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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戈壁滩上突然多了许多猫头鹰。年纪大的兵王每次看见猫头鹰的时候就想拔枪,但这些可恶的家伙是国家保护动物,打不得。没了威胁的猫头鹰似乎知道它们的稀贵,夜晚毫无顾忌地停留在骁狼营区的四周,吼吼地叫个不停。兵王被猫头鹰叫得发怵,半夜就爬起来捡石头扔,但是扔走了又很快再回来。后来陈斌说:“今年戈壁滩成了草原,老鼠多了,猫头鹰也就多了,没什么好怕的。”陈斌还告诉兵王,猫头鹰还是古希腊神话中雅典娜的宠物鸟,雅典娜打仗的时候,都要靠猫头鹰给她报警,现在这么多猫头鹰守在特战队的四周,这是好兆头,这是说咱特战队可能会成为新冒出的战神。

陈斌让兵王宽心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他自己也在发怵,一张挤出笑容的脸上全是寒凉的意味。最后兵王就去了一趟弹药库,查看了一下弹药的数量。在黑漆漆的楼道里下楼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吼吼的叫声,太阳还没落山呢,这些丧气的家伙就开始叫了,紧接着,他就听黑蝎子远远的吆喝声传来,黑蝎子似乎是在打那些猫头鹰。

“滚,恶声鸟,滚……”黑蝎子的声音在营区之外的一个位置。

兵王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小跑着下楼,一边跑一边吆喝道:“天高,陈斌,叫文斗才把雷达支起来,给旅部打报告,实弹出库。”

兵王冲出宿舍楼的时候,他发现队员们东倒西歪地散布在营区的角角落落,齐刷刷地把枪对着外边,文斗才的雷达还在转动着。他突然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原来在境外参加侦察兵比武的时候,他有过这种感觉,什么也看不清,等看清的时候,一场战斗就打响了。

兵王担心打仗,是真正的仗。

突然出现的猫头鹰不仅让兵王担忧,除了周虎,整个骁狼的人几乎都担忧起来。大家每天都抽时间跑到学习室登录网站,他们想在网站的新闻中捕捉一丝打仗的气息。战争确实有,都在国外,而且每天都会有新的战争动向。从来不出早操的兵王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压满子弹的枪挂在身上,挨个宿舍检查,遇到不起床的,就会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去。

“你们都是念过书的,比我有文化。如果一天,仗打到咱这里,都掂量掂量自个,能不能打得过敌人?打不过敌人,你的脑袋就得让敌人提着走。”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兵王破例组织了一次讲评。在此之前,无论是柴胜华、贺天高,还是陈斌请他给大家上课,他总是一挥手说:“去去去,我就是个兵,没上课的本事。”

大家都知道,兵王甄志国是被猫头鹰惊了魂。大家也知道,走了大雷的骁狼特战队,也惊了贺天高的魂。

被柴胜华揪住衣领打了一记耳光的时候,贺天高的心就冷了。大雷牺牲,是打仗牺牲的,别人可以说这是事故,可是你老队长,你怎么能把大雷的牺牲当成事故?所以回到骁狼特战队之后,贺天高就缩在屋子里不出门。他必须把这个问题想透彻,想不透彻这茬子事,即使让他带兵去打仗,他也会走神。

贺天高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他无法解决这个毛病。这两天,贺天高也知道骁狼特战队因为猫头鹰变得敏感起来,他不怪兵王,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重视猫头鹰的号叫,宿命有时候真是可以看得见听得着的。队员们都把子弹压在枪膛里的时候,陈斌曾经问贺天高说行不行,毕竟荷枪实弹是大事情。贺天高嗫嚅了一下,说:“你不压子弹,你压石头吗?”于是陈斌就在兵王的撺掇下,让所有的士兵都携枪带弹。

阴雨天过去,地面刚被晒干的时候,骁狼特战队又接到了打仗的指令。从春天到夏天,短短的日子里他们已经接连打了两场,这一次,是第三场。

接到命令之后,一些队员就开始抱怨。黑蝎子尤其抱怨得厉害,他说从过完年到现在,一口气都没歇过,别人介绍了三个对象,两个已经吹了,原因就是没时间和人家见个面。黑蝎子发牢骚的时候,被兵王拎着扔进了屋子抽了一顿脖颈。兵王说:“这一次的仗,是特战队和何玉凯的合成旅打,以前,打胜了打败了,都是特战旅的事情,功劳和罪过都是旅长雷公鸣、政委老王头的事情,这一次,打败打赢都是咱们特战队的事情。你早不抱怨晚不抱怨,轮到特战队单枪匹马打仗的时候,你给我抱怨。”

