方,尽管贺天高在这地方生活过许多年,但从岩羊的洞穴看去,眼前的戈壁温情、安静。没多久,干渴的戈壁滩竟然淡淡地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村庄和城市的影子开始被幻化了。如果有一双翅膀,从这里滑翔而过,一路朝着西边过去,就会有黄土的山、丛林,稍稍偏南,张万里种植鲜花的红土地也会一览无余。
在高处,北地无恙。贺天高终于感动了,他觉得自己是被这只岩羊召唤来的,岩羊希望有一个勇者把自己埋葬,也希望这个勇者能从山巅的洞穴里一眼望出去,一直看见整个世界。下山的时候,贺天高费了许多周折,甚至有好几次差点掉下悬崖,但最终还是安全回到了骁狼特战队。
上午,贺天高美美吃了一顿早餐,然后就找柴胜华请假,说要去旅部找雷公鸣和老王头。柴胜华冷冷地一笑,说:“旅长一会儿就到了,有什么事你当面和他说。”
旅部有什么消息,贺天高再也不会知道,陈斌也不会告诉他。吃饱喝足的贺天高坐在屋子里,一直盯着驻训地的大门,直至黄昏临近,远处扬起灰尘的时候,他看见雷公鸣的汽车呼啸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