黑蝎子起初挨着抽脖子,梗着脑袋硬扛,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就跑。等跑出屋子,他就在楼道里跳着吆喝道:“打仗就打仗嘛,你打我干什么?把我打死了看谁给你养老送终。”兵王站在门口,望着这个黑皮肤的东西顿时就再没了话说。在特战队,大家都把他当父亲,黑蝎子甚至都想过给他养老送终,他就一个儿子,今年才不到五岁。自己要是结婚早,要孩子早,他的孩子也和这帮家伙差不多大了。今晚他得去给这帮家伙一个个做工作,让他们把今年的第三场仗打起来,还得打赢。骁狼特战队好不容易有了可以自己做主的一场战斗,如果真的侥幸赢了,这帮家伙和自己一样,足以吹一辈子的牛。有时候,有足够本钱的吹牛真的会成就一个人的一生,比如他和他的雪茄。人这一辈子,无论如何得有一点吹牛的本钱。在兵王看来,特战队这帮可怜巴巴的家伙,这辈子唯一的本钱就是马上到来的这一场战斗了。

这一次,是骁狼特战队和何玉凯指挥的合成旅打。特战队六十多个人,何玉凯几千号人。这是联合参谋部亲自筹划的一场战斗,没人知道策划这场战斗的意义,也没人愿意去打听或者分析。当了这么多年兵,每个人都知道,战争这玩意不是拳击手的比赛,胖子不能打瘦子。战争是逮住谁弄死谁的一场杀人游戏,战争所有的意义就是谁最终能赢。

唯一让人别扭的是,接连三次战斗,都是和张万里这个打不死的瘸子打,难道天底下就再没有其他部队了?特战队员们的疑惑确实不是没道理,这一次,张万里的合成旅被选中,是因为张万里上蹿下跳地想把自己的合成旅变成一支专业蓝军,在众多备选蓝军部队中,张万里的合成旅只是其中之一,他第一个入选蓝军的考核条件就是防范特种部队的侵扰。联合参谋部最终给他们选了一个劲敌,骁狼特战队虽说前边的两次战斗都出了事,但打仗的本事瞎子都能闻得到,所以贺天高他们就又一次被拉上了战场。

兵王找了每一个士兵谈了一次话,除了梁军需,每人都挨了他温柔的一个抽脖子。梁军需胆小,一巴掌下去说不定会尿裤子,即使不尿裤子,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也会记仇,所以兵王没有抽他。谈完话,兵王就从贺天高那边得到一个消息,这一次和何玉凯打仗,战场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战斗已经打响了。

夜晚,大家把子弹上缴到弹药库的时候,兵王专门留了三发子弹,然后就提着枪守在魂毅园,望着月亮等候猫头鹰的号叫。他恼火地告诉跟着他的黑蝎子,要是自己这辈子被埋在魂毅园,那他就服了猫头鹰。但是今晚,他得枪杀几只国家保护动物,这些丧气的东西叫得让人心焦。黑蝎子跟着摇旗呐喊,浑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

半夜时分,终于等来了一只猫头鹰,它根本不惧怕人,站在兵王对面山包的顶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兵王和黑蝎子,一动不动,也不再吼吼地叫。兵王就奇怪起来,他悄悄举起望远镜,这才看清楚这令人惊惧的家伙并不可恶,圆乎乎的脑袋,此刻就像一只健硕的猫一样精神,两只圆圆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脑袋一歪一歪地打量着自己,最后闪过一道黑影,径直落在了兵王背靠的山头上。

兵王叹了一口气,他退出了子弹,吆喝着让黑蝎子回去睡觉,自己就枕着枪,拉开睡袋躺在了魂毅园。这只奇怪的猫头鹰让他不忍心开枪,他今晚得陪陪宋大雷,还有这只黑蝎子眼里的恶声鸟。

整个夜晚,兵王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天大亮的时候,他被大门口哨楼附近清脆的枪声惊醒,紧张的兵王一跃而起,等他站上山包的时候,他发现陈斌和贺天高已经站在围墙外边的芦苇边了。他们的对面,是一脸杀气的柴胜华。

骁狼特战队是全军唯一一座没有大门的营区。柴胜华担任骁狼特战队队长之后,把厕所全部从营区移到了围墙外,原来的车库被改装成了格斗室,汽车全部移到了围墙外的地窝里边。部队外出训练,大家必须背着几十斤的背囊从围墙上翻越出去,才能登车。至于上厕所,不管你有多着急,你都必须翻墙出去,才能找到厕所。文斗才刚被分配来特战队的时候,一次闹肚子,整个晚上大家都能听到他哼哼唧唧翻围墙的呻吟。没有大门的营区并不是没有修建大门,而是他们把大门直接上锁锁死了,特战旅所有的领导来这里检查,都得翻墙。集团军来了领导,大家要给他们打开大门,但领导不同意,尽管翻越得有些艰难,但每个检查的领导最终都从围墙上翻越了进来,最后又翻越了出去。至今,大门其实只为闵一礼一个人打开过——每年戈壁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闵一礼都要穿戴整齐,从宿舍楼出发,穿过大门,踏着落雪朝戈壁深处走去。

其实天不亮的时候,柴胜华就乘车赶到骁狼特战队了,他打发走司机之后,一个人一直坐在远处的山包上,回想着自己当年担任队长时特战队的样子。那时候,大雷还算不上老兵,只是一个有些好面子不服输的好兵。

但是这一次,大雷走了。他柴胜华来到特战队不是回娘家探亲的,他是帮助特战队搞整顿来了。他不仅要帮助牺牲了大雷的特战队重振士气,而且必须把自己不在特战队的这些年,贺天高和陈斌带给特战队的恶习一个个地改掉。兵就是兵,兵就得有兵的样子,行如风坐如钟站如松,但是这两年,骁狼特战队的士兵一个个看起来就像干苦力的农民工,说他们是农民工,简直就是诋毁这些纯朴的农民工兄弟。要说心里话,骁狼活活被贺天高带成了一群“土匪”。他们衣衫不整,肮脏邋遢,甚至一连几天没人剃胡子洗脸。但是柴胜华毕竟离开骁狼已经有些日子了,雷公鸣和老王头都视若无睹,自己这个老队长当然更没有批评人家的必要,但这次,大雷牺牲之后,他这个工作组要借助作风整顿的机会,把骁狼特战队带回之前的模样。

骁狼特战队仅有的六十多人马上就要对抗何玉凯的一个合成旅,而且打仗的地点和时间不确定。军事改革期间,上级安排这么一场奇怪的战斗,一定有良苦用心,全军那么多的特战旅,为什么要选骁狼特战队和一支来自南方的合成旅打仗?

唯一让柴胜华觉得合理的解释是,上级可能要给骁狼特战队一个不为人知的机会,说不定骁狼特战队打完这一仗,只要让上级满意,这个营级单位扩充成一个旅都有可能。特种作战是当今全世界都重视的新型作战力量,以骁狼为核心,再组建一支特战旅,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柴胜华控制不住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骁狼真要是扩编了,自己回来担任这个新部队的参谋长或者副旅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他当了旅长,到时候,他就继续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宿舍里睡觉、办公,整个旅机关所有的干部,办公室和宿舍必须合二为一,当兵就得备战,备战就得有备战的样子,上班去办公室,下班回宿舍,这还是什么打仗的一线部队?上级也许最终会把他柴胜华的这个做法在所有的特战旅推广开来。

所以自己必须无死角地掌控整个骁狼特战队,把这支部队带向战场,让整个导演部甚至全军都看见,我柴胜华组织的骁狼特战队是战无不胜的威武之师,也是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文明之师,我们尊重并忠诚于上级的所有指示。但是恰恰贺天高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以为是,虽然在他担任队长期间,确实打过无数次胜仗,但几乎每一次他都会违抗导演部的一些决策。

前些年,部队在搞训练上确实有一些走过场的嫌疑,但这几年,已经改进了不少,你贺天高不能总给导演部找碴,所有给上级找碴的下级都将会被冷藏起来。贺天高可以被封存或者被转业,但是耗费了几代人心血的骁狼特战队绝不能被封存。

尽管想象过骁狼特战队的各种邋遢和松散,但是当汽车行驶到大门附近的时候,柴胜华还是震惊了。他悲哀地发现,他亲手量过尺寸、亲手推着电夯砸实的道路,积水有半尺深,带着红梢头的芦苇蹿起来两米多高,已经把进入骁狼特战队的大门给塞实了。一股巨大的悲伤差点把柴胜华击倒。在猛然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起初以为自己走错道了,聪明的司机急忙指着院子里的红旗说:“副处长,到了。”此时的柴胜华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仔细地扫视四周良久,当最终确信这里就是骁狼特战队驻训地的时候,他就像干渴的夸父最终没能追上太阳一样,整个躯壳在自己都能听得见的咔嚓嚓的声响中断裂了一地。

柴胜华打发走了司机,坐在背囊上,就像自己当年担任队长一样,望着山峦寻找第二天训练的场地,一直在天色大亮之后,他掏出牛肉,用匕首一片一片地切下来吃饱,然后仔细地把匕首擦拭干净,把背囊整理好背起来,一咬牙把刚换上才几天的新战靴踩进芦苇丛下的水中,大踏步地朝着大门走去。

在临近大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芦苇背后影影绰绰的围墙,围墙已经被靴子踩踏得破烂不堪,一个个水泥坑清晰可见。于是柴胜华铆足了力气,准备在助跑之后,背着背囊跳入这个自己一手打造过的营区。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厉喝。

“口令!”柴胜华迅速止步,他循着声音望去,山包上的哨楼中,一个人躲在沙袋后,一杆步枪瞄准了自己。

“柴胜华!”柴胜华盯着人影傲然回答。

“口令!”沙袋背后的哨兵显然不愿意接话茬。

“集团军部队管理处副处长,集团军派驻特战旅工作组,骁狼特战队原队长,柴胜华!”一股怒气从柴胜华的心底按捺不住地奔突出来。哨兵显然是在刁难他,他也必须给哨兵一个难堪,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轻重。

“柴副处长,我是周虎,口令!”沙袋背后的哨兵终于报上了名。周虎是柴胜华担任队长的时候亲自从外部队带回来的特战队员,也是他一手**出来的狙击手。说起来,周虎算是他柴胜华的嫡系了。

“你是周虎?我是柴胜华……”难言的伤感让眼前的戈壁和芦苇变了颜色。走了才几年,周虎竟然开始刁难自己了。我柴胜华是工作组,我怎么知道你的口令?于是柴胜华继续朝前走着。突然一声枪响,柴胜华眼前的几棵芦苇被打断,弹头溅起的水花迸到了柴胜华的脸上。

哨兵周虎用的是真子弹,他在阻止柴胜华。

“老队长,请你让旅部通知队部并领取口令,报上口令之后,再进去。特战队已经进入阵地了,战场不明,战斗时间不明,擅闯特战队的任何人,都将被哨兵视为敌人。”周虎声音洪亮,丝毫没有见到老队长的惊喜。

柴胜华于是又一次抬头,扫视了一圈之后,他突然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就连之前灰蒙蒙的天也变得湛蓝而孤独。四周的山包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披盖了一层翠绿,柴胜华的骁狼特战队原本在苍茫粗粝的戈壁,而贺天高的骁狼却在一片婉约哀伤的绿洲之中。

骁狼已经变天了,你周虎有种,就开枪把我打死。但是我柴胜华还是骁狼特战队的头儿,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让你们的贺天高停止工作的。恼火的柴胜华向着围墙冲去,于是周虎的子弹就接连跟着柴胜华的脚尖射击。周虎曾有个十分武侠的绰号叫“无枪”,他开枪的时候完全凭感觉,几乎不用瞄准,他的这个天赋是柴胜华最早发现的,但今天,柴胜华发现的这个狙击手正在用一颗接一颗的子弹朝着柴胜华射击。

芦苇划破了柴胜华的双手和脸,他模糊的双眼刚看清楚围墙并准备冲上去的时候,贺天高和陈斌就接连从围墙上翻越了出来。突然跳出的两个人让柴胜华猝不及防,他迅速停下脚步,当看清楚来人是贺天高和陈斌的时候,柴胜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时候,柴胜华看见了站在山包上望着自己的兵王。兵王一脸惊诧,他带着巨大的惊喜望着自己一手**出来的柴副处长,那眼神就像一个慈悲的养父看着失踪多年的儿子一样。

柴胜华虚软了,他是被兵王的神情给温暖了,他可以肯定的是,兵王这阵子内心是多么的喜悦。柴胜华一屁股坐在了半尺多深的水中,他等候着贺天高和陈斌给他解释,周虎为什么要向自己开枪。

太阳鲜艳地从山背后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芦苇血色的梢头就跟着鲜艳了起来。直到这个时候,柴胜华才被一群围在他身边苦劝的弟兄们抬进了驻训地的营区。夏天的早晨,戈壁滩依然清冷,此时的柴胜华浑身已经湿透,清澈的积水顺着衣服一直爬到了他的肩头,但他并没有觉得太冷,怒火让他脸色通红,和芦苇血红的梢头一样